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霁！”祝清安惊呼道，刚刚变故阵前仍冷静自若的她，此刻声音里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没事，”祁霁努力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抬手似乎想去揉一揉对方头顶，动作到一半，似乎是扯到了伤口，指尖一抖卸了力气似的垂落，但于此同时，一枚响箭滚落至他手心。
“帮个忙？”祁霁气若游丝，但语气仍故作轻松。
“你……”祝清安一手揽住对方下滑的身体，一手挥剑荡开又一名扑上来的秦昭士卒，眼角余光仍所在城墙之上。
那里，郑穆已再度搭箭。
“快……”祁霁气息越发微弱，但边催促，边不忘了带上三分调侃，“还是……祝将军想同我在此处……殉情？”
“你这人真是……”
这般境地了，还有心情在这说这种浑话！
祝清安要紧牙关，目光扫过四周仍源源不断涌上的敌军，还有城头那再度对准了自己的箭矢，最后落在怀中少年因失血而迅速苍白下去的脸庞。
不能再拖了！
祝清安心一横，指尖迅速搭上祁霁手中的那枚信号，找到引信环，猛地一扯。
“嗖——”
响箭直冲云霄，在城中天际炸开。
“啪——”
震天巨响瞬时没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呐喊声，大家几乎下意识般地望向天空，战场上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但随即，无数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如同流星坠雨般，铺天盖地地砸向城头。
爆炸声、碎裂声、哀嚎声，瞬间代替了短暂的寂静。
与此同时，北门处传来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撞击巨响。
郑穆手中蓄势待发的弓箭，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偏了半分，擦着祝清安的衣角，插入她身后的土地。
“守墙！顶住城门！”郑穆气急败坏的嘶吼，淹没在在混乱之中。
原本围剿祝清安的秦昭士卒一下也慌了神，顺着郑穆的指令冲向摇摇欲坠的北门。
祝清安趁此时，挥剑劈开面前追后两名颤抖的敌军，得到片刻喘息。
“你还，留了后手。”祝清安低头，看着此刻怀中气息奄奄的祁霁。
“也……辛苦祝将军……拖了这么长时间，”祁霁声音渐息，到后面几乎微不可闻，“接下来……就拜托……”
话音未落，祁霁仿佛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搭在祝清安肩头的手臂滑落，整个人倒了下去。
“祁霁！”祝清安连忙收紧手臂揽住对方，低头查看对方伤口，只见那箭伤周遭的血肉，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黑紫色。
郑穆这狗东西，居然还用毒！
祝清安不敢再耽搁，忙不迭将高她半个头的祁霁横抱起，一声哨下，祁霁那黑马通灵性般地飞驰到她身侧。
恰在此时，“轰隆隆”一声巨响在她身后炸开。
厚重的城门在攻城槌连续不断地撞击下，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城外齐临军震天厮杀声如洪水般涌入。
临关，城门告破。
-
临关城外，齐临先锋大营。
祁霁手下副将赵俜还在城中指挥肃清残敌，人丁寥寥的大营中，主营帐内只剩三人。
祝清安沉默地坐在床榻边，看着枕在她肩头昏迷不醒的祁霁。
少年双目紧闭，若不是发紫的嘴唇，还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他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又一次，又一次不顾性命地来救了自己。
是愧疚？因为未能兑现助她父兄离京的承诺？
还是另有所图？但到底是何等图谋，竟使得他宁愿豁出性命？
祝清安看着祁霁近在咫尺毫无血色的脸，神色复杂，但很明显，此刻，对方给不了任何答案。
“愣着做什么呢？先把他这箭处理一下！”姜洵之一边忙着烧着一盆药水，一边忙不迭地回头吩咐着祝清安。
冷不丁被提醒，祝清安骤然回神应道：“好。”
姜洵之过来帮忙扶好祁霁，随即祝清安拿起床头的利刃，一手握紧箭身，一手握剑，稳住心神，果断手起刀落。
“嚓——”箭尾应声而断。
祁霁垂着眼眸，仍没有动静。
祝清安握住另一侧漏出的箭身，一手扶稳祁霁的身形，深吸一口气，手臂绷紧，陡然发力。
“噗呲——”
箭矢猛然被拔出，鲜血四溅，不可避免地溅落到祝清安的手背和脸颊上。
昏迷中的祁霁似乎也被巨大的伤痛所刺激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额间渗出大量冷汗，却仍未醒来。
祝清安盯着那几滴落到自己手背上的鲜血，此刻竟觉得其烫如烙铁。
“快！先帮他把盔甲卸了，我来上药。”姜洵之忙着起身去拿先前煮好的药水，语速飞快。
祝清安看了一眼一边忙碌着的墨绿色身影，又看了一眼床上躺着脸色苍白的面孔，沉默着开始动手。
锁扣、护臂、胸铠……她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几分笨拙。从军多年，她熟悉如何为自己披甲、卸甲，却从未替旁人做过这些。
