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不深,柳遇调整姿势安然落地,心中却顿生疑窦。从方才的声音判断,陷阱四壁并非由石块垒成,而是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铁。
他们为什么要费心费力造这样一个机关?
不过此时柳遇无暇细想,没听到卫安澜的声音,他下意识唤道:“阿冉小姐?殿下?”
空荡荡的地下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柳遇一惊,忙蹲下来摸索着寻找卫安澜的身影。周遭漆黑一片,沿着那柄短剑,他触到了一条手臂,卫安澜无力地躺在角落里,似是陷入了昏迷。
柳遇慌忙试了试卫安澜的鼻息,她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后脑有一块血肿,应是下坠时磕碰到了。来不及多想,柳遇凝神屏息,确认头顶没有暗器袭来后揽过卫安澜的膝窝,准备先带她跃出陷阱——
电光石火间,黑暗中猝然闪过一缕光亮,柳遇本能地偏过脸,一杆银枪冷冷地指向他的面门。
“殿下请止步。”
猎物落网,猛虎现身。借着对方手里微弱的火光,柳遇这才发现陷阱上方已被封死,秦一正站在墙壁之外,透过一条窄缝俯视着他。
“太子殿下,请别逼末将,末将真的不想亲手杀您。”
柳遇脑中“嗡”的一声,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若不是还抱着昏迷不醒的卫安澜,柳遇真想一剑刺入秦一的胸膛。
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怀疑过秦一,哪怕掉入陷阱之时,柳遇也认定这是贺晋或左飞钺设下的圈套。可他万万没想到,将他和卫安澜逼入死地的竟是秦一,他最最信任的部将!
气血翻涌,柳遇怒不可遏。亏他还在卫安澜面前尽力斡旋,嘱咐阿执在抓住贺晋后便护送秦一返回碣州,这样即便左飞钺通敌罪名坐实,燕帝那边没有证据,必不会冒着动摇北境防线的风险处置秦一。结果一腔真情错付不说,卫安澜还因为保护他中了计,受了伤……
柳遇抱紧卫安澜,厉声喝道:“秦一!你背叛孤!”
笔挺的长枪纹丝未动,秦一面无表情地盯着柳遇,再无医馆相见时那般恭顺亲热,“殿下,天无二日,末将是大燕的臣子,此生效忠的唯有陛下一人。”
好,好一个天无二日!
人人都该趋奉燕帝,只有他是乱臣贼子,是不该苟活于世的弃子。
柳遇逼视着秦一,毫不客气地冷笑道:“贪污索贿,暗通敌国。秦一,你也配自称忠臣?”
“殿下身为陛下之子,却与大凉公主相交甚密,难道这不算暗通敌国吗?”
秦一嘲讽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末将的妻儿都在京城,末将为人父为人夫,总得为他们考虑。殿下可能不知道,四年来末将手中一直握有一道密旨。陛下虽不知您还活着,但当年谋逆案的余孽陛下从未停止搜捕——杀无赦。”
杀无赦。
幽暗的嗓音萦绕耳畔,极尽残忍的笑容生生扯开柳遇结痂的伤口,哗啦啦地撒了一把盐。他早该知道燕帝是什么样的人,连亲子都能杀,说明他根本不在意人命和真相,只在乎巍巍皇权,因此斩草除根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四目相对,柳遇这才恍然,秦一口口声声说未曾见过卫安澜,何以在街上便释放出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认识卫安澜,或者说左飞钺已经知会他要在宝雁村杀死她。
柳遇早该有所察觉的。
等等——
陷阱外惊雷乍响,柳遇忽地想到一桩很重要的事。既然秦一和左飞钺共谋,引诱二人入局,为何要推迟一天见面,给卫安澜充足的时间排兵布阵?既然他们料定卫安澜留有后手,秦一又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要留在这里诛他的心?
