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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土豆与臊子

作者:一衣虽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逐渐剥落,变成了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中夹杂着粗粝的沙尘,打在马车漆黑的外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意味着一行人已经开始靠近冰原边缘,再走上几天就要进入寒风肆虐的地段了。


    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停下。


    “……这就是你说的补给点?”


    西里尔推开车门,那双包裹在昂贵小羊皮靴子里的脚在半空中悬停了整整三秒,仿佛在寻找一块稍微干净一点的落脚地,但最终还是犹豫着踩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颇有步入刑场的架势。


    他抬起头,用那双挑剔的浅蓝色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聚落。


    这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村庄。


    十几座由粗糙的灰色石头和烂泥堆砌而成的低矮房屋,像是一群瑟缩在寒风中的乞丐,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村口没有路牌,只有一棵已经枯死多年的歪脖子树,树下拴着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狗,正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朽木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臭气息,在他看来这就是贫穷和衰败的味道。


    “如果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西里尔转过身,看着刚跳下车的露佩拉,声音冷得像这荒原上的晚风,“那么恭喜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宁愿回车里坐着,也不会踏进这种猪圈半步。”


    露佩拉对此人的矫情早已免疫。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和缝隙中窥探的恐惧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响声,听起来一舌头就能舔干净。


    “那殿下您就准备喝西北风吧,这里的风沙管饱,还不要钱。”


    她把水囊挂回去,语气轻松地向着枯藤老树瘦狗走去:“我出发前就看过地图了,方圆五十里内只有这一个活人聚居地,帝都那边也送不过来补给了,如果你不想今晚渴得去舔车窗上的露水,最好还是跟上来。”


    瘦狗只是费力地抬起眼皮,在露佩拉靠近时,那条几乎只剩骨头的尾巴在泥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弱声响。


    露佩拉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那棵歪脖子树时,手指极其自然地摸向腰间,指尖一弹,一块刚才在车上没吃完的肉脯精准地掉在了那只狗的鼻子底下。


    瘦狗立刻低头叼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尾巴摇得比刚才更勤快了。


    可当西里尔和伊利安靠近时,那只狗却突然紧绷了身体,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西里尔停下脚步,看着那只对自己龇牙咧嘴的畜生:“这东西居然还懂得看人下菜碟?它甚至没对你叫一声。”


    “大概是因为畜生的直觉总是比人更敏锐。”


    露佩拉连头都没回:“它知道我身上有吃的,而你身上只有那种虚伪的香水味。”


    她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试图掩盖那只狗对她本能的亲近,因为她以前出任务来过这里。虽然换了张脸,没人认得出来,但是狗能闻出来。


    西里尔冷哼一声,并没有深究。在他眼里,这种流浪狗确实不值得浪费精力。


    伊利安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颗被狗吞掉的肉脯和露佩拉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再次评估这个女人的可疑程度。


    那样如鱼得水地走入贫民窟的姿态,绝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看来她很有和底层打交道的经验。


    露佩拉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她已经停在了村口那口枯井前。


    这里的景象比村口还要惨烈,几个裹着破烂麻布的孩子正蹲在井边,他们眼窝深陷,皮肤发黄,用干裂的手指在泥缝里抠挖,试图寻找哪怕一点点湿气。


    这种近乎绝望的死气,让一直生活在云端的西里尔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绸帕子,莫名的焦躁让他急于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重的压抑。


    于是,他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皮袋,随手一扔。沉重的金币磕在枯井边缘的石块上,发出一声清脆且突兀的声响。


    “拿去。”西里尔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去买点吃的,或者找个医生。”


    预想中的哄抢并没有发生,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四散而逃,只有那个老村长颤颤巍巍地爬过来,看着那袋露出一角金光的钱袋,眼里满是惊恐,甚至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露佩拉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西里尔愕然的注视下,一把捞回了那个钱袋。


    “艾斯黛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吝啬了?那是我的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


    露佩拉压低声音:“在这种地方,你直接丢这么大一袋金币,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还没等他们把钱换成面包,这个村子就会在今晚被附近的强盗砍成臊子。”


    “臊子是什么?”


    某种北境特有的、惨绝人寰的行刑方式吗?


    露佩拉:“……不重要,总之收起你的钱。”


    她深吸一口气,利索地撩起那条昂贵的丝绸裙摆,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既然你觉得看不得这些,那就按我的方式来。凯恩,去修磨坊!路西恩,去治病!伊利安阁下,去搞定那口井!”


