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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帝王

作者:秋鹤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孟昭川来到承玉楼,急促的步子,停在门槛处,险些摔倒在地上。


    王铮扶着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陛下…切莫忧心了”


    “方才,太医已说无碍了”


    孟昭川将他推开,朝床上的姜令走过去。


    他双眼紧闭着,神色是难得的轻松。


    死亡,于他是恩赐。


    脖颈处,猩红刺眼的长疤,像血淋淋的刀子,展示在孟昭川眼前。


    那宽红的长疤像一张血淋淋的嘴,满口血污地对她说着,


    “让我去死吧,求求你了”


    孟昭川手指轻触那处长疤。


    分明隔了一寸白纱布,她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眼里有些模糊。


    自己一直在折磨他。


    “陛……陛下”王铮突然开口,“归命侯写的……诏书,该怎样处理呢……”


    王铮言语都是颤抖的,他生怕什么话此时惹了她不快。


    她看起来,实在快疯了。


    孟昭川闭着眼,眉头紧锁着,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烧了”


    王铮猛然抬头,孟昭川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江南的事,我亲自处理,以后不会扯上他了”


    “是”


    王铮拿着那血衣退下,偌大的房室内,只剩下两人。


    孟昭川躬身,坐在姜令床边。


    她俯下身,轻轻地,吻上他的长疤。


    眼里,是淡然的神色,却做着这样过分的事情。


    她闭上眼,用唇摩挲着、感受着那隔了纱布都有些粗糙的、狰狞的伤疤。


    除了上次在木兰猎场,她从未离他这样近过。


    她听到着他脆弱的呼吸,轻轻抬眼,望见他在晨曦下浓密的睫影。


    清晨的曦光,将他脸上的轮廓,照得苍白又清亮,孟昭川用手指,划过他高耸的鼻梁,姜令双睫轻颤,她又缩回了手。


    “明年春天,我带你回江南看看”孟昭川轻声和他说着。


    她偷偷许下一个对他的承诺。


    一个他没听到的承诺。


    姜令睁开眼,眼前,还是熟悉的房梁。


    熟悉的,卫国构筑。


    四周无人。


    方才睡梦中,他感受到,脖颈的伤口,竟然火烧似的滚烫,像是烈火摩挲擦过。


    “许是太疼了”他认为是这样。


    本以为,醒了会在阴曹地府。


    没想到,还是被救了下来,继续熬这人世苦狱。


    眼神,突然朝桌案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像上次生病后,孟昭川伏案的身影。


    四下望去,除了床头的小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苦药,什么都没有。


    诏书血衣,也不见了。


    “她没来吗?”姜令心下,突然涌上失落。


    怎么会失落呢?她不来才好。她不来,说明不在意他的死,说明她已经恨上他了,说明她被自己昨夜的话伤到,再也不想理他了……


    可是,心里,无端想让她来。


    姜令极想喝水,将床旁的小碗一饮而尽,还嫌不够,又从床上艰难地起身,去够桌上的茶壶。


    姜令身体几乎不能行动,一种强烈的脱力感,让他难以移动。


    突然,紧闭的房门,不知被何人叩响。


    姜令有些疑惑。


    门口那两个熟悉的守卫,即使是敲门,都会伴随着问候,不会一言不发。


    姜令张着嘴,想道一句“进”,发现喉咙嘶哑着,压根出不了声。


    他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喉咙,自己割的,怎么还指望着这破裂的喉咙,说出一句清亮的语句呢?


    门外之人像是也没打算等他的回应,直接拉开了门,径直走了进来。


    好像方才的敲门,只是礼貌性的提示。


    来人穿着大臣的朝服,姜令隔得远了,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那人做了一个动作,姜令愣在了原地。


    “老臣参见皇上!”


    姜令在苏国的老臣,此时对他行着叩拜大礼。


    ——————


    孟昭川一直盯着王铮,直到他烧干净那件血衣。


    血衣的碎絮飘在她眼睛里,她依然纹丝不动。


    直到看那血衣成了废墟,方才罢休。


    转身,继续处理案上的公文。


    谢辞君匆匆前来,今日本想带她去御花园赏秋,一见到孟昭川,悻悻的样子,像是遇到了极为不悦之事。


    “陛下”谢辞君先试探着说,见孟昭川依然俯身公文,没怎么理他。


    良久,她才有些疲惫地抬头,看向谢辞君,


    “你来了”


    又是一夜没睡,眼里的倦色,骗不了人。


    “怎么回事?”宫人屏退后,谢辞君担忧地问着。


    “姜令昨晚自戕了”孟昭川苦笑着。


    “什么?!”谢辞君从席座上弹射起身,“死了?”


