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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他怎么确保我不会反?

作者:懒圈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高濯衡被温寻墨打扮齐整带进了皇宫。


    才进宫门,温寻墨就将他抱了起来,是侧抱坐在温寻墨小臂上,高濯衡搂着他肩膀的姿势。


    这是太监在用自己的绵力给他撑场子,主子爷没有轿坐,奴才我就一路抱着他去。


    他出门前跟高濯衡交代了些两江目前的形势,还有他关于此次召见的猜测。


    温寻墨教了他一些面圣的规矩,还假设了几个问题教他如何回答,但高濯衡心里还是很紧张。


    他攥着温寻墨肩上的衣料,那布上绣着华美繁复的纹样,到殿外松手时,温寻墨肩上那块被他攥在手心的布,都湿了。


    温寻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带你进去,别怕。”


    他见温寻墨将腰背弯了下去,低着头,牵着他的手,往殿中走。


    高濯衡跟着他,入殿后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头垂了下去,恭顺谦卑,哪儿都不看,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却听殿中有孩童跑动嬉戏的笑声,还有摇拨浪鼓,和太监哄孩子的笑声。


    温寻墨跪了下去,高濯衡便与他一同。


    “奴才叩见主子。”是温寻墨在外时的太监音色。


    一声男人拖长的:“嗯。”


    却并没有叫平身。


    两人只好还这么跪着。


    而孩童和太监嬉戏的声音,则越来越大,光盛帝看着,也跟着笑了两声。


    在跑跳玩耍的小男孩儿才五六岁,他叫那个陪他玩的太监:大伴儿。


    那孩子和他的大伴儿在笑在闹,可他和温寻墨这个太监却一直跪着。等了好半天,光盛帝终于开口了,却不是叫他们,他说:“弘儿,过来。”


    李晖弘跑着扑进了他怀里:“皇爷爷!”


    李晖弘这才发现纱幔的外头,跪了两个人。


    他问:“咦,你们是谁?”


    温寻墨立马帮着回话:“世子爷,奴才是万岁爷身边伺候的,近年入宫少,世子爷不认识奴才。”


    “那他呢?”李晖弘指着高濯衡。


    高濯衡顺着李晖弘的声音把头抬了起来。


    光盛帝便隔着若隐若现的纱帘幔帐,抱着李晖弘自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单手拨开纱帘,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高濯衡。


    话本里皇帝穿龙袍,可眼前的这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没有穿龙袍,甚至穿的都不是明黄色。


    宽大的白色长衫,全身上下只有腰间坠着青玉的宫绦做饰,头发半散着,胡须也不浓密。


    温寻墨想提醒他低头,高濯衡却还是那样,仰头看着。


    直到光盛帝皱了一下眉,他才如梦初醒,低下了头。


    “皇爷爷,他和你长得好像啊。”小孩眼睛亮又准,且不会说谎。


    光盛帝冷冷的看了高濯衡许久后哼笑了一声,对李晖弘道:“他是你大皇叔的儿子,是你的堂兄。”


    说完,他将孩子交给了后边的太监:“带世子爷出去玩。”他一改冷脸,慈祥的捏了捏李晖弘的脸蛋儿,“弘儿去御花园玩,等会儿跟皇爷爷一起用膳。”


    孩子笑着点头答应。


    待他们走出去,光盛帝回到了纱帐的高台上,坐下后,才说:“温寻墨出去,你站进来回话。”


    温寻墨退出殿外等着,越等背心的汗越多,甚至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在为高濯衡担心,为了让心绪能平静下来,他开始回忆这一个月跟孩子相处的点滴。


    他若晚上在家,总会在晚饭后带孩子去外边走走,或是在小院儿的大树下纳凉。


    高濯衡会与他说在抚州的事。


    梁上的乳燕,缸里的金鱼,他瘸了腿的夏辛,还有哥哥,母亲……


    说起那天抚州城门前的坚持,还有在刘具那的事。


    他以前总觉得高濯衡心思深,因见过他杀刘具毫不手软,温寻墨总告诫自己不能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看待。可相处下来便渐渐明白,孩子就是孩子。


