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店铺打烊,陆英拿着阿姜处理过的账本一一核对,却难以集中精神,看一阵便神游一阵,以致一直看到深夜。
今日官府张贴了新发布的律法至榜文墙上,写明严禁家主苛待、随意杀死奴隶,过往有犯此律者,遵循从旧兼从轻原则,不予惩罚。
新律法一出,宜城人顿时沸沸扬扬,走街串巷地议论此事。
陆英白日里教陈秀掣药,听着大堂人们津津乐道,不做他言。
律法颁布后,或许奴隶们的生活会稍微好过些。只是如此一来,陈富贵只需稍作收敛,便可以钻空子,一直相安无事。
她虽明白陈富贵素来沉不住气,却也不至傻到在这节骨眼上犯事。
她揉了揉额头,轻叹了口气。
忽地,屋顶瓦片上传来一阵微小的响动,随后似乎是一颗石头顺着瓦片滚落至屋檐下、最后骨碌碌地滚至她的窗户下。
是猫?
不,不是。猫的脚步很轻,瓦片不至于有如此突兀的声音。
显然屋顶上,是个人。
她心中一惊,悄悄起身,拿起床边的镰刀,轻手轻脚走向窗边。
屋顶上之人身轻如燕地跃下,脚步轻快地由远及近直逼窗边,若不是夜深人静,陆英又聆听得仔细,断然无法察觉这人的存在。
谁会在深夜来女子房间?陆英想也未想,抄起镰刀猛地挥向窗外,却砍了个空。
那人反应极快地后撤躲过,一次砍不中,下次出招便更难了。
陆英正心觉糟糕,却忽地听得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陆掌柜好身手啊。”
这声音……
陆英一时欣喜,旋即扔了镰刀,走向窗前:“这么晚你怎么会来?”
陆英却并未见他的身影。许陵游身在屋外,靠在窗边,只探出一只手,手心里有一张裹了石头的宣纸,“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这裹着石头的信纸,应当就是刚刚从屋檐上滚落的东西。
“本想放在你的窗边便罢,未曾想你还未就寝。”
“是什么?”陆英接过,摊开宣纸,一边听得他在窗外道:“今日新的律法已颁布,我想要你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陆英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缉拿陈富贵了。
她却忽地有些心急:“可我还并未找出当年知道内情的人。”
以往陈富贵入了狱后,总是关了几日便又放了出来,正因他犯的都是些小罪。
而他真正的恶行,彼时也无法用律法来治罪。此次陆英也怕证据不足,又叫陈富贵逃了。
“不急,”许陵游温声道,“待陈富贵入狱后,你再去找也来得及。”
陆英微蹙起眉,一时又心觉怪异,便不接他的话,道:“你为何不过来窗前说话?”
一阵沉默后,许陵游道:“你虽还未睡下,却也不好相见。如今这状况实在意料之外,希望陆掌柜莫要觉得我唐突。”
原是如此。深夜前来本就不合规既,许陵游担心陆英只着寝衣,如此更加不能逾矩。
陆英却不甚在意。
不必说她此刻衣着得体,饶是不得体又如何。若是正人君子,断不会因她穿得多与少就区别开来对待。
她手抚上窗沿探出头,便见许陵游抱臂靠在墙壁上。
见陆英探出头,他瞧着竟有些意外,随即笑盈盈道:“陆掌柜是很想见我么?”