    孟昭川摇摇头。


    她没注意到,自己摇头后,谢辞君眼底闪过憾色。


    孟昭川将昨晚的事情讲给他听,谢辞君眼神极其复杂。


    “二姑娘怎么能这样糊涂!”谢辞君紧蹙眉宇,“你…你还去见魏渡,此人现在恨不得扒了你我的皮,你也太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都是姜令害的”


    谢辞君埋怨孟昭川的鲁莽冲动,后来,又转为自言自语,攻击着姜令。


    该死的姜令,自从他来到卫国,简直像是厉鬼来索命,将孟昭川的心绪头脑都拿了去。


    谢辞君朝凤椅上的孟昭川走去。


    他伸出手。


    他多想搂住她的双肩。


    可是他不能。


    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来来去去的次数多了,他就舍不得了,他就会依恋了。


    他就会失态。所以他不能。


    他改将手搭在她桌案上的奏折,半蹲下身,仰视着她。


    “二姑娘,你不能再挂念姜令了”


    “他生与死,与我们没有干系。我们救下他这亡国之君的命,已然尽了我朝礼仪,便是杀了他,也不过是一句话。至于他来这宫中,生死福祸,是他自己的事情,于你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苦口婆心地说着,他多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内心。同意他的话,认同他。


    他一直觉得,姜令最起码,应该当条狗的样子,对孟昭川摇尾乞怜,而不是这样磨着她,一副高傲的样子。


    可恨,又不可怜。


    “不是的,子元”孟昭川一直摇着头,眼里闪着比谢辞君还要坚毅的光亮,“不是这样的”


    “他的生死,我太在意了”


    “我爱上他了”


    一道惊雷,在绚亮的白日,轰然震碎了谢辞君的心。


    他完全不信,像开玩笑一样笑着和她确认,“你…说什么?”


    “我喜欢上姜令,我爱上他了”孟昭川重复着,“不管是从前的苏国太子,还是与我作对的敌国君王,还是如今的被囚旧主,我都爱”


    她言辞恳切真诚,她只是向自己最信任之人,坦白自己的内心。


    “我不信!”


    谢辞君陡然从她身旁起身,毫不顾礼数,缓慢地向后退着。


    退后时,差点绊倒在地。


    他全身突然毫无知觉。


    “我不信……”他眼里濛上一层薄雾,眉宇紧皱着,“你说好的,昭川,你说好的”


    “你说好我们兄妹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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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一辈子的……”


    孟昭川垂着头。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一双哀怨绝望的眼睛。


    谢辞君扶着椅子,又走到她身旁,


    “昭川,你可以去找什么狗屁姜国王子,可以要无数个内侍男宠,但就是不能爱上他姜令”


    “你就是不能爱上姜令……”他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爱上姜令呢?怎么偏偏是他呢?


    孟昭川觉得可笑。


    “谢辞君,你走吧”


    半晌,孟昭川恢复了帝王的派头。


    “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朕只是告诉你这件事”


    孟昭川不知还有怎样的方式,能够好好和谢辞君沟通。


    她上位后,每次争执,她一定要摆出女帝的态度,才能终结一片争吵的热烈。


    当然,每次,都是以冰冷来收尾的。


    谢辞君,时常会指责她,私下里,说她目中无人,再不顾情谊。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行了礼,像失了魂一样,从殿外走去。


    和姜令昨日一样。


    孟昭川在凤椅上伸出手,想拦住他。


    只是身子,还是镶嵌着,钉死在了冰冷的凤椅上。


    不想动弹。


    “王铮”


    谢辞君每次来,王铮都非常有眼色,只要他前脚走,自己后脚就进去,继续服侍孟昭川。


    “陛下”


    “江南那个老臣,来了吗”


    “方才小人忙着归命侯的事,我已安排了侍从,带他来了凤鸾殿”


    “好,那就等等吧”


    孟昭川收了疲惫,继续翻阅着严敏安的文书,旁边,放着一张江南的地图。


    她不能倒下,不能颓唐,哪怕天下人都恨她怨她,只要她坐这个位置一天,她就得有目空一切的狠心。


    她一定要治好江南,将此地吞吃入腹。


    她要让姜令看到,她卫国,就是比他姜令更有能力,管好这富庶之地。


    江南,天生就是她孟昭川的。


    自私、强盗之心。那又如何?


    最好,能在她方才的许诺的春日,带他亲自前去看看。


    虽然,那只是她一个人的、隐秘的许诺。


    孟昭川近乎等了一个时辰,那江南的老臣胡却生才赶了来。


    “大人怎让陛下等了这么久”王铮有些轻蔑地问着。


    他是孟昭川肚子里的蛔虫,什么话,他都得先替她说出来。


    胡却生立马跪在地上,求请孟昭川的原谅。


    “陛下!罪臣罪该万死”


    “方才,罪臣净手后,在皇城之内迷了路,就…和那侍从走散开,自己一路询问着,这才摸索到了陛下的凤鸾殿”


    胡却生说话还带着一些江南的口音。有些熟悉。


    孟昭川突然不想责怪此人了。


    她让王铮赐座,给他斟了茶水。


    她伤姜令太狠了,无端地,她想对这个江南老臣好一些。


    “谢……谢陛下”胡却生双手颤抖地接过茶水。


    他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瞥向凤椅上的女皇。


    英气的脸上,端着一派从容的气场。


    似乎和民间传说——


    女魔头、反贼、叛逆者……


    有些不同。


    苏国男尊女卑的思想里,孟昭川是篡位、谋反的恶魔。


    可眼前这位女帝,却端的一派凤姿英貌。


    有……龙相。


    也是凤相。


    “瞧朕作甚”孟昭川分明没有抬头,眼睛也没离开盯着桌上的公文,却好像长了天眼,知道他在看她。


    胡却生吓了一跳,


    “罪…罪臣仰仗帝主英姿,一时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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