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变皇兄,但我只想屠龙[西幻]》
1. 王子与囚徒
露佩拉是被门口的说话声吵醒的。
“王子殿下来了。”
王子殿下?随手接点外快偷个小珠子还惊动王室了?
一阵靴跟踩过石砖的哒哒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接近着是沉重的地牢铁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那个王子离她越来越近了。
露佩拉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铁制椅子上,绳子上还施加了克制魔法的禁制。
她能活动的部分只剩下脖子、眼皮和嘴唇了,如果她会动耳神功的话还能再加对耳朵。
于是她开始思考用铁头顶死王子的可能性,可惜还没等她想出来,那位王子便推开了牢房的门。
首先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高筒军靴。
露佩拉一眼认出皮质是某种她只在图鉴上见过的亚龙皮,靴子的侧面用秘银打造出两枚简洁的搭扣,冰冷的光泽落在她眼里,像是在蔑视她。
往上是剪裁精良的黑色马裤,还有一件和牢房的黑暗融为一体的深色天鹅绒外衣,但这身黑暗却被无数细节点亮。
袖口滚着一圈用秘银线织成的藤蔓花纹,领口别着一枚小巧却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家族徽章,腰间的皮带扣是纯银打造,连固定佩剑的皮带上都镶着细碎的黑曜石。
一切都与这间潮湿发霉的牢房格格不入。
看到这里时,露佩拉脑子里思考的是把这一身扒下来能卖多少钱,可当她看到他的脸时,所有的计算都被迫停止了。
这不是三个月前被她骗走了传家宝的公爵儿子吗?怎么变成王子了!
不对,发色不一样。三个月前被骗的是金发,而这个是银发,难道是双胞胎?皇帝的儿子和公爵的儿子会成为双胞胎吗?
“露佩拉小姐,这几个月拿着我的钱过得开心吗?”王子一边说着一边向她走近,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位王子殿下一开口,露佩拉便确定了,这个阴阳怪气又无比欠打的语气,绝对是那个被她骗了钱的苦主。
“尊贵的王子殿下,鄙人从未结识过任何银发的王室成员,不知您何出此言。”露佩拉面不改色
既然他都用假发色假身份骗了她,那她用假脸假发色骗他也不算什么了。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赏金猎人‘吞金蔷薇’,想必能对见过的每个人都过目不忘吧?更何况还是和你……怎么换了个发色就不认识了?”
王子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伸向她的发顶,一阵白光从他手中闪过,露佩拉的红发变回了原本的银色。
不好,我花几千金币买的魔法药水,染一次能顶半年呢!
露佩拉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昂贵的染发药水哀悼,王子便抓住了她后脑勺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一条腿屈膝顶入她膝盖之间,她本就被分开双腿绑在椅腿上,此刻在他的攻势下更是无遮无拦。
露佩拉想利用自己的天生神力垂死挣扎一下,绳子却越收越紧,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
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破碎的冰,她仿佛能看见那些冰块正在碰撞、摩擦,溅起的冰水几乎要洒到她脸上。
王子的银发从肩头滑下,落在她的肩膀上。两人的长发亲密无间地交织在一起,一如三个月前的那些夜晚。
“吞金蔷薇吗?呵……”他冷笑一声,不知是在这个名号,还是在笑自己的愚蠢。
在鼻尖即将相抵的时刻,他停了下来,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其挑起她头顶的一缕银发,借着地牢的烛光细细查看。
确实是和他一样的银发,纯正的王室血统。
确认了这该死的血统后,他并没有收回匕首。
相反,那冰凉的刀刃顺着那一缕银发缓缓下滑,路过她的耳廓,贴上了她的颈侧,最后停在领口处,挑开了第一颗扣子。
匕首不轻不重地抵着锁骨,仿佛下一秒就会刺进去,又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抚摸。
“当初骗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畔,却未真正触及,话语间呼出的气息拂动了她的银发。
“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拿着我的钱跑得无影无踪。露佩拉,你真的以为我是那种会被人白白玩弄的蠢货吗?”
“那个,我们或许是有点金钱上的纠纷,但是道上都知道,我卖艺不卖身的……”露佩拉努力往后仰,试图避开匕首。
“在你眼里只是金钱纠纷?”
他的身体他的心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吗?
“既然还不清钱,那就拿别的来还吧。”
王子的膝盖更进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层薄薄的布料了。
露佩拉脑中的警报拉响,这哥们儿不会要跟她上演苦涩奖励了吧。
硬拼拼不过,讲理也讲不通,那只能使出她最擅长的撒泼耍赖了。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地牢阴暗的天花板,赶在他动手之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非礼啦!快来人啊!王子殿下非礼民女啦!!!”
压抑而危险的氛围在此刻全部破碎,王子原本强硬的手也下意识松开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力大如牛却又故作羞愤的女人。
怎么跟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这女人不应该惊恐求饶或者冷漠对峙吗?
“闭嘴,你看看这是哪里,外面全是我的死士。”
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了上来,王子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以为这里还是你以前混的那种市井街头吗?”
露佩拉当然知道这里是他的地牢,可她更知道这人讲究的就是体面和优雅,被她一嗓子嚎完绝对会养胃。
果不其然,那位王子殿下站直了身子,彻底松开了对她的压制。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头疼至极。
那人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回身面对着她,眼中的恼怒已经沉淀了下来。
“行,民女是吧,非礼是吧。”
他冷笑一声,再次靠近她,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扣子扣好。
“既然你这么爱演,那我们就演个有趣的。”
他重新将匕首对准她,然后手起刀落。
绳索断裂,露佩拉重获自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了优雅无瑕的王子姿态,将匕首递到她手里,如同在为她准备晚餐的刀叉。
“恭喜你成为公主替身,我、的、好、妹、妹。”
最后五个字,说得比之前所有威胁还要重。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三哥西里尔。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塔来德圣帝国的第五公主,艾斯黛拉。”
“忘记了没关系,我会帮助你,一点点想起来的。”
这次轮到露佩拉呆愣了。
西里尔脸上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认识她这么久,终于看到她落了一次下风。
“来吧公主殿下,你的恶龙还在等着你呢。”
西里尔微微俯首,向露佩拉伸出手,洁白的丝质手套在地牢昏暗的烛光下散发着浅淡的莹光,外表与仪态均是无可挑剔的王室风范。
“公主……?”
露佩拉这才想起自己那头显眼的银发。
为了掩人耳目,她一直通过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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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还用药水染发。时间一久她都在就忘了自己还有一头尊贵的银发,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尊贵在哪里。
这份迟来的尊贵似乎早已标好了价格。
幸好,这个价格是由别人支付给她。
“恶龙没打过,可以试试,但是得加钱。”
一提起钱露佩拉就来劲了,两个眼珠子转得跟打双闪似的,被捆绑太久而僵硬的手指也飞速拨起了心里的算盘。
“如果高度超过十米,价格得翻倍……”
“如果用的是火系魔法,价格还得再翻一倍,因为之前有次差点被烧光衣服……”
好多钱,算不过来了。
这个无所不能的魔法世界为什么没有人点点科技树,要是有人能发明一个计算器该多好。还好她做过几百套资料分析和数量关系,心算速度姑且够用。
听着露佩拉这一番菜市场讲价般的宣言,西里尔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气场又一次荡然无存,眼里的算计全都变成了荒谬。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个女人的。
西里尔扶了扶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被气得牙痒痒的感觉又回来了。
“闭嘴……”
“你是掉钱眼里了吗?”
他再也维持不住王子的风度,伸出手将露佩拉拉到面前,凝视着她那双被想象中的金币映得金灿灿的眼睛。
“能不能别再惦记钱了?”
“我干活不就是为了拿钱吗?”
露佩拉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问人为什么不能吃饭。
“你要的钱,国库管够,防火的盔甲也会为你准备,行了吧?”
西里尔有些烦闷地松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等等!”露佩拉出声叫住他,“你还没说任务内容呢,那龙在哪儿?多大?有没有弱点?要留活口吗?这可是关系任务成败的关键因素啊,也影响到我算价格了!”
刚走到门口的西里尔,听到身后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生物。
“……你还真是职业病犯了是吧?”
他几个大步冲回来,一把揪住刚给她整理好的衣领,把她提溜到面前。
“在哪儿?在极北的永冻冰原!”
“多大?比这整个王宫大殿还大!”
“弱点?要有弱点早就被人屠了,还轮得到你?”
“留活口?你先把你自己这条小命保住再说吧!”
他是真的被气得七窍生烟,那种贵族的矜持,在她这副只要给钱就办事的专业态度面前,根本维持不住一秒钟。
吼完这一通,西里尔看着露佩拉溜溜转的眼珠子,知道她可能还在心里默默换算极北冰原差旅费和超大型魔兽加价费,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和街头商贩讨论怎么举办宫廷晚宴。
他松开她的衣领,揉了揉眉心。
“……算了。”
西里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轴,有些粗暴地塞进她怀里。
“这是那个怪物的资料,自己看。”
他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别再跟我算那些加价了,你要是再敢提哪怕一个金币……”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她。
“我就从你以前骗我的那些钱里扣。”
“把你那些藏在靴子里的,缝在内衣里的私房钱,全都给我吐出来。”
露佩拉正在仔细研读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字,闻言抬起头,摆出她最端正的态度:
“保证完成任务!”
2. 真身与倒影
“把你的脸洗干净,再换上这身衣服。”
西里尔将露佩拉领到了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床上铺着一套崭新的浅紫色连衣裙,版型与她曾经在现代见过的帝政裙类似。
下达完指令之后西里尔就离开了房间,背靠着门外的墙,等着带她去见艾斯黛拉。
露佩拉撇了撇嘴,对着镜子里的银发发愁,花了五千金币才从路西恩那个奸商手里买来的魔法药水啊,才用了两个月就被某人辣手摧发了。
简单为药水举行了一个哀悼仪式之后,露佩拉提起了那条裙子。
五分钟后,房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极轻的咒骂。
十分钟后,露佩拉放弃了。
她那双习惯了握剑、开锁、数金币的手,面对层层叠叠的蕾丝和十几根需要交叉系紧的绑带,第一次体会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贵族也不好当啊。
房门被拉开一道仅供一颗脑袋探出来的缝隙。
露佩拉看着门外已经开始不耐烦的西里尔,毫无羞涩之态:“我不会穿。”
西里尔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露佩拉小姐,你能把法师塔的禁制当门锁开,把我的金库当自家后院逛,现在跟我说,你处理不好一件衣服?”
“能处理,但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露佩拉依旧理直气壮,“找个侍女来帮我。”
“侍女?”西里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你这头银发适合见任何一个外人吗?还是说,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金屋藏娇,藏了个从没见过人的妹妹?”
“哦,那没办法了。”露佩拉叹了口气,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
她把门又拉开了一点,用纯良无害的语气,提出了石破天惊的建议:“那你帮我穿。”
西里尔微张着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
“你……”
他的耳朵瞬间涨红,那份属于王子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旧事的心虚和恼怒。
露佩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大好,甚至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西里尔手臂一伸便推开了门,将她按在门板上,门砰的一声被带上。
他开始和她背后的绑带作斗争。
他的手和平时完全不同。
那是一双习惯了佩剑和批阅机密文件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因常年练武而生出的薄茧。它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挽开强弓,也能在帝国地图上精准地指出任何一个需要清洗的坐标。
这双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手,在面对这几根柔软滑腻的丝质绑带时,却显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和僵硬。
西里尔越是心烦意乱,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把本该穿过的孔洞弄错,恼火地拉出一个死结。
露佩拉甚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用力拉紧绑带,都像是在发泄无处安放的怒火。
这人是不是在用裙子报复她。
“轻点,殿下,”她故意用懒洋洋的语调说。
西里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过去的片段。
在某个廉价旅馆里,在慵懒的月光下。
她也是这样对他说。
他每一次都会声音嘶哑地道歉。
可现在,她的眼里满是戏谑,等着看他失控。
沉湎在过去里的人始终只有他。
西里尔用力收紧了最后一根绑带,打上一个死结,再一把将她推开。
“把鞋子换好了就出来。”
他丢下这句话就落荒而逃。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露佩拉冷笑一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背有些歪七扭八的绑带,开始后悔让他帮忙穿衣服了,白挨他一顿勒。
换好鞋子,洗掉脸上的魔法伪装后,露佩拉拉开了门。
虽然西里尔早有准备,可当他看到那张和艾斯黛拉如出一辙的脸时,还是微微一怔。
艾斯黛拉的表情比他还少,因为她掌握着比他更高的权力,她没心情,也没必要对任何人笑。
可眼前这张脸上,此刻却盛满了露佩拉独有的恶劣神情。她眉梢微挑,眼里有几分不耐烦,看向他时嘴角还挂着一丝了然于心的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喜欢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双和艾斯黛拉一模一样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没有半点贵族的矜贵,只有等着看他笑话的恶意。
就像最精致的宫廷画上被人随手涂抹了一笔,亵渎中又带着一丝别出心裁的鲜活。
西里尔拿出早已备好的兜帽,盖住她的脑袋。
“走吧。”
露佩拉像幽魂一样,和他一起走在宫廷深夜的走廊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只鬼。
咚咚。
西里尔抬起手敲了下房门,动作带着些许急躁和不耐烦。
兄妹俩关系不好?