冰冷的金属沾染着他的血，被她一一解开放至一旁，当最后一件染血的外衫被解开，漏出下方白色中衣时，祝清安指尖一顿。
尽管之前她也曾为他处理过背后的伤口，但如此情境下……
“快点啊，这营中也没别人了，他这也等不得了。”姜洵之不耐烦地催促着，手中已经准备好了蘸好药水的布巾。
祝清安垂下眼眸，避开不必要的视线，手上加速，掀开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料。
狰狞的伤口完备暴露出来，皮肉外翻，周围的血肉已变成骇人的黑紫色，溃烂的中央仍在不住往外渗着黑血。
姜洵之上前，不再言语，立刻附身开始处理起来。
祝清安默默退开两步，背过身来，袖中手指握紧，又松开。
房间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草药味交织弥漫。
“他……还好吧？”祝清安低声开口问道。
“算他小子命大。”姜洵之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没好气回着，“这箭要是再偏上个两寸，正中心脉，这小子就真交代在那了。”
祝清安垂眸，没有再接话。
她自是知道，郑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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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箭，抱着必杀之心，却没想到他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自己面前。
“你们秦昭这位郑大将军，下手也真够阴毒的！”姜洵讥讽道，“也得亏他这会带的是我，那一般的军医还处理不了此毒嘞。”
“真没想到在你们秦昭还能碰到这毒，其中一味药材，远在我们齐临极北苦寒血线上才能采得呢。”
祝清安身形一僵。
她对药理不熟，但姜洵之这话中之意却再也明白不过。
这毒，来的蹊跷。郑穆可能也与齐临某些势力，有所勾连。
但记忆中的郑穆，是父亲帐下那个沉稳勤勉的武将，会耐着性子指点她的武艺，自己也是一路看着他在父亲帐下步步晋升。
父亲曾站在阵前，欣慰地对她介绍，说这就是秦昭未来的栋梁，踏踏实实，是能守护国家疆土的好二郎。
但他却不知道，他这一手提拔、深信不疑的栋梁，不光在他罹难时袖手旁观，现在甚至可能还和齐临有所勾结。
“这小子也是不知道发什么疯，”一旁的姜洵之还在念叨着，“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撇下大军，自己一人这么莽莽撞撞，还好我紧赶慢赶准备的这些火药量够了，要是晚一步，你俩都得交代在那。”
祝清安知道，很明显，他是为了来救她。
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对郑穆抱有幻想，或许也算准了自己会去联络他。但却还是纵容了自己，那自己的性命来填补这陷阱。
为什么？什么算计需要以命相搏？
他身上真的有太多疑点，她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摇起来，逼他一一给自己解释清楚。
祝清安微微侧身，看到姜洵之已经在帮祁霁包扎。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祝清安开口问道。
“毒已拔除大半，约莫到明天就差不多能醒过来了吧。”姜洵之包扎完毕，恨铁不成钢似的狠狠打了个死结，掖好被角，开始叮呤咣啷地收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
祝清安上前查看，对方虽然还是苍白着一张脸，但明显呼吸平稳悠长了很多，似是真的睡着了。
“行了，累死我了，”姜洵之将东西全都收紧他的大箱子里，“我先回去了，今晚你先看着他吧。”
“我吗……？”祝清安一怔，下意识地就要反驳，“这不妥吧，毕竟我是……”
是秦昭敌将，是个女子，于情于理，应该还轮不到她她……
却不想她话还未出口，床榻上的祁霁右手突然动了动，指尖似是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勾住她垂在一侧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执拗地稳稳勾住了她的手腕。
祝清安一愣，垂眸看向那骨节分明，但却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手指。
姜洵之将一切收入眼底，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
“喏你看，”姜洵之向祁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自己选的。”
“你不还有话想问他吗？”姜洵之说着背起他的大箱子，走到门口，掀开帐帘，深夜的寒风涌入，吹得烛火猛然一晃。
“等他明日醒了，好好问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