    他有防备心,但不多。他忍不住要说出来,因为还未长成的脆弱心灵想获得安慰和疗愈。


    他嘴上说不要,摆出厌烦高傲的样子,可接受到善意后,又会立刻软下来。他不喜欢读书,调皮淘气的男孩儿,并不能长时间静坐在书桌前,将精力集中在书本上。


    看着看着,他会被窗外的蝉鸣,桌前的飞虫吸引注意,在午后会犯困,特别爱睡,睡觉时偶尔还会淌口水。


    他写字,会越写越潦草。今日的打算,明日就会忘记。


    孩子还没长大啊,温寻墨抬眸看着殿门,他希望明日还能看见高濯衡冲他笑,他有些后悔昨天没有给高濯衡买他想吃的鲜莲蓬。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殿门才打开,光盛帝将伺候他的贴身太监,司礼监秉笔余忠叫了进去,余忠出来后,便吩咐底下人,去将内阁所有人和六部的堂官全召来殿前,候听陛下亲口谕旨。


    官员们在各自的衙门上值,温寻墨又等了半个时辰,人才到齐。众人齐齐站着,余忠进殿禀报,不过多时,殿门打开,众人跪身行礼。


    温寻墨也跪了下去,殿前人虽多,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门后有脚步声传来,轻重不同,走出两个人,是光盛帝牵着高濯衡的手走了出来。


    温寻墨听得一声:“众卿平身吧。”


    身边人一一站起,他是最后才跟着站起身的。


    片刻后,光盛帝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抚州案,兵部尚书晏江省巡抚左都察院御史并两江总督高琰通敌一事,现已查明,高琰并无通敌之实,全为周季修一人欺上瞒下所为。他贪图富贵,受水寇蛊惑,引贼入室,害我一省百姓受兵燹之难。此贼人现已逃亡海上,朕于即日下令追捕,砍贼首者赏银万两,生擒贼人者,封爵位。”


    众人山呼:“皇上圣明。”


    周季修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脑袋值万两银,自己的命值一个爵位。这些是他巴结太子,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若能分出个身,他都愿意自己把自己给抓了,送给光盛帝。


    光盛帝当然也不是冤大头,皇帝是最擅长打白条的人,逃去海上,哪是那么好抓回来的,或是被海浪拍死,或是去南方的海岛上当吃椰子的野猴。若他真是个能人,还能去太栉国,或是西洋那边,混口饭吃。


    总之,能回来,在乱军中被人抓住的概率,几乎为零。


    光盛帝又道:“高琰之过,罪在用人不明,御下宽仁,才被周季修蒙蔽,酿成大错。他入狱时已留下悔书,如今也已畏罪自尽,朕会将他所书悔悟之言,公诸于世,以求百姓谅解。逝者已矣,可…稚子何辜啊?”


    他是在问,内阁的大学士和六部九卿们绝非等闲之辈,他们判断形势,见风倒,摇摆站队的功力最为深厚。


    皇帝演这出,就是拿定了主意,在殿前当众与他唱反调,以咱们这位万岁爷的性子,当下必定好言相劝,怀柔以待。


    可等这事儿过了,轻些的找个由头,发配外省,虽此生大约都当不了京官了,但至少能保住条命。


    重些的呢,呵…这温寻墨不是就搁边上站着嘛,这人最擅寻些莫须有的罪名整人,屈打成招。他手上,至今还没有不认罪的人,也没有能活下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其实不认罪的已经有了。


    咱们十岁的高濯衡小朋友,在大太监的淫威之下依旧‘铁骨铮铮’,死不认错。


    哭也不认错,打屁股也不认错,哭吐了都没认错。


    这边众人又集体恭维着:“皇上仁德。”