露佩拉开始头脑风暴。
艾斯黛拉这位传奇公主她也有所耳闻,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据说极有政治头脑,接手政权以来大力推动各项改革,为腐朽的帝国注入了新的活力。
可她行事极为低调神秘,连宫廷中都鲜少有人见过她,更别提在群众面前露面。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都离不开那位同样出色的三王子,西里尔。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公主殿下天生恶疾,体弱多病,是一触即碎的玻璃美人。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力支撑起帝国的未来,因此大权实际上旁落到了年富力强的三王子手中。众人皆叹,若非帝国皇位传女不传男的祖制,西里尔殿下才是最合格的君主。
劲爆加强版:公主并非体弱,而是被三王子软禁了。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子,早已将他那可怜的妹妹变成了发布命令的傀儡,只待时机成熟便发动政变取而代之。
那时露佩拉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看来兄妹俩的关系或许比这些流言还要复杂,但对于她来说不失为一个机会。
“请进。”
一个果断的声音传来,没有露佩拉想象中的娇弱。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露佩拉看向软榻,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正面对着她。
混乱的片段闪过。
冰冷的石台,环绕在身边的黑袍人,刺眼的光芒,以及一张惊恐又虚弱的脸。
露佩拉瞬间明白了,那天她逃跑时看到的人,就是这位艾斯黛拉公主。
她当时以为自己被什么邪教组织献祭了,光顾着逃命,压根没注意周围人的长相,更不知道自己占据的这具身体到底长什么样。
虽然后来露佩拉照了镜子,看到了自己的长相,但她并没有想起来惊鸿一瞥的那张脸。
西里尔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臂,紧盯着露佩拉,防止她有任何伤人举动。自打露佩拉被抓以来,他防她就像防火防盗防恶犬一样。
可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不给钱她才不会动手呢。
露佩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那个随时准备战斗的男人,将目光投向房间的主人。
“露佩拉小姐你好,我是塔来德圣帝国的第五公主艾斯黛拉。”艾斯黛拉微微从床上坐起,向露佩拉伸出了手。
露佩拉没有行复杂的屈膝礼,而是像在酒馆和人达成交易一样握住了那只苍白的手。
她的手心干燥而有力,与公主的柔软细腻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那微弱而急促的脉搏。
西里尔在一旁出声警告:“露佩拉,注意你的身份。”
艾斯黛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皇兄,露佩拉小姐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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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客人,也是唯一能完成试炼的希望,请你放尊重些。”
露佩拉更是乐得看戏,她不仅没松手,还故意当着西里尔的面,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艾斯黛拉的手背:“公主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使命,就是费用可能得加点,毕竟这位王子殿下一直在给我增加难度。”
艾斯黛拉闻言,眼眸里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理应如此。”她平静地回答,“皇兄的坏脾气所造成的额外成本,我会单独支付,就当是海因里希家族对你的补偿。”
这话说得西里尔的脸又黑了一层。
就在露佩拉以为可以继续敲竹杠时,艾斯黛拉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艾斯黛拉收回了手,盟友间的和谐转瞬即逝:“露佩拉小姐来到这里三年,想必已经听说过,帝国的皇位只能由公主继承,但想要继位就必须通过屠龙试炼。”
艾斯黛拉指向桌上的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卷轴:“我的试炼,就是你的任务。目标是盘踞在北境霜牙山脉的那头黑龙,这次它还抓走了我的未婚夫,邻国的达米恩·阿拉里克王子。”
大米恩?什么怪名字,以后叫他大米王子吧。
露佩拉心里在吐槽,但是脸上依然维持着专业人士的严肃。
“可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找个身强力壮的人代替您呢?何必大费周章准备一个和您外形相同的人?”
露佩拉看着艾斯黛拉瞳孔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她想她或许有些明白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了。
“初代皇帝立下了规矩,要想继位就必须通过试炼,中途不可易容,不可掩盖容貌,可她没说……”艾斯黛拉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不能准备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我可以告诉你,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艾斯黛拉收起笑容,语气郑重,像在接见邻国首脑,“我还可以告诉你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者,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她将卷轴推到露佩拉面前。
“提着龙的心脏来见我,届时我会告诉你所有答案,你可以选择是走,还是留。”
露佩拉看着卷轴,却没有伸手去拿。
“条件很诱人,但我有个疑问。”露佩拉的目光从卷轴移动到艾斯黛拉脸上,“我的易容术虽然高明,但这副皮囊是天生的,只要我还活着,对您来说就是个潜在的麻烦。万一哪天您觉得看着我不顺眼,或者担心我被别人利用……”
“所以,你需要一个保障。”
艾斯黛拉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羊皮纸,放在卷轴旁边。
“这是一份最高等级的灵魂契约。”
“上面写得很清楚:在你完成试炼期间及之后,海因里希家族绝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谋害、出卖、囚禁你的灵魂与躯体,亦不会对你的求助视而不见。并且在任务完成后,必须兑现关于你身世的承诺。”
直接或间接……看起来倒是避免了步韩信后尘,但艾斯黛拉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露佩拉还没开口,西里尔就抢先一步表达了质疑:“艾斯黛拉,没必要这样保护一个贪得无厌的骗子,小心她——”
“皇兄,”艾斯黛拉轻声打断他,“露佩拉小姐要走的路,比你预想的要艰辛得多,这也是海因里希家族该有的气度。”
“看来殿下早就把我的性格摸透了。”露佩拉扫了一眼契约,上面甚至已经签好了艾斯黛拉的名字,鲜红的血印还透着魔力的波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她检查了三遍,确实没发现陷阱。
“殿下比某些小肚鸡肠的男人大度多了。”露佩拉故意冲西里尔假笑了一下,然后利落地咬破指尖,按下手印,“这任务我接了,合作愉快。”
3. 刀叉与舞步
第二天早上,露佩拉是被西里尔从床上拖起来的,因为侍女根本叫不醒她。
“醒醒。”
西里尔看着这个四仰八叉的睡姿,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挂在他身上睡觉的。
那时他会看着她的睡脸,耐心等她睡醒,可是现在等不了了。
“再睡一会儿……还不是因为你昨晚……”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凑向热源。
昨晚两人各睡各的房间,清白得很,露佩拉只是随口胡诌,想堵住他的嘴而已,但西里尔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不合时宜的画面,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
他想都没想就捂住了她的嘴,声音又低又急:“公主殿下,我们现在可是兄妹。能不能别像以前那样胡说八道了?要是让人听见,我们两个都得上绞刑架!”
露佩拉被他捂得喘不过气,直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掌心,西里尔像被蛇咬了一样,立刻缩回了手。
“那你早上就别来吵我了……”露佩拉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
西里尔叹了口气,知道只能用出撒手锏了:“再不起床扣佣金。”
“报告长官!”露佩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撅了起来,还学着骑士的样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已经清醒,随时可以出发!”
西里尔的目的达成了,他却觉得高兴不起来,他这辈子只能靠钱拿捏她了吗?万一哪天她不需要钱了呢?
“今天不出发,有特殊训练。”
西里尔敛起心头的烦闷,扭头准备走,却又折返回来:“今天有侍女替你梳洗,动作快点。”
“收到,记得特殊训练要加钱哦,皇兄。”露佩拉故作乖巧地挥了挥手。
“……”
西里尔无力回答,出去叫侍女去了。
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露佩拉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她疲惫地靠在床头,下意识地去摸腰侧,那里原本挂着她的空间行囊,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包括最重要的药剂。
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那是体内魔力过多即将爆发的前兆。
“切,真倒霉。”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离上次吃药已经过去十天了,路西恩那家伙要是知道我被抓了,肯定会急得跳脚吧?毕竟我可是他最大的坏账。”
还有五天。
上次她仅仅超时半天就开始七窍流血,吓得她用尽平生所学,才在一小时内赶回路西恩的住所。
如果五天内吃不到路西恩特制的“稳定剂”,别说屠龙了,她怕是连这王宫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像个过载的灯泡一样炸开。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联系上他……”
就在这时,侍女敲门进来催促她洗漱,打断了她的愁绪,露佩拉立刻换回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侍女们大概是被西里尔警告了,全程闭口不言,任凭露佩拉怎么问她们也紧绷着嘴角,不说话也不笑,看着比西里尔那张冰山脸还渗人。
在极其压抑的氛围中,露佩拉完成了梳洗打扮,穿上了束手束脚的礼服,她忍不住开始活动手脚。
训练不应该穿盔甲吗?为什么要穿礼服?难道是因为公主需要培养出穿着礼服打架的勇猛战力?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闲不住的样子,一想到等会儿要带她干什么就忍不住想笑,一张冰山脸憋笑憋得像要撞上泰坦尼克号一样,在露佩拉眼里显得更渗人了。
“你笑什么?等会儿训练小心被我打趴下,记住陪练也是要另外收费的,亲兄妹都得明算账呢。”
西里尔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你等会儿就知道了”的表情看着她,领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
两人没有走向训练场,而是来到了一间极其华丽的偏厅餐厅。
餐厅中央,是一张长得夸张的餐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
桌子的一头,只摆放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餐具。从大到小至少五把叉子,还有各种功能不明的刀、钳、匙,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银色士兵。
露佩拉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这套餐具的瞬间凝固了,她那准备好大干一场的战斗预备姿态,也僵在了原地。
西里尔非常满意她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变化,极尽优雅地走到餐桌主位,拉开椅子,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天的特殊训练,不练你的武力,”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练你的教养。”
他看着露佩拉那张写满“我要回家”的脸,补充道:“对外,你的官方说辞是训练伤到头部,导致记忆受损,性情大变。但是,一个失忆的公主,最多是忘了她昨天吃了什么,而不是忘了该用哪把叉子吃蛋糕。”
他拿起餐巾,用一种审判犯人的语气说:“你现在的言行举止,会让整个茨伦大陆的人都怀疑,我们皇室的祖先其实是一只没开化的野猴子。”
“所以,在出发前,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套复杂的餐具,“学会怎么不像在战场上分食战利品一样吃饭。”
西里尔说完,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下,等待着看她惊慌失措或者愤怒反抗的好戏。
露佩拉听完那番长篇大论,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窘迫,反而一脸平静地坐在了餐桌前。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又看了看餐盘里那几片可怜的吐司和一小块黄油。
在西里尔的注视下,露佩拉无视了那排复杂的刀叉,拿起手边一把用来抹果酱的小抹刀。她用这把小刀,以快准狠的手法,叉起了一整片吐司,塞进了嘴里。
“住手!”
西里尔:“你用的是涂黄油的刀,而且那是用来涂的,不是让你用来叉的。”
露佩拉嚼着吐司,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哦,是吗?挺好用的啊。”
她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又用那把小刀叉起了另一片,动作熟练得仿佛她从生下来开始就是这么干的。
“露、佩、拉!放下那把刀,吃吐司要用你左手边第三把叉子。”
“为什么?”露佩拉终于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然后拿起西里尔面前的高脚杯灌了一大口淡葡萄酒,发出了拷问:“反正都是进到嘴里,用哪个有区别吗?殿下,你要是饿上三天,你还会在乎是用金叉子还是用手抓吗?”
西里尔彻底被她这套歪理给噎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教一个公主,而是在教一头刚从森林里抓回来的狼。
看着她吃完两片吐司,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西里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
言传不行,只能身教了。
西里尔站起身,绕到她背后,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坐直。
他俯下身,用右手覆盖住她握着刀叉的手,嘴唇贴在她耳边。
“左手,第三把叉子,是前菜叉。”
“手腕放轻松,不要像握着匕首准备捅进别人心脏一样。”
“切面包要用这把圆头的黄油刀,从左向右,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然后涂抹……”
露佩拉感觉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套上项圈的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他身上好闻的昂贵香水气味,以及他强行控制她时,那股属于旧日恋人的熟悉感。
在那个破旧的旅馆,他也是这样从身后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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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的脸颊,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瞬间,露佩拉一直紧绷着,充满反抗意味的身体,有了一刹那的僵硬,随即又无法控制地松懈了下来。
西里尔几乎是在她走神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因为在同一瞬间,他也回忆起了那个漏风的旅馆房间。
那是在黑鸦森林边缘,她为了掩护他,被食尸鬼的爪子划伤了小腿。伤口虽然不深,但是食尸鬼毒性极强,当晚就让她发起了高烧。
虽然她平时体温就比较高,可她那时整张脸通红,嘴里还在念叨着:“不能死……尾款还没结……”
他以为她要死了。
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旅馆里,他第一次抛下了所有的伪装和戒备,一遍遍地用冷水帮她降温,一遍遍地贴着她的额头,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她的温度,一遍遍地呼唤着她。
露佩拉浑身滚烫,像被扔进了火炉,嘴里胡乱地念叨着他那时的假名:“阿德里安……好热……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记不清是谁先吻的谁,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忏悔一边安慰自己,这是在替她降温,虽然他感觉自己比她还要烫。
他后来回想起来,却觉得她那时伤得并不重,大概只是临时起意想跟他玩玩罢了。可他却当了真,直到被她偷走苍穹之眼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想到这里,西里尔手上的力度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她的手指。
“疼!”露佩拉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从回忆里抽身,恼火地看向他。
西里尔却先一步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走神了?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个要骗的目标吗?”