密林的地形在脑海中迅速成型,二人遭暗器袭击和陷阱的位置亦逐渐明晰,当第一滴冷雨打在上方铁壁的刹那间,柳遇额角滚落了一颗冷汗。
原来如此。
林间灌木丛生,人们身在其中,唯有依靠周围的树木和墓碑辨认方向。只要在设计时稍稍错开一点角度,即可在不知不觉间干扰人的判断。而延迟一天开始计划则是因为今夜有雨,天上无星无月,外人越过山丘进入林中后,便只能原地打转。
更有甚者,既然所有墓碑都可以发射暗器,造成第二重干扰就更容易了。卫安澜安排的人以为发出声响的“东南角”,并不是二人真正消失的地点。
而这里的铁壁……
当剥去盲目信任的外衣后,真相竟浅显如斯。
柳遇心下寒凉,愤怒的潮水消弭无形,现在他只觉得如鲠在喉,失却了所有质问的力气。
秦一默默看着柳遇,料定他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看清了自己逃生是死,认命亦是死的结局。秦一长叹一声,由衷钦佩道:“殿下还是如此敏锐啊……”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柳遇收紧双手,又怕握痛了卫安澜,忙缓缓放松。他闭了闭眼,不带任何情绪地道:“秦一,我从未逼迫你,亦从未想过害你,你原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长枪微抖,秦一口中呵出团团白气,搅扰了冰冷的微光。沉默片刻,他朝柳遇拱手行了一礼,恢复了冷硬的语气。
“太子殿下,成大事者不该有妇人之仁,末将告退。”
说罢,秦一转动开关,彻底封死此处墓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他为他昔日主君精挑细选的,命中注定的骨血消融之所。从此,他无需再担惊受怕,无需再搜集南都有关柳遇的零碎消息,更无需再对宝雁村里那些难缠的东宫旧人赔笑脸表忠心。
他总算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密林尽头,黑衣人仍如幽灵般一动不动地等在雨中。待秦一来到面前,他方摘下斗笠,幽幽笑道:“秦将军别来无恙,此番多谢你了。”
秦一略点了点头,“于你我都有利的事,大将军何须言谢。”
在医馆,秦一并没有欺骗柳遇,他的确在与贺晋交易,同左飞钺不常见面。但日前秦一收到左飞钺的消息,言及卫安澜的企图,要求与他合力杀死卫安澜,秦一欣然应允。
这片密林坟茔是他与左飞钺合作伊始便布好的陷阱,沉寂许久,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然,难道他选择在雷雨天困住卫安澜和柳遇,只是为了增添悲凉的气氛吗?
想到今夜卫安澜和柳遇将葬身此地,左飞钺的心情格外舒畅,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一,挑眉道:“本将军仍有一事不明,秦将军为何一收到柳遇和公主同行的消息,便这么有信心引二人入彀呢?”