突如其来的揶揄令陆英耳根倏地一热,她手指摩挲着窗沿,抿了抿唇,点头道:“……是。”
陆英极少如此坦诚,许陵游身形一顿,而后笑意更深,便走至窗前,离她更近。
他自不必说,若不想念,也不会深夜前来;若只为传递消息,大可放下信纸就走,不必在看到她房间内还亮着灯便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陆英将他的手往屋里拽了拽,让他的手能温暖些。
她忽然道:“我知道了,在那之后,我会去找能为我作证的人。”
陈富贵的夫人向来不理药铺之事,且家中事也甚少管理,名义上为主母,却是个安于享乐的女子。陈富贵被羁押,陈府便无人管事。
此时六神无主,奴隶慌乱,正是游说的好时机。
许陵游点点头,又道:“御史或许明日便会到宜城。”
御史来得早与否陆英并不关心,便只点头。
许陵游看了看她,柔声道:“你早些休息。”
“自然会的,”陆英却拉着他的手,反问道:“那你何时休息?”
许陵游一顿,而后笑眼弯弯:“今夜我就听陆掌柜的。”
陆英从前不知,去过府衙后才真的感受到,他公务究竟有多繁忙。
年轻虽好,可以无所顾忌地消耗自己的身体,即便多日睡得不足,却也依旧神采奕奕,气色红润,眼下也无半分乌青,面颊无半分瑕疵。
可过度消耗总归是不好的。陆英不愿他如此消耗自己。
“你既答应我,便知我是何意。”陆英道,“请你务必照顾好自己,莫要……”
莫要让她担心。
“好,我这就回去。”许陵游手抚上她的鬓边,“明日我会去山中,应当不会回来得太早,你要当心。”
他去山中,显然是要接陈荣华的尸骨回来。
陆英点点头,手贴上他的手背,道:“那我提早写诉状。”
翌日,一支商队在陆英的药铺前停下,随后下来七八个负伤的商人,进门便要请陆英诊治。
陆英摆摆手,尴尬道:“抱歉,我不是大夫,大夫尚在诊治他人,即刻便来,请先坐下,我来先为你们处理一下。”
那几人点点头,互相搀扶着走进大堂坐下。
阿姜见状放下账本,上前帮陆英,一边客套道:“几位大人从哪里过来,怎得伤得这样重啊?”
一商人道:“嗐!我们从京城来,本来与御史同路,进了这宜城后口渴,便在东明街找了间茶铺,未曾想却入了虎穴!”
昨晚许陵游的猜测不假,御史果真提前到了。
陆英与阿姜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默不作声。
从前那间茶馆伪装的赌坊被封后,很快又东山再起,另开了一家。
“我们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不说,还被莫名打了一顿!真是岂有此理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东明街?”阿姜思忖一阵,好奇道:“东明街上就有一间陈家药铺,你们为何来这么远求医啊?”
那商人一听,便啐道:“我们进了那药铺才知,赢了我们钱的正是那药铺掌柜!若不是他,我们也定然不会遭受如此一顿毒打。若他只是赢了钱便也罢了,他如此不仁,我们怎么还肯去他那里医治啊!”
陆英隐隐听得似乎有些内幕。
陈富贵既能授意那间赌坊的人殴打其他赌徒,他便很有可能与赌坊染上了些关系。
若如此,几日前陈富贵再次在赌坊赢了钱的传闻便可说得通了。
贾年此时过来,陆英虽想印证自己的猜想,也不好再问。
贾年医术甚佳,温和有礼,手法也轻柔,那些商人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还不忘夸道:“贾大夫果真好医术啊!看来大家伙儿说得果真不错。”
贾年礼貌笑道:“过奖了。”
包扎好后,他们还不忘道:“陆掌柜这药铺当真良心,大夫医术精湛,看板娘漂亮能干,这价格也实惠亲民!待我们回去后,定多多帮你们宣扬一番!”
陆英尴尬地挤出一抹笑:“多谢。”
说什么宣扬,那便是客套话罢了。商队走南闯北,常碾转各地,也许这一走,便再也不会来宜城了。至于回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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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宣扬,更无用了,毕竟无人会拖着病体舟车劳顿地来宜城看病。
这类客套话,陆英虽常常听,却如今也依旧无法应付得游刃有余。
此刻,陈家药铺后院又响起一下又一下的钢鞭声。
陈富贵晃着肥腻的肚子,正狠狠地抽打一个家丁,嘴里还不停骂道:“你这贱奴,谁叫你多嘴!”