    光盛帝心中满意,但表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悲悯的样子:“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为天子,当依天意行事。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子。高琰自尽,两江兵祸,朕…朕的儿子…也死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泪俱下。


    在场官员便也跟着他一起哭,这种时候,无论是否真心,都得挤出几滴眼泪嚎个两声,皇帝后边的太监们都盯着呢,谁哭了谁没哭,掉了几滴眼泪,真不真心。


    晚上回去一对账,明日又是一轮升降贬罚。


    光盛帝将高濯衡抱了起来:“高琰也有儿子,两个,这是他家幼子。朕不忍见稚子无父,想收其子为养子。”


    他说想收义子,余忠是知道孩子身份的,立马会意开口道:“皇上,以此子年纪,当是孙辈儿了。”


    光盛帝眼角还有泪,装出恍然的模样:“哦,是啊。”点头道:“孩子尚年幼,朕已过天命之年,倒是朕的儿子们和高琰岁数差不多,世子李晖弘也与此子年纪相仿。”


    这话多明白,是要收义孙。


    乱世的皇帝都爱收义子义孙,子孙们的忠诚度比朝臣更高,也更能和皇帝站在同一阵线,所谓上阵父子兵,没有亲儿子,或不舍得亲儿子上战场的,那养子也能顶一半嘛。


    可光盛帝虽子嗣不多,却从未见他收过什么义子义孙。


    有些好事的难免不在心里猜想,或许不是义孙,就是亲孙。


    当下不好认,先当养的,过几年,若真成才,堪为大用,便再认回宗庙。找个理由而已,人自家娃,说是养的就是养的,说是亲的,他都不怕滥竽充数,你还能说不是嘛。


    果然,余忠立即附和道:“皇上圣明。”


    其他人能怎地,也一并附和:“皇上圣明。”


    光盛帝三言两语,把燕王带回的亲孙,变成了燕王义子,他之义孙。


    温寻墨有些看不懂,要认就认,不认就不认,这半认半不认,是个什么道理?


    光盛帝又道:“既已是朕的孙辈,便不好再姓高了。”


    高濯衡被赐了一个新的名字,姓李,和李晖弘一样,从晖字辈,后名‘昀’字。


    昀为日光,光盛帝说他双亲皆亡,命途多舛,一路艰辛才回到京城。现如今皇恩浩荡,如日光普照,望他往后沐日光,行坦途。


    光盛帝让人将此事昭告天下,让世人知道他是明察的,不仅为高琰洗清通敌之罪,还收养了他的幼子。


    那大儿子呢?


    高承翊起初在诏狱中吃了点苦头,那些人口口声声让他交代的东西,他都一无所知,全是欲加之罪。


    这期间,那枚药丸之毒又发作了一次。


    当晚他差点没熬过去,可外头弟弟还在等他。


    他若死了,弟弟会心疼,会痛苦,所以烙铁将他的皮肉烧焦时,板子砸在他身上时,刑具加身,仍旧忍着不死,去期盼那点他看不到的转机。


    入狱七天后,他得知了父亲已自尽身亡的消息。他原以为自己会因此崩溃,可事真来临后,他却平静的接受了。


    毕竟自父亲入狱后,他就知道随时可能听闻死讯。


    也就是从那日开始,不再有人刑讯他,温寻墨还来看望过他几次。


    给他带来了高濯衡写的字帖。


    孩子的字,居然比原来在家时写的还要好些。


    温寻墨为保自身安危,不与他多说什么,他想问的很多,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是听说了什么,才自尽的吗?


    他在温寻墨这里得不到答案,于是每日睁眼,他都在琢磨这中间所有的事。


    通敌、城破、诏狱、自尽…


    太子亲征…


    燕王带兵南下…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的阴谋和意外,他和衡儿,卷入这场朝局之争,难道真的只能任人鱼肉吗?


    父亲死了,他的刑讯就停了…


    父子俩,只能活一个吗?


    是父亲用死亡,换回了他的生机?