秦一轻嗤一声,脸上的赘肉随之抖动。合作共赢可以,可他不希望左飞钺越界太多,毕竟日后两国必有一战,他们的交易还是得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
见秦一的面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阴沉,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左飞钺忙摆摆手笑道:“哈,是本将军多嘴了。公主的手下并非等闲之辈,他们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秦将军还是快些回碣州吧,免得牵连到你,下个月你我的合作照旧。”
秦一嫌弃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就走,大将军,改日再会。”
肆虐的冷雨狠狠抽打在地面,隔着一层铁壁,声势格外浩大。柳遇铺开披风垫于膝下,在无休无止的风雨声中紧紧搂住卫安澜,寒意渗入了骨髓。
他本以为在四年前的那场惨剧中看透了人心,不想今日他竟重蹈覆辙,被自己亲手交托信任的人狠狠背叛。
而他一意痛恨算计之人,却成了身边仅有的温暖。
柳遇贴近卫安澜虚软无力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仿佛这样抱着她就能汲取一些力量,缓解内心的焦灼和痛苦。生死未卜的险境中,层出不穷的算计里,唯有他们二人相互依偎,昏昏沉沉,真真切切。
“柳遇……”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卫安澜忽然发出一丝低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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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闻的气音,柳遇悚然而惊,忙扶着她坐起。卫安澜勉强睁开双眼,却只能看见吞噬万物的黑暗,唯一可触可感的,便是自背后拥着她的一双臂膀。
“我在。”柳遇抵住卫安澜的头,靠近她的脸颊,轻声道,“殿下,你受伤了,额头有点热,是不是很难受?”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卫安澜立即意识到了他们被困在地下陷阱中,刚刚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她双手抓住身下的衣裙,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层层叠叠的黑暗放大了狂风暴雨的轰鸣,而回声又帮助她估算出了此处密闭空间的大小,卫安澜呼吸一滞,再也无法承受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耳边的魔音挥之不去,但卫安澜知道她不该放弃抵抗。神智复明后,卫安澜迅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们被左飞钺和秦一联手算计了。左飞钺设陷阱倒是在她意料之中,而秦一……
一股莫名的烦躁冲蚀着经络,卫安澜猛地推开柳遇,用力咬破嘴唇,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秦一骗了你?”
听着卫安澜发颤的嗓音,柳遇心如刀割。他不知该作何解释,更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公主府众人很可能找不到这里,他们很可能出不去了。
“怎么不说话了?”卫安澜冷笑道,“在客栈中不是还以命担保吗?”
柳遇知道卫安澜不是有心对他发火,而是她的情绪正受着那个怪病影响,柳遇强自稳着气息道:“若我们能出去,我把这条命赔给殿下;若出不去……”
“那就先出去。”
卫安澜强忍晕眩,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握紧短剑,挥手朝墙壁砍去。不料她才刚有动作,柳遇便先一步上前,压住了她的手。
“不可!”
卫安澜一怔,不明白柳遇为何要阻止她。更奇怪的是,他的手竟比饱受恐惧折磨的她还要凉,甚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怎么了,是冷吗?
也对,方才她随手一握,二人脚下似乎不是土地,而是柳遇的披风。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意泥土弄脏衣服?
卫安澜略皱了皱眉,只听柳遇低声提醒,口吻近乎恳求,“四壁都是铁,殿下不要碰……”
一道光刃劈开混沌的思绪,卫安澜何等机敏,迅即找到了问题关键所在。随着最重要的那根线头被抽出,真相七零八落地铺陈在眼前。
“雷雨……”卫安澜泄了气,闭目垂下手道,“这下便是惊蛰也找不到我们了吧。”
除却柳遇已经想到的地形声音的干扰,秦一和左飞钺精心挑选这个日子,就是为了让陷阱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他们周围的墙壁连同上方的墓碑都是铜铁所制,周围还有树木,极易引来雷电。一旦卫安澜使用武器击打,怕是会当场丧命,柳遇用披风隔开潮湿的地面,也是为了不被雷火波及。
好阴毒的心思。
卫安澜默然坐地环住双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阴森的寒意。在空气稀薄的地下越激动便越会头晕恶心,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待。
陷阱并不难破,只要风停雨住,他们便能想办法出去。
等一等,再等一等。
卫安澜死死抿住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然而无论她如何强迫自己去想其他事情,回旋萦绕的雷雨声总是会反复提醒她的处境,一次次将窥得生机之人推回死局。
此间脆弱无人能解,或许卫安澜应当庆幸,她身边还有柳遇,有他在,她总是能稍稍定心。
这种感觉和惊蛰等人无微不至的保护不同,他会让她清醒,让她警觉,让她从猛烈的恐惧中抓紧一根救命稻草,寻到一个重回人间的理由。
薄汗浸湿了衣衫,就在卫安澜压制不住粗重的喘息时,一对冰凉的手指扶着她的太阳穴示意她直起身,紧接着,她的双眼便被蒙住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无比熟悉的壁观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