那家丁佝偻着身子躺在地上,嘴里不住地求饶,每被打一下便扭曲起来,仿佛如此便能少挨一鞭、少一分疼痛。
陈富贵挥了三四下钢鞭,便要喘几口气,指着他骂道:“谁叫你多嘴,偏叫我一声掌柜的?那么多的商人,那么重的伤!你可知我有多少买卖可做!”
他扬起钢鞭,又狠狠地抽在他的脊梁骨上:“这些损失,你饶是给我干一辈子的活,也赚不回来!”
陈夫人从大堂走进后院,捂着鼻子轻声道:“你收敛些,如今打骂他们可是要受罚的。”
陈富贵一顿,却依旧不以为然:“那律法算什么,唬人的罢了。他封了赌坊又如何,那赌坊依旧继续开着,还教我攀上了玄辰帮。就算那羸弱知县再找我千百次的茬也无用!”
陈夫人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正要离去,却被一破烂衣衫、年岁不大的女奴险些撞翻。
她“哎哟”一声,堪堪站稳,便看那女奴一路哭着跑向陈富贵,抱着他的腿跪下哭着哀求:“陈掌柜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求您不要再打我爹爹了!”
陈富贵被她一扑,身形也晃了晃,怒道:“拿开你那脏手!”
那女奴却依旧抱着他的腿哭着哀求,他晃了晃腿却甩不掉,怒而冲身旁家丁吼道:“快把她拿走!”
家丁们依言拉开那女奴,陈富贵似乎更加怒火中烧,踱着步瞧了两眼女奴,竟抬起脚向那女奴心窝踹去。
蜷缩着的家丁忽地眼神震颤:“蝉儿!”
谁知蝉儿实在过于瘦小,她猛地一挣扎,胳膊竟滑脱出他们的手掌。
她顺势快速地向后翻滚一圈,便逃开了陈富贵的臭脚。
陈富贵踹了个空,讶异竟多于恼怒,他一时愣怔起来。
蝉儿瘪着嘴看了看地上那家丁,一咬牙,起身便向药铺外跑去。
陈富贵回过神,伸出手掌吼道:“快捉住她——!”
药铺人多,手上却都有活计,即便蝉儿从他们身边跑过,也甚少有人能挪开手抓她。
她身后的家丁跑得不如她快,而前方的人想要捉她,她却如泥鳅般东倒西歪地躲了过去,一脚跨出陈家药铺,飞奔向沙石巷。
陈富贵气得肚皮直颤,他看了看地上那家丁,又看了看沉重的鞭子,无力继续挥鞭,便啐道:“关起来,晚上再打。”
陈夫人看了一阵热闹,忽觉无趣,便转身走向东明街喝茶去了。
青天白日,东明街与沙石巷北街熙熙攘攘,婵儿身形瘦小,不一会儿便隐没进人群里,无处可寻。
蝉儿跑进陆英的药铺,一头栽进阿姜怀里。
阿姜踉跄了一下,接住蝉儿,道:“你没事吧?”
蝉儿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看到阿姜,眼泪顿时大颗大颗地向下掉:“阿姜姐姐!救救我爹,他要被陈掌柜打死了!”
阿姜一惊,随即回头看向陆英。
陆英眉头微蹙,却不置一词。
贾年的声音忽地远远传来。
“阿姜,我与你去陈家药铺。”
蝉儿急道:“谢谢,那我……”
陆英走上前拉起她,“你有更重要的事做,跟我一起走。”
蝉儿却道:“最重要的事便是救我爹爹啊!”
阿姜与贾年简单招呼后便去了陈家药铺。陆英拉着蝉儿的手,轻声道:“你跟我一走,我们不仅要救你与你爹爹,更是要你们此后再也不受陈富贵的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