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柳遇终于冷静了几分。
他是来复仇的,只要能达成目的,当个口是心非的奸佞有什么不好?
况且……
柳遇迟疑地抚上胸口。对于卫安澜的要求,他应当感到愤恨,感到被侮辱,感到人格被践踏,可为什么,他内心最深处竟没有多少真正的怒火?
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她,甚至还有零星微尘的……欢悦。
柳遇猛地晃了晃脑袋,大步走进暂居的客栈。一推门,就见最信任的下属阿执正无比痛心地望着自己,仿佛他已经被卫安澜糟蹋了似的。
“公子,您金贵之身,怎能去做……”
柳遇克制住情绪,低声开口:“消息这么快,你的手已经伸进公主府了?”
“公主府守卫森严,属下无能。”阿执哀哀道,“是早上左飞钺见过公子后,坊间就有了关于您搬入公主府的传言。那些人说得头头是道,说您做了……”
“面首。”柳遇面不改色地替他道出这个难以启齿的词。
阿执如遭雷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扯住柳遇的衣襟,“公子,您受了那么多苦,怎的还要受那个妖女折辱!属下,属下不能保护公子,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
“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柳遇拉起阿执,安慰着帮他正了正衣领,“公主府应当有人暗中跟着我,你若再大吵大闹,我才是真的危险了。”
阿执闻言立即收声,“是,属下听公子号令,不会再冒险行事。”
他依依不舍地拐进里间,回首深深看了柳遇一眼,用口型一字一字道:
“殿下保重。”
殿下。
柳遇的心随之一颤,他取下面具,一张俊美却带着伤痕的面庞重见天日。
他当然不叫柳遇,他是大燕“已故”的废太子长琴。
四年前,他被诬陷与卫安澜兄妹勾结谋反,被燕帝下狱赐死。皇后以死明志,长姐为救他在牢中自刎,加之部下冒死相助,他才得以假死逃出京城。
后来,阿执千辛万苦偷出所谓的“罪证”,长琴方知那封让燕帝痛下杀手的密信为卫安澜亲笔,且有其私印为证。他发誓要为母后和阿姐报仇,遂改名柳遇,在碣州等多地辗转后潜入南都,开始筹谋接近卫安澜。
他要赢得她的心,让她尝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杀害的滋味,要借她的权力往上爬,让大凉再无宁日,便是大燕龙椅上的那个人,他也要一并拉下。
当他不问讯不调查,仅凭一纸书信降旨废太子时,就彻底断绝了父子之情。
曾经众星攒月的太子长琴永远死在了四年前的冬天。
不过,他今日对卫安澜的剖白大部分都是真的。乐者,五声八音之总,天地之和也。长琴字钧乐,阿乐是他的乳名。他也的确在碣州住过,并且阴差阳错发现了王蓬的死因。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就是为了叩开公主府的大门。
现在,他终于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如愿走向了卫安澜,成为了她的……
面首。
夕阳彻底隐入地平线,深蓝色的夜幕温柔地拥住大地,柳遇将一包迷药藏入袖中,无声地笑了。
夜阑人静,柳遇踟蹰着走入卫安澜的卧房。
熏炉中生着火,卫安澜正一手执笔一手端着公文,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支玉簪松松挽住她浓密的乌发,云霞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形,柳遇忙转开脸,及时收住向下窥视的目光。
他深深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印章,送到卫安澜面前。
“这是长风道长的血书和宝印,但愿能解殿下之忧。”柳遇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叹道,“殿下的伤还没好,不如明天再处理公务吧?”
“前些日子积攒了太多,惊蛰说巡按司有几桩案子要问本宫的意见。”卫安澜打了个哈欠,笑着摆手道,“柳大人先去小榻上休息吧,本宫再看一会。”
许是房间被炭火熏得过暖,柳遇一听到床榻便会想起他已经是卫安澜的面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各种旖旎纠缠的画面,忙低头道:“无妨,在下不困。”
柳遇匆匆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侧后方的茶桌旁。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迷药。
沉默良久,柳遇才重新看向卫安澜。曛曛灯火下,她的嘴唇苍白干裂,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然而她仍在专注地奋笔疾书,周身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这般明媚,这般坚强,让他煎熬,亦让他莫名的满足。
忽然,卫安澜猛地低了一下头,呼吸急促起来。
“伤口可能发炎了……能否劳烦柳大人帮本宫换药?”
