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开!给仇敌打工》
1. 死去活来
平沙万里,风声萧肃,卷起漠漠边尘,昏暗天色。
倏地,原本因黄沙弥漫渺渺茫茫的地平线,清晰地涌现出一列银线。
数千战马铁蹄纷至沓来,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近,惊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鲜艳的旌旗飘扬在阵列前方,身后追随的铁骑玄甲,将夕阳映反射为凌冽寒光。
兵临城下,士卒列阵,号角声起,战马嘶鸣,酝酿着一触即发的战争。
而站在城墙上的女将军靠在一隅,眯着眼俯视着城墙下,大军压境却依旧神态自若,似乎城下的不过是一场练兵而已。
这是第几遍看到这番景象了呢?
祝清安揉了揉太阳穴。
第四次了吧。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
前日,姑且算是前日吧,后方关隘突然传来军情急报,本国与齐临国和亲谈崩,齐临国皇子亲率大兵直指狭关。
收到传信时,祝清安心里咯噔一声。
齐临与秦昭国分居大陆版图南北,经过千百年来的发展,实力不分仲伯。两国一直建立着友好的邦交,每年两国会有使臣相互访问进贡,历代君王都会进行和亲以表合盟诚意。
齐临国去年才送了自己家一位公主来秦昭嫁与太子,并约好了今年秦昭长公主及笄后,便前往齐临成亲。
这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会突然谈崩?
而且……太巧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秦昭关北遭遇罕见洪涝,粮食收成了了,因此本月送来镇西的粮草延期。为了减少奔波损耗,身为镇西大将军的祝清安将大部队后撤至关隘修整,自己带了一小支分队在前线值守。
尽管内心存疑,但眼下敌军将至,祝清安还是第一时间写了调令。
关隘大部队到到这里快的话不出三日,加上狭关易守的地形,应该可以撑到增援的。
祝清安做好了坚守三日的准备,在接到齐临国大军逼近时,一如往常踏上城楼,冷静的审视对方列阵站定。
为首的少年头发高高束起,星眉剑目,身姿挺拔,明明是同身后士兵穿着一样的银甲,却能轻易引得人目光驻足。
祝清安认得他,齐临国三皇子祁霁。齐临之前藩王勾结镇国将军蓄意谋反,三皇子临危领命前去平乱。本担心毫无经验的皇子怎敌曾征战多年的老将,少年却手起刀落,万军从中直取敌将首级,军心大振,几乎没什么折损便平定了战乱。
少年的目光也径直落在了祝清安身上,随之轻轻勾了勾嘴角,沉声道。
“祝将军,我们可以谈谈。”
彼时,已做好准备的祝清安毫不犹豫的反讥道。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但是,增援并没有如期而至。
祝清安守的足够久了,整整四日,他们扛住了一轮又一轮石块箭雨,如疾风暴雨一般呼啸砸下,守到弹尽援绝,再也无法阻止对面逼近的脚步。
却仍没有等到后方的增援。
似是牢不可破的城门终被撕开了裂缝,铁骑与潮水般涌入关隘,势不可挡。
祝清安最后等到的只是,身边的同袍一个一个倒在斑驳的血泊中,最后,那个阵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亲手把利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祝将军,你输了。”
-
祝清安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深灰破败的屋顶和深蓝色的幔帘似乎格外眼熟。
这是自己的房间,那么刚刚……
还不及祝清安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房间门便被“嘭”一声撞开,匆匆忙忙的传令官在这时冲了进来。
“祝将军,不好了,齐临国的大军已经压到城下了。”
祝清安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玄甲冰凉的触感清晰的从指尖传来。
这几日一时没休息好,做了噩梦吗?
祝清安不及细思,三步并两步冲到城楼之上。
熟悉的场景再度在眼前浮现,嘶鸣的号角,大军队伍行至城下列队站定。
阵前的少年勒马站定,望着城墙仰头勾了勾嘴角。
“祝将军,我们可以谈谈。”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情景。
祝清安皱了皱眉头,低声问旁边的传令官。
“关隘的调令送到了吗。”
“昨日便到了,送信的小张刚回来呢。”
大抵就是做了个噩梦吧,梦和现实不都是相反的吗?
祝清安定住心神站好,沉眸望向那个刚刚在梦中将利剑刺入自己胸膛中的少年。
“不必了。”
但是,当城中的军械在一轮轮攻势中消耗殆尽,城门被攻破,敌军蜂拥而至,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后方的增援却了无声息,祝清安不得不相信,那不是梦。
熟悉的残垣断壁与斑驳横尸间,少年扬剑含笑看向自己。
“祝将军,你输了呢。”
-
祝清安睁开眼睛,破败的房顶,果然,又是熟悉的军帐大营。
不是噩梦,是她真的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怎么会这样呢……
不及细想,房门“嘭”的被撞开,祝清安的思绪又被匆匆忙忙冲进来的传令官强行中止。
“祝将军……”
传令官刚要开口,就被祝清安摆了摆手打断。
“齐临国的大军到了是吧,我这就去。”
熟悉的站在城楼上看城下大兵逼近,熟悉的玄衣墨发少年在阵前开口询问。
祝清安盯着少年沉思。
一次,两次,都是因为战败死亡回到了这里。是不能输吗,还是不能死亡呢。
“祁三皇子,想谈些什么呢?”
对方似乎未曾想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下,但很快回神,侃侃而谈。
“久闻祝将军功名,自领兵来未尝败绩。因此只要祝将军肯降,我齐临国肯定会比秦昭国更加善待祝将军这种人才的。”
降吗...?祝清安撇了撇嘴。
“三皇子自知我祝清安从未打过败仗,拿什么来劝降呢?”
“哦?”城下少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祝将军这次拿什么赢呢,关隘的大军吗?”
祝清安直勾勾的盯着少年,想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明明送到了的信,迟迟不会到的增援,齐临国的勾结...?
“祝将军别想了,”城楼下阵前的少年淡淡开口打断祝清安的思绪。
“他们不会来的。”
祝清安皱了皱眉,前两次的经历印证着对方口中的话。
但是,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关隘的大军没有前来支援?
