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御史的车队进了宜城,频频引人驻足。
御史魏成淮所乘坐的马车宽敞华丽,顶部雕刻祥云纹,车辕至车轴均以银饰点缀,意气风发的带刀侍卫身骑白马,就连其后随性的仆从也个个昂首挺胸,毫无疲态。
百姓们不知监察御史会来宜城,只知轿内似乎是位大人,虽是好奇,然这位大人迟迟不露面,百姓也觉无趣,看了几眼便罢,转头做自己的事。
魏成淮手背撑着脸,拄在窗边默不作声。
他进城后无人迎接也就罢了,毕竟的确是自己提前到了。
可那年轻的许知县又是怎么回事?城门守卫说他带着几个衙役出了城,便不知去向。
岂有此理,瞧着人模人样地像是去办公务,实则怎知他去了何处鬼混!
年轻人当真靠不住。
他阖上眼,无意识地捋了捋唇上夹着几丝白的胡须。
此时,那侍卫骑着马靠近窗边,低声道:“大人,这宜城……”
魏成淮睁开眼,“怎么?”
“其实还不错。”
魏成淮沉默了一瞬,道:“莫要大喘气。”
马车正走至热闹街市,他掀开窗帘。宜城原是老旧的小城,而楼房虽旧,没有雕栏画栋,每一处装饰却都由房主精心设计;买家与摊贩讨价还价,灰喜鹊叼走了刚出炉的包子,孩童与娘亲讲学堂上的趣事,惹得娘亲哈哈大笑。
街市热闹,百姓也精气十足,只是从这一条街市穿过,踏实感便油然而生。
魏成淮紧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一瞬,莫名多出几道皱褶。
侍卫笑着道:“大人早些来,也并不是坏事。”
的确。以往巡查时,不少知县、知府闻声便着手准备,力求将管辖地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而背地里却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
如许陵游这般对他毫不在意的,倒是少见。
不过,魏成淮此刻倒也有几分明白许陵游为何会如此狂妄。
“大人,李县丞在赶来的路上了,到府衙后……”
马车车身忽地一晃,将魏成淮晃了一个趔趄。
侍卫骑马上前喝道:“何人拦轿!”
“求你们,救救我爹!救救我吧!”马车外稚嫩的女孩哭喊声突兀地传进魏成淮的耳朵,吓得他一哆嗦。
“大胆,你可知车里这位老爷是何人,竟也敢冲撞——”
“不妨。”
魏成淮正了正官帽,掀开轿帘,见那哭喊的不过是个衣衫破旧、瘦瘦小小的七八岁小丫头。冽冽寒风下,她穿着单衣,搭上轿撵的小手又红又肿。
他皱起眉头,语气柔和了些,“小娘子,你有何事?”
蝉儿见这位官老爷面容和善,便继续抽噎道:“大人,您救救我爹吧,他要被打死了!”
魏成淮道:“你既来求我,可知我是谁?”
婵儿吸了吸鼻子,视线瞟向一边,又摇了摇头,“我不知大人是谁,只是大人的马车很漂亮,我想您一定能帮我的。”
魏成淮顺着视线看向人群,人多眼杂,他一时分不清是何意,只隐约觉得有双眼睛,不同于看热闹般的好奇,却一直观察着他。
他此刻虽觉怪异,却也无暇顾及其他。那小丫头的话若真,此刻便有一人性命攸关,万万耽误不得。
他伸出手:“小娘子,来上车,带我去找你爹爹!”
“好!”蝉儿将手心朝衣服上抹了两把,举起手拉住魏成淮,短短的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新旧伤痕遍布。
魏成淮蹙起眉,将她拉上马车坐好,而后直奔陈家药铺驶去。
这一路并不长,因此他只听得短短几句陈富贵的恶行。然而这寥寥几句,就足够使魏成淮气得七窍生烟,难以置信新律颁布后竟还有人如此嚣张。
魏成淮一干人等径直走进陈家药铺,走进后院,侍卫高声道:“谁是陈富贵?”
陈家药铺此时一片混乱。
家奴们个个抱头蹲下不敢动;家丁们围成一团,相互推推搡搡地不敢上前,他们身后是一衣着华贵、身形肥硕的中年男子;而后院中央,站着一男一女,那高挑的少年将女子护在身后,随时准备应付突如其来的袭击。
面对阿姜的争辩,陈富贵正心力交瘁地唾骂,忽然听得有人高吼自己的名字,吓得脖子一缩。
所有人都被那声音吸引了去,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陈富贵从家丁们身后探出头,见一行人人高马大,为首的还身着官服戴着官帽,即便不知那是谁,也定然不是好惹的人物。
陈富贵赔着笑脸道:“在下便是陈富贵,请问大人是……?”