露佩拉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笑得更灿烂了:“王子殿下,您是想成立前男友受害者联盟吗?那我倒是可以给您引荐几位人才,必定能辅佐您在帝国政坛所向披靡。”
西里尔脸上的冷笑又一次僵住了。
原来对于她来说,塔来德圣帝国第三王子的名号只是一个战利品而已,而她的收藏柜里还有更多精美的展品,她数男人和数钱一样数到手软。
“很好。”西里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步步逼近她,“这位优秀的女士,不妨去上下一堂课,和我共舞一曲吧。”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露佩拉来说,简直是一落地狱。
西里尔说到做到,他把一个合格公主需要掌握的所有繁文缛节,都变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悠扬的乐声在空旷的舞厅里回响,但气氛却比战场还要紧张,因为这是露佩拉第三次踩在西里尔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军靴上。
“你是没有长骨头吗?”西里尔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扣住她的手,强迫她跟上自己的节奏。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压抑的怒火,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带着她旋转,每一步都充满了侵略性和掌控欲,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她困在怀里,让她再也无法逃脱。而露佩拉则在他的带领下,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逐渐凭借着她那属于顶级猎手的身体本能,跟上了他的步伐。
一曲终了,两人停下脚步,呼吸交缠,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
舞厅里只剩下暧昧的喘息声。
露佩拉突然退后一步,打破了此刻的氛围,优雅地行了一个刚刚学会的屈膝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多谢指教,殿下。看来这堂课我学得不错。那么,作为奖励,我的精神损失费,可以再加两百金币吗?”
4. 公主与护卫
太阳毫不留情地升了起来,准时而又明媚。
这颗巨大的恒星并不在乎今天出发前往北境的祭品能不能活过严冬,也不在乎这片大陆上的人们是否做好迎接新一轮苦难的准备,只是冷漠地照着既定的轨道,将阳光撒向每一块注定要腐朽的土地。
对于露佩拉来说,这阳光太过刺眼。
抑制剂的药效正在减弱,她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阳光了,今天出发前必须想个办法让西里尔派人去找路西恩。
帝国皇宫前的白色大理石广场在冷酷的阳光下,白得像是一张巨型的裹尸布。深红旗帜沿着皇家大道一字排开,连带着狮首和荆棘玫瑰的刺绣一起被风揉皱。
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始祖皇帝雕像投下长长的阴影,刚好笼罩了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皇家马车。
每一块地砖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名列队的禁卫军都像雕塑般纹丝不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庄严与神圣。
野狗路过广场都得立正敬礼,可露佩拉作为这场盛大演出的主角,此刻的心情却和这氛围格格不入。
她身上的战斗骑装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裁缝设计的,上面镶满了没用的蕾丝边和更没用的宝石,不如让她抠了拿去卖钱。她感觉自己不像个要去屠龙的战士,倒像是恶龙点的餐后甜点。
露佩拉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肃穆的禁卫军身上,也没有看向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她仰起头,眯起眼睛,看向了暌违了好几天的天空。
那里没有云,只有海。
岩石之海。
海里漂浮着几截断裂的巨塔,还有无数随着气流缓缓流动的岛屿碎片。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悬挂在蔚蓝的天幕之上,像是一场在凝固在一万年前的爆炸现场。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切割着这座繁华的帝都,如同缄默万年的神明一样,注视着地上的人类。
露佩拉曾听路西恩说,那是“大坠落”的遗迹,是众神对人类降下的神罚。那些或大或小的石块会不定期坠落,有时砸中空地,有时砸中房屋,有时砸中人类。
对于当地人来说,这片破碎的天空早已是习以为常的背景板,哪怕有人被砸死,他们也只会说:“死亡之神降下了她的判决。”
但对于来自现代社会的露佩拉来说,这种时刻悬在头顶的压迫感,不仅没有让她恐惧,反而让她那颗虚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了一下。
“真壮观啊,要是能爬到最上面看一眼……”
她喃喃自语,无论看多少遍天空都改变不了这个想法。
“殿下,这边。”
西里尔依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皇兄的职责,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看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露佩拉收回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那辆极尽奢华的皇家马车前,赫然站着三个男人,画风割裂得像是露佩拉在网上东拼西凑出来的工作总结。
左边那个,亮得刺眼。
那是一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年轻骑士,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就像一轮毫无阴霾的太阳。
看到露佩拉走近,他唰地一下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清朗的声音里满是热血与崇拜:“凯恩·兰斯特洛,皇家骑士团第七分队队长,参见艾斯黛拉殿下!我以手中的剑与荣耀起誓,此行必将为您斩断荆棘,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魔物的利爪触碰您的裙摆!”
好久没听人说过这么中二的话了,看来这个小伙子比刚进社会的大学生还好骗,只要有个王室的名头就能让他冲锋陷阵,别让他发现她是假公主就行。
露佩拉对这位中二小伙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她将目光向右移,却看到了预料之外的人。
右边的立柱阴影里,倚靠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深黑法师袍,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一点漆黑的发,和半张苍白的脸。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在露佩拉看过来时,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郁积着风暴的金色眼瞳,里面写满了被欺骗后的屈辱和压抑的怒火,手里还攥着一根造型扭曲的法杖,仿佛正捏着某个人的脖子。
伊利安。
露佩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窜起了一阵凉气。
西里尔还真给她组了个复仇者联盟啊。
“眼熟吗?专门为你请来的,”西里尔凑到露佩拉耳边,幸灾乐祸地说,“法师协会力荐的优秀法师,本来他不愿意来,一听说跟吞金蔷薇有关立马就同意了,你人缘可真好……”
“谢谢殿下替我惦念旧情,”露佩拉挤出一个腼腆又羞涩的笑容,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唉,没办法,前男友多了就是麻烦,哈哈……”
西里尔又一次被她的厚颜无耻打败,自讨没趣地后退了两步。
最右边的人,在笑。
他穿着一身象征着生命神殿的一尘不染的白袍,纯白的发像是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积雪,他的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浑身散发着一种悲悯天人的圣洁光辉。
路西恩。
当初她逃出祭坛时,正好碰到了这个人,顶着白毛红瞳的吸血鬼经典配置,朝巷子里的她伸出手。
露佩拉还以为自己刚穿越就要完蛋了,然而路西恩一眼看出她身体里的秘密,宽宏大量地递出了一瓶续命的药水,还收留了她。
正当她想感激涕零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每一瓶药水都标上了昂贵的价格,甚至还把她当小白鼠养,这就是她的地下黑医兼债主。
她接这么多任务,招惹这么多前男友,跟他这个黑心资本家也脱不了干系。
此时此刻,这位平日里只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摆弄瓶瓶罐罐的家伙,正人模狗样地站在阳光下,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声音如大提琴般优雅:“日安,殿下。教会有感于您的虔诚与勇气,特派我来全权负责您的身体健康。”
他在“身体健康”四个字上,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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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长地加了重音。
送药的终于来了,但是再不给钱可能就要给她下毒了。
“怎么样,我亲爱的妹妹?毕竟屠龙试炼规定队伍不可超过五人,不可携带皇家护卫队。”西里尔又装出一副贴心哥哥的样子,“最忠诚的盾、最强大的矛、还有最好的医生,这可是我能为您找到的,最完美的配置。”
“谢谢皇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露佩拉回以完美的假笑。
看起来兄友妹恭。
“出发!”
随着西里尔一声令下,那辆足以容纳六人的豪华皇家马车缓缓驶到了众人面前。
露佩拉看了看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又看了看旁边骑士凯恩牵着的那匹高大俊美的黑风战马,眼中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渴望。
“那个……”她指了指战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觉得我也许更适合骑……”
“不,你不适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西里尔瞥了她一眼:“你的身份,不适合骑马在外抛头露面。”
凯恩则是一脸担忧地附和:“是啊殿下,北境路途遥远,您的贵体怎能承受颠簸?请您安心乘车,我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车窗边的。”
露佩拉只能在两人的夹击下,认命地走向马车。
西里尔非常绅士地扶着她上了车,当他准备也钻进去,享受这趟“兄妹独处”旅程的时候,露佩拉却突然捂住额头,身形一晃,虚弱地靠向车门:“哎呀,头好晕。”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正准备骑马离开的路西恩的袖子,用一种极其恳切的眼神看着他:“路西恩阁下,既然您全权负责我的健康,能不能请您还没出城这会儿先坐进来?我感觉我之前的旧疾又要犯了。”
没等西里尔反对,路西恩已经微笑着应下:“当然,殿下。您的健康重于一切。”
说完,他便从善如流地钻进了马车,稳稳占据了露佩拉身旁的位置。
露佩拉松了一口气。
很好,药罐子到手了。
西里尔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车厢里正准备窃窃私语的两人。
想躲我是吧?想找这个小白脸牧师是吧?
虽然他不知道两人是旧相识,但他本能地感到不满。于是,他的目光扫到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伊利安。
“伊利安阁下,”西里尔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合理的热情,“这马车太宽敞了,空着也是浪费。您是施法者,体质不比骑士强健,不如也进来坐坐?”
露佩拉正在给路西恩使眼色的眼珠瞬间僵住。
伊利安皱了皱眉,冷漠拒绝:“不必,我不习惯和……”
“正好,”西里尔打断他,压低声音抛出诱饵,“我手头有些和那个女骗子有关的线索,想跟阁下核对一下。”
听到女骗子这三个字,伊利安的眼眸亮起一瞬金光。他收起法杖,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上马车,坐在了西里尔身边,正好在露佩拉斜对面。
四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样坐进了马车,驶向北境。
5. 金币与手帕
上了车以后,伊利安的目光就没有从西里尔脸上移开过,时刻等待着西里尔把露佩拉族谱都给他讲明白。
西里尔心领神会,咳嗽了一下,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据说那位吞金蔷薇露佩拉小姐……”
“我的头好痛……”露佩拉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按住路西恩的肩膀,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打断了西里尔的前摇。
“殿下,请用药。”
路西恩微笑着掏出一瓶抑制剂,递到露佩拉手里,露佩拉心怀感激地接过,捧着药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那种血管快要爆裂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又可以再撑半个月了。
露佩拉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有力气面对前男友荟萃了。
“请继续说。”伊利安一看见露佩拉喝完药就开始催促西里尔。
路西恩将空药瓶放回袋子里,不经意地问道:“冒昧插一句,敢问两位讨论的是那位,号称只要给钱就连神像上的金箔都敢刮的露佩拉吗?”
哥们儿咱不是一条阵线上的吗?这个时候主动提我几个意思?
露佩拉控制住给西里尔打双闪的冲动,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对。”西里尔和伊利安异口同声地回答。
却不想路西恩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如果是找她的话,劝两位还是省省力气吧。”
伊利安身上的魔力波动了一瞬间,连带着马车的帘子都震颤了一下,露出马车外骑士端正的侧脸。
露佩拉借着这一瞬泄露的阳光,看清了他的脸。
正午的阳光偏爱地落在他身上,将头盔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头发照耀得像融化的黄金般熠熠生辉。他目视前方,那双碧绿的眼眸清澈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即使是在枯燥的行军途中,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把随时准备为了忠诚出鞘的圣剑。
比这几个聒噪的男人养眼多了,要是能和他一起起码晒太阳就好了。
“为什么?”西里尔发问,打断了露佩拉净化眼球的快乐时光。
路西恩推了推眼镜,像在葬礼上念悼词,语气有些沉重:“因为据我所知,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露佩拉差点把刚刚喝下去的药水喷到西里尔脸上。
“不可能,祸害遗千年,我不信她就这么死了。”西里尔出言反驳,顺带着踩了露佩拉一嘴。
露佩拉开始思考,怎么在路上悄无声息地灭掉西里尔,他要是回不来的话艾斯黛拉会不会扣她佣金。
路西恩继续淡定胡扯:“大概两个月前吧,她在黑市上接了个死灵沼泽的高危任务。据说是因为贪图那点微薄的定金,没带够解毒剂。我是那里的收尸人,只能说那具尸体腐烂的程度,很符合她那种烂透了的灵魂。”
生命女神要是知道她有你这种信徒绝对会让你遭天谴的^_^
露佩拉知道他是在替她打掩护,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他。
西里尔看了一眼胡说八道的牧师,又看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的法师,再看了一眼对面活蹦乱跳的“尸体”本体,预感自己这趟征程嘴角抽搐的频率会变高。
“不可能……”一直沉默不语的伊利安开始喃喃自语,“我不信……她就算死了也会变成厉鬼的……我要去学死灵法术……”
他还是那么好学,学怎么弄死人还不够,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行吧,就当是在夸她生命力旺盛不服死吧。
露佩拉对这一车人千奇百怪的言论已经免疫了,毕竟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总是会承受一些非议的。
“不过……”露佩拉以为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结果路西恩又开口了,“我这儿有她的遗物,不知道阁下是否需要,或许能帮助你通过死灵法术召唤她。”
“给我。”伊利安突然抬了起头,像听到开饭指令的狗一样。
路西恩从袖口掏出一块边角有些破烂的布料,叹了口气:“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是她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这块手帕,想必对于她来说很重要吧。听说通过死者的执念召唤幽魂,更容易炼成死魂侍者。”
露佩拉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执念”。
这不是他擦眼镜的眼镜布吗?她的执念明明只有金币!