狭关是齐临国在镇西唯一的突破口,齐临国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绕过狭关去设伏。
那么,为什么明明收到了调令的大部队却迟迟未至呢。
迟到的粮草,突然谈崩的和亲,敌国的大军直指……
一桩桩一件件过于巧合的事情,在同一时间点重叠……
一个猜想突然在脑海中蹦了出来,祝清安心里不敢相信,但是溃败的现实明晃晃的摆在未来,她无法否定。
她想亲自去印证一下,反正,如果失败了应该还会回溯。
祝清安下定了决心,侧身对旁边的副官交代道。
“徐林,你带着大家按原计划守城,我……我去一趟关隘。”
一旁有些微胖的副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深色坚毅的应道。
“好的,定不辱使命。”
祝清安不知为何觉得眼眶有点酸涩,低着头没有看身边任何人,快步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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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至马厩牵出一匹枣红色战马。
没有再犹豫,祝清安一手握住缰绳,左脚一蹬,利落地翻身上马。
身后隐隐传来隆隆声响,似乎预示着第一波攻势在即。祝清安毅然决然地一抖缰绳,枣骝马长啸一声,随机风驰电掣般朝远处飞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埃。
祝清安乘骑快马整整一日一页不眠不休的赶路,终于窥见了关隘大营。
风声萧肃,卷起了被踏入土地中的血腥味。
祝清安只觉得自己内心的气血同样被卷起翻涌。
夕阳晚照,大营中却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有一片死寂。
祝清安向前顺着营帐大门向内看去,一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似是刚去世不久,面容仍清晰可辨。
仅仅是一眼望去,祝清安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自幼被太公带在身边,军帐中长大,这些都是一路伴着她成长,对自己、对祝家极度忠诚的伙伴。
不待祝清安进一步辨明,突然一声马匹的嘶鸣划破残景,祝清安下意识闻声而动,转身电光火石之间,利剑出窍,稳稳的抵在了马上少年的喉咙前。
“祝将军丢下部下,是想亲自来搬救兵啊。”祁霁并没有在意这威胁自身生命的利剑,不咸不淡的开着玩笑。
“你知道什么?”祝清安厉声问道。
“祝将军这可不像是求人的态度。”祁霁却依旧一副懒懒散散的态度应对着。
祝清安环顾四周,见他也是一人前来,便收回了手中的利剑,但却未放软话头。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祁霁见她这边严肃的模样却是轻笑出声。
“呵,将军没有感觉吗,有人觉得将军对自己造成了威胁,不惜联系我们设套,想制将军于死地。”
祝清安眼神转了转,来这里就是因为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祝家代代为将,出生入死换来了家族赫赫功名,守护秦昭过一方太平。但新皇登基后,却对祝家颇为忌惮,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削弱祝家兵权势力。
大哥平定西南霍乱时莫名遭遇无妄之祸殉职,太公直接将虎符让出。父亲令二哥、三哥不再习武,转而习文。好在自己有女儿身这一掩人耳目的身份,得以继续偷偷学武。
但刻意的刁难没有停止,仕从文官的三哥在大婚之日却收到了平复边陲的圣谕,自己担心毫无经验的三哥落得和大哥一样的下场,代替其接昭出征。
为躲避猜忌,平定霍乱后她仍驻守边疆,多年来未曾再回过城都,却不想自己做到这般,对方却仍想置之死地。
祝清安眼中晦暗交替,对面的祁霁却淡淡开口。
“我临行前已安排部队退让驻扎,祝将军想必也明白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
“你可知,你们皇帝早与朝中某些人议定?借此战失利,不止降下失地之罪,更要以通敌贻误军机之名,将你祝氏满门——连根拔起。”
“当朝者对肱骨忠臣,猜忌至此,视万千兵从性命如蝼蚁,只为满足自己一己私欲。这样的人,真的还值得以命效忠吗。”
祝清安心中略有偏颇,正欲开口,却听到有箭弦声响。
祝清安看着祁霁慌忙冲向自己,却还是晚了一步,呼啸而来的利箭径直穿透胸腔。
铺天盖地的痛感开始逐渐将自己吞噬,周遭还有利箭飕飕朝向二人射来。
哦……想一箭双雕连祁霁的一并铲除吗?
祝清安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祁霁将自己护在胸前,勉力抵挡着射来的利箭。
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祝清安心中仍有疑惑,但是在意识完全消散前,她决定好了下一场的赌注……
如果真的再次睁开眼,还是那片战场的话……
2. 缓兵之计
时间再度流转,祝清安靠在城墙一侧,第四次看着祁霁率兵列阵于城前。
阵前的少年将军骑在高挑的黑马上,意气风发。
“祝将军,我们可以谈谈。”
同样的话,第四遍。
城下祁霁见祝清安许久未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沉声继续补充道。
“久闻祝将军领兵以来未尝败绩,我祁霁同为将领,也是对祝将军的事迹钦慕已久。”
客套,却非虚言。祝清安能听出那语气里的认真。
但随即,对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这一次战事却非同往日。祝将军想先行拖住我们,等后方关隘大军吧,但他们却已被遣返关中。”
“将军莫要听他胡言!”传令官听到这番话焦急上前,“送信的小张刚已回来,确认我们的调令已经送到。”
祝清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听着站在城下的祁霁继续说道。
“无人会来狭关支援了,抗令者已被以叛国名义就地论处。”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开。
方才尸横遍野的景象似乎仍浮现在眼前,挥散不去,祝清安呼吸一滞,胸口隐隐还有利剑穿透的痛楚。
“若将军愿降,齐临必以国士相待。职权只高不低。”祁霁的声音忽然压低几分,却因此时四周寂静,反而更清晰,“我们在秦昭都城的人,可保将军家人无恙。”
听到最后一句的祝清安眉头一跳。
前一次少年说过的话似乎还在耳畔嗡嗡作响。
你可知,你们皇帝早与朝中某些人议定?借此战失利,不止降下失地之罪,更要以通敌贻误军机之名,将你祝氏满门——连根拔起。
前一次,少年只身追来,循循善诱给自己理清现状,可惜自己心里刚有偏颇定论,便遭利剑穿胸。
这一次,少年在城下阵前,眼神真挚又热烈。
“今日其齐临因猜忌,不顾边境百姓安危,弃狭关重地,视众士兵性命为儿戏,设计护国肱骨忠臣。但若祝将军愿意的话,齐临愿提供一方庇护,同将军共护国安民乐。”
当朝者对肱骨忠臣,猜忌至此,视万千兵从性命如蝼蚁,只为满足自己一己私欲。这样的人,真的还值得以命效忠吗。
真的还值得吗?
祝清安收拢思绪正身,心中已然是有了断绝,沉声开口道。
“可以,我们好好谈谈。”
“徐副官。”祝清安抬手。
“末将在!”徐林回应的声音干脆。
“开城门。”
“是!”徐林下意识应声,转眼却又意识到不对劲,迟疑抬头,“不是,将军?”。
“我说,”祝清安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似是要紧牙冠,一字一句道“开、城、门。”
徐林脸上的不可思议地抬头,声音因的震惊和愤怒甚至带上了些许颤抖。
“将军!您怎能……怎能信这敌将一面之词?!”
周围幸存的守军也骚动起来,伴随着窃窃私语的低声议论,越来越多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祝清安身上。
祝清安没有解释,只是目光缓缓扫视过周围,最后落在徐林身上,看着这个曾在战场上为她挡过刀、喝酒时吹嘘“跟着祝将军死也值了”的老将,缓缓开口道:“徐林,你信我吗?”
