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将九峒当作棋子。”袁耀平静地道。
“不仅九峒,淮南的士族、百姓、军队,乃至我自己都是棋子。而这盘棋的名字,叫天下。棋手不只我一个,曹操是、孙权是、刘备也是。我们各执棋子,在这神州大地上厮杀。赢了,便能推行你的仁政,建你理想中的天下。输了......”
他笑了笑:“便如袁绍、如刘表,如这乱世中无数败亡的诸侯,化作史书上的几行字,供后人评说而已。”
云岫秀眉微蹙,她内心觉得袁耀这是狡辩,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袁耀却继续道:“更可悲的是,许多人连被记载的资格都没有。那些饿死的百姓,战死的士卒,被掳掠的妇孺......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神女,你说我不择手段。那我问你,若用我一人的污名,能换十万百姓活命,这手段该不该用?若背一次信义,能免一场战乱,这信义该不该背?若将你软禁于此,能让九峒崛起,让岭南安宁,这禁该不该软?”
云岫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这是诡辩......”云岫无奈道。
她想反驳,想说总有更好的办法,想说仁者无敌,说仁政终将战胜邪恶。可当今乱世,这些方法恐怕都需要用暴力作为后盾才能实施......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良久,云岫低声问。
“我要天下太平。”袁耀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湖面穿透时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要百姓不再流离,幼童不必夭折,老者能得善终。我要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商者通其路。我要这神州大地,再无战火,人人皆可安居乐业。”
他收回目光看向云岫:“可笑吗?”
云岫怔怔看着他。
这个男人,清瘦、疲惫、眼角已有细纹。可当他说话时眼中那簇火,却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那与九峒何干?与我又何干?”云岫还在继续挣扎,因为她所受到的汉文化教育不是这么说的。仁义礼智信才是天下正道,这个袁耀只追求结果却不重视这些,简直是邪道!
“我要的天下,不只是汉人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袁耀一字一句。
“汉人、山越、羌人、氐人、甚至是乌桓、鲜卑......凡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皆是华夏子民。九峒是其一,你亦然!”
云岫沉默了。袁耀说的这些话,她从未想过。
湖风穿过窗棂,拂动她的纱衣如仙子凌波。她站在那儿,良久良久仿佛一尊玉雕。
“若我不愿做这棋子呢?”她终于开口。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袁耀做了个请的手势,“楼船之下有小舟,你可自乘归去。我绝不阻拦。”
云岫愕然。
“很意外?”袁耀笑了笑,“我说过,我留你在此是为保你安全,也为助九峒。但你若执意要走,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只是你这一走,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便前功尽弃。九峒将失去淮南支持,那些粮草、盐铁、布帛、会断供。那些吏员会撤回,各郡太守会重新压迫九峒。而你,依然要面对那些刺客面对岭南的明枪暗箭。”
“云岫,你是九峒圣女,是数万族人的希望,你的选择不只关乎你一人。”
云岫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终究她还是被袁耀抓住了把柄。那就是九峒族的未来。她忽然明白了这才是最残忍的,袁耀给了她选择,却让她无法选择。
走,便是背弃族人。留,便是接受摆布。
“你在逼我。”云岫目光直视袁耀。
“是。”袁耀坦然承认。
“我在逼你,逼你认清这世道的真相,逼你在这乱世中做出选择。你可以继续活在九峒的深山老林里,守着那些圣贤书做着仁政的美梦。也可以走出来看看这真实的人间,用不那么干净的手段,去做一些干净的事。”
他起身,走到舱门边,又回头。
“神女,你在淮南这些时日,可曾走出过别院,看看合肥、看看寿春、看看这江淮大地?”
云岫抿唇不语,她已经完全落了下风。
袁耀一声轻笑,转身便要下船。
“淮南侯!”云岫突然叫住了袁耀。
袁耀回头疑惑的看着云岫,不知道这个难对付的姑娘又要做什么。
“如果淮南侯所说却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便让我观政!”云岫声音带着一丝倔强。
袁耀想了想便道:“那你就进兰台阁吧,在我身边听听淮南政务,但要隐藏身份。”
云岫攥了攥粉拳,既然走不了,便亲眼看看,这个袁耀是不是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为了天下苍生!