伊利安紧盯着那方手帕,虽然理智告诉他大概率是假的,但是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和她有关的线索。
“多少钱?”伊利安还是选择了接受。
“五百金币。”路西恩伸出五根手指,“这可是知名赏金猎人露佩拉的遗物,阁下也知道多少人出高价悬赏她的人头,哪怕是遗物都非常炙手可热。”
西里尔本来在一旁看热闹,听到牧师五百金币卖块破布差点笑出了声,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绅士的姿态,看向缩在角落恨不得上隐身术的露佩拉:“殿下,你怎么看?作为一个旁观者,你觉得这位露佩拉小姐的遗物值这个价吗?”
怎么感觉像在出面试题?
不过她不是那个卑微求职的社畜郑南微了,她现在是欠了路西恩一屁股债的穷鬼露佩拉。
“依我所见,很值。”露佩拉开始利用公主的身份,大言不惭地给自己镀金,“哪怕我久居宫廷,也曾多次听闻这位赏金猎人的精彩事迹,对她神往已久。虽然无法得见她本人,能看到她的遗物也很满足了,我出一千金币买下如何?”
“殿下怎可横刀夺爱,这东西是我先要的。”伊利安丢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然后将手帕从路西恩手里抽走,“不用找了。”
露佩拉凭借自己长期数钱的经验,一眼看出那袋子里至少装了两千金币。
太好了,欠款又少两千。
路西恩飞快地收起钱袋,对着露佩拉眨了眨眼,做口型:利息结清了。
露佩拉松了一口气,回敬一个眼神:合作愉快。
伊利安拿到手帕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盯着那块布出神,没有看见马车里火热的眼神戏。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论你在哪里。
伊利安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看得露佩拉都有点胆寒了,她记得这小伙子以前很阳光来着,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阴湿了,这也太经不起打击了。
这个前男友不能要了。
西里尔本想引火烧露佩拉,却没想到促进了这场的荒谬的交易达成,他看着这一车妖魔鬼怪。
一个敢卖,一个敢夸,一个敢买。
尤其是看到伊利安捧着那块破布的样子,西里尔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术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和法师一个蠢得心甘情愿,一个气得头晕眼花,面对她终归是愿打愿挨罢了,谁又比谁高贵。
“……疯子。”
西里尔黑着脸,不知道骂的车上哪个疯子,然后烦躁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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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头去。
算了,就让法师抱着那块布做梦吧,总比像他一样上赶着被她骗要幸福一点。
要是让这法师知道他花了法师塔半个月的预算,买了一个牧师的眼镜布,而那个没良心的女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心里乐开了花。
可能会当场把这辆马车炸上天吧。
一动不动的伊利安突然拿出了一个罗盘,他将罗盘放在手帕上,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诵咒语。
指针转动了起来,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伊利安感觉到了希望,也加快了吟诵咒语的速度。
等等,他不会真的在用什么寻踪的法术吧,之前被他追杀了半年,好不容易才甩掉。
露佩拉依稀想起来,她好像几个月前闲着没事玩过这块手帕,不会过了几个月还能找到她吧。
车里的另外两个男人也屏住了呼吸,他们只是想看个热闹,没想到他还真有招,万一让他找到露佩拉身上计划就要败露了。
正当西里尔准备出手阻止他的时候,马车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马车外那个沉默了一路的骑士发出了一声呐喊:“敌袭!保护殿下!”
巨大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露佩拉直接甩向了斜对面,也就是正捧着手帕和罗盘的伊利安怀里,她的脸和那块手帕来了个亲密接触。
伊利安不假思索地推开了露佩拉,生怕她干扰了追踪法术,可手帕上还是沾染了早上侍女给她喷的香水,伊利安脸黑得堪比当初发现露佩拉偷走永恒魔核。
露佩拉捂着被撞疼的鼻子,心里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的脸更贵好吧。
还没等她反驳,西里尔已经一脸不耐烦地掀开了车帘:“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胆子打断我们……”
马车外没有刺客,没有军队,只有一群举着生锈菜刀的哥布林,正像绿色的潮水一样从路边涌来。
“……哥布林?”西里尔放下帘子,拿出手帕捂住口鼻,满脸嫌弃,“这种东西也配叫敌袭?”
“别看我。”伊利安还在心疼他的罗盘和手帕,“我的魔力不是用来杀这种低等生物的。”
“教会的圣水很贵。”路西恩微笑着婉拒了。
只有凯恩一个人在发光发热。
“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殿下的安危!邪恶的魔物,受死吧!”
他高举圣剑,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与他的金发交相辉映。那道光芒十分顺从地听从他的号令,剑之所指,皆为光芒所向。哥布林们被那道光芒灼伤,吱哇乱叫着跑来跑去,互相撞到一起。
露佩拉趴在窗边,看着凯恩在哥布林里开无双,忍不住扶额。
一群哥布林,怎么打得像恶龙boss战一样。
可是意外往往发生在最轻敌的时刻。
就在凯恩杀得正起劲时,一只躲在暗处的哥布林萨满,阴险地从□□里掏出一个炼金瓶,朝马车丢了过去。
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拉车的几匹皇家纯血宝马瞬间发了狂,嘶鸣着挣脱了缰绳,带着残破的车厢底座彻底失控,朝着路边冲去。
“殿下!”
在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露佩拉只听到了凯恩撕心裂肺的吼声。紧接着,一道银色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随后,天旋地转。
两人连人带马,顺着路边的陡坡滚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迷雾森林。
6. 忠犬与野兽
不知道滚了多久,翻滚带来的失重感终于停止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甚至连头晕都只是短短的一瞬。露佩拉睁开眼,入目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零星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下来,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不知道艾斯黛拉给这个容器捏了多么强悍的体质,哪怕是从几十米高的陡坡连人带马滚下来,她依然毫发无伤。
和她一起滚下来的那个金发倒霉蛋已经陷入了昏迷,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皇家铠甲在翻滚中变形,左臂呈现出一个扭曲的角度,显然是断了。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糊住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板正严肃的脸,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也紧紧扣着露佩拉的肩膀。
作为赏金猎人,她见惯了为了利益互相捅刀,却很少见到这种不要命的蠢货。
“真是个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很快,熟练撕下衣摆最干净的一块布,捡起旁边的两根枯枝。
如果不赶紧处理,这只金毛大狗可能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忍着点,会很疼。”
露佩拉并没有因为他听不见就手软。她找准位置,双手发力,咔嚓一声,将那根错位的尺骨硬生生接了回去。
她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对方因剧痛而产生的挣扎或惨叫。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闷哼,没有抽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凯恩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根被暴力复位的骨头根本不长在他身上。
死了?
露佩拉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是活的。
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毫无知觉的男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违和的寒意。行走江湖三年,她没见过比她还能抗伤害的,此人的钝感已经超出了生理极限。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检查时,灌木丛里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咕噜噜……肉……新鲜的肉……”
几只身着盔甲的哥布林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贪婪的目光锁定了地上的两人。
哥布林而已,对于她来说就当活动身体了。
露佩拉正准备将手伸向凯恩腰间的剑,但那个刚才任由她怎么折腾都不动一下的人,却在感受到杀气的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对鲜血的狂热。
下一秒,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将露佩拉挡在了身后。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还没法用劲,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
“殿下,请退至我身后。”
几只哥布林怪叫着扑了上来。
按照常规骑士的打法,面对这种围攻,第一反应应该是侧身闪避,或者利用地形周旋。
露佩拉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已经滑至掌心,随时准备帮这个残血骑士补位。
但凯恩并没有躲,面对正前方刺来的生锈短刀,他不退反进,任由刀刃刺进他的左肩,甚至还利用对方刀刃刺进身体的僵直,挥刀砍掉了哥布林的头。
这人怎么连破伤风之刃都硬接。
露佩拉目瞪口呆。
另一只哥布林见状,阴险地绕到了他的左侧,那是他断臂的死角。它举起狼牙棒,砸向凯恩那只已经骨折的左臂。
凯恩看到了,但他依然没有闪避的打算。他迅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选择主动抬起那只断掉的左臂,迎向狼牙棒。
既然已经断了,那就是还没报废的盾牌。用一只废手换取敌人的硬直,很划算。
这就是他那个被驯化的大脑里瞬间得出的结论。
狼牙棒砸在他的手臂上,一声巨响听得露佩拉头皮发麻,可凯恩却右手反撩,直接将对方开膛破肚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自残。
即使在最亡命的赏金猎人圈子里,也没人会这么打架。这已经不是英勇了,这是对生命的极度漠视,不仅是对敌人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停下!”
露佩拉忍不住叫停了,剩下的两只哥布林早已被他吓得两股战战,见机直接逃跑了。
凯恩扭过头,脸上早已不再是那副忠诚骑士的阳光笑容。
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露佩拉没有后退,迎着那个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坐下。”
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性稍微压过了杀戮带来的兴奋,凯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乖乖找了块没有血污的地方坐下。
可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张着嘴大口喘息着,浑身发烫,通红的双眼紧盯着露佩拉,像只兴奋过度的大型犬。
露佩拉没理会他那求主人表扬的眼神,直接拿出了从哥布林尸体上缴获的劣质伤药。
“手伸出来。”
她抓过凯恩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血肉。
“可能会有点疼,哦,忘了你这怪物好像不怕疼。”
她将药粉洒在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然后用指腹用力按揉周围的肌肉,试图帮他止血。
按照他刚才断臂都不吭声的表现,露佩拉以为他也会像块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可当她的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药粉,无擦过他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却震颤了一下。
“唔……!”
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怎么了?弄疼你了?”露佩拉诧异地抬眼看他,手上加重了力度,“刚刚断胳膊都没见你吭一声,怎么现在娇气起来了?”
凯恩咬住嘴唇,从唇角挤出一句:“不是……殿下……”
“怎么了?”露佩拉放轻了力度,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料给他进行最后的包扎。
“殿下……碰到的地方……好痒……”凯恩嘴上说痒,却将手臂往露佩拉的方向送,“像有火在烧……”
露佩拉将手臂推回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发布指令:“你身上全是血,脏死了,去那边河里把自己洗干净。”
凯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远处,那边确实有条清澈的河水,看起来没有哥布林在里面尿尿。
“是,殿下。”
凯恩二话不说,立马开始脱衣服,从变形的盔甲再到里面的武装软甲。他用右手费力地解开软甲的皮质搭扣,将它扔在地上,露出了最里面那层贴身的白色亚麻衬衣。
衬衣很薄,此刻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鲜血从肩胛骨的伤口渗透出来,在雪白的布料上晕开一朵刺眼的蔷薇。
因为刚才的剧烈战斗,他的身体滚烫,蒸腾的热气甚至让那件湿透的衬衣冒起了一阵淡淡的白烟。
他就这么赤着脚,穿着这件比不穿还要诱人的湿衬衫,一步步走进了冰冷的溪水里。
溪水没过他的腰际,他俯下身,用那只完好的手掬起一捧水,胡乱泼在脸上,洗掉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露佩拉抱着手臂在岸边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喂,傻大个。”她没好气地喊道,“我是让你把自己洗干净,不是让你连着那件破布一起泡!那上面全是血和泥,你不脱下来是想在伤口上养蘑菇吗?”
凯恩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被水洗过的绿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似乎是在理解露佩拉的指令。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是,殿下。”
露佩拉还没反应过来,凯恩就已经正对着她,将衬衣一把褪下。那具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就这么高清□□地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
不行不行,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脑子里有个小人在疯狂敲锣打鼓,提醒她要维持自己高雅公主的人设。
于是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一把捂住了脸。
但仅仅过了两秒,那几根原本并得紧紧的手指,就像是廉价旅馆里永远拉不紧的劣质窗帘,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视线穿过指缝,精准锁定了腹肌线条,块垒分明的肌肉在阳光下反射点点水光,显得更加诱人了。
那双紫色的眸子一寸一寸地扫过,从宽阔的肩膀到没入水中的人鱼线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嗯,不错,三角肌很饱满,背阔肌的线条也很流畅……疤痕的位置恰到好处,增加了几分破碎感……”
她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我这只是在研究人体结构,毕竟最近对绘画有点兴趣。对,纯粹的艺术鉴赏。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会介意我看他的,但我作为正人君子,还是不能看得太久,就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她看着那具充满力量美的躯体,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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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极其地狱的想法:有点羡慕某稣了。
好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关于他的传说。
露佩拉清了清嗓子,恢复镇定。
凯恩也已经把自己冲洗干净,从溪水里走了出来,他那件破烂的衬衣是没法穿了,只能赤着精壮的上半身。
露佩拉很大方地把自己披风解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温暖的布料带着一股野蔷薇混合冷冽金属的味道,瞬间包裹住了凯恩。这是属于露佩拉的味道,和他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水都不同。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抓几只动物。”
露佩拉没在意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只当他是冷,随口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走向了密林深处。
凯恩没有上过语文课,但他听得懂指令,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接受军令一样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殿下!”