徐林张了张嘴,他不理解,但又确实无法质疑。
还记得第一次听到新调来的将领是女子时,他对此嗤之以鼻,就算她是祝老将军亲孙女,但终究是一名女子。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女子从军,更不信女子还能领兵打仗。
但是三年里,让他对这个将军打心底的佩服起来。她领军作战向来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边疆驻守他们会和后方轮岗,但是祝清安却一直守在前线。虽平日训练对他们严苛有加,但每每分发物资却都以他们为先,自己挑些剩下的残次品凑合着用。
三年无一败绩,再难的硬骨头,她都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之意。
为何这次,却因为对面几句挑拨,便要打开城门……
“徐林,是秦昭先放弃我们的。”祝清安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城头的风声,“开城门。之后……你们自去关隘求证。”
徐林没有动,面前还是那位熟悉的将领,但眼神却满是疲惫,以及中几分他读不动的近乎悲凉决绝。
半响,他终是在心里做出了抉择。
“……得令。”徐林咬牙转身,嘶声高喊:“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尘沙伴随着狂风灌入城中。
齐临黑压压的军阵依旧未动,如沉默的群山。
祁霁并未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进来,而是和旁边另一位副将一起先缓缓策马,通过城门来到了祝清安面前。
齐临国军队其实穿着着统一的铠甲,祝清安也仅是通过站位先行判断与祁霁同行的是他的副将。
“祝将军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谈谈条件?”
祁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这边。”祝清安微微侧身示意对方跟上。
城内士兵警惕的看着祁霁和他身旁的人,欲跟着一起,祝清安却抬手示意,制止了他们。
“没关系的,徐副官你跟着一起就行。”
狭关所谓的“议事厅”,不过是间稍宽敞些的土屋,原是囤积杂物的仓库,被祝清安草草收拾出来,简简单单置办了一张稍大点的桌子和几张椅子,看着都有些年份了。桌子摆着祝清安亲手堆制的沙盘,山川河流在凹凸的沙土间蜿蜒。祁霁的目光在沙盘上停留片刻,才在桌旁坐下。
狭小的房间其实只够堪堪容纳八人,好在他们今天只有四人,并不显得拥挤。
祁霁和他的副将坐在会议桌的左侧,祝清安和徐林坐在右侧。
祁霁坐定,便看向对面二人,从容不迫道。
“那么,我先呈上齐临的诚意。”
说罢,便对身旁的人抬手示意,对方了然,掏出一纸似是早就准备好的卷轴,在四人之间摊开。
“关于祝将军的职位,今日我便会修书传信至齐临帝都,我方速来已有广纳良才,不问出处的传统,所以这方面祝将军不用担心,我可以保证职位方面只高不低。”
“只是在正式传召之前,可能要委屈祝将军在我帐下了,不过,”他从腰间解下一物,轻放在桌上,推向祝清安。
那是一枚玄铁兵符,虎钮狰狞,触手冰凉。
“我的调兵令,分你一半。”祁霁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祝将军和我享有同权调兵。但能否让将士听命,凭将军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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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本事。”
一旁徐林倒抽了一口冷气。连祁霁的亲卫也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脊背。
祝清安没有碰兵符。她抬眼看他:“条件?”
“将军家人,三日前我已派人入秦昭都城。”祁霁提笔,开始在卷轴上书写。字迹峻峭,力透纸背,“最快明日,他们能平安离境。齐临的宅邸已在安置,令尊与令兄若愿出仕,我当引荐。”
他写得很慢,字字句句落在之间,清晰可辨。
祝清安盯着卷轴,少年字如其人,字迹行云流水,骨骼清秀却遒劲有力。
终究还是安奈不住内心的好奇,祝清安开口问道。
“殿下所求为何?”
笔尖顿住。祁霁抬眼,目光与她相撞。
他沉默了片刻,祁霁开口道。
“祁某所求,”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不过是这乱世少死些无谓之人,边关多一座有将才镇守的城池。”
“祝将军如果还有其他要求,也尽管提。”
祝清安摇了摇头。“够了的,但……”
祝清安开玩笑似的,似真似假的说道:
“我对于昏庸无能的君主,是会反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祁霁笑着应道。
房间内灯光暗淡,祝清安却觉得此刻对面少年笑容如清晨阳光,澄澈透亮。
祁霁在协议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腰间掏出一柄小刀,轻轻划破左手的拇指,郑重其事的摁下了自己的指纹。
完成后,祁霁轻轻将刀柄擦干净,递到祝清安面前。
“送你。”
祝清安接过小刀,小刀同体银色,灯光下流动着银色光芒,刀鞘雕着精致的浮云花纹,刀柄末端镶嵌着一枚浅蓝色宝石,此外再无额外的坠饰,简洁却不失精致。
“谢了。”祝清安没有过多客气,接过小刀,在协议书祁霁的名字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之用小刀轻划破自己的拇指,同样摁下指纹。
两个名字,一峻峭一清瘦,一浓墨一殷红,并列于这张决定无数人命运、条款却近乎单方面馈赠的契约上。
祁霁仔细地将卷轴卷起,取出一根颜色温润的玉色丝绦缠绕系好,递给了祝清安。
“那么,合作愉快。”
祝清安握住卷轴,一直紧绷的弦,好像骤然泄力,两眼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清安!”
祁霁下意识的惊呼出声,原本成胸在竹的他此刻眼里却笼上丝丝慌乱,飞身翻过桌子上前接住晕倒的祝清安。
“赵俜,速传军医。”
“是。”祁霁一旁的副官利落的一行礼,转身飞快的冲了出去。
祁霁抱起祝清安,这个人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在怀中却没有什么分量,似乎像一片羽毛,一不留神就要飞走了。
祁霁抬手试了一下对方的鼻息,见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稍微松了一口气,随机扫了一眼一旁对于眼下情况一脸懵的徐林。
“你们将军自己的房间在哪?”
徐林对这个敌国皇子还不甚信服,但对方扫视过来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他把还想辩驳的话语吞了回去,下意识的为对方报出了答案。
“出门,左转第二间……”
3. 一场旧梦
祁霁将祝清安送回在她房中床榻上,玄甲卸下的动作熟稔至极,锁扣、护臂、胸铠——他手指翻动间没有丝毫犹豫,最后一块肩甲落下时,他看见她脖颈左侧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指尖在空中停滞一瞬,才拉过被褥为她仔细盖好。
烛花爆出轻响,帐外传来规律的巡逻脚步声。
“将军,”赵俜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医官到了。”
“进。”
赵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青衫少年。那人肩上药箱几乎有半人高,却步履轻快,一进帐便探头瞥见床上人影,眼睛一亮:“埃不是我说,祁霁……”
话音未落,祁霁抬眼看来。
“看病。”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青衫少年瞬间噤声,他悻悻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上前,先是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圈面前的少女,思索了一下抬手把脉,片刻便有了定论。
“气血亏空,心力交瘁。这是连着多少日没合眼了?脉象虚浮得像要散架。”
说着正准备收拾家伙什,抬头却看到祁霁仍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我再开几服温补的方子。”少年认命地掏出纸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嘴里不忘絮絮叨叨,“但这药啊终究是辅助,最要紧的是静养。再这么个耗法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药单墨迹未干便被赵俜接过,匆匆出帐去办。
青衫少年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祁霁仍坐在床沿,只不过目光现在直直放在了床榻上的那人身上。
“那没啥事我先走了?”见对方已满意,青衫少年连忙背起药箱准备开溜。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叹一声,撩帐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夜风卷过营旗的猎猎声,这一切都远远地隔着一层营帐,反而衬得账内更加安静。
祁霁坐在床沿没有动。
他看着面前人沉睡的脸庞,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伴随着呼吸,一缕碎发散落在祝清安颊边,祁霁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悬在空中。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唇角抿紧的细微弧度。
像是做了什么梦,但是在梦里仍紧绷着一根弦。
半空中的手,最终轻轻拂过那缕碎发,将其别到她耳后。
“这一次,”祁霁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似即将要散进空气里,“会成功吧?”
