奂州城不比京城,从一入城门开始,就能感受到萧条之色。
这里是沧澜河的下游拐点,百余年来频受水患侵扰,良田尽毁,许多百姓被迫背井离乡,去往其他城池讨生路。
他们到的早,沧澜堤还有几日才能完工,于是他们暂时在州府住下,待明日去参观修建现场。
李执微拿着奂州志看得直皱眉。
“这奂州真是多灾多难。”她叹了口气,“两百多年前,这里还是物产丰饶的地方。城中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后来经过了一次蝗灾,良田遭受重创。好不容易缓过来些,又遇上沧澜河改道,这里就成了河水决堤最严重的地方。”
这奂州的过去,薛言辞也是头一次如此详细的了解。
他边听边唏嘘,余光看到金敏,却见她面上毫无惊讶之色,只是淡淡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敏敏?”
他出言唤她。
金敏回过神来,看向薛言辞:“王爷在叫我?”
薛言辞摊手:“这里还有其他叫这个名字的吗?”
李执微的目光从薛言辞转到金敏,眼神微动。
王妃这是给王爷摊牌了?
所以她们已经到了坦诚相待的那一步了?
心中微微有些酸涩,隐约有一种“原来是我自作多情”的自嘲之感。
还说要和她做朋友?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知。
她本来就是因为担心王妃身份有疑,可能会对王爷不利才自请跟着的。
现在显然王爷已经知道王妃的来历,这屋里只有她是外人,确实是多余了。
于是她沉默的站起来,独自回了屋。
第二日她们在知州的带领下,参观了正在收尾阶段的沧澜堤,晚上则在奂州最好的酒楼用膳。
金敏端着王妃的架子被迫应酬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现在是一个活人都不想看见,桌上的饭菜也没那么好吃了。
薛言辞见她蔫巴巴的,瞅了个时机随口说了句王妃身体不好,知州大人赶紧派人先送王妃回去。
终于回了屋,她让纸黛和青砚都各自去休息后,关上门化成一滩水摊开到了地上。
如果此时她是原型的话,已经是鼠饼了。
早知道要见这么多人,要说这么多话,她说什么都要留在王府,绝对不来。
李执微今日也不怎么同她说话,离她们两人很远,不知是怎么了。
趴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恢复了些精神,梦游似的爬起来摊到床上。
良久,她一歪头,看向窗户外的某处。
“小人,你都跟了我一路了,到底想做什么啊?”
窗户外,偿命有些尴尬的落地,站在外面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金敏诚实道:“到巫牙山的时候。”
她合理怀疑在酒肆遇到的来杀她的那群道士都是这个小人请来的。
那群道士用的绳索,跟小人用的差不多。
之前小人还用这绳索套她来着。
金敏脸上一贯藏不住事,偿命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背了个锅。
在酒肆试图杀金敏的那些人,他确实知道来历。
他们都是不法天的人。
不法天内部分为刈生和破妄两部,刈生专司杀人,破妄擒妖杀妖。
出现在酒肆的人,都是来自破妄部的。
偿命想了想,这女妖实力很强,不要得罪为好,还是决定澄清一下:“那些人不是我叫来的。”
确切地说,他没有刻意来找金敏,而是在京城附近发现了不法天活动的痕迹,心生好奇,跟着不法天的人过来的。
到了这里才发现不法天行动针对的对象居然是安王妃。
金敏没说话,但眼神里就是赤裸裸的怀疑。
“那些人的实力都不如我,我何苦找一群没我强的来杀你?”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顿。
破妄部出动这么多人,甚至墨主都出现了,就是为了剿杀安王妃。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是断魂!
他曾告诉断魂安王妃是很强的妖,不能轻举妄动!
看来是断魂回去复命,引起了墨主的注意,这才有了酒肆剿杀这一茬。
这么算来的话……那些人似乎也算作是他招来的?
金敏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
她恍然大悟,脑子好像一下子平滑了:“原是这样,我就说你看起来不像是言而无信的人。”
偿命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罢了,她爱怎么认为怎么认为吧,反正他也要走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他六岁就进了不法天,那里是他的全部。
他已经习惯了事事听从命令,每时每刻都有按部就班的安排和严格的纪律。
骤然失去了主心骨,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对于前路的迷茫中。
断魂说,让他去看看明镜海。
他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
断魂还说那里的贝壳很漂亮。
可是他对贝壳不感兴趣。
常年养出来的强大的惯性让他在看到疑似不法天的动静时都要赶紧跟上,即使不知道跟过来能做什么。
偿命内心满是矛盾,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烦躁的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屋里传来女子的挽留之声。
偿命脚步一顿,不自觉地就停下来。
待他转身,金敏已经到了窗边,和他隔着窗棂说话。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金敏拿出她的树叶手札晃了晃,“你可以告诉我吗?”