    若真如此,他就更不能死了。


    于是高承翊让看守给温寻墨带话,让温寻墨送些书进来。高濯衡在外头读书,高承翊在诏狱中,就着昏暗的灯光,也在读书。


    日子久了,在听闻两江起了兵变后,他想通了一些。


    当赵绥启牵着高濯衡进诏狱接他出去时,高承翊已经入诏狱整整一个月了。


    高濯衡终于又见到了哥哥,他的大哥还活着。


    只不过胡须长了,头发凌乱,眼底有乌青,皮肤苍白,瘦得不成样子。


    赵绥启见了当场上前拥住外孙,并痛哭出声。他好好一个俊俏的儿郎,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任谁不心疼呢。


    在回赵府的马车上,高濯衡一直死死的靠抱着哥哥。


    他身上还有诏狱里潮湿的腐臭味,高濯衡却一点都不嫌弃。


    哥哥往后躲,他就往前钻。


    “衡儿,有味道…等…哥哥洗漱后,再抱你。”


    高濯衡摇头,还是死死贴着他。


    回府后,高承翊洗澡他就守在屏风外头。


    他对着镜子剃胡须,高濯衡就坐在一旁,用手托着脸瞧他。


    高承翊这会儿干净了,除了瘦和脸色苍白之外,和早前区别不算太大。


    他侧头问高濯衡:“有事要与我商议吗?”


    高濯衡点头:“昨天,皇上认我做了义孙,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往后在外头,都得叫那个名字。”


    高承翊猜到了皇帝为了平息两江百姓的怒火,需要拉拢他们两兄弟,却没想到是认义孙这么绝的做法。


    “义孙?要入皇室宗庙?”


    高濯衡道:“入宗的事倒是没说,但昭告天下了…”


    其实是要入的,只是昨日高濯衡与皇帝相谈时,高濯衡要求要缓几年再说。


    高承翊心里是很不屑的,他沉默了良久,才说:“这是多少人想要却得不到的好事啊…”他笑得有些僵硬,“是天大的好事,叫…什么名字?”


    “李晖昀。”他说完高承翊又是沉默。


    愣着,因为他不知该做何表情,作何回应。


    “不过,濯衡还能继续用,当字。”


    高承翊还未及弱冠,原本为方便读书也取了个字,叫鸣宇。在家时只有高琰偶尔叫他的字,是不常用的。


    读书人和官场上,多称呼字,他想自己往后是不大能用上「鸣宇」这个字了。


    高濯衡拽了拽哥哥的衣角,话中带着歉意:“哥…我知道,你会不高兴。”


    “没有,这不怪你。我知道此事你也无法左右,咱们都只能…任人摆布。”


    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可以把莫须有的罪名,加诸在他们父子身上。


    因为那人是皇帝,享万民供养,生来就是无上尊荣,所以可以轻视治下百姓性命,重权而轻民。


    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可以将他关押,屈打,还给他喂下那至今都不知是何物的毒丸,害死他的母亲,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还抢走他的弟弟!!给他当孙子,去他妈的皇帝,去他妈的九五之尊,去他妈的忠君爱国!


    高承翊放下剃刀,将孩子抱进了怀里。


    高濯衡在哥哥面前,就是个没脾气的小面团,靠在哥哥怀中,又乖又软。


    高承翊深深的看着他:“我很恨他,别的都可以,但他不能把你也抢走。”


    十岁的高濯衡没听懂这话,只歪过头与哥哥对视。


    “你们还说了什么?”高承翊问。


    高濯衡道:“他让我和外公来劝你,回两江…平乱。”


    高承翊道:“不是有燕王在吗?”