魏成淮不做答,稍一拂袖,蝉儿便出现在他身边。他正色道:“这位小娘子的爹爹现在何处?”
陈富贵见蝉儿站在官员身边,无故冒出一堆冷汗,他道:“他爹?他爹已歇下了……”
“你放屁!”阿姜的胳膊从贾年微微抬起的手臂下钻出,直指陈富贵:“他说谎!我们亲眼看着他将人关进了柴房!”
许久未听过粗鄙之词的魏成淮心下一惊,随即目光看向阿姜,又道:“你们又是何人?”
阿姜道:“大人,我曾与婵儿共事过,也是她来求我帮忙的。”
魏成淮点点头,又道:“陈掌柜,若不想继续闹下去,便请将人请出来,让在下确认一下罢。”
陈富贵轻咳两声,梗着脖子道:“大人究竟是谁?说到底,这贱……这丫头是我的家奴,您不应该过问我的家事吧。”
魏成淮见他还嘴硬,便道:“家事?你苛待奴隶,这可是刑事。”
陈富贵汗流浃背道:“青天大老爷!我可并未苛待奴隶啊,您怎能无故乱说……”
魏成淮捧起蝉儿的手臂,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冷声道:“幼女尚且如此,其他家奴又会是如何?”
陈富贵喘了几口气,又道:“律法的确有讲,但也遵循从旧兼从轻,这可是彼时的事情了,大人您又有何资格追责呢?”
“你……”魏成淮身形一顿,旋即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都被看到了,若你不心虚,何不直接将人交出来……”
“大人,不必多言。”忽然,贾年从远处开口,众人回过头去,竟见他已溜至柴房门前,话毕,竟一脚将房门踹开了。
蝉儿直接跑了过去:“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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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淮做事习惯循规蹈矩,只知文邹邹地与人争论个是非因果,遇上陈富贵这种胡搅蛮缠的人便很是吃力,却不曾想还有如此简单直白的方式。
他向柴房里看了看,见地上那人的衣衫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那几道伤口皮开肉绽,流血不止,隐隐还能闻到血腥味。
他皱起鼻子,转过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富贵心虚又错愕,愣怔了一瞬,却心想着他只是个路过的文官,不想将事情闹大,便试图道:“大人,您原本也无需过问这些小事,开个价,待走了便将这事忘了吧?”
“无需过问?”魏成淮冷笑一声,嘴边的胡须被他的唇角翘了起来,亮出了掌中的牌子:“我乃圣上派来的监察御史魏成淮,自然有权过问。”
顿了顿,他又道:“尤其是你的‘家事’。”
陈富贵的脸霎时没了血色。
魏成淮轻轻挥手:“带去府衙。”
下人的伤需医治,阿姜便与贾年留了下来。
县丞李大志已在府衙门前迎接,魏成淮简单道出陈富贵苛待奴隶一事,便着手准备处理。
不想此时,李大志又接到了典史呈上的诉状,状告陈富贵灾赃嫁祸一对母女,并将母亲殴打致死。
魏成淮看了一眼诉状,霎时气得七窍生烟。冷静过后又觉蹊跷,便叫提交诉状之人请进了府衙。
待陆英走进大堂,魏成淮瞧了她好一阵,才道:“陆姑娘请仔细说来。”
陆英便将陈富贵在十一年前如何诬陷自己、又如何将水碧生生打死之事一一道出。
魏成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我要替水碧,我母亲申冤。”陆英道。
“十一年前?”魏成淮奇道,“为何你现在才告?”
陆英冷冷一笑,“大人,我当年也是报了官的。”
魏成淮心中一惊,此时李大志却道:“并未有当年的案件卷宗。”
“怎么回事?”
陆英淡声道:“大人,您认为年方九岁的一介家奴,报了官会如何?”
魏成淮被噎得无话,他的确不知会如何。
陆英抬眸瞧着他,“报了官要受杖刑便罢,只是受了杖刑,却也依旧被赶了出来,不予立案。此后那知县只要在任一日,我便一日无法诉冤。”
因为结果都一样。
魏成淮长长地叹了口气。曾经的知县是谁他已记不清了。只是他也明白,这样的事绝非个例,许多县城或偏远、或贫瘠,朝廷很难顾及得到,知县便会成为土霸王,鱼肉百姓,剥削奴隶。
魏成淮突觉头痛。他虽是监察御史,考察、弹劾便罢,审理案件却实非他所长。他问:“许知县何时回来?”
李大志道:“许知县今晨说半日便好,按说应当早就回来了,下官猜,他应当是遇到了些困难罢……”
陆英看向李大志,这挑拨的言语毫不掩饰,令她反感,也令她心中不安。
魏成淮翻了个白眼,转念一想,又问陆英:“你可知晓什么事?”
陆英看着他,不做言语。
魏成淮道:“刚刚在马车上,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