偿命抿了抿唇,本不欲多说。
但是又想到他已经离开了不法天,那告诉旁人应该也无妨。
“偿命。”
他语速很快,他见过人和妖听到这名字时的恐惧神色,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名字。
“长……命。”
金敏慢慢复述一遍,忽然笑弯了眼:“长命百岁,福寿安康,是个好名字。”
她打开手札,在上面一笔一画的写出“长命”两个字。
她知道人类给幼崽起名都是有美好的寓意的,所以这个读音除了“长命百岁”不作他想。
此时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一阵风刮起,不知哪里的风铃发出“叮”的一声响。
偿命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看到窗边的少女在手札崭新的一页上写好名字,朝他举起来。
“我的字没有写错吧?”她有些不太确定,她太久没有写字了。
偿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长命百岁,福寿安康吗?
他胸口长长的起伏了两次,嘴唇嗫嚅片刻,最终发出一声模棱两可的“嗯”。
写错了。
就当是他离开不法天后的新名字。
“我叫金敏,现在我们应该算作朋友了吧。”
少女合起手札收回乾坤袋,眼睛亮晶晶的。
长命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嗯。”
……
沧澜堤建成,万众瞩目的祭水仪式在江边那棵千年古树下进行。
金敏穿着黑金色的祭服站在薛言辞身后,或许是经过前几日的热情“摧残”,她现在看到人群已经有些麻木了。
此时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棵参天大树上。
如果说刚到奂州时,她只是觉得此处的灵气非常熟悉。那么现在看到这棵古树,她就完全确认了一件事。
她来过这里的。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快两百年了。
人间景色十几年一个轮换,两百年足够这里翻天覆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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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已经完全不是当年她看到的那个样子。
但不管其他景物如何变化,这棵古树依旧伫立在这里,见证过那段最黑暗的岁月。
蝗虫像乌云一样席卷良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仅是人类,山中其他生灵也大片的被波及,失去食物来源。
最后是树妖舍掉了千年的修行,以身饲蝗虫,结束了这场人间苦难。
金敏眸光微动,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毛毛死后她就离开了奂州,这几日她也听了不少奂州本地的生灵诉苦。
沧澜河决堤,殃及的何止人类?
现在沧澜堤建成,于人于妖都是一桩造福的幸事。
祭水仪式有专人主持,王爷和王妃也只是露个脸,以示陛下重视。
薛言辞注意到她盯着树神色有异,也好奇地朝那边看过去。
那棵树已经死了,只剩下身躯屹立不倒。
树上绑满了红绸,每一条是城中百姓的殷切愿望。
也正是这些簌簌红绸掩盖了它早已不再昂生绿芽的事实。
或许金敏是在为这棵树伤心难过?
薛言辞想说什么,又碍着他现在“眼盲”的人设什么都不能说,憋屈得很。
好不容易等礼官问王妃了句什么,金敏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就抢先道:“你在发什么愣?没听到人家在叫你吗?祭水的规矩这就忘了?”
被抢先扣了个锅的金敏:“……”
问王妃渴不渴要不要去喝点茶的礼官:“……”
早知安王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前几日看着正常,他还想着或许是京中谣言呢,原来是安王初来乍到,装得好。
这不,现在就开始有原形毕露的迹象了。
礼官心中啧啧两声,替安王妃可惜两秒。
金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既然薛言辞问了,她就随口答了句:“没有发愣,我只是才认出这里是毛毛的家乡。”
“毛毛?”薛言辞眉梢一挑,“就是那个教你偷馒头的朋友?”
他记得金敏说过,这个毛毛已经死了。
所以这是到了毛毛的故乡,开始睹物思人了?
薛言辞心里有些奇怪的酸味。
都说死了的白月光最是令人难忘,更何况还是和她共同经历过苦难的?
胸口更难受了,薛言辞烦躁的扯了扯厚重的衣领,忍不住追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去人家厨房偷了一个窝头,被打死了。”金敏平静地说。
薛言辞慢慢转过头,面露诧异。
就在刚才他脑补了无数种轰轰烈烈的死法,什么为了救金敏自己掉下悬崖,为了帮金敏引开敌人舍去自己的性命。
结果到头来……竟然是这么个潦草的死因?
他的道德底线告诉他这是一件悲伤的事,但是又莫名的觉得荒谬又好笑。
那家人也是的,一个窝头而已,至于对一条生命下这样的毒手吗?
联想到金敏超强的实力,他不由得好奇:“那你有没有替他报仇?”
“我想过的。”金敏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但只能看到厚重祭袍的裙摆。
“可是我到了那户人家门口才知道,毛毛偷走的是他们家最后仅剩的一点粮食,他们家的小儿子已经饿死了。”
金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继续为毛毛报仇,我没办法对他们下手。但是毛毛死了,我又非常非常的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躲起来,慢慢忘掉,忘掉就好了,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薛言辞心中那一半的好笑戛然而止。
带着醋意的话也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金敏不愿意和活物有过多的接触。
她害怕的不是人或妖本身,而是和他们产生了情感羁绊后发生的一系列无解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