没有回应,只有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
祝清安确实是跌入了一场旧梦。
梦里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似乎在某处的后花园,眼瞅着太祖牵了另一个小男孩到自己面前,交代两声让她看管着带人家玩,便走了。
小男孩粉雕玉琢的,像个软糯糯的小团子,却束着规整的小马尾。
“要、要下棋吗?”小团子抱着一副小巧的紫檀木棋盘,怯生生的开口问道。
祝清安对下棋兴趣寥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似乎有了别的注意。
“那有什么意思呀,我们比摔跤吧!”
对方有些不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本来被束的规规矩矩的小马尾被抓乱了几缕。
祝清安看对方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困扰,摇了摇头,抱住胳膊叹气道。
“真没劲,看着文文弱弱的应该也不会。”
小团子沉默了片刻,就在祝清安以为他要放弃时,轻轻放下了棋盘。
“我……可以试试。”
“好啊!”
祝清安看对方的架势应该是没练过,想着这不必胜,心中窃喜,便摆好架势。
小团子学着祝清安的模样摆好架势,两人装模作样的对着转了几圈,祝清安瞅准时机,一个跃步向前,电光火石间——
“嘭——”
祝清安直觉天旋地转,背后结结实实地被砸到了石板路上。
祝清安一脸懵,抬头看着对方。
小团子也是看着自己的小手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疼。触感比思绪更先回笼,随即更疼的是被骗的委屈。
祝清安嘴巴一撇,哇地哭出来。
小团子有点不知所措,他蹲下来想拉她,又不太敢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
祝清安哭得更凶了。不是疼,是丢脸。她可是能在宫里和侍卫掰一掰手腕的,今天居然被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团子摔了?
对方无措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跑开了。
画面伴随着小男孩身影渐行渐远,开始急剧扭转,场景扭曲重组,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等视野再次清晰时,周遭已是一片红绸锦色。
祝清安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繁复的嫁衣,大袖衫上的金线凤凰流光溢彩,胸前坠着的金色莲花栩栩如生。
盖头里的视野一片朦胧的暖红,头上似乎坠了繁复的饰品,会伴随着细微的动作叮当作响。
有人坐在对面,似是这场婚礼的新郎官。
那人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指尖在微微颤抖。
光线涌入的瞬间,她下意识想抬眼,可那人俯身,一个吻落在她额间。
温柔,珍重,带着某种诀别般的缱绻。
他的唇很凉,触碰间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心跳如擂鼓,下意识想聚焦目光想看清他的脸。
周遭一切却在此刻轰然消散。
天地空茫,唯有一轮圆月高悬,泛着诡谲的七彩光晕。
色彩光怪陆离变换之间,一阵困意侵袭,祝清安便沉沉睡了过去。
-
祝清安猛地睁眼。
熟悉的帐顶。她心脏一沉——又回到原点了?这还不是正确答案?
她撑身欲起,却因虚弱一阵眩晕,眼前发黑。等视野重新清晰,余光瞥见桌边坐着个人影。
本能快过思考。
她反手抓起枕边短刀,翻身下床想制住对方,可双腿软得不听使唤。
祝清安眼瞅着向前栽去,短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祁霁一双深沉的眼睛。
对方此时已褪去玄甲,着一身墨色长衫,腰间月青束带勒出腰线。
此刻他微微蹙眉,语气平静:“祝将军醒了?”
两人距离太近,祝清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迅速借力坐直,抽回手,目光扫过四周。是自己的营帐没错,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的铠甲架。唯一多出来的,是桌上那摞文书舆图。
“我睡了多久?”祝清安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一天两夜。”祁霁转身,将桌上的茶杯递了过来。
竟这样久。
祝清安接过杯子,指尖相触时微微一顿。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一边满满喝着水,一边让复苏的思绪回笼。
战前连日部署,加上循环中四次守城……确实太久没合眼了。
“将军该用些粥食。”祁霁起身,走到帐门处低声吩咐了什么。片刻后,一名亲卫端着一方木托进来,上面摆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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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白粥与一碟小菜。
粥碗放在床边矮几上,祁霁并未上前,而是退回桌边,重新展开那卷舆图。
祝清安自己端起碗。手指仍有些虚软,但她握得很稳,一勺勺送入口中。她垂着眼,吃得专注而迅速,如同完成一项必要的补给任务——进食,恢复体力,然后思考下一步。
碗将见底时,又有亲卫恰如其分端了一碗药进来。
浓苦气味瞬间弥漫,盖过了粥的清香。祝清安盯着那碗深褐药汁,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幼时多病,汤药的苦涩几乎刻进记忆里,后来习武强身才摆脱。但这具身体经历循环透支,确实需要调理。
祁霁将药碗递来,并未多言。
她接过,屏息一饮而尽。苦味炸开在舌尖,进而迅速在口腔中蔓延,她下颌绷紧,面上却无波澜,只将空碗放回托盘之中。
这时,祁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祝清安打开——琥珀核桃的甜香四散而出。
她一怔,抬眸看向眼前人。
“行军途中不便备蜜饯,恰有核桃,便让伙房做了些。”他语气寻常,目光仍落在舆图上,仿佛这只是最普通的待客之道,“吃些压压苦味。”
她捏起一块放入口中。糖衣酥脆,核桃仁香醇,甜意丝丝化开。熟悉的味道让她有片刻恍惚——太公府里的老厨子最擅长做这个,每次她喝完药,总有一小碟琥珀核桃等着。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随即警铃微响:他如何知晓她服药后惯吃这个?就连她最亲近的副将,都不知她怕苦。
“多谢。”她收敛神色,将布袋拢好,“关隘那边……”
“赵俜已与你副将同去,我嘱咐过他们警惕残余埋伏。”祁霁走到桌边,翻开一卷舆图,“将军可安心休养。”
“临行前我嘱咐过他们:接管城防后先肃清残敌,排查可能埋伏。你麾下那位姓陈的副将很谨慎,应当无虞。”
祝清安心头稍松。陈副将跟随她五年,确实可靠。
随即,她注意到他面前舆图被特地标记出的一处角落。
“琮山?”她问。
“是。”他抬眸,“那里有位故人,我需去拜访。”
琮山,山势险峻,上有无名道观,香火寥落,观主是个行踪神秘的老道,据说已隐居三十年。
一座荒山,一个隐士,为何值得他亲自前往?