柳遇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收紧,“在下去请少微姑娘——”
“别去。”卫安澜放开文书,面上扬起艰难的笑意,“柳大人还不明白本宫今夜为何要留你吗?少微他们怎么可能允许本宫做这些……”
柳遇一怔,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卫安澜的卧房里,少微等人自然不便靠近,也就没人阻止她处理积压的公务。
她用他这个外人支开他们,无非是不信任他,觉得他不在意她。
眼见卫安澜的脸色愈发难看,柳遇神志一乱,脱口道:“他们心疼殿下的伤势,难道我就不会——”
柳遇倏地收口,真心话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他不敢亦不愿承认——自己早就在心疼她了。
诚如卫安澜所言,他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只不过在那一条条名为“仇恨”的栅栏间,不知何时挂上了“心动”的锁。
明明白白的恨,混混沌沌的欲。
他一直在利用她,可哪怕再狠绝再无情,他还是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压在心底的灼灼星火终于冲破藩篱,照彻长夜。
话如覆水难以收回,柳遇低头避开卫安澜略带惊讶的目光,沉默着走到她身后。
“殿下,在下冒犯了。”
柳遇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半褪下卫安澜的衣衫,露出受伤的右肩和背部。细布下,她的伤口果然在化脓流血,只不过被那身炽烈的红色遮住了。
原来……卫安澜今夜穿红衣,本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柳遇已经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越过大防,一寸寸看向伤口之外的地方。卫安澜的背上有好几道粗长的疤痕,有一条甚至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他无法想象她遭遇过什么,更无法想象她曾在死亡线上挣扎徘徊过多少次。
凝干的血液,痊愈的旧伤,让柳遇湿了眼眶。
“柳遇,”卫安澜只手在胸前拢住衣服,低声唤他,“本宫毁你名誉,让你像奴仆一样侍奉本宫,你可有怨?”
柳遇心下一抖,强笑道:“怎么会呢,殿下言重了。”
“可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恨啊。”
卫安澜幽幽叹息,她闭上眼,黑暗中,背后清凉的刺痛愈发明晰。她感觉到他在发抖,甚至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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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这一刻,他也许真的在心疼她。
然而,流星般短暂的心动终究消解不了经年的恨意。
他抛却尊严,甘做面首委身于她,恨恐怕早已刻入骨血。
关乎左飞钺,亦关乎她。
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时不时收缩的肌肉,他无法回应她一针见血的洞察,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疼?”
“还好,都习惯了。”
卫安澜淡淡一笑,待柳遇帮她包扎完毕后便重新系好了衣服。从小到大她受过太多伤,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
“柳遇,别再虚与委蛇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柳遇依言屈膝蹲下,卫安澜望着他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红痕,心平气和地道:“柳遇,本宫留你是因为你失去了严凭的庇护,左飞钺必会找你的麻烦。本宫也不瞒你,左飞钺活不长了,本宫只希望在此之前,你我能给彼此一次信任——一次而已,就像在神庙暗道里那样。待此间事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卫安澜气息微凝,思绪流转片刻还是没有挑明,转言道:“你想留在南都,或是想去哪里做官,本宫都可以为你引荐。”
柳遇以臣服者的姿态静静仰视着卫安澜,他当然清楚她让他做面首是在试探。一直以来他都不受她掌控,大敌当前,卫安澜肯定不想让他毁了她的布局。她在他面前暴露伤口,把计划和盘托出,已经是主动退让,先相信了他。
信任也好,提防也罢,这一退足以说明他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此意外之喜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见柳遇迟迟不语,卫安澜便知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她轻声叹了口气道:“本宫从严凭那调取了你的档案,你有抱负有才干,本宫不希望你被仇恨裹挟,丢了自己。低头之余,也不能忘记抬头啊。”
低头能见百姓疾苦,抬头才有机会看到充满希望的五光十色的未来。
柳遇心头剧震,他忽然有些嫉妒卫安澜。她分明也经历过无数困苦,然而她眼里永远是广阔天地,不像他,整日在自我挣扎中无法喘息……
罢了。
眼下这个局面,于公于私,他都盼望能与她和平相处。若她真能放下戒心,他离成功也更近一步。
晕黄的烛光柔软了心绪,柳遇翻转卫安澜的手,轻轻贴上她的掌心。
“我听殿下的。”
一力对敌,击掌为凭。
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卫安澜展颜笑道:“既然如此,就把迷药拿出来吧。你我现在是同袍,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柳遇眸光一闪,“殿下说笑了,在下怎会有迷药?”
“你方才进门时无意中捏了一次袖口,本宫也是猜测,说错了你别介意。”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站起身,缓步走向帷帐,“本宫熬不住了,小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你大可安心。”
背对着柳遇,卫安澜的脸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明眸散发着冷静锐利的辉光。她不畏惧危险,不代表她能容许身边有人虎视眈眈,随时给她致命一击。
今日恩威并施,坦诚以告,再用点小小的苦肉计,应当暂时稳住他了。
真心相待者,她定回以真心;如若不然,她亦不会吝惜手段。
且看他的选择吧。
待卫安澜放下帐幔,柳遇便吹了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道:
“殿下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