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这才明白，秦意生隐隐的傲慢是从何而来。
即便吴明早已不是家奴，秦意生却依然下意识地将吴明当作家奴随意吩咐惩罚，或许这便是致吴明生病的缘由。
陆英看向贾年。与那日在赌坊不同，贾年并未暴怒，虽眉头紧锁，却也不置一词。
陆英没有理由再评判什么了，治病是贾年的事，她卸了力，坐在茶桌边静待。
秦意生的小女忽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母亲，我饿了。”
“阳阳乖，我们去车里先吃些果子垫垫肚子，好吗？”秦意生轻柔地捏捏阳阳的脸颊，“父亲生病了，等他好些，我们就去外祖母家吃饭。”
阳阳悄悄瞄了眼躺在榻上的吴明，又仰起脸看着秦意生，乖顺地点点头。
施针完毕，待一刻钟后，吴明便可以离开了。
秦意生带着阳阳去马车上吃东西，陆英与许陵游坐在榻边茶桌上喝茶解渴，贾年与阿姜守着床榻边的吴明。
陆英此时已有些疲倦，虽采药基本都由许陵游完成，也毕竟整日碾转两座山中，体力已然接近了极限，便双手撑着头看向床榻边。
吴明的手忽地动了一下，贾年察觉了，立刻道：“吴先生，你可清醒着？”
吴明缓慢睁眼，却不回答，顶着满头针试图起身，被贾年制止：“你尚在针灸，不可乱动。”
“我夫人呢？”吴明头不能动，眼神却一直向门前瞟。
贾年耐心道：“她们回马车上了，你不要急……”
贾年话未说完，吴明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再一次被贾年按下后，他竟奋力挣扎：“我已无事了，您放我走吧，我还有急事。”
吴明正值壮年，此时虽头脑昏沉，力气却也不小，贾年回头道：“阿姜！按住他！”
阿姜应声后，急忙按住他的手臂，教他不至于碰乱了身上的针。
吴明挣扎不得，流下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大夫，您让我走吧，我已耽误不少事，再这样下去，我，我……”
“你什么？”秦意生忽然踏入堂内，淡淡道：“我还当真能弃你而去不成？乖乖针灸完，然后跟我回去。”
听见妻子的声音，吴明终于安静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轻“嗯”一声，便乖顺地闭上眼等待。
秦意生见他不再挣扎，又转身出去了。
只是吴明虽闭上眼，却也看得出十分不安。贾年道：“吴先生不必心急，虽天色已晚，好在已进了城，无需如此慌张。”
吴明又睁开眼，可怜兮兮道：“我夫人和女儿走了吗？”
吴明剑眉阔目，阳阳的眉眼与他极像，就连那楚楚可怜的神态也如出一辙。
贾年答：“你放心，她们在等你。”
吴明沉默一阵，又道：“大夫，我病得很重么？”
“不重，日后细心调理便是，不要怕。”顿了顿，贾年又补充，“也不要过于惊悸忧思。”
听罢，吴明更加不安了：“大夫与我夫人说过我的病情了么？”
贾年道：“说过了，所以你……”
“求求您！”吴明忽地抓住他的手，恳切道：“求您与我夫人说您只是误诊，我身子好得很，无需调理，拜托您。”
贾年的脸色忽地垮了下来，他困惑道：“你在担心什么？”
吴明动了动嘴唇，言语卡在喉间，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
阿姜适时道：“无妨，等下我去与秦夫人说。”
吴明抬眸看着阿姜，感激涕零道：“多谢姑娘。”
一刻钟过去，针具刚刚取下来，吴明便立即爬起来穿鞋。
贾年一边扶着他，正要叫秦意生进来，抬头却见陆英已趴在茶桌上睡得正熟。许陵游看向他，笑着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贾年点了点头，便自己扶着吴明起了床。
吴明起身时还有些晕头转向，被贾年扶着走了几步才堪堪站稳，又快步走出大堂，清了清嗓子，状似自然道：“夫人，我们走吧。”
秦意生从马车内探出头，淡淡道：“好些了么？”
吴明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阿姜，有些不知所措。
阿姜笑道：“秦夫人放心，多亏吴先生年轻体健，身子已然无大碍了。”
“那便快上来，阳阳都饿了。”说罢，秦意生便放下轿帘，又坐了进去。
吴明连连点头，被小厮阿平扶着上了马车。
阿平挥鞭，马车向南驶去，还能听得秦意生有些傲慢的声音。
“你也是，怎得惊惶至此？阳阳都被你吓到了。我不过一时气话，还会当真叫你自己走进宜城不成。”
车马渐远，吴明低声下气的道歉逐渐隐没在马蹄声中。
“阿英。”
半梦半醒间，陆英听到有人在轻柔地叫她的名字。
“阿姜……我睡着了么？”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许陵游单手托着脸，歪头笑盈盈地看她。
