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罡风格外应景，渐远渐小离开了她的耳朵。沈秋很享受，静静聆听心脏和烟火相和的怦跳。
就像当初莫缘成功拜师的那个晚上，两人一起坐在屋顶上吃零食一般。
那时的她逮住能偷溜的机会便往山下跑，所有人气她顽劣，唯有刚认识不久的莫缘误打误撞猜到了她是心情不好。
她嘴边漾起笑意。分明是个异乡来的怪人，居然对不同世界的人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她庆幸那时的她赌气不学御剑，由此才能撞上他。
那本买给莫缘的书，莫缘没翻几页，她却是看了很多，里头最常讲到的一句话便是日久见人心。
他们才相识不到两年，即便彼此的表里已袒露得一干二净，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滋滋滋……”
噼里啪啦的微小动静自耳后响起，沈秋刚要回头，一根顶端闪烁着漂亮火星的细棒子挤到了眼前。
难怪悔悟崖上肆虐的罡风减少了，原来是有人来前在山下启动了防护阵法。
持着细棒子的受众摇了摇，示意沈秋来拿。
沈秋笑起来，抬手接过，有一种把方才在天空中燃放的烟花拿到手里的感觉。
“流云镇的人买不起手拿花，京城里也不见卖过这样式的手拿花，你去哪儿弄来的？”她问道。
来人坐到她旁边，转过脸压低声音道：“这个叫仙女棒，回去买的，走了快一百道程序呢！”
沈秋转着手拿花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移向他。
前段时日已有些长了的头发剪短了，好像还好好打理了一番，发丝颇有层次，清爽十足地露出整张脸。
“为何没绑头发？”
莫缘下意识摸摸头顶不存在的发揪，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话含糊不清，“今天不是乞巧节吗？总要拾掇一下，哈哈！”
“你……”沈秋想说你又不是要跟姑娘出去有何好打理的，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他特意打扮是来见自己的，惶惶按下话头，转回头盯着烧到底的仙女棒。
星火飞速聚拢缩小，仅剩一根黑乎乎的棒子占据视野，没有人再放烟花与天灯，黑漆漆的夜盖住整座流云镇。
什么日久见人心？什么未来？
她想到，一个自小在门派里长大的修士，会与同门、师父、长老、道侣有未来，唯独不会同一个异世来的人有未来。
莫缘或许还会在这而待一段时间，但绝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手里的棒子被取走，莫缘又点燃一根放进她指尖，“好好的日子你怎么不高兴呢？百姓不用被强征了，瞿霖光虽然仗着法宝多跑了但落明珠当上了武林盟主，战争虽然还在打但承运公主主动找上了他，与他合作统御凡人军队和修士，战线一下牢固了不少，同门的伤亡数也降低很多——所以你在不高兴什么？”
“莫师弟真是心怀天下，比那破皇帝还适合坐那龙椅。”沈秋道，语气不阴不阳，探不出是什么意思。
莫缘听得浑身难受，惊恐地把仙女棒抢回来让她看着自己，“怎么回事？我怎么沦落到跟祁思语一个待遇了？我上山的时候明明看到他在和祝师姐练剑，也没时间来你这上眼药吧！”
沈秋没忍住被逗笑，“他能给我上什么眼药。”
“你看笑笑多好！你们这日子这么重要，要想有个好道侣，就别在这天把缘分吓跑了。”莫缘立即道。
沈秋没给他面子，马上收起笑容。
莫缘气得往旁边挪了挪不理她。
微风从两人间穿过，将身旁人的体温带向彼此。
沈秋抓来大把仙女棒一根根点燃，借着唤出四剑一块儿看烟花的动作，偷偷藏起来几根。
“你还是少来回跑的好，更别总让人因着你的身份给你便利，小心旁人心生不满。”
莫缘闻言，气势瞬间降下去，心虚地靠回来，“我不是那种人，我心好得很不会干坏事，也就有点小权利忍不住玩玩……”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保证道：“沈秋，这种事我没法少干，我没办法，但我绝对不会像那些玩弄职权的人一样乱来！”
“……”沈秋无言以对，沉默许久真诚发问，“你向我保证有何用呢？”
“你要信我啊！”莫缘大叫，“你信我我受不了！”
“我信你我信你！”沈秋按住激动起身的人，“但我信你没用，你得回去好好做事少乱跑。”
“什么回去？我才不回去！”莫缘更加激动，用更高的声音盖过她。
嘹亮的回音在山崖间来回震荡。
沈秋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莫缘呼吸急促，微垂眼睫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仙女棒还在噼啪作响，火光点亮她的双眸，给双颊晕上一点红。
“沈秋，你……想过要有个道侣吗？”他声音有些抖，但目光拽着沈秋没有闪躲。
轰——