    露佩拉一边下令,一边已经俯身捡起了一把破旧的锄头。


    站在一旁的伊利安看着那个满头大汗地在泥地里忙碌的“公主殿下”,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个住在法师塔里的女贼。


    那个女人……


    她懒到了某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她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甚至连喝口水都要指使他施放魔法。最过分的是,她居然还理直气壮地把一堆私密衣物塞进他怀里,指着上面的可疑水渍,大言不惭地要求他用高级清洁术帮她洗干净。


    “谁弄脏的谁洗。”当时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伊利安看着眼前这个正积极投身于乡村建设的勤劳身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女人大概率是王室找的什么替身吧,不像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懒贼。


    而露佩拉此时正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西里尔喊道:“哥哥!别在那儿摆造型了!去把那边的空麻袋拎过来!”


    明明平时和他多说几句话都要找他要钱,怎么面对一个子都蹦不出来的农民反而这么积极?


    西里尔无奈望天,粗糙的麻袋让他手心发痛,扬起的灰尘让他呼吸不畅,但他还是咬牙照做了。


    凯恩已经卸下了背后的重剑,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座摇摇欲坠的磨坊。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被指派去干这种重体力活是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耀。


    在他眼里,哪怕公主殿下现在满脸泥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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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整个人依然在发光,那是比帝都晚宴上最昂贵的水晶灯还要耀眼、还要纯粹的光芒。只要她一声令下,他觉得就算让他去把整座山搬过来也毫无怨言。


    相比之下,路西恩的任务要体面得多。


    “虽然不建议做赔本买卖,但是偶尔为了生命女神的子民奉献,也是非常符合教义的。”


    他举着一团温润的圣光,向墙角几个瘦削的孩子走去,脸上悲天悯人的笑容恰到好处,仿若神明派遣的使者。


    伊利安徘徊了片刻,看着大家都各就各位开始干活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去井边检查枯水原因了。


    暮色笼罩灰石村时,井底终于传来了水声。


    村民们之前一直躲在屋子里,窥视这群衣着光鲜却不知为何自顾自下地干活的有钱人,后来也慢慢从屋子里走出来,加入了他们。


    露佩拉毫无形象地坐在石阶上,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正准备随便找个地方抹一把,一块洁白得过分的丝绸帕子就递到了她面前。帕子角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蔷薇花纹,还散发着冷冽的香气。


    “擦干净,脏。”


    西里尔冷着脸,身上原本华丽无比的酒红色外袍此时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半截枯草。


    “多谢哥哥。”露佩拉笑眯眯地接过帕子,还不忘损他一句,“我看你搬麻袋的动作挺熟练的,以后要是破产了,雇你到我家里当长工。”


    西里尔正想发作,老村长捧着一只破旧的木托盘走了过来。他诚惶诚恐地跪在两人面前,声音颤抖:“两位大人,这是村里最后的一点存货了,请务必赏光……”


    西里尔盯着托盘里那几个孤零零的土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你说的臊子?”


    露佩拉叹了口气:“不,这叫救命粮。赶紧吃,吃完还得等凯恩回来。他要是带不回强盗的补给,你明早连土豆都没得吃。”


    提起凯恩,露佩拉忍不住望向东北方。


    约摸一小时前,凯恩修好了磨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她身边求夸奖,而是拎着重剑走到了她身后:“殿下,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的林子里,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应该是被白天的金币声引来的。”


    联想起前段时间那个动乱的夜晚,露佩拉有些犹豫。


    虽然路西恩用药效果极好,凯恩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她一想起刀刃嵌进骨头的声音就恨不得做噩梦,生怕这个疯子再受什么重伤。


    她的犹豫在凯恩看来是不信任他的能力,他不愿错过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于是他立刻补充道:“请殿下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会谨遵殿下教诲,请殿下务必再给我一次机会。”


    露佩拉眼看着凯恩又要跪下,只能下达指令:“去吧,把他们清理掉。别留下任何会回来报复的尾巴,我要明早这村子周围干净得连一只强盗的臭虫都找不到。”


    露佩拉将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他能听到的威胁:“但是,杀完最后一个人,你就得给我停下来。不准在荒野里发疯,更不准带着一身伤回来见我。如果我发现你身上有一丁点伤,那你今晚就滚回帝都,别再见我。”


    凯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被主人掌控的兴奋和对杀戮的渴望让他整个人微微发抖:“……懂了,杀光他们,然后立刻回到殿下身边。我的剑,绝不多挥一下。”


    “去吧。”露佩拉摆了摆手,“记得带点像样的补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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