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让露佩拉的求生能力直逼贝爷,她可以轻易分辨哪些菌子吃了会躺板板,哪些浆果味道最甜,还熟练地用几根树枝和藤蔓捕到了野兔,顺带着薅了几把能当调料的香草。
几个小时后她回到原地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凯恩也艰难地单手燃起了一座篝火,驱散了黑暗。
剥了皮的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篝火前,气氛安静而温馨。
“吃吧。”露佩拉撕下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递给他。
烤兔很快就被分食干净,但还没有到平时睡觉的点。露佩拉靠着树干,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凯恩默默地啃完了手里的兔肉,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身边的露佩拉。
从刚才她带回一堆食物,再到处理猎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属于公主这个身份的利落感。
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公主应该在温暖的城堡里学习审阅文书和弹奏竖琴,哪怕生下来就注定要面对屠龙试炼,她也不应该在这片森林里比最精锐的斥候兵还要从容。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那颗被忠诚和命令填满的大脑,第一次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露佩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恕我冒昧,”凯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您这些野外生存的技巧,是在哪里学到的?据我所知,皇家学院的课程里,并不包含这些。”
露佩拉暗道不妙,光顾着耍帅,忘了人设了。
但她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怀念语气说道:“哦,你说这个啊,是我小时候跟一个退役的老兵学的。你知道的,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参加屠龙试炼,陛下总担心我有什么万一,就特地找人教了我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保命技巧。”
她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
凯恩显然无法分辨真假,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陛下深谋远虑。”
看着他那副“原来是这样,我又学到了”的表情,露佩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傻大个,真好骗。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夜风吹过,拂动了她的发梢和衣摆,坐在她身旁的凯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在他的认知里,公主殿下不像他这种皮糙肉厚的骑士,肯定会觉得冷。而他自己因为之前的战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沸腾了一样,哪怕过了几个小时也没有冷下来。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最直接的判断。
露佩拉只感觉身边人影一动,下一秒,她就被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凯恩用他那只完好的手臂将她圈住,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自己结实的胸膛上。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个大火炉。
露佩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只听头顶传来了他那依旧平稳的语气:“殿下,小心着凉。您睡吧,我看着,哥布林来了我会处理的。”
说完,他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是怕她冻着。
露佩拉:“……”
她靠在这个坚实又滚烫的人肉暖炉上,本来觉得还挺舒服,但很快,她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好像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正隔着布料,抵着她的后腰。
7. 巨剑与干粮
“……你的剑顶到我了。”
露佩拉尝试委婉提示。
“抱歉,殿下。”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
“……不是这把剑。”
露佩拉动了动身子,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
“抱歉,殿下。”
凯恩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在露佩拉听来匪夷所思的疑惑:“它怎么起来了,明明不是早上……”
露佩拉一言难尽。
“你爸爸没教过你吗?”
“我父亲?”凯恩挠了挠头,“他教我挥剑,教我战斗,教我忠诚,好像确实没教过这把剑怎么用……”
“……你那打法也不对,哪儿有那么不怕疼不怕死的打法?”
“疼?什么是疼?”凯恩陷入了回忆之中,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概念,“殿下给我上药时的那种感觉是疼吗?”
“……”
露佩拉决定允许他聊他的原生家庭创伤。
毕竟皇室再怎么不在乎底下人的性命,也不至于冷漠到把士兵当成这样廉价的耗材来培养,那只能是家教出了问题。
“跟我聊聊兰斯特洛家族是如何培养你的。”露佩拉端起公主的架子,开始和下级进行一对一的面谈。
“抱歉殿下,这涉及到家族的底线,哪怕是您我也无法告知。”凯恩难得拒绝她。
露佩拉没有生气,毕竟她也带着一身无法言说的秘密。她作为外来人,比他更懂身为异类的感受,并不想强行戳他的伤疤。
于是,她伸出手,并不温柔地隔着裤子在那根还没有休息的坏东西上弹了一下。
“嘶……”凯恩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样,“殿下?!”
“既然是家族秘密,那我也懒得听了。”露佩拉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避开那根伤人的剑,“但从现在开始,你的战斗由我指挥,我说停你就要停下,如果你不停,那种感觉就叫作痛。”
凯恩似懂非懂,但对王室的忠诚让他还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懂了,我的剑只为殿下而动。”
“很好。”露佩拉点了点头,开始着手解决人身安全问题,“为了让你那根不听话的佩剑冷静下来,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背诵帝国刑法全文,不背完不许睡觉。”
“……遵命。”凯恩不理解,但照做。
于是,在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溪边夜晚,浑身滚烫的骑士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开始背诵起了枯燥的法律条文。
“第一条,凡背叛皇室者,处极刑……”
“第二条,偷窃公物者,断手……”
啧,这条跳过。
“第三条,违背女性意愿发生关系者,处极刑……”
在这低沉又荒谬的背书声中,露佩拉竟然意外地感到安心,仿佛回到了高中课堂上,在这熟悉的白噪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凯恩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怀中人的呼吸正在变得绵长,可他又不敢停下,因为她说了不背完不许睡。
等到他好不容易背完刑法,露佩拉已经睡熟了,那把剑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露佩拉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因为到了那把不听话的剑苏醒的时刻。
那个坚硬又滚烫的热源,正精神抖擞地抵着她的腿根,存在感强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露佩拉无语地盯着眼前这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英俊脸庞,谁能想到,这个睡着了像天使一样的骑士,身体却诚实得像个流氓。
这把剑是不是有点太勤奋了?
露佩拉正想伸手报复这个打扰她睡觉的东西,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殿下!”
“艾斯黛拉!”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惊起林间飞鸟。
完了,抓奸的来了。
露佩拉一把推开凯恩,从他身上跳了起来,可惜已经晚了一步,凯恩身上的披风和起立的巨剑都被西里尔看到了,紧随其后的是一脸笑意的路西恩和拿着罗盘的伊利安。
“……”
露佩拉知道,这是西里尔暴风雨降临的前摇。
“艾斯黛拉!”
居然还知道叫公主的名字,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气昏头,露佩拉生怕他一激动叫出她的本名。
“我的好妹妹,看来你昨晚过得非常精彩。我竟不知,帝国骑士的职责,已经拓展到为公主暖床了吗?”西里尔说话一如既往的委婉。
凯恩听出了他话里的尖锐,立刻站到露佩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并单膝下跪:“我只是在履行护卫的职责,以免殿下受凉。”
即使他跪下的动作很快,但他刚才起身那一瞬间的雄伟景象,显然没有逃过在场另外三个男人的眼睛。
西里尔垂下眼帘,视线扫过凯恩被披风遮掩的下半身。
“职责?”
他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的佩剑比你本人更急着向公主致敬啊,兰斯特洛家的骑士。”西里尔“带着这种凶器贴身履职,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昨晚没有误伤了我的好妹妹?”
凯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哪怕是再迟钝的木头,也听懂了这这种露骨的羞辱。他张了张嘴,羞愤得说不出话来:“我……那是……”
“哎呀,殿下别这么严厉嘛。”
路西恩适时地插嘴,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年轻人嘛,早晨精力旺盛是好事。这说明凯恩骑士身体素质过硬,不仅能抗怪,关键时刻还能……咳,不论是哪种战斗都能坚持很久呢。”
伊利安则是厌恶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边的空气都有毒。
连这种低级的生理冲动都控制不住的野兽,也配称之为骑士?简直是有辱斯文。还有那边那位公主,难怪这么多年不敢露面,竟然是这种货色。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写的。
面对这三个男人的嘲讽和鄙夷,跪在地上的凯恩只能攥着披风的边缘,低头紧盯自己的靴尖。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露佩拉,终于做出了她的表态。
“咕噜噜噜——”
她的肚子适时地响了。
“我饿了,谁有吃的。”
空气里涌动的各种情绪都在这一刻变为了无言以对,所有人将目光从凯恩的巨剑转移到露佩拉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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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则正盯着路西恩。
这个人兜里跟杂货铺似的,肯定有吃的。
西里尔揉着眉心转过身,似乎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这几天的礼仪课全白教了。
亏他为她担惊受怕找了一晚,结果她在这儿抱着刚认识的男人睡觉。
伊利安脸上的不屑变为了震惊,然后又切回了更深的不屑。
这个女人不仅不知廉耻,还毫无礼仪可言。
而凯恩在看昨天剩下的烤兔骨架。
早知道昨晚少吃一点了,或者出去帮她多猎一只兔子也好。
路西恩跟她认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她的厚颜无耻,平静地从储物袋拿出干粮:“是我的疏忽,殿下,先用这个垫垫肚子。”
露佩拉毫不见外地接过干粮,狠狠咬了一口。虽然味道像锯末一样,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吃饱了吗?”
西里尔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像个正在带操心孩子的家长。
露佩拉点了点头,顺手把剩下的一半干粮扔给了旁边还在盯着骨架发呆的凯恩。
“接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凯恩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手里还沾着一点她牙印的干粮,耳根又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殿下”,然后像狗抱着骨头一样啃了起来。
这一幕让旁边的伊利安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
“既然闹剧结束了,”西里尔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皇室威仪,“那就收拾一下出发吧,这里离最近的落日镇还有半天的路程。”
他扫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凯恩,眉头微皱,看向路西恩:“给他找件衣服,皇家的骑士光着身子到处跑,成何体统。”
“遵命。”路西恩笑眯眯地从他那百宝箱一样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备用的牧师长袍扔给凯恩,“虽然款式素了点,但总比让公主殿下一直盯着你的肌肉看要好,对吧?”
凯恩默默地套上那件略显紧身的灰袍,但他并没有把露佩拉的披风还在给她,而是非常自然地把它叠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走吧。”
西里尔自然地走到露佩拉身边,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臂,示意她挽住自己。
“接下来的路跟紧我,我可不想再满森林地去找一只乱跑的猴子了。”
露佩拉感觉自己像个被刑警押向刑场的犯人,但西里尔这位刑警十分体贴,途中一直自然地调整步速,并用闲聊将其他人插话的机会堵死。
在这种举步维艰的窒息氛围里,落日镇那标志性的木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作为帝国最炙手可热的王子,西里尔在花钱这方面从不手软。
“是要把这层楼包下来吗?皇兄。”
露佩拉看着西里尔直接甩给旅店老板一袋足以买下半个店的金币,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顶级有钱人该死的钞能力。
“为了安全起见,清场是必要的。”西里尔微笑着接过老板颤颤巍巍递来的钥匙,“而且,我也希望你能有个安静的环境休息,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三个男人。
“有些人太吵了。”
8. 披风与罗盘
露佩拉不出意外地分到了最豪华的套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天呐,这才是公主该过的日子。”
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正想把自己摔进大床狠狠滚几圈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哥布林味和泥巴味。
露佩拉拿起床头的金铃摇了摇,旅店的侍女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精油。
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小时,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和臭味都被逼出来之后,露佩拉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真丝睡裙,丝滑的布料像水一样贴合着她的身体,款式极为保守,除了手脚以外一点皮肤不露,大概率是西里尔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露佩拉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盘算着拿到屠龙的佣金之后该怎么挥霍。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不急不缓,节奏优雅得如同某种暗号,一听就知道是谁。
露佩拉把毛巾往旁边一扔。
得,债主上门了。
“门没锁。”她懒洋洋地喊道,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进来吧,皇兄。”
西里尔推门走了进来,一头银色长发被随意束在身后,比起白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他像个查寝的班主任一样,先扫视了一眼房间内的环境,再看了一眼露佩拉身上裹得像修女一样的睡裙,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件衣服很合身,以后见那几个男人的时候,也要记得这么穿。”
露佩拉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茬:“这么晚过来,不会是为了检查我的着装吧?二号雇主大人。”
西里尔优雅地拉开这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来确认一下那件东西的状况。”他压低了声音,冰蓝色的双瞳倒映出露佩拉歪七扭八的坐姿,“你把苍穹之眼藏在哪了?这一路上意外太多,放在你身上真的安全吗?”
露佩拉嚼葡萄的动作一顿。
藏?早被我当零食吞了。
但既然艾斯黛拉没告诉他真相,那她也懒得说。
她咽下葡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放心吧,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人能拿得出来。”
西里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想了想她作为赏金猎人的专业程度,他决定暂时相信她。
“最好是这样,万一被教廷或者法师协会发现了……”
“那我们都会完蛋。”露佩拉接过了话茬,笑眯眯地摊开手,“所以啊,为了保住你的王室身份和我的这颗脑袋,你也得多给我点精神损失费吧?听说落日镇的特产是又大又亮的红宝石……”
西里尔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桌上,直接打断了她的勒索。
他站起身,显然是被她这种三句话不离要钱的嘴脸给气到了。
“钱给你,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看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早点睡,明天如果让我看到你有黑眼圈,我就扣你的佣金。”
“好的,皇兄。”露佩拉乖巧挥手,送别了这位班主任。
西里尔前脚刚走,沉甸甸的钱袋还在桌子上散发着金迷纸醉的光芒。
露佩拉正准备数钱,突然听到从露天阳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听起来像是大型猫科动物落地。
“谁?!”