祝清安脑中飞快掠过这些信息,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点点头:“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祁霁收起舆图,卷起时动作顿了顿,“将军可要同往?”
这邀请来得突然。祝清安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深邃平静,看不出试探,也看不出期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不是。
琮山在两国边境,地形复杂,若是埋伏……
可转念一想,若他要害她,何须等到现在?像前几次的时候,他自会直接一刀捅死自己。
“好。”祝清安应了下来。
“那将军今日好生休息。”祁霁走向帐门,“我已吩咐下去,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撩帐而出,未再多言。
帐内重归寂静。祝清安慢慢嚼着第二块琥珀核桃,甜味在舌尖蔓延,心底那点疑虑却如墨滴入水,缓缓漾开。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她又想起梦中那个落在额间的吻,荒谬却温柔得令人心颤。
帐外,祁霁驻足片刻。夜风拂过,他听见帐内极轻收拾布袋的窸窣声,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但只一瞬,便重归波澜不惊。
4. 天翻地覆
翌日一早,祝清安牵着枣骝马到城门口时,发现祁霁已经骑在他高大的黑马上等着了。
祁霁看到对方,也是愣了一下。
祝清安今天头发高高束起,穿着水色素缎长衫,腰间系着墨色宽带,晨曦微光下,似翩翩少年郎入画。
见对方不做声的看着自己,祝清安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袖子。
“出门在外,还是这样方便点。”
祁霁了然地点了点头。
祝清安目光扫过祁霁身后,见四下无人,心生些许疑惑:“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祁霁翻身下马,走到祝清安身旁,尽管周遭未有旁人,却仍将声音压得极低。“未领军命不得擅自行动,但这位故人我不得不见。”
祝清安有些吃惊,但却面露不显,“祁三皇子就不怕被发现?”
“无妨,有什么风吹草动赵俜会及时通知我的。”
祁霁说罢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马儿仰首嘶鸣。
“事不宜迟,祝将军,我们出发?”
“走!”祝清安不甘示弱,翻身轻巧上马。
“啪啪”两声鞭响,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发出嘶鸣,如离弦的弓箭般扬长而去,碎石小路上卷起两道尘埃。
一红一黑两马并列而行,黑马上的祁霁打趣道:“祝将军骑术不错啊。”
“祁三皇子的骑术也不遑多让。”祝清安客气道。
“只是比我还差一点啊。”祁霁笑着一甩马鞭,黑马便嗖地冲了出去,超越了祝清安所骑的枣骝马。
???
祝清安看着一跃到前的背影莫名其妙,微微皱眉,跟着甩了一下手中马鞭。
清脆的鞭声下,枣骝马一声嘶鸣,加速冲向前方,不多时便超越了前方的黑马。
被甩到后侧的祁霁,目光停驻在那个超越自己的水色背影上,怔愣一瞬,随机却又在眼底转化为不加掩饰的欣赏。
不多时,祁霁转而收回目光,拢了拢笑意,再度扬鞭,却未再次反超,而是稳稳地跟在了对方身后。
-
琮山虽位居秦昭西北,但从狭关出发快马仍需三日路程,随着暮色四合,二人便商定第一日晚便在万安镇休憩。
两人一路上较真比试,两匹马风掣电驰,倒是比预想到达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但眼下日头将将西斜,青天白日,街上竟空无一人,周遭商铺、民宅都紧紧关着门,甚至有的门窗歪斜,墙垣残破。
整个城镇一片死寂,仿若空城。
怎么会……
祝请安看着眼前情形忍不住皱了皱眉。
祝清安三年前经万安镇赴任,小镇虽然不大,但街上往来,人群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只是短短几年,小镇的变化,天翻地覆。
祝清安转头看向祁霁,对方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找了许久,才看到一家客栈虚掩着门,似乎还有人在,连忙敲门进去。
半响,掌柜才灰头土脸的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二位来的不巧……”客栈掌柜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面前两人。“小店倒灶了,前些日子已遣散了所有店员,明天我也要离开了。”
“无妨。”祁霁淡然地掏出几块铜板,“我们也是路过此地,休憩一晚便走,当下也寻不到别的去处,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唉,行,只是这小店刚盘点完,设施简陋,二位客官莫见怪。”掌柜说着,又把面前的铜板推了回来。
祁霁微微抱拳作谢,还是将铜板推回过去,“掌柜客气,这些还是收下吧,拿作路费也好的。”
掌柜闻言也没有再过多推辞,小心翼翼的将钱收好。“多谢客官了。”
站在一旁的祝清安此时终是忍不住问出声。
“这万安,怎会衰败如此。”
掌柜重叹一声,缓声娓娓道来。
“二位客官看着就像外地人,因此有所不知。这万安虽位居西北,但有士兵驻扎和外地商客,倒也还算热闹。可几年前圣上却下令禁止与外郡通商,人一下少了大半。今年又遭蝗灾,收成了了,但上面不但没有赈济,反而加重了赋税,不少原住民也遭不住了,南下另觅生路了。”
“最近边关又传来消息,狭关失守,齐临入侵,这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也鸟作兽散,生怕接下来战事一起,死于非命。”
祝清安下意识地看向祁霁,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
祁霁轻叹一声,微微颔首。“多谢掌柜相告。”
“客气,两位客官若无要紧事,也抓紧离开吧。”
“多谢。”
祝清安心情复杂,双手抱拳,微微一鞠,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
-
夜晚,祝清安独资坐在客栈的房顶上。
明月高悬,林林总总的房屋在淡淡的月光下一字排开,却无一灯光透出,灰暗颓败,像一个个沉睡了的墓碑,悬溺于无边的夜色之中。
她不禁想起,先前上任之时,便也是在万安过夜休憩,边缘小镇没有什么宵禁要求,夜色四起,华灯初上,依旧有商贩、酒家营业至巳时,甚至有些民间艺人会出来表演,叫卖声、欢呼声、谈论声此起彼伏,在主街灯火辉煌交映下,好不热闹。
很难相信,是同一个地方啊……
祝清安眼眸微垂。
她在狭关也经常在深夜自己坐在城楼一隅。
正面是茫茫夜色下的荒漠,夜色下除了尘沙随风而动,无风的日子里,一切都好像停滞在时空中。
背面是营帐中星星点点的灯光,虽然不如城镇中繁华,但此刻却莫名让人安心。
毕竟,有光亮起的地方,总感觉还有希望。
“一个人跑到房顶上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祝清安的思绪。
转头,一身墨色的祁霁好像也将隐于黑暗之中,但眼神却澄澈明亮,带着一如既往的招牌微笑。
他的眼睛,有点像身后的星辰?
