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莫怕,你听我说。”柳遇两手轻轻覆在卫安澜眼前,靠近她的耳畔温声开口,“现在外面并没有下雨,你听到的只是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就像是踏歌的节奏……”
“你看,海水那么清那么蓝,像一块镶嵌在地上的宝石。渔民成群结队地出海捕鱼,顺路捕到了几只饱餐后打盹的海鸟……你注意到船上的那只最大的海鸟了吗?它被捆住了翅膀,还在尽力伸长脖子抖羽毛呢……
“殿下,我生在大燕,没有去过多远的地方,不知道大凉海边的山崖到了冬天会不会下雪。如果不被俗事所累,我真想去看看……”
柳遇事无巨细地描述着,从渔民的生活说到采珠人的秘技,温柔微哑的嗓音如同梦呓,恰到好处地盖过了骇人的电闪雷鸣,撩得卫安澜的耳朵痒痒的。
连带着她的心也痒痒的。
一幅瑰丽的画卷徐徐展开,卫安澜好像真的看到了幽蓝的海波,银白的浪花,还有汪洋中生机勃勃的岛屿,极目处雾蒙蒙的远山……
她还看到自己立于甲板前端,惬意地张开双臂,微咸的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干了额间的汗水。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尽头,世界波澜壮阔,一览无遗。
卫安澜转回身,鼓起的风帆下,还有一个她余生都不想再提起的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确信那就是他,是她绚烂无匹,也遍体鳞伤的回忆……
柳遇虚虚环抱着卫安澜,浓密的长睫如蝴蝶振翅般扫过他的掌心,让他的胸臆忍不住随之起伏。听着卫安澜的气息逐渐舒缓,柳遇愈发庆幸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能陪伴着她,守护着她。
这一刻,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太子,他们只是彼此最坚实的支撑。
如此,是否也算一种因祸得福?
潮声起起伏伏,良久方归于平静。卫安澜长舒一口气,低低道:“我好多了,谢谢你。”
她是真心感激柳遇,完全没想到他这番有意的暗示竟真的能缓解困扰她多年的恐惧。世事总是阴差阳错,便如他一面让她防备,一面又让她安心。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牵住她的理智,好像也不错。
柳遇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撤开手,背对着卫安澜蜷膝坐下,好让她再休息片刻。卫安澜的确还有些疲累,便顺势靠住柳遇的肩膀,问道:“我从小就有这病,小满、少微还有好多名医都说治不好,你是如何想到这种法子的?”
如何想到的?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法言说,柳遇垂下头,默默苦笑了一下。
“我……”他喉口发涩,艰难地改口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于是他每天只能想各种办法让自己不害怕,不绝望,就这样坚持了一日又一日。”
或许是那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触动了卫安澜的心事,又或许是她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卫安澜轻声感慨道:“世上总是可怜人多啊。”
她略微放松了一点,抵在柳遇背后的力量愈发明晰。柳遇盯着面前的黑暗,喉结滚动,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片温软。哪怕卫安澜根本不知他的心思,哪怕她还在怀疑他的动机,可就因为肩上近在咫尺的温暖,就因为她暂时放下芥蒂倚靠着他,柳遇便觉得满足。
阴谋,复仇,背叛……一切都离他而去,唯有这份可望不可得的欢愉很近很近。
纷乱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柳遇想,如果是和她一起,就是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天地为棺,总能消解爱与恨的界限。
“他是家中的嫡长子,父亲颇有些地位,家中的产业本就该传给他。结果他长大之后,父亲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他要弑父谋夺家产,便把他关了起来。他的母亲上吊自杀,一母同胞的长姐为了帮他逃走,一把火烧了那间黑屋子……”
阴森腐朽的死牢里,一个穿着囚服的少年端坐在枯草堆上,目中闪烁着不屈和倔强。
这是长琴下狱的第十天,东宫几乎被屠戮殆尽,朝中凡为太子说情的文武官员全部革职抄家,一个接一个被送上刑场。整个京城都笼罩着厚重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忽地传来一阵喧闹,一袭赤红闯过狱吏的重重拦阻,站在了长琴面前。
“父皇下旨废后,母后不甘受辱,先一步自缢于凤仪殿了。”昭阳公主红衣猎猎,持剑的右手不停地颤抖,“阿乐,父皇已经疯了,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即将重演,前朝后宫都逃不掉了。”
“母后……”
长琴死死攥紧双拳,笔挺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
苦苦支撑到现在,他从未放弃过上书鸣冤的念头,然而一封又一封血书递上去,尽皆石沉大海,长琴等来的只有接连不断的噩耗。
宫里血流成河,宫外风声鹤唳,燕帝铁了心要赶尽杀绝,再无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
他分明没有勾结卫氏兄妹,没有谋反,燕帝为何就是不信他,不给他分辩的机会?