她警觉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殿下,是我。”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厚重的落地窗帘后面传出来。
窗帘被一只缠着绷带的大手掀开,凯恩那高大的身影笨拙地挤了进来。
这里可是三楼,不知道他是怎么单手爬上来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那头金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在外面疯跑完的金毛,身上还带着草屑和露水。
他手里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披风,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散发着一股魔法清洁后的气息。
“你怎么不走正门。”露佩拉丢下水果刀,又躺回了床上。
那件真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裙摆上缩,露出了一截小腿。
“刚刚王子殿下在门口……”
凯恩不敢看她,只能低头死死盯着地摊上的花纹。
“殿下,您的披风……”凯恩单膝下跪,将披风献给露佩拉,“这是我请那位法师帮忙清洁过的。”
“你让伊利安给我洗衣服?”她接过披风,差点笑出声,“他没用火球术轰你?”
“他一开始不同意。”凯恩老实地回答,“但我把剑拔出来后,他就同意了……”
干得漂亮。
露佩拉随手将披风丢在一边,继续伸手拿葡萄吃。凯恩却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他将披风一把抖开,紧紧裹住她。
“殿下……夜里凉,别冻着。”
凯恩说完这话就匆匆行了个礼,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这小伙子四肢可真发达。
露佩拉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边吃葡萄边吐葡萄皮。
经历了西里尔的盘问和凯恩的送衣服务,她已经累得像参加了一整天公司的团建。她将剩下的葡萄收进柜子,走到桌边,准备吹熄蜡烛,彻底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就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烛台的那一瞬间,房门竟然又一次被敲响了。
露佩拉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翻了个比刚才面对西里尔时更大的白眼,看着那扇仿佛永远锁不上的房门,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今晚这是要把整个队伍的人都轮流面试一遍吗?!
这就是不会带团队只能累到死。
还没等她应答,门外那人就自然而然地推门进来了。
果然是老狐狸路西恩。
“殿下,又到了每月例行的身体检查时间了。”
露佩拉一拍脑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知道了,大医生。”
这回她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既然是例行检查,那就没什么好扭捏的,反正这条命都是他吊着的。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极不稳定的魔力容器,魔力用多了就需要补魔,补的魔力太多了就会过载,需要路西恩来替她处理掉多余的魔力。
简单来说就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这几年在他面前脱过的次数恨不得比洗澡还多,她早就脱敏了。
露佩拉随手将那条被西里尔寄予厚望的真丝睡裙从肩膀上褪了下来,连同凯恩刚才精心裹好的披风一起,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床上。
如果是普通男人,此刻大概早就移开视线或者血脉偾张了。但路西恩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仔细扫视过她的每一寸皮肤,寻找着那些可能因为能量暴走而产生的细微紫痕。
“转身。”他简短地命令道。
露佩拉听话地转过去,双手抱胸,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搞快点,有点冷。上次不仅吃了个眼球,还顺便啃了个高阶魔核,我觉得肚子里现在跟开了锅一样。”
“确实,面加多了。”
路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像往常一样带上手套,开始按照惯例先行检查她的脊椎。通常这个过程很快,但这回,露佩拉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慢了。
那根手指不像是在检查,反而像是在描摹。它沿着她的尾椎一节一节地向上游走,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喂,路西恩,你在磨蹭什么?”露佩拉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还没好吗?”
路西恩的动作停住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回手,也没有回答。
在露佩拉疑惑的注视下,他慢慢举起那只手,牙齿咬住雪白手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它拽了下来,露出了苍白的手指。
“这次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轻声说着,那双赤红的眸子在月光下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光。
下一秒,那只冰冷刺骨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发烫的后背。
触及的那一瞬间,露佩拉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按住了肩膀。
“别动,这位患者。”
路西恩低笑着,指腹在她的肩胛骨上摩挲着。
“你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如果不让我用这种方式直接引导能量的话,你会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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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掉整个旅馆的。”
“我现在要把你体内乱窜的那些魔力,通过脊椎强行压回你的魔力回路里。如果不小心偏了一寸,你下半辈子可能就得瘫在床上找人伺候了。”
听到这话,露佩拉原本想要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那你手稳点,庸医。”
她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身体却放松了下来,甚至主动将后背挺直,把自己最脆弱的脊背完全毫无防备地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是在无数次生死关头下建立起来的,让路西恩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默默顺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向下按压。
并没有触碰任何不应该触碰的部位,仅仅是指尖在皮肤上的游走和按压。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阴冷但柔和的力量钻进了露佩拉的身体,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体内那些像沸水一样躁动的能量强行抚平、归位。
奇异的酸麻感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像是被积压的痛楚瞬间释放后的快感,混杂着他手指带来的寒意,让露佩拉几乎有些站不住。
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微微后仰,后背无意间贴上了路西恩被长袍包裹着的胸膛。
路西恩没有推开她。
他一手捏着她的后颈,固定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完成了最后一次能量疏导。
露佩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盈了,刚才那种随时要爆炸的肿胀感彻底消失无踪。
“谢了。”
她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声音里带着治疗后的慵懒沙哑。
“虽然过程很难受,但你的技术确实没退步。”
路西恩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地靠着自己的女人。
只要他想,现在就可以轻易地咬断她的脖子,或者做点更过分的事情。但他只是静静地停留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白手套,重新戴上。
“那是自然。”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一贯的礼貌和疏离。
“毕竟,您是我最珍贵的样本。在您彻底报废之前,我可是会负责到底的。”
留下这句听不出是承诺还是诅咒的话,路西恩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再次合上,露佩拉彻底瘫倒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叹。
终于……终于清净了。
幸好那个阴阳怪气的死法师伊利安没来凑热闹,不然今晚真的别想睡了。
带着逃过一劫的庆幸,露佩拉很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但她并不知道,她的幸福是建立在那位天才法师的痛苦之上的。
就在与她卧室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漆黑一片,而是亮如白昼。无数个淡蓝色的魔法符文漂浮在空中,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这位高傲的皇家首席法师此刻正披头散发,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中紧握着那个做工精密的追踪罗盘。
不对,昨晚找公主的时候明明很顺利来着,这罗盘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他已经在房间里转了一整晚了。
“不对……逻辑不对……这不可能……”
他嘴里碎碎念着,死死盯着罗盘上的指针。
无论他走到房间的哪个角落,无论他怎么调整魔法频率,那根用九阶魔核制作的指针,都坚定不移地指着那面墙,也就是隔壁那位“无辜”的公主殿下。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怎么会坏成这样?”
“明明前两天找那个公主都很顺利来着。”
“难道那个女骗子掌握了空间折叠魔法?或者是高阶隐身术?”
“还是因为那天公主把她的气息蹭掉了?”
“呵,狡猾的女人。以为这种把干扰粉末蹭在手帕上的小把戏,就能骗过大法师的眼睛?”
带着对学术真理的执着和对女骗子的怨念,折腾了一整晚的大法师终于握着手帕和罗盘,一头栽倒在书堆里,沉沉睡去。
全然不知他苦苦寻找的人,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做着数钱的美梦。
9. 马车与点心
对于露佩拉来说,美好的早晨通常开始于两个条件:一是睡到自然醒,二是账单有人付。
在落日镇的这个早晨,这两个条件都得到了满足。
她伸着懒腰,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全镇最昂贵的旅店大门。当她看到停在门口的那辆庞然大物时,伸懒腰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停在她的眼前。
沉闷的哑光黑色木板厚实得吓人,没有丝毫修饰,在这阳光明媚的早晨显得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兄,”露佩拉转头看向正站在马车旁整理手套的西里尔,“我们这是去屠龙,还是去押送重刑犯?这车看着简直像个移动的铁牢。”
虽然嘴上吐槽着,但出于赏金猎人的本能,她还是走上前,试探性地把手贴在了车厢壁上。
指尖触碰到木板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阻滞感顺着皮肤传来。她体内的魔力流动仿佛遇到了一堵厚重的墙,瞬间变得迟缓起来。
“这是黑铁木?”她有些惊讶地回头。
“眼光不错。”
西里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既然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我可不想呆在能被哥布林一个炼金瓶干扰的车里。这辆车水火不侵,隔绝魔力。光是这几块木板的造价,就足够买下你昨晚住的那家旅店十次。”
一旁的伊利安此时也走了过来,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罗盘,顶着黑眼圈看了露佩拉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不仅是黑铁木,我还在车身刻录了三重静默结界和物理反弹,除非是那头恶龙来喷火,不然没有任何人能攻破它。”
说到这里,法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普通人只会觉得这木头沉重,只有对魔力流动极其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它的特性。殿下……您的感知力,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露佩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暴露了太多专业知识。
她立刻把手收回来,换上一副鉴赏艺术品的表情,夸张地感叹道:“哎呀,我姑且为了屠龙试炼学过法术,而且这木头摸起来感觉手感很贵。不愧是皇兄,选马车都这么有品味……”
这么有品味的木材要是能抠几块下来卖就好了。
露佩拉开始在心里换算一块黑铁木能买几瓶抑制剂。
西里尔冷哼一声,不想理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率先踩着脚踏上了车。
“上车,别让你的废话耽误了行程。”
西里尔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露佩拉坐在他身边。
露佩拉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在了离他一人远的地方,因为这里离小桌子近,等会儿可以吃东西。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为了点吃的“六亲不认”的德行,轻轻叹了口气。他并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看问题儿童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身旁的空位。
“我是会吃人吗?躲那么远。”
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并没有多少威慑力的警告:“坐回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见露佩拉还在装傻充愣地盯着桌上的点心,西里尔无奈之下摇了摇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想要去够露佩拉的衣袖,把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像拎猫一样拎回自己身边。
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两人中间。
“哎呀,抱歉抱歉,借过一下。”
路西恩带着一脸无辜的笑容,动作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地插了进来。他那宽大的牧师袍袖摆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刚好挡住了西里尔伸出的手。
西里尔看着那扫过来的衣摆,有些嫌恶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一秒钟里,路西恩已经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露佩拉和西里尔中间的空位上,彻底堵死了她被拽过去的可能性。
“呼……外面的风还真是有点大呢。”
牧师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过头,对着西里尔露出了一个圣洁的微笑:“殿下,您刚才想拿什么东西吗?需要我代劳吗?”
西里尔看了眼露佩拉,她已经开始吃桌上的蜂蜜烤杏仁了,全然没有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汹涌,西里尔只能默默收回手。
还没等西里尔发作,车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紧接着上来的是伊利安。
这位大法师只是用挑剔的眼光扫视了一圈,最后掏出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垫在身下,一脸冷漠地坐在了车门旁的位置上,和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最后轮到凯恩。
这位高大的骑士本来已经翻身上马,正准备去队伍最前面开路。
“凯恩,下来。”
露佩拉咽下嘴里的杏仁,透过车窗冲他招了招手:“上车坐。”
凯恩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隔着窗户恭敬地低头:“殿下,属下骑马警戒就好,车里太……”
“你上次替我挡的那一下,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吧?”
露佩拉打断了他,她语气虽然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决:“外面风大,进来养着,万一你打起架来听不见我喊停怎么办?”
凯恩愣了一下。
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一只被主人突然摸了脑袋的大金毛,身后的隐形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是!多谢殿下关心!”
他立刻跳下马,动作利索得甚至带了点急切,抱着重剑喜滋滋地钻进了车厢,乖乖地坐在了伊利安对面的位置。
车门关上。
西里尔冷眼看着这一切,手里把玩着红茶杯的把手,发出一声冷哼:“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怎么,我的马车现在成收容所了?”
“皇兄放心,”露佩拉笑嘻嘻地往嘴里丢了一颗杏仁,一脸精打细算的模样:“我这是在替你省医药费呢,万一他吹风发烧了,还得花钱买药,还得找人照顾,多不划算。”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凯恩,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真遇到危险,满血的骑士肯定比残血的能打,对吧?”
“是!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凯恩用力点了点头,那种被主人需要的快乐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了。如果这时候露佩拉给他扔个球,他估计能立刻冲出去叼回来。
看着这副主慈臣孝的画面,西里尔移开了视线。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坐在角落里的伊利安一直在摆弄他手里那个坏掉的魔法罗盘,他一遍遍地擦拭着指针,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一种名为“我心情很差谁也别惹我”的低气压。
“哎呀,大法师阁下。”坐在中间的路西恩突然开口了。
他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旁边浑身低气压的伊利安,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并不贴心的关切:“您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呢。怎么,昨晚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抓住那只小老鼠吗?看来对方很难缠啊。”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伊利安的雷点。
“如果你所谓的难缠是指卑鄙、无耻和下三滥的话。”
“那她确实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罪犯。”
“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魔法的优雅,她竟然用……”
伊利安似乎气得想拍桌子,但看了看这狭窄的空间,只能恨恨地捏紧了罗盘:“她竟然用纯物理手段暴力拆解了我的追踪核心,亏我教了她那么多法术,这种野蛮人简直就是魔法界的耻辱。”
“野蛮!粗俗!”