沈秋察觉到浑身的血沸起来，脸烫得厉害，灵力一时没能收稳，连带着插在不远处的“不止不休”都发出细小的嗡鸣。
她强压住混沌的思绪，谨慎回答，“我没想过要道侣，也没想过不要道侣。”
“既然这样，那我换个问法，你能接受外地人做道侣吗？”莫缘眼神飘了一下，“比如不是流云镇的人，也不是大霖朝的人，甚至不是这里的人。”
最后一句含糊其辞，但沈秋懂了，犹豫着问，“你？”
莫缘抿唇，重重点头，“除了不是这里的人外，应该没有哪里不好。身体健康性格开朗，感情专一不三心二意，家里有很多钱可以换成这里的银两让你衣食无忧，要是你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卖符纸赚钱，而且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跑惯了，哪里都可以去。”
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放轻声音，“就是不大厉害。”
沈秋被他拉着无法错开目光，迟迟没有开口。
莫缘很不安，小心翼翼戳她的手臂，“你什么意思？你说说话？”
沈秋不明白这时到底该说什么，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感到忐忑。出生入死了这么多次，她待莫缘好是为何，她心知肚明，尤其从莫缘的世界回来后。
从前因为有秘密隔在中间，并且她执着认为莫缘待她为好友，所以她总提醒莫缘男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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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分寸。但到后来，秘密被摊开，更深的沟壑横在了他们之间。
“我不可能跟你过去，你也不可能留下。你若仗着身份来回跑，少不得别人私下骂你。”沈秋道，这是她最在意的。
莫缘接着她的话立刻道：“我留下来！我可以申请转组，转到穿越队，拿最低的工资或者不要钱，就扎在你这个世界帮他们检测诡异。”
沈秋不认为这事如此简单，起身走开，“他们都在等着你归队，怎么可能由着你这样乱来？若是平常也就罢了，两个世界的规矩岂能容我们这般践踏？”
“哪里践踏了？他们自己也这样呢！”提到这莫缘语速加快，追着沈秋把局里所有在异世与人相恋的队员故事给她讲了个遍。
“我们这毕竟是特殊工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别的地方很难不与他人产生感情上的牵绊，所以局里对这种事虽然不明面上支持，却也不会棒打鸳鸯。”
“真有这么简单？”沈秋狐疑地停住脚步，心却隐隐雀跃起来。
莫缘郑重点头，“你放心。想让局里承认手续确实很复杂，但是关于你的申请我早就交上去了。我虽然还没正式入队，但已经立了很多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才，他们会为我好的。”
“……申请？”沈秋已信了他的保证，遂直接抓住最想听的重点，“何意？”
“那个——”莫缘支支吾吾、眼神乱飘，“当时你生命垂危，我如果不说你是我女朋友，他们根本不救你。”
沈秋终于知道那个名叫陈玉礼的男子为何问她是不是莫缘女朋友了。
“这不是刚刚好吗？哈哈哈。”莫缘还在干笑，见沈秋面无表情盯着他，羞红了脸，“是，我承认后面冷静下来提交申请的时候确实有点小心思，对不起。”
“——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冲击太大，沈秋有一瞬间头晕目眩。在她身后，流云镇又开始放烟花，一朵一朵，像在为她说话。
她静默一会儿，低头，又缓缓抬头，看着他，“莫缘，道侣什么的还太远。”
莫缘怔在原地，泪水霎时蓄满眼眶。
“但你心悦我，我心悦你，我想和你一起试试。”
她道，一字一句，“我希望能和你有更好的结果。”
眼前深邃的眸子一下没了水光，因为兴奋亮得吓人，而后下一刻泪花再度涌出。
沈秋眼睁睁瞧着莫缘比翻书还快的变脸，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喜极而泣，不自觉跟着他一起笑。随即面前的人骤然靠近，一个比身上衣物暖和太多的怀抱用力将她拥进怀里，一颠一颠地蹦跳。
她也很高兴，高兴得说不出话，偏着头随着他的旋转欣赏悔悟崖的风景。
往日的悔悟崖从没这么好看过。
“今天是乞巧，虽然没去年那么热闹，但我们去逛逛吧，算是第一次约会。”莫缘激动不已，松开她提议道。
偷溜下山的事沈秋自然不会拒绝。
她拉起他的手，从山头一跃而下，月光树影交错间，唇边笑意始终未泯。
今后下山不再只会是她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