距离画舫越来越远,袁耀望着站在船头的云岫,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淮南侯,这云岫如何?”船舱内坐着庞统微笑问道。
袁耀一阵苦笑:“我本来以为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对付起来肯定要轻松的多,没想到却是一个有胆有识之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庞统却半开玩笑道:“我是问淮南侯,是否喜欢。”
袁耀回头狠狠地瞪了庞统一眼:“你脑子里天天还有别的事吗?你可是我的军师祭酒!”
庞统却毫不在意捋须笑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淮南侯欲拿下岭南七郡,平定江南,娶了这个云岫可事半功倍。”
袁耀不置可否转身望向窗外,而庞统则缓缓起身站在袁耀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韩非子言,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袁耀目光顿时凌然,这是《韩非子·备内》的核心段落,他已经知道庞统要说什么了!
庞统却继续道:“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死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
“住口!”袁耀顿时对庞统怒目而视!
这段话是法家最为惊世骇俗和黑暗的段落,以冷酷锐利的逻辑,揭示了宫廷中夫妻、父子关系在权力面前的实质。意思也很简单说的是君王与妻子和儿子的关系。
意思大概是:君王夫妻之间,并没有天生的血缘亲情纽带。关系的好坏完全取决于君主的“爱”。
君主宠爱,关系就亲密。宠爱一消失,关系就疏远。
母亲得宠,她生的儿子就会受重视。那么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母亲失宠,她生的儿子就会被父亲抛弃。
男人到了五十岁,好色的本性未必减弱。而女人到了三十岁,美丽的容貌就已经衰退了。让容貌已衰的后妃去侍奉依然好色的君主,其后果往往是她自己终将因年老色衰而被疏远。
而她所生的儿子,也会因为母亲失宠而被怀疑是否能保住太子之位。
所以,在君主改变主意之前,让儿子顺利继位才是关键。而儿子继位的前提,就是君主死亡!
而袁耀现在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白翠微,而两个儿子都是她的孩子。
庞统这话的意思便是,劝袁耀不要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很可能因为小事,而造成家庭惨剧。
两人就这样对视,相互沉默了良久,袁耀终于无力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作为后世的穿越者,一位历史老师,对这些事情他心知肚明,只是始终不想面对。
就比如康熙年间着名的夺嫡,为什么这位皇帝始终纵容儿子们厮杀,甚至还拿着太子的鱼饵挑动他们争斗,就是为了自己能够善终......
庞统的潜台词便是让他多娶几个夫人,生几个孩子,平衡白氏的权利,好保证他袁耀自己的统治稳固.....
庞统坐在袁耀对面继续低声道:“这个云岫是一个,她是九峒神女,有几十万信徒地位甚高且聪明过人!还有岭南卫和无数山越民忠诚于她!”
“我还听说淬剑庄有一位淮南侯的红颜知己正在外面,不妨也早早召回,这人比云岫更为重要......”
袁耀靠坐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庞统说的第二个人便是胡宁儿,她也是淬剑庄嫡系,如果成为他的夫人确实可以分散白翠微在淬剑庄派系中的权力......
“这些招数你庞统怎么不自己用?”袁耀突然对庞统冷冷道。
庞统却笑道:“我和妻子相濡以沫,又熟读圣贤之书,怎能做如此无情无义之事......”
“你!”袁耀气的脸色发白,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庞统目光炯炯的盯着袁耀道:“淮南侯,你与我不同,我只是个谋士,尽人事听天命,而你却要一统天下,做九五至尊。”
夕阳西下,喧闹的巢湖上重新归于平静。
今日在巢湖的两场论道之中,死了两个神。
一个是云岫心中的“文明之神”,另一个便是袁耀心中的“自我之神”。
云岫从小学习汉文化,她对汉文化中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极为信服。而面对袁耀这个后世而来的现实主义者,她被打碎了眼前的滤镜和一切美好的想象,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而袁耀心中那尊“自我之神”也被庞统彻底干掉。他不仅无法保留自己心中的那点净土,就连唯一可以依靠的夫妻、父子之情,也被庞统批的一文不值。庞统逼迫袁耀正视自己作为“统治者”而非“人”的身份,使得袁耀被迫再次向黑暗中迈出了一步......
但也距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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