伊利安指着脚下坚固的车厢地板说道:“就像这辆车,虽然有最高级的魔力防御,但对那个女人来说根本没用。她根本不会去解法阵,她只会用那种粗鲁的物理手段,比如直接找个缝隙把地板撬开。”
露佩拉正把一颗杏仁塞进嘴里,而在桌子底下,她那只不安分的长筒靴尖,此刻正精准地卡在地板接缝的一颗铆钉上,并且已经试探性地往下压了压,试图测试这块名为黑铁木的昂贵木材到底有多硬。
听到伊利安的话,她的脚趾僵住了。
糟糕,职业习惯。
露佩拉面不改色地地把脚尖从那颗松动的铆钉上收了回来,然后端正坐姿,把脚藏进了裙摆深处。
“太可怕了。”
她一脸真诚地附和道,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野蛮人的谴责:“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人?这可是黑铁木啊,谁会那么无聊去撬地板呢?简直是暴殄天物。”
小心老娘今晚就给你下泻药。
露佩拉用力嚼碎嘴里的杏仁,以此泄愤。
很快,那一小碟蜂蜜杏仁就被她的愤怒消灭得干干净净。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还在伊利安的法师袍上巡梭,似乎在寻找下泻药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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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吃够?”
西里尔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随手打开了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食盒,一股浓郁的黄油奶香瞬间弥漫在狭窄的车厢里。
“帝都刚送来的千层酥。”
他用银夹子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点心,放在了露佩拉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虽然平淡,但动作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纵容。
露佩拉的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管什么法师泻药了,抓起那块千层酥就往嘴里送。
这种点心好吃是好吃,但是掉渣特别严重。
尤其是当露佩拉为了发泄情绪而大口咀嚼的时候,那细碎的酥皮渣子简直像下雪一样四处飞溅。
车厢空间本来就小,加上马车的一个轻微颠簸。几片细小又油腻的酥皮碎屑,就这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飘落在了伊利安每天晚上都会用法术清洗的黑色法师袍上。
伊利安正在擦拭罗盘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那几点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油渍,想了想皇室的地位和西里尔许诺的共享吞金蔷薇相关情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露佩拉此刻吃得正美,完全没有注意到法师的表情,还顺手喂了旁边的大狗狗一块,主仆两人吃得其乐融融。
特地给她买的点心,结果她转手就喂给一个看门的。
西里尔气不过,也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虽然他平时对甜食极为不屑。
他的动作极为轻盈优雅,一点碎屑都没有掉,可露佩拉和凯恩的掉渣量已经达到了伊利安无法容忍的程度。
这届屠龙小队的选拔标准是找饭桶吗?
这就是未来掌管国家的皇帝吗?
伊利安袖中手指微动,施放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微风术,将碎屑吹回凯恩的方向,顺带着隐蔽地报复一下露佩拉。
一直静默不语的路西恩察觉到了细微的魔力波动,紧随其后施放了同样的法术。
光吹一个人多没意思,雨露均沾一下多好。
风向瞬间变动,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一番,最终裹挟着一团碎屑向西里尔飞去。
此时西里尔正在端着红茶杯准备喝茶,突然察觉到空气的波动,随意抬手用手中的骨瓷茶托在面前轻轻一挡。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仿佛只是在挥去一只烦人的苍蝇。那团碎屑遇到茶托便失去了动力,纷纷扬扬洒落。
不幸的是,西里尔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外袍,领口和袖口是繁复的淡金色蕾丝荷叶边,在阳光下会折射出金色的光泽,不刺眼,但足够吸引目光。
而他引以为傲的衣品此刻成了负累,那些蕾丝褶皱完美地接住了所有下落的碎屑和糖粉,没有一点遗漏。
西里尔维持着举着茶托的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手。
随着他的动作,袖口层层叠叠的荷叶边里抖落出一阵粉尘,簌簌地掉在地毯上。他垂下眼帘,看着那些卡在昂贵蕾丝里根本拍不掉的糖霜。
“看来你们的精力都很旺盛,旺盛到需要在我的马车里练魔法。”
西里尔将手中的红茶杯放在桌上,他的素养让茶杯在磕碰桌面时没有发出巨大声响,但那一声清脆的轻响依然让车里其他人心脏颤动了一下。
“这件衣服的清洗费或许不贵,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指着车门,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从现在开始,再让我看到一点魔法波动,或者听到一点噪音,你们统统给我滚下去骑马。”
甚至连想装无辜的露佩拉也没放过。
他瞥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包括你,艾斯黛拉。要是再跟着他们胡闹,我就把你扔下去走路。”
在金钱和权力的双重威慑下,车厢内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宁。
伊利安黑着脸用清洁术处理掉了空气中的糖粉,顺便帮西里尔清理了衣服,路西恩则一脸无辜地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露佩拉虽然因为点心没吃完感到有点遗憾,但看到两个搞事精被训,也就缩在角落不说话了。
西里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
“出了落日镇就是无人区了。这辆车虽然防御性能顶尖,没有任何外力能攻破它,但我不想因为你们这群蠢货的内讧,测试它的极限。”
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路边的碎石,向着远方的灰石村驶去。
10. 杀手与家人
不知是因为白日的喧闹,还是因为过重的木材拖慢了车速,傍晚时分一行人并未如愿抵达灰石村,只能在森林里找块空地扎营。
露佩拉主动提出担任前半夜的守夜人,因为前一晚在旅馆睡得太饱了,她预感今晚不会是一个早睡的夜晚。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她昏昏欲睡时传来了一阵微响,转瞬即逝,几乎被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盖住,却被她精准捕捉到。
露佩拉立刻清醒过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渺小背影。
路西恩半夜溜出去干什么?
露佩拉环视了一圈营地,决定叫醒伊利安替她看守营地。
因为西里尔肯定说什么都要跟着她一起出去,凯恩伤还没好全,伊利安是最适合当这个倒霉蛋的人。
“醒醒,”露佩拉掀开伊利安的帐篷,“路西恩失踪了,我去看看,你起来帮我守会儿营地。”
怀民亦未寝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伊利安的五官皱得像个纸团,很明显睡得正香的时刻被打扰了。露佩拉顿觉畅快,谁让这家伙以前老催她早睡早起。
暗爽了一秒之后,露佩拉循着那个白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白影消失得极快,已经不见踪影,她只能推断大概的方向。所幸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阵说话声,其中还有路西恩的声音。
他说:“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以为躲在这种地方,就能逃避你的血统?”
哇偶,听起来像豪门大戏,难不成这个天天找她讨债的牧师其实是富家少爷?她还以为这人天煞孤星呢。
露佩拉悄悄扒开树枝,只见路西恩被绑在树干上,脸色白得像是死了一星期,虽然他平时就白得像死了几天。路西恩眉关紧锁,低垂着头,没了平时那副优雅随性的姿态。
看着不像是富家少爷,也不像演练特殊爱好,是真的要死了。
露佩拉还没看清路西恩对面的人是谁,一只手就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好快的速度。
在露佩拉惊诧的时刻,那人已将她高高举起,黑色兜帽下一双橙汁糖果般的眼瞳装满好奇,仔细打量着她。
“这就是你不愿意回家的原因?居然还有王族血统,你在给王族当狗?”黑衣人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将露佩拉举到路西恩面前,全然不顾手里的人已经被他掐得快要翻白眼,“我要是杀了她,你就没有借口不回家了吧?”
“如果你死了,我倒是可能回去踹几脚尸体。”路西恩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是没有任何惧怕。
露佩拉一直觉得路西恩平时就弱不禁风的,只能给队友上点buff,不指望他这个时候能做点什么,还是趁着他吸引敌人注意力想办法自救吧。
露佩拉全身发力,一个无影腿踢向黑衣人的要害,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小腿。
可露佩拉醉翁之意不在酒,手心的袖剑才是她真正的招数。她以被握住的腿为支点,右手爆发出惊人力度,直捣对方眼珠,完全不像是受制于人的速度。
原本是必杀的一击,但对方的身影快到模糊,锋刃堪堪擦过他眉间,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赤痕。
虽然露佩拉一击不中,但黑衣人也被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不等黑衣人站稳身形,她的左手已然催动了后招。
一道闪电在两人间爆开,黑衣人被迫闪现至三米开外。
“骨头倒是比一般人类硬点,你小子眼光还可以。”
黑衣人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但露佩拉知道他还没有离开,因为她能闻到血腥味。无数猩红血丝正在显现,以她为中心延伸、缠绕,想要将她裹成蚕蛹。
露佩拉抽出腰间匕首,丢向空中,低声吟诵咒语,试图复制几十柄幻影刀刃割断血丝,但她只念出来几个音就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不是黑衣人,而是凯恩。
宽阔的身体像盾牌一样盖住她,替她挡下了所有落下的血丝,匕首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殿下,为什么不叫我?”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露佩拉几乎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流至腰间,又蜿蜒爬向她的大腿,顺序和情人间的爱抚如出一辙。
“是因为我受伤了,不好用了吗?”凯恩一手揽住露佩拉的肩膀,贴在她耳畔发问,另一只手则抓住后背血丝,不顾手心被割伤的疼痛,强行扯下所有桎梏。
“啧。”黑衣人咋舌,他喜欢听人被折磨的惨叫,不喜欢这种打碎骨头都一声不吭的犟种,“哪儿来的疯狗。”
虐杀一块不会叫的死肉,对于他来说毫无美感。
黑衣人现出身形,但快得只剩残影,他的目标是那个银发女人,光是想象路西恩绝望的哭声他就兴奋得不得了。
露佩拉察觉到杀气,一把推开凯恩,以袖剑接下黑衣人全力一击,生生被击退半步。黑衣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空气中,下一秒,死亡的寒意直逼她后颈。
再不出手,她真的要因为他而死。
路西恩眼中迸发出赤红的光,獠牙也亮了出来,尖锐的指甲即将割开绳索。可千钧一发时,凯恩却抢先一步伸出手臂,再次以血肉之躯替露佩拉挡下了攻击。不仅如此,他甚至反手握住黑衣人的刀刃,哪怕刀刃已经卡进骨头也不放手。
哪儿来的疯子,再打下去真的要死人了,必须尽快终结这场战斗。
露佩拉暗暗想着,趁黑衣人被凯恩牵制的短暂时刻,将袖剑捅进了黑衣人腹部。黑衣人闷哼一声,忍着被两人夹击的伤痛,一掌劈向露佩拉头顶。
“艾斯黛拉!”
一道银白色的光伴随着声音赶到,还带着细碎的星光,降临在黑衣人手臂上,打断了他的攻击。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火球,瞄准了黑衣人的后背,但却被他逃开了。
“路西恩,你现在就和这些低贱的人为伍?母亲会以你为耻的。”
黑衣人嗤笑一声,化作一阵黑烟而去。
露佩拉想追,但凯恩身上的血腥味拦住了她,她抬手接住摇摇欲坠的凯恩,扭头向西里尔和伊利安说:“去把路西恩放下来。”
西里尔本来想发火,几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要不是伊利安叫醒他出来找人,这趟屠龙之旅今晚就要中道崩殂了。
“有什么火气回去再发,”露佩拉坐在地上,让凯恩趴在她大腿上,“先把路西恩放下来,看看他伤势怎么样。”
露佩拉掏出常备的伤药,开始给凯恩的背后做简单的伤口处理,不再看西里尔。
残留的血丝像异虫一样,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跳跃,看得她频频皱眉,比以前看见广式双马尾还恶心,不敢想这虫要是在她身体里会有多痛苦。
西里尔知道露佩拉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再听他说话了,只能和伊利安一起去给路西恩松绑。
此时路西恩已经变回那副柔弱的模样,獠牙和指甲都缩了回去,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刚才的样子。
“路西恩,你还有力气替他诊治吗?”露佩拉抬头看向路西恩,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笑容一如往常。
“无妨,殿下。”
路西恩正准备从露佩拉手中接过濒临昏迷的骑士,却不想凯恩开始挣扎了起来:“殿下……不要丢下我……”
“什么?”露佩拉俯下身,凑到凯恩嘴边。
“殿下……是属下失职,没有带武器……父亲……请不要丢下我……我还能……”
啥原生家庭给孩子逼成这样。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接受治疗,等你治好了再来找我。”露佩拉将手帕塞进凯恩嘴里,不让他再说下去,然后将他移交给了路西恩。
浓烈的血腥味骤然靠近,让路西恩瞳孔收缩,但好在夜色弥漫,无人能见。圣光从他手中亮起,映亮露佩拉和凯恩一身鲜血。
“还请各位背过身去。”
露佩拉早就习惯了他奇奇怪怪的要求,老老实实背过身去,西里尔却发出了质疑:“我从未听说,教会牧师替人诊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凯恩伤口有剧毒,普通疗愈术无法治疗,只能动用一些比较特殊的高阶净化术。”话音刚落,路西恩手中光芒暴涨。
“不想当个瞎眼王子的话就老老实实转过身。”露佩拉一手拉过西里尔,一手扯着伊利安,“还有你也是。”
为什么这个可疑牧师说什么她都信?