    高濯衡道:“百姓和残兵起义了。”


    高承翊道:“难道要我杀普通百姓?残兵…他们原本都是上阵杀敌的好儿郎。”


    高濯衡也确实佩服光盛帝的主意,这位皇帝只打算给高承翊一千的骑兵,让他急行南下。


    高濯衡小声道:“不是杀,是…劝导。”


    「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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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是那位万岁爷的原话。


    “用高琰之子的身份,告诉他们…皇上没有忘记他们,没有放弃抚州,也没有污蔑…高琰。”这是高濯衡自己的理解,“告诉他们,皇帝也死了儿子,与他们一样,都痛心疾首。是奸细误国,全是…周季修和水寇的错。劝他们…共同抗击外敌,重建两江。”


    咱们这位皇爷,真是个打算盘的好手。


    用兵要花钱,用嘴皮子最便宜。


    种地的闹起义,这事儿贫瘠的西北边多着呢,旱灾他们要起义,收税他们也要起义,不下雪他们要起义,雪下太大冻死了人,还要起义。


    可说到底,就是想捞些好处和钱财,占点儿地,最后等着朝廷招安,能给封个芝麻绿豆的一官半职,就得笑掉大牙了。


    他清楚的明白,两江那些闹起义的残兵,全是高琰的部下,究其原因是太子打败仗和燕王强硬募兵。


    越是镇压,越是会激起民怨。


    老子死了,让儿子去劝嘛,再给些好处,有吃有喝,有地种,谁还会去干脑袋绑裤腰带上的蠢事。


    子民是不能杀的,全杀光了,他去哪收税银呢?


    “之后呢?若劝服了如何,不能劝服呢?我并非父亲,他们怎会听我的?若他们真愿意招安,入军,是要一起去打回抚州吗?”他不想丢了父亲为官的地方。


    高濯衡道:“皇上说,他会与你说明的。我的想法和以前一样,应是不会打抚州。”


    “都已经要去做了,为何不做完?”高承翊道。


    高濯衡道,“接连的败仗,已经让军心不稳,皇帝也害怕再打败仗,若真的再输了,让水寇得了势,继续北上,会动摇国家根基。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隔岷江驻防。还有一点,因为你现在,无法与燕王博弈制衡。”


    高承翊:“我?”


    高濯衡点头:“这是外公和我说的,天家父子,至亲至疏,父亲虽有慈爱,却要像提防仇人那样,提防自己儿子。前朝天宝年的安史之乱,太子李亨掌兵权平乱,遥封玄宗为太上皇。”


    乱是平了,可天下也被夺了。


    “果真是亲父子。”高承翊道,“太子为与燕王抢夺两江港口实权,可以将军情泄给敌军。皇帝也为自己的皇位,连分权遣兵给亲儿子都不肯。”


    高濯衡道:“我想,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他会用我。”高承翊道,“往后我还有机会,带兵收回抚州城?”


    高濯衡点头:“对,所以咱们现在得忍下来。等他要收回抚州之日,便一定会用你制衡燕王,分走燕王的兵权,在战场上监视他,如此他就不用担心燕王一人大权独揽,也闹一出,遥封太上皇。”


    “那要等到何时啊…”高承翊叹息,“十年,二十年?”


    “总之,他退位前肯定得把这事儿干了。”高濯衡道,“当了三十四年的太平天子,不会让打败仗,丢了地的事,污了他的身后名。”


    “他怎么确保我不会投入燕王麾下呢?”高承翊道。


    高濯衡道:“因为…他让你南下,但会将我,留在京城。”


    用高濯衡一个人,可以掣肘燕王和高承翊两个。


    燕王若是疯起来,为了皇位,或许可以不顾弃子杀父的骂名。


    可高承翊,绝对不会弃弟弟不顾。


    高濯衡看着哥哥的脸,逐渐扭曲起来,眼中是恨,更是怒。


    这就是他不被杀死的代价吗?