“吃饭了，陆掌柜。”
“嗯。”陆英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头，忽然转过去，“你叫我什么？”
许陵游笑眼弯弯，“陆掌柜。你想我叫你什么？”
陆英一顿，磕磕绊绊道：“没有。”
也许是自己做了梦，醒来便忘了。
二人起身走向餐桌，陆英好奇道：“吴先生和秦夫人没有什么争执吧？”
陆英莫名认为秦意生会因吴明误事而再次责怪他。
许陵游摇头，“没有，她二人还算和谐，今日应当是出于意外，别担心。”
“意外吗？”陆英叹了口气，坐在桌边，“这样的意外当真凶险，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
希望归希望，陆英无法插手旁人的家长里短，今后又会如何，她便无从得知了。
“的确是凶险，多亏那时你们在。”贾年此时端着一锅汤过来，顺势坐下，也好奇道：“陆掌柜从何处得来那药方的？当真不错，可堪大用。”
药方起作用，陆英也很高兴，却无法告知出处，只得随口道：“看陈富贵家中古籍得来的。有用便好，你拿去再改良一下罢。”
贾年道：“无需再改良，只需看病人的症状稍作调整便好。不过陈富贵家中古籍如此宝贵，他竟从未看过，当真暴殄天物。”
阿姜也入座后，陆英拿起碗，才看到碗里已被夹满了肉。
只一起吃过几次饭，许陵游却对自己的爱好熟记于心。
阿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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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与以往不同，前几日就算吵架，也不会如此刻一般一言不发。
陆英抬头看向阿姜，见她头也埋得低低的，几乎不怎么夹菜，便知心不在焉。
她稍一细想便知其缘由，只是贾年也在这里，陆英不好多嘴。
贾年还算敏锐，发现了阿姜的不寻常，抚上她的肩，关切道：“怎么了？”
阿姜忽地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扯起嘴角，“无事。”
“这哪里像无事？”贾年追问，“刚刚你便话少，如今饭也不吃，哪里不舒服？”
说着便握上阿姜的手腕，阿姜未挣扎，却依旧不语。
许陵游忽地道：“许是担心吴明先生日后难以自处吧。”
陆英一惊，悄悄拉了许陵游的衣袖。她见阿姜抿紧了唇，头又更低了。
贾年好奇道：“当真么？”
阿姜沉默着点了头。
贾年笑了一下，道：“你怎得关心起这种事来？竟还担忧得吃不下饭。”
许陵游既说了，此事便不能藏着掖着了。陆英跟着道：“阿姜惯是如此知冷知热的人，你不也因这点喜欢她么。”
“嗯，的确。”贾年握着阿姜的手，宽慰道：“放心吧，秦夫人待吴先生不错的。”
闻言，阿姜抬起头，“当真不错么？”
贾年轻嗯一声，笑道：“自然，你也看到了的。”
许陵游却道：“我和陆掌柜却未看到，可否详细说来？”
贾年抬眸看了二人一眼，“二位应当不难看出，秦夫人只是嘴上逞强，实则对吴明也是关心的。”
这话虽不能否认，但只因这点便说“不错”，却是没有说服力的。
阿姜再次低头不说话，陆英又重复问：“如此，便是不错么？”
问一次，贾年意识不到情有可原；但问两次，贾年还意识不到不对劲，便是蠢笨了。
贾年沉默了。气氛僵硬，陆英尴尬地有些吃不下去了，偏这时许陵游又剥好虾添到她碗里。
好在那二人并未在意这小动作。贾年道：“阿姜，你认为我和秦夫人是同一种人么？”
阿姜猛地抬头，急道：“怎么会？我没有那样想。”
“所以你不必担心。”贾年对阿姜笑笑，“便是秦夫人对吴明不错，我也不会用那种方式待你。”
阿姜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嗯。”
陆英不觉蹙起眉。
还是不对，她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许陵游忽然附和道：“的确是不错呢。那小女儿相貌品性都像极了吴先生，秦夫人待她的小女儿相当温柔，想必也并不讨厌吴先生。陆掌柜，你说是不是？”
陆英：“？”
她那时大概睡着了，如何能知道。
况且偏帮贾年是为何意？
许陵游抬眸瞧了一眼贾年，继续道：“秦夫人待他那样好，他想必也十分幸福吧。”
贾年一愣，也蹙起眉头。
不说他为吴明诊过脉，即便是陆英、许陵游、阿姜这样只瞧上吴明几眼的人便知吴明患有心疾，贾年又如何会不晓得。
贾年如实道：“本应如此，可他不是。”
陆英问：“你知道为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