莫名奇妙的想法浮现,祝清安连忙悄悄甩了甩头,淡淡开口道。
“没什么。”
“哦,没什么啊。”
祁霁说着在一旁坐下,祝清安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只粗陶碗。
“哪来的?”祝清安指了指他手里的酒坛子。
“老板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还剩了一坛,送我的。”祁霁声音平静,顺手把封口揭开,醇厚瞬间弥散开来。
祁霁自然地将一只粗陶碗推到祝清安手边。
“要喝点吗?”
四目相对,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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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微微怔住。
虽然不应该,但是她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在狭关鲜少喝酒,一来边关采买不便,偶来有送来的她便分发下去,以示犒劳。二来平时事务繁多,来来去去一天时间飞逝,也顾不上小酌抒情。
但这几日,背刺、边关失守、投降敌国、边城流离……
她渴望着一个宣泄口。
但面前之人,一日前,还是敌人。
祝清安思忖片刻,目光扫过陶碗,却最终落回漆黑的街道。
“明日还要赶路,谢祁三皇子的好意了。”
祁霁挑了下眉毛,没有再劝,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对着另一只空碗一碰,仰头引尽,落手,碗底碰到房顶的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祝清安却觉得自己心口一颤。
漆黑的夜晚如同幕布,无数画面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滚,狭关的败仗,横尸的大营,落败的万安……
喉咙不禁有些干涩发紧,千头万绪在心头挣扎纠结。
祝清安沪深伸手,一把提起酒坛,将自己面前的陶碗倒满,端起,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短暂灼烧后带来片刻麻木。
“就一杯。”祝清安放下酒杯,低声说道。
似是告知对方,似是劝诫自己。
“一杯不碍事,就当是暖暖身子了。”祁霁声音轻松,一边说着一遍再度将自己面前的碗倒满,又是一口闷,随即转向祝清安,语气闲散轻松,“不过现在到了秦昭的地界,祝将军还一口一个祁三皇子的,生怕惹不出事端一样。”
祝清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探究,但她仍是只注视着面前的街道,不咸不淡地回应:“那称呼什么方便呢?”
“其实小时候我师父还曾给我取了个字,叫明昭。”祁霁却一板一眼的解释道。
明昭……?
祝清安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脑中似有碎片掠过,但快的让人捉不住。
微微蹙眉,祝清安没有深究,只淡淡开口道:“你我之间,还未曾熟稔至此吧?”
“无妨,局势所迫而已。”祁霁似是未受半分影响,依旧是轻松的语气。“祝将军这么一降,我在秦昭这地界一口一个祝将军的,怕是不祥啊。”
客观事实,无从辩驳,祝清安不想与对方过多纠结,只好没好气地丢下俩字。
“令徽。”
“令徽兄,”祁霁打趣道,“想不到祝老将军看似是个武夫,倒也有几分底蕴在。”
看似是打趣,却仿佛提醒到了祝清安。
不对,父亲是个看着字多就头疼的人,撑死了也就读读兵书,那这个字究竟是谁给自己取的呢?
这种事情,自己应当是记得的……
祝清安想向回忆深挖,但记忆碎片却如浮光掠影,明灭不清。
反而是一阵头痛,夹杂着困意汹涌袭来。
怎么会……一碗而已,自己的酒量没有差到如此地步吧……
祝清安猛然抬眼,最后一丝清醒即将抽离,强撑的声音难免些许发紧。
“你……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耳畔没有听到丝毫回应,眼前人的笑容在黑夜里晕染开来,意味不明。
5. 剑拔弩张
又是混乱的一夜梦境,祝清安看着周遭的一切如走马灯般穿行而过。
只是梦中的画面不似之前一般清晰,模模糊糊。
想凑近看个明白,但就算靠近,眼前的画面却还似隔着一层迷雾一般。
祝清安想伸手触摸,解除到画面的一瞬,一阵疼痛却顺着脊背爬了上来,直冲大脑。
“嘶——”疼痛使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想强撑着继续探索眼前的画面,疼痛加剧,周遭的画面却逐个熄灭。
最终归为一片黑暗。
逐渐减轻的疼痛,和微微透入眼睛的微光,意识清晰回笼,祝清安开始确信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正欲睁眼起身,耳畔却敏锐地捕捉到窗外隐隐传来交谈声。
声音的主人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此刻空荡的客栈中,内容谈话内容却可以被清晰的捕捉到。
“你这次身边的小厮,眼生的很啊。”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些许上午着的居高临下。
紧接着回答他的却是熟悉的声音。
“也是周老的故人,带着估摸着能让他多念几分旧情,增加几分成功的概率吧。”
祁霁,他在和谁说话?
祝清安没有贸然行动,躺在床上继续装睡,手却悄悄探向侧腰的内袋。
“他的故人?陌生声音话语间声调微扬,“底细干净吗,二殿下对这次行动寄予厚望,如果能成功劝得周老出山,二殿下朝中声望必会再涨。你知道的,事情办妥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琮山?周老?出山?他们想要寻得的人究竟是谁?
祝清安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摸索,直到碰触到短刃冰凉的剑柄,心里才安定下几分。
“那就先谢过二哥了。”祁霁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过多的情绪。“我自有分寸。”
二哥?祁霁竟然是齐临二皇子手下的人?
祝清安心头一泠。
她对齐临国的二皇子可没什么好印象。
早些听父兄说过,齐临二皇子曾为了诱敌放弃抵抗,指天为誓保正其安全,得手后却直接灭其三族。
虚伪、阴狠、不择手段、背信弃义。
这是他们一番讨论下来的结论。
如果祁霁是他的手下的话,那么这次劝降……
想到这里,祝清安握着短刃的手指不禁缩紧。
恰在此时,耳畔的讨论继续了下去。
“听闻秦昭那个将军受降于你,人还留着?”
陌生声音黄蜂一转,听到此,祝清安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
“是,她手下战力不容小觑,区区千人就能守关隘三天,若真能吸纳,对我们也是一大助力。”祁霁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似是又压低了几分。“祝家虽被秦昭君主所忌惮,但在军中影响力仍非同凡响,眼下正是可趁之机。”
“你先看着办,但你知道,二殿下不喜欢留有后患的。刀刃,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更妥当。”
祝清安心一沉。
果然,看似丰厚条件的劝降,不过也只是一场陷阱。
怕不是到时候等祝家的兵权一到手,自己三族也将荡然无存。
“知道了。”
祁霁声音淡淡。
祝清安只觉得此刻指尖的冰凉已蔓延至全身,冷的彻骨。
什么“广纳贤才”,什么“共安边陲”,什么“为了天下”,不过是处心积虑的戏言。
用伪装的真诚,抛出诱人的诱饵。
祝清安悄然睁眼,径直洒下的晨光刺目,手中的短刃还是他先前所赠的那把,讽刺的很。
“行,此处我也不宜久留,有消息及时传回。”
随着一阵鞋底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微微沙沙声,逐渐远去,客栈内重归寂静。
祝清安正欲直接起身,却不想房间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就要被人推开。
没有丝毫的犹豫,祝清安的身影仿佛是弹射起的一般,身影迅捷,短刃同时出鞘,凌冽寒光划过空气,精准的贴在入门者的脖颈之上。
祁霁停住脚步。
没有惊诧,没有试图反击,甚至也没有低头看一眼颈间的刀锋,不同于刚刚在门外淡淡的声音,而是带上了几分熟稔的轻松。
“令徽兄醒了?”