    要去说谎话欺骗百姓,还要和弟弟分开。皇帝让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如何说得出口。


    他将手臂缩紧,死死抱住了弟弟,脸颊也贴上了高濯衡的脸。那拥抱的重量几乎要让高濯衡窒息,但他还是没吭声,让哥哥抱着。


    此时的高承翊,心绪翻涌难以平静,他赤红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理智正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疯狂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脑子。


    ——他想要拿刀子,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捅穿。


    他的仇人,端坐于皇宫的金殿上,被万民百官称为‘皇上’。


    自从吃了那药后,他总会不时这样。疯魔了一般,无法控制极端的想法。


    但高承翊又觉得,或许不是那药的原因。他原来性子温和,是因为他从没遇到什么难事和不公。他过得顺意,自然温和。


    而今,他成了这幅样子,不疯些,说的过去吗?


    此时,听得弟弟温和的声音:“哥…会好的。”


    高承翊这才回过神,将桎梏着高濯衡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陪着你,会好的。”


    他的理智被弟弟唤回,高承翊渐渐放松下来,他把头垂在了高濯衡的颈窝里,带着哭腔:“那…你不许骗哥哥。”


    “嗯。”


    “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高濯衡道:“嗯,这一个月我可想你了。”


    “温寻墨把你的课业带给我看了,字练的很好。”高承翊道,“文章也不错,我看了两篇。”


    “啊!他怎么能这样儿啊!字…字就算了,怎么文章也…”高濯衡脸红了:“那…那都是仿着前文瞎…瞎写的,有些…不是本意呢。”


    高承翊道:“温寻墨对你好吗?”


    高濯衡也不太清楚,总之饿不着,冻不着,每日读书练字:“还行吧,他做饭挺好吃的。”


    除了那晚的杂菜粥,后来温寻墨也给他做过几顿饭,卖相有好有差,但无一例外,都很好吃。


    小孩儿会自然的亲近对他好的人。


    可只是‘还行’两字,都会让哥哥嫉妒。


    “我怕你会喜欢他,超过喜欢哥哥。”他说这话带着些委屈。


    高濯衡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喜欢温寻墨,但与温寻墨生活在一起也并不像之前想的那般讨厌。


    温寻墨爱干净,会做饭,虽然刻薄又严格,嘴巴毒,喜欢阴阳怪气,但…他本心不坏,笑起来还特别好看。


    “哥哥和他不一样。”孩子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不过…他这段时间,是真心在帮我,这是恩情。”


    这话听在高承翊耳中,有种弟弟一夕之间长大了的错觉。


    那个跟着他总是哭泣,撒娇的孩子,只在温寻墨那待了一个月,字也写的比原来好,文章也写得十分有条理,会温和的安慰人,能看出他的心境,比此前强大平和了很多。


    高濯衡道:“温寻墨知道很多事情,是他告诉我父亲的事,并非一死了之。他背负的污名,需要我们去为他平反。可我不知该怎么做,温寻墨说,当你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一定要忍耐,忍住,等待机会。”


    兄弟二人眼眶湿润的互相对视着,他一遍遍的抚摸着哥哥的手背,“我们俩一起,你还有我,还有…夏辛呢。”


    即使夏辛不在他身边,高濯衡也不会把他忘了。


    “我们出去吧,外公还等着咱们呢。”高承翊抱着弟弟,站了起来。


    高濯衡提醒他道:“这间浴室墙厚,没有窗户,还有水声,咱们能在这说些私密的话,可等会儿出去后,就不能说了。”


    高承翊点头:“我知道,把戏演好了,给房顶上的番子们看。”


    赵家的小厅里,一张小圆桌,青菜,排骨萝卜汤,炒肉,酱菜,一条鱼,三碗饭和围坐的祖孙三人。


    赵绥启给孩子们夹菜:“吃吧…吃吧,多吃点,都是…你…祖母做的。”


    他没说外字,还扯出了一个笑。


    高承翊端起了饭碗,他也将碗端起,才靠近嘴边,被热气一熏,起了满眼的泪,怎么都忍不住。


    眼泪混在饭里,被他大口咽下。


    高承翊见此,也是潸然泪下。


    一顿饭,什么都没说。


    接着便是深夜传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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