他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阿乐,母后已去,很快就会轮到我们。是他先抛弃了父子情夫妻情,你我也就不必再做忠臣孝子了。”昭阳公主深深看着长琴,神情中满是决绝,“我把我的人都留给你,让阿执送你走。我可以死,但你不能。”
长琴立即读懂了昭阳公主的想法,他踉跄着跑到栅栏边,试图抢过她手中的宝剑,“长姐不可!或许我可以——”
“别抱幻想了!”昭阳公主一把打开长琴的手,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盼着——”
盼着太子赶紧伏法,盼着东宫早易其主,如此这场人人自危的杀戮就可以停止了。
昭阳公主恨恨地收口,长琴颓然垂下双臂,眼里的光消失无踪。
他明白了。
燕帝根本没有疯,他只是想让他们死,甚至还要长琴做他清洗朝臣的刀,任他敲骨吸髓。
罢了……
皇家的父子情终归不过一场笑话。
在昭阳公主的命令下,阿执打开了铜锁,她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死牢。火光照得整间牢房亮如白昼,昭阳公主抽出宝剑横在颈前,眼中浮上无比明媚的笑意。
“阿乐,你一定要替我们活下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阿执率众杀光了所有可能听见长琴姐弟交谈的狱吏,禁军最终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昭阳公主和“长琴”的焦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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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帝勃然大怒,命人将二人的尸首和皇后的遗骨以破席包裹,草草收殓。
平日最疼爱长琴的贵妃闻听消息后,伤心过度以致难产血崩,母女俱亡。
柳遇神色如常地回忆着四年前的往事,如同旁观他人的人生,然而他的手却死死抓着身下的披风,几乎把全部力量都灌注在指尖,替他发泄,替他怒吼。
一场谋逆冤案牵连上万无辜,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因燕帝一念猜忌丧命,教他如何能不恨?
他的子民,他的至亲,还有他自己,就这样被抹除了所有痕迹。
柳遇自不可能对卫安澜讲明自己的过去,他平复了心绪,语调平静地继续道:“虽然殿下的怪病不同于我那个朋友的处境,但我想你们的心是一样的,哪怕陷在黑暗的漩涡里,亦不会放弃自救。他能活,你也一定能。”
卫安澜无声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她当然知道柳遇所言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也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对秦一的话深信不疑。家业争夺本是你死我活的战场,想来柳遇蒙冤出走后,便是秦一收留了他,他们两家有旧,柳遇正是因此才认定秦一不会害他。
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他不提,她亦无需追问。
卫安澜心照不宣的理解令柳遇的眼眶格外酸涩,他挣扎许久,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安澜,你不怪我吗?”
他宁可她讥讽他,嘲笑他轻信于人,而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理智只会让他的愧悔愈加浓烈,刀刀如若凌迟。
“你是为了帮我。”卫安澜冷静地放轻声音,“方才我脚下踏空时,你本可以独自逃生,但你选择了救我,那时我便确认了你的诚意。”
卫安澜试探着向一旁伸出手,安慰着拍了拍柳遇冰冷僵硬的手背,“何况,我若怪你,你心里必定难受,我也曾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你现在的感觉我都懂。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一句懂得,令柳遇全身再度刺痛。迷乱的灼热涌上心头,柳遇在卫安澜抬起手前反握住了她。他侧过身,双手包住她的掌心,用力地,虔诚地抚摸着。
仿佛只有触着她温热的肌肤,他才会感到安心,才会消解经年的痛苦。
卫安澜指尖微微一颤,许是纯粹的黑暗能让感官愈加敏锐,她的脸竟莫名有些发热。一想到柳遇刚刚唤了她的字,卫安澜心下更添了几分悸动。
长久枯寂的废墟猝尔染上一隅绿意,隐秘,旖旎,不知所起。
然而,卫安澜终究不允许自己太过放任情绪。她刚要抽回手,便听柳遇哑声问道:“你是公主,谁会背叛你?”
那个人啊……
卫安澜黯然垂眸,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才现端倪的动容也被绝对的理性驱散,唯余一片冰凉。
长时间的沉默不啻地狱酷刑,柳遇隐约猜到了卫安澜欲言又止的缘由,浓浓的酸苦聚集在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
他不愿看她沉溺在过去的伤痛里,更不想让她再独自抵御日后的严寒。
情不自禁地,柳遇转身收拢臂弯,从背后牢牢抱住卫安澜。他深吸一口气,卫安澜却忽地出声,拦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柳遇,你动过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