仿佛对方不是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而是向自己打了个招呼一般。
祝清安目光一紧,声音冰冷。“没想到你原来是祁世渊的走狗。”
是自己大意了,对方赤诚的眼神,慷慨的条件,让她一度误以为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
可笑,自己居然被一时的蝇头小利蒙蔽双眼,轻信一个敌国将领。
“看来你不喜欢我二哥,那是更喜欢我大哥喽。”祁霁却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刀刃一般。
“胡言乱语!”祝清安加重手上的力度。
刀锋伴随着手指用力,划破皮肤,血珠缓缓渗出。
“开个玩笑而已。”祁霁神色未动半分,任由那刀锋贴紧自己的肌肤。“看来祝将军早就醒了?”
“是,”祝清安冷笑,“不然我竟真的要被你的演技给蒙骗过去。”
“我二哥是我二哥,我是我,”祁霁语气平缓,字字清晰,“先前与祝将军所说都是真心的。”
“祁世渊指天发誓的时候也挺真诚的吧。”祝清安嗤笑道,“你修书,究竟是引荐,还是诱捕?将他们引到齐临,是想让其定居,还是囚禁?赠我兵符,是真信我才能,还是像借此蚕食我祝家兵力?”
质问如连珠炮火,祁霁微微垂眸,看着对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
“如果我说,关于二哥是权宜之计,你信吗?”
祝清安微微挑眉,她必然是不信的。
祁霁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继续沉声缓缓说道:“看你来你对我二哥还有几分了解,那关于我呢?”
祝清安沉默,和父兄曾经的讨论里,关于齐临大皇子、二皇子的消息却是都不少。
但关于三皇子确实信息了了。
虽然身为皇子,但是好像因为是齐临皇帝和宫女意外所生,出生后不久生母便病逝,被寄养在皇后手下不久,就因为当时暂未有适龄和亲的公主,便被先送到秦昭做质子,直至和亲人选定下来才被送回齐临。
回到消息更是杳无音信,直到其临危受命,平定藩王,一战成名,才重新走入大众视野。
祁霁平静地阐述道:“我在齐临无母族依仗,少时被迫离国,归来朝堂早已实力分明。恰时祁世渊递来了邀请,给了我那个一战成名的机会,暂时委身于他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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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是生成,也是窥探,一时的权宜之计。”
祝清安心神微动,但仍稳稳地紧握着手中的利刃,冷声道:“与我何干?”
“因为我现在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不想她因为误会,刚开始的时候计划就告吹。”
“伙伴?”因为贴的极近,祝清安能感受到对方有些许急促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但想起那碗情况不明的酒,还有刚刚的对话,祝清安依旧冷声道。“我可不曾听说哪个正人君子会给伙伴下毒的。”
“没提前说明安神散是我的问题,”祁霁声音坦然,“若我真想欺骗你,就不会这么快漏出这么拙劣的马脚。若我真想下毒,你就不会在此刻醒来,拿着我给你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质问我。”
“呵。”祝清安嗤笑出身。
差点要被说动,但是她现在不想再相信眼前人一分一毫。
“你要证据?”
祁霁突然向前倾身,全然不顾颈间的利刃。祝清安手腕一僵,眼见刀刃越来越深,下意识地垂下了手中的短刃。
离开钳制,祁霁转身,看向对方燃烧着怒火却冷若冰霜的眸子。
“你大可在这里就杀了我以绝后患的。”
“但在这之前,我想和你说,之前字字句句,我未曾骗你分毫。”
祝清安没有接话,也没有再有所动作,迎着对方的目光,想找出半分心虚的痕迹。
但对方就那么坦坦荡荡的任凭自己探究。
房间仿佛空气凝固一般。
半响,还是祁霁继续沉声开口道。“狭关如此偏远,大营却被屠地如此干净,真的只是你们秦昭皇帝一方手笔所能做到的?”
祝清安心一沉,作为将领她对秦昭的布兵和战力再熟悉不过了,能将大营军力调干净还好说一点,能屠杀到这个地步的话……
“齐临有一条暗线,与你们朝中某些势力,勾结在一起。铲除你们祝家,只是第一步,他们想要的利益怕远不止于此。”祁霁看着对方眼里隐隐翻滚的动摇,继续说道。“接近祁世渊,虚与委蛇,一方面是为了自保为了谋势,另一方面也是需要借助他,继续调查那些盘根错节的阴谋。”
祁霁一顿,看向眼前人的眸光深深。“而你,是我想联手破局之人。”
“联手?”祝清安开口,声音干涩。“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现在生死掌握在你的手里,”祁霁缓缓抬手指了指对方手中的利刃。“是杀了我,还是先随我到琮山试试看?”
祝清安垂眸,看向对方脖颈间缓缓留下的血液,此刻已经将衣领染出一片深红。
半响,她终是手腕一翻,短刃“锵”地一声归鞘,随即抬眼,盯着对方眼睛道。“琮山之后,再发现你有半句虚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祁霁坦然接话道。
“好。”祝清安首肯道。
祁霁这才漏出他一贯的笑容,伴随着“滋啦”一声,随手在衣袖旁扯下一条布条,抬手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脖颈间的伤口,随即抬头,眼神恢复成一贯温和的样子。“收拾一下,该启程了。”
说完便转身先行走出了房门。
祝清安站在原地,看着晨光中对方离去的身影。
冥冥之中,上天似乎想引我于你为伍,但这,真的是正解吗?
6. 突遇埋伏
再次出发,一路上两个默契的都保持了沉默,只能听到马蹄错落的哒哒声,回响在崎岖的山道上。
祁霁策马在前,祝清安落后着半个马身跟在后方。
两人之前的距离似乎恰如其分,没那么疏远,但绝对也谈不上什么亲近。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眼前密林纷纷变换,祝清安看着前方祁霁的身影,早上对方的那番言论似乎还在脑海中回荡。
“狭关如此偏远,大营却被屠地如此干净,真的只是你们秦昭皇帝一方手笔所能做到的?”