西里尔面露不悦,但还是用衣袖遮住了眼睛,却没有想过这个女人的可疑程度并不比牧师低。
三人一转身,路西恩便亮出了獠牙,但并不是咬向凯恩,而是咬破自己的手掌边缘。
点点暗黑血液滴入凯恩背后的伤口,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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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动的血丝像是被灼烧了一样,嘶嘶作响,化作不祥的黑烟袅袅升空。
血丝散尽,凯恩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路西恩知道不能再滴血了,伤口好得过快反而引人怀疑。
“好了……”路西恩的虚弱并不是装的,“带他回营地休息吧。”
天蒙蒙亮时,一行人才把伤员放进帐篷,西里尔担任起了寝管训人的职责:“解释清楚今晚的事情经过。”
路西恩率先开口:“很抱歉我的家族事务影响了大家,公主殿下和骑士大人只是为了救我才参与进来的,还望殿下责罚我一人。”
“可我记得你的履历上写的是父母双亡。”队伍里每一个人的履历都经过西里尔的审查,他记得所有人的信息,除了露佩拉这个boss直聘的关系户。
“我已经和家族断绝关系很多年了,并且过程不太光彩,所以没有在履历上写明。最近家族内部有些不稳,波及范围较广,但是我可以保证屠龙任务完成前,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如何保证?”西里尔冷笑一声,仔细打量着路西恩,路西恩低垂着眼,让他看不清神色,“一个隐瞒身世还引来杀手的骗子,叫我如何相信你的保证。”
“殿下息怒,我的命不足挂齿。”路西恩看了一眼凯恩所在的帐篷,“但刚刚那个刺客的刀上涂了家族特制的毒素,除了我,没人能在天亮前把他治好。”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诚恳得挑不出错处:“请允许我先治好他,至少别让我个人的过失牵连到无辜的队友。等凯恩阁下痊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西里尔的手指敲打着剑柄,明显在衡量利弊。
“留着他吧。”露佩拉出声打破僵局。
“你这么信他?”西里尔目光里的审视转移到露佩拉身上。
“我信他的医术,毕竟我这条命也需要他来维护。”露佩拉掀开衣袖,皮肤下的紫色血管隐隐浮现,“而且后续路途离不开医师疗伤,殿下也很清楚。”
当初逃亡时西里尔也见过她喝抑制剂,知道她的身体状况需要时常吃药,却没想到这药就是路西恩提供的,而路西恩也主动请求加入屠龙队伍,其中有几分缘由是她?
看来两人之间的关联比他预想的更密切。
察觉到西里尔眼色晦暗,露佩拉语气一转:“不过,我也很好奇路西恩的出身,族人身手如此不俗,想必也是什么神秘贵族吧?”
求他随便编点什么家族秘史把西里尔糊弄过去吧。
露佩拉朝路西恩使了个眼色,路西恩会意,假装做出激烈的心理斗争,苦笑着开口:“其实我真正的姓氏是蒙特罗斯……”
“蒙特罗斯……如果我没记错,那是西境一个没落百年的姓氏,竟然还有后裔存活?”
“殿下博闻强识,但蒙特罗斯实际上并未没落,而是痴迷于研究禁忌药剂,企图通过药物强化身体,甚至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西里尔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世界各式魔法秘药层出不穷,目前还没有人能做到起死回生,因为这违背了世间最基本的规律。但正因如此,追求此道的人反而更多。
路西恩继续说道:“他们把族人当成实验品,把优胜劣汰当成家训。我不想成为那种怪物,也不想成为制造怪物的凶手,所以我逃了。刚才那个人是我曾经的兄长,也是家族派来清理门户的。那种毒,就是家族引以为傲的杰作。”
这番话半真半假。
强化人体、死而复生、怪物……这些其实都是在隐喻吸血鬼的转化和永生,但在西里尔和露佩拉听来,这就是一个邪恶炼金术士家族的故事。
西里尔沉默了片刻。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说明了路西恩为什么善于用药,以及为什么会引来追杀。
若是能让蒙特罗斯家族为他所用,倒不失为一个机会。
“我不关心蒙特罗斯家族如何处理叛徒,但是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威胁到艾斯黛拉的性命,你也清楚王室清理叛徒的手段,一定比你的家族更赏心悦目。”
西里尔掀开帐篷帘子离去,外面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熄了半盏油灯。
露佩拉立刻跳到路西恩身边,语气中难掩打探八卦的兴奋:“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路西恩回以微笑:“猜猜你平时喝的药是用什么做的?”
11. 土豆与臊子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逐渐剥落,变成了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中夹杂着粗粝的沙尘,打在马车漆黑的外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意味着一行人已经开始靠近冰原边缘,再走上几天就要进入寒风肆虐的地段了。
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停下。
“……这就是你说的补给点?”
西里尔推开车门,那双包裹在昂贵小羊皮靴子里的脚在半空中悬停了整整三秒,仿佛在寻找一块稍微干净一点的落脚地,但最终还是犹豫着踩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颇有步入刑场的架势。
他抬起头,用那双挑剔的浅蓝色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聚落。
这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村庄。
十几座由粗糙的灰色石头和烂泥堆砌而成的低矮房屋,像是一群瑟缩在寒风中的乞丐,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村口没有路牌,只有一棵已经枯死多年的歪脖子树,树下拴着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狗,正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朽木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臭气息,在他看来这就是贫穷和衰败的味道。
“如果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西里尔转过身,看着刚跳下车的露佩拉,声音冷得像这荒原上的晚风,“那么恭喜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宁愿回车里坐着,也不会踏进这种猪圈半步。”
露佩拉对此人的矫情早已免疫。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和缝隙中窥探的恐惧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响声,听起来一舌头就能舔干净。
“那殿下您就准备喝西北风吧,这里的风沙管饱,还不要钱。”
她把水囊挂回去,语气轻松地向着枯藤老树瘦狗走去:“我出发前就看过地图了,方圆五十里内只有这一个活人聚居地,帝都那边也送不过来补给了,如果你不想今晚渴得去舔车窗上的露水,最好还是跟上来。”
瘦狗只是费力地抬起眼皮,在露佩拉靠近时,那条几乎只剩骨头的尾巴在泥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弱声响。
露佩拉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那棵歪脖子树时,手指极其自然地摸向腰间,指尖一弹,一块刚才在车上没吃完的肉脯精准地掉在了那只狗的鼻子底下。
瘦狗立刻低头叼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尾巴摇得比刚才更勤快了。
可当西里尔和伊利安靠近时,那只狗却突然紧绷了身体,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西里尔停下脚步,看着那只对自己龇牙咧嘴的畜生:“这东西居然还懂得看人下菜碟?它甚至没对你叫一声。”
“大概是因为畜生的直觉总是比人更敏锐。”
露佩拉连头都没回:“它知道我身上有吃的,而你身上只有那种虚伪的香水味。”
她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试图掩盖那只狗对她本能的亲近,因为她以前出任务来过这里。虽然换了张脸,没人认得出来,但是狗能闻出来。
西里尔冷哼一声,并没有深究。在他眼里,这种流浪狗确实不值得浪费精力。
伊利安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颗被狗吞掉的肉脯和露佩拉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再次评估这个女人的可疑程度。
那样如鱼得水地走入贫民窟的姿态,绝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看来她很有和底层打交道的经验。
露佩拉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她已经停在了村口那口枯井前。
这里的景象比村口还要惨烈,几个裹着破烂麻布的孩子正蹲在井边,他们眼窝深陷,皮肤发黄,用干裂的手指在泥缝里抠挖,试图寻找哪怕一点点湿气。
这种近乎绝望的死气,让一直生活在云端的西里尔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绸帕子,莫名的焦躁让他急于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重的压抑。
于是,他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皮袋,随手一扔。沉重的金币磕在枯井边缘的石块上,发出一声清脆且突兀的声响。
“拿去。”西里尔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去买点吃的,或者找个医生。”
预想中的哄抢并没有发生,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四散而逃,只有那个老村长颤颤巍巍地爬过来,看着那袋露出一角金光的钱袋,眼里满是惊恐,甚至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露佩拉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西里尔愕然的注视下,一把捞回了那个钱袋。
“艾斯黛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吝啬了?那是我的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
露佩拉压低声音:“在这种地方,你直接丢这么大一袋金币,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还没等他们把钱换成面包,这个村子就会在今晚被附近的强盗砍成臊子。”
“臊子是什么?”
某种北境特有的、惨绝人寰的行刑方式吗?
露佩拉:“……不重要,总之收起你的钱。”
她深吸一口气,利索地撩起那条昂贵的丝绸裙摆,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既然你觉得看不得这些,那就按我的方式来。凯恩,去修磨坊!路西恩,去治病!伊利安阁下,去搞定那口井!”
露佩拉一边下令,一边已经俯身捡起了一把破旧的锄头。
站在一旁的伊利安看着那个满头大汗地在泥地里忙碌的“公主殿下”,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个住在法师塔里的女贼。
那个女人……
她懒到了某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她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甚至连喝口水都要指使他施放魔法。最过分的是,她居然还理直气壮地把一堆私密衣物塞进他怀里,指着上面的可疑水渍,大言不惭地要求他用高级清洁术帮她洗干净。
“谁弄脏的谁洗。”当时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伊利安看着眼前这个正积极投身于乡村建设的勤劳身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女人大概率是王室找的什么替身吧,不像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懒贼。
而露佩拉此时正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西里尔喊道:“哥哥!别在那儿摆造型了!去把那边的空麻袋拎过来!”
明明平时和他多说几句话都要找他要钱,怎么面对一个子都蹦不出来的农民反而这么积极?
西里尔无奈望天,粗糙的麻袋让他手心发痛,扬起的灰尘让他呼吸不畅,但他还是咬牙照做了。
凯恩已经卸下了背后的重剑,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座摇摇欲坠的磨坊。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被指派去干这种重体力活是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耀。
在他眼里,哪怕公主殿下现在满脸泥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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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依然在发光,那是比帝都晚宴上最昂贵的水晶灯还要耀眼、还要纯粹的光芒。只要她一声令下,他觉得就算让他去把整座山搬过来也毫无怨言。
相比之下,路西恩的任务要体面得多。
“虽然不建议做赔本买卖,但是偶尔为了生命女神的子民奉献,也是非常符合教义的。”
他举着一团温润的圣光,向墙角几个瘦削的孩子走去,脸上悲天悯人的笑容恰到好处,仿若神明派遣的使者。
伊利安徘徊了片刻,看着大家都各就各位开始干活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去井边检查枯水原因了。
暮色笼罩灰石村时,井底终于传来了水声。
村民们之前一直躲在屋子里,窥视这群衣着光鲜却不知为何自顾自下地干活的有钱人,后来也慢慢从屋子里走出来,加入了他们。
露佩拉毫无形象地坐在石阶上,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正准备随便找个地方抹一把,一块洁白得过分的丝绸帕子就递到了她面前。帕子角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蔷薇花纹,还散发着冷冽的香气。
“擦干净,脏。”
西里尔冷着脸,身上原本华丽无比的酒红色外袍此时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半截枯草。
“多谢哥哥。”露佩拉笑眯眯地接过帕子,还不忘损他一句,“我看你搬麻袋的动作挺熟练的,以后要是破产了,雇你到我家里当长工。”
西里尔正想发作,老村长捧着一只破旧的木托盘走了过来。他诚惶诚恐地跪在两人面前,声音颤抖:“两位大人,这是村里最后的一点存货了,请务必赏光……”
西里尔盯着托盘里那几个孤零零的土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你说的臊子?”
露佩拉叹了口气:“不,这叫救命粮。赶紧吃,吃完还得等凯恩回来。他要是带不回强盗的补给,你明早连土豆都没得吃。”
提起凯恩,露佩拉忍不住望向东北方。
约摸一小时前,凯恩修好了磨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她身边求夸奖,而是拎着重剑走到了她身后:“殿下,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的林子里,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应该是被白天的金币声引来的。”
联想起前段时间那个动乱的夜晚,露佩拉有些犹豫。
虽然路西恩用药效果极好,凯恩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她一想起刀刃嵌进骨头的声音就恨不得做噩梦,生怕这个疯子再受什么重伤。
她的犹豫在凯恩看来是不信任他的能力,他不愿错过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于是他立刻补充道:“请殿下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会谨遵殿下教诲,请殿下务必再给我一次机会。”
露佩拉眼看着凯恩又要跪下,只能下达指令:“去吧,把他们清理掉。别留下任何会回来报复的尾巴,我要明早这村子周围干净得连一只强盗的臭虫都找不到。”
露佩拉将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他能听到的威胁:“但是,杀完最后一个人,你就得给我停下来。不准在荒野里发疯,更不准带着一身伤回来见我。如果我发现你身上有一丁点伤,那你今晚就滚回帝都,别再见我。”
凯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被主人掌控的兴奋和对杀戮的渴望让他整个人微微发抖:“……懂了,杀光他们,然后立刻回到殿下身边。我的剑,绝不多挥一下。”
“去吧。”露佩拉摆了摆手,“记得带点像样的补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