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名字都没有的煎药女仆分外诚恳地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说出，希望能够避免一场悲剧发生在病弱的白发少女身上。
凛霜静静地望着不安的她，意识到这的确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夜风吹拂，夹杂冷雨。
等着凛霜回话的煎药女仆遥遥看见了一点暖色亮光，远处的脚步声也伴着风传来。
她们的对话彻底终止了。
凛霜转身，见到一队人正朝她走来。为首的两个小童点着灯笼照亮前路，后头的仆人们每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用雾罗制成的华丽衣物，从单衣到褂裳，加在一起正好是一整套。
无惨叫人去盯着制衣的人，盯出的结果，此刻就在这里了。
仆人们带着笑容向凛霜说好话，说已经在全力赶工了，时间太紧，紧赶慢赶只先制出来一身衣裳。请她多担待，请她别着急。
又让走在最后的仆人出来，呈上两件无惨赏赐外的简装，请凛霜先将就着用。
这两件衣服所用衣料没有雾罗那样好，但也柔软舒适，仅次于雾罗一等。
这又不知是从哪位女房箱笼中翻出的新衣，先挪来给她了。
仆人们又请她试一试赶工做好的衣服，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当场便给她重新修改。
说着，她们便将煎药女仆挤到障子门外，在暖黄灯光下展开雾罗外裳。柔软的衣料摩擦发出沙沙轻响，煎药女仆听着，觉得像蛇游过锦缎。
富贵是什么呢？
煎药女仆看着其他人将凛霜簇拥在中心试衣，仿佛星子簇拥着天上的明月，心里五味陈杂。
没有一点点艳羡，更没有嫉妒，脑海里翻腾的，全是今天被拖出去的那两具尸体的惨状，是腿上至今褪不下去的疤。
这些华美的绸缎，改变不了公子的喜怒无常。今日被开满繁花的布料遮住了眼睛，来日一脚踏空落下悬崖，后悔也无法重新来过了！
但，要怎样开口劝呢？
人生得意的时刻，被公子捧在手心的凛霜姬还能听得进要她远离公子的话吗？
煎药女仆六神无主地坐在障子门前，手扯着自己的衣摆，不知要怎样阻止一个病弱善良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跌下万丈悬崖。
凛霜试过衣服，觉得合身，没有挑任何毛病，让来送衣裳的仆人早早回去休息了。
煎药女仆仍在纠结。
送完人折身回来的凛霜停在她面前，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我不会离开他。”
煎药女仆心一沉，心想果然凛霜这时候是听不进她说话的。
“多谢你的提醒，我会更小心、更诚惶诚恐，不让自己犯错的。”
凛霜只说到这里，就不准备再说了，准备进屋。
煎药女仆一下抓住她的袖子，“你正在走的这条路，真的很危险！”
她有千言万语，但凛霜没有再和她说下去。
凛霜伸出手，轻柔但坚定地拉开她的手，而后缓缓拉上了障子门。
世界被分隔成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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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霜的叙述结束，无惨眼睛盯着跪地的煎药女仆，脸上不像之前那样盛满暴怒，但更阴沉，叫人愈发胆寒起来。
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口，喊人。“把她杀了。”
声音无波，不再有激动的起伏了。
但那股杀意……煎药女仆感觉清晰地像一把尖刀抵在她的喉头。
下仆上前来拖拽煎药女仆，不敢不听从无惨的命令。但心中其实十分可怜她，所以用的力气并不大，让她还有挣扎求饶的余地。
他按着煎药女仆，不断给煎药女仆使眼色，让女仆往凛霜那边看。
他想过了，这女孩说的那些话确实是为了凛霜姬好不是吗？
凛霜姬怎么都得感念这份恩情吧？不应该帮着说说话吗？
也许凛霜姬一开口，公子就愿意饶过这煎药的女仆了呢？
毕竟公子对她那样特别，已经给了她许多旁人无法想象的恩典。
煎药女仆挣扎扭动，不想就这样失去自己的生命。她不放弃地对凛霜伸出手，声音悲切：“凛霜姬！请救救我！我知道自己的错了！我不该说无惨公子的坏话！”
其他仆人也悄悄觑着凛霜，想让她张嘴保住煎药女仆的性命。
凛霜：“……”
凛霜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出现之前，无惨身边会一个被他看重的人都没有。
竟然一个都没有意识到，煎药女仆已经必死无疑。都还抱着泡沫般的幻想，以为在无惨耳边轻轻吹一吹风就能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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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
无惨分明从没矫饰过自己，他的心思都已经摆到明面上了，清晰鲜明地宛若白雪中的唯一一株红梅。这些人却还是可以做到想不明白猜不透。
……
无惨是公子，更是他们这些没有根基没有退路之人的“主君”。
这位孱弱的、病魔缠身的、失去权柄的主君，他失控的人生里，连自我都是辖制在病魔之手无法自由控制的。
属于他的仆人、他可以任意摆弄性命的仆人，也从来没有让他真正如臂使指过。
这样充满了无力感，人生全盘失控的主君，拼命地想要抓握到什么东西，不断地维护一直在破碎的一切。
他敏丨感，多疑，不容违逆，发了疯一样的保护自己。
这样一位主君。
他难得对一个人感到喜爱，对方也积极回应了他伸来的手掌，任他抓取。
结果他不受控制的仆人越过他的意志，自作主张说了些完全无利于他的话，就要把他掌中之物化作流沙飞去……
违逆主君的意志，无视主君的权柄。在主君随时会崩盘的人生里失控乱舞，往主君危若累卵的处境里再倒一桶火油……
以下犯上不足以形容这种行为。
准确讲，这是在找死。
做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觉得这事不严重，相信她张一张嘴就能改变死局。
……
……
……
承蒙看重。
鄙人无能。
等待许久没等到凛霜说话的下仆无法再放水下去了，无惨的表情已经越来越不耐烦。
他用力拧住煎药女仆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别怪我。’他在心里默念道。
要怪就怪凛霜姬吧……那是一个贪慕荣华、冷漠无情的活恶鬼，将她人的善意弃如敝履。
煎药女仆越发恐惧，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感知却奇妙地越来越清晰。
下仆要将她按倒在庭院地上处死时，所有的恐惧愤怒爆发出来，心脏跳的快要蹦出喉咙，某种东西顺着呼吸的节奏流淌出来……
像是甩开一只布娃娃一样，煎药女仆轻易甩开了压着她的人。力量如泉般涌出，她张大嘴，握了握自己的拳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