最近一切节奏太快,一时也没有再好好梳理。
祝清安一边跟随者对方身影赶路,一边开始在脑海中复盘起近日的事情。
首先是齐临举兵来犯,原因是原本定下的和亲突然谈崩。
为何会谈崩?两国和亲传统到如今已百年,自己出发驻守关隘前就听说亲事已经定下,无论是嫁妆礼单,还是随性人员都已敲定,只待长公主及笄礼后便出使,而眼下离既定时间不足三月,却骤生事端。
第二,齐临入侵的时间恰逢大部队后撤,关北遭遇罕见洪涝,粮食收成了了,因此本月送来镇西的粮草延期。
为何这么巧?关北在十几年前遭遇过一次洪涝之后,十年内一直勤修水利,父亲任职时甚至还去巡视过水事,说此工程可保西北二十余年不惧洪灾。十年了西北一直平安无事,偏偏是今年,偏偏是齐临入侵之前。
第三,秦昭大部分的军力均分于都城及西北西南东北边疆延带,因西北与齐临有通商往来,尤是以西北军力最盛。
为何会被全灭?她亲手带出来的人,实力再熟悉不过,国内兵力仅仅是调一部分来很难屠营到如此程度,除非调两处以上,但那也无疑是放空国门给对方。
或者……
祝清安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身影。
还有这位神秘的齐临三皇子。
明明前两次循环,他都毫不犹豫的捅死了自己,却在第三次和自己一起遭受暗算,甚至还想舍命为自己挡箭。
那么这次开出的丰厚条件,终究是他的真心,还是糖衣炮弹。
他终究是敌是友……
这莫名其妙的循环,将她一次次拖离死亡,带回那场战争的起点,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第四次她走向祁霁,是因为没有死亡循环停止,还是次数耗尽,还是未来还会有什么陷阱……
祝清安正想的出神,前方的身影却突然勒马停下。
黑马发出短暂的嘶鸣,打断了祝清安的思绪,祁霁转身,恰好对上了对方还未来得及收回充满探究的目光。
短暂的四目相对。
祝清安率先收回视线,勒停自己的枣骝马,垂眸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那对视的一瞬间,她似乎感觉自己心间也莫名停止。
“前面有处破庙可以歇脚,”还是祁霁先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按照目前的进程,明日晌午便可以到琮山脚下。”
祝清安“嗯”了一声,强心使自己的心神安定下来,习惯性的扫视起周遭。
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刚刚在马上还未曾注意,此刻停下才发现周遭居然这么安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周遭的活物似乎只剩下自己、祁霁,和两匹马。
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许诡异。
因此,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周遭树梢不应出现摩挲的声响。
很细微,但是多年行军的直觉瞬间就判断出来。
有埋伏。
她不动声色的自然下马,动作看似随意,右手却已悄然摸索向腰间的刀柄。
祁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悄悄轻拍了黑马两下,转身下马。
几乎是落地的一瞬,伴随着“嗖”的一声,一直箭矢划破安静的空气。
多年征战沙场的本能已经快过思考,祝清安一个侧身,身影敏捷,箭矢擦着衣袖而过,“铮”地一身插入身后的树干。
紧接着,仿佛是受到了征召一般,一片尖锐的“嗖嗖嗖”声带着箭雨就向两人袭来,约莫十几只粗糙的箭矢从两侧的林间射出,力道参差,准头杂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两匹马嘶鸣一声,穿破箭雨向着前方的破庙奔去。
祁霁也是同时从腰间抽出佩剑,剑锋精准地劈开射来的箭杆。
“什么人?!”祝清安冷声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
两侧人却置若罔闻,一轮接着一轮的箭雨倾泻而下。
但多年战场经验,使得二人在箭雨中灵活穿梭,尽管箭矢密布,二人却未被伤及分毫。
约摸着三四轮箭雨落下,似是手上箭矢已耗尽,箭雨停了下来。
紧接着,周遭树影晃动,十余人从树后嘶吼着冲出,将祝清安和祁霁围到中间。
祝清安快速扫视周遭,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武器,净是些柴刀、斧头,甚至有人手里拿着的是被削尖了的木棍。这些人虽然形销骨立,眼中血丝满布,却带着如野兽般的凶光。
为首是个独眼汉子,破布挡着自己的半边面容和左眼,手中的砍刀末端甚至有点豁口,开口的声音嘶哑却狠厉:“留下马匹和干粮,可以饶你们一命。”
祝清安与祁霁背靠背与周遭的一众劫匪僵持着。
很明显,他们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劫匪,虽然带着几分像模像样的气势,但围起来的站位松散,脚下的步幅甚至有些虚浮,祝清安有把握十招,或者根本用不到,就能把这些人全部制住。
与其说是劫匪,不如说是走投无路的灾民。
联系起之前万安镇的情况,祝清安不禁皱了皱眉头。
没想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已将百姓逼到如此境地……
“诸位,我等只是过路旅人,粮草有限,可分诸君一半。”祁霁开口,语气平和,“但这马匹,我们还需赶路所用,不能给。”
“少废话!”独眼头领吼道“全部留下,否则……”
他恶狠狠地挥了挥手中的砍刀,周遭众人跟随者昭示也躁动起来,眼中闪露着饥渴的目光。
祝清安沉声开口试图劝解“诸位,我等无意冒犯,愿意与大家分享口粮,更不想伤害各位……”
“呸——”独眼头领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祝清安脚边,打断了她的说辞。
“跟他们啰嗦什么!先去抢粮!”周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密林后面有冲出几个半大的孩子,直冲冲的扑向不远处躲至破庙的马匹。
“你们!!”
祝清安脸色一变,想冲出去先保护马匹和物资,周遭围住他们的灾民却同时收缩阵型,挥舞着手中形形色色的武器,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转瞬间,祝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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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身默默和祁霁对视一眼,对方微微颔首,转瞬间,两个多年领兵的将领似乎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祁霁利剑回鞘,用剑鞘格挡着挥舞而来的锄头木棍,他动作干脆,每一下恰到好处地敲开对方挥来的武器,控制武器砸到对方堪堪让对方吃痛退让,却不见分毫血光。
祝清安也是同样收敛杀招,短刃反转,利用刀背劈砍。她脚步灵活,穿梭人群之间,只求逼退身边之人。
眼瞅着就要被二人清出一条退路,独眼首领大声嘶吼一声,似是杀红了眼,似是想唤起队友们的意志,举起手中的砍刀冲向祝清安而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瘦高个灾民拼尽全力狠狠抱住祝清安的腰,尽管手中的兵器已被祝清安打落,但却不管不顾地张口咬向对方持剑的右手。
祝清安迅速反应,伸出左手扣住对方下巴,阻止了对方咬向自己手臂,但还未来得及将对方推开,独眼首领的砍刀也已直指祝清安肩侧。
危机罐头,她看到一模灰色身影飞一般的冲向自己。
“小心!”
祁霁用身体撞开祝清安半步,手中剑柄横扫,击偏对方的斧头,但对方这一下却似乎孤注一掷地灌注了全身的力气,堪堪擦着祁霁的肩膀而过。
灰色布料被划破,汩汩鲜血涌出。
“祁霁!”祝清安瞳孔骤然收紧。
见对方受伤,祝清安也顾不得注意力道,手中的短刃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三下五除二清退身周正欲再次发起攻击的灾民,奔向祁霁身侧,将短刃横在自己身前,目光如冰扫过众人。
“再上前者,死!”
真实的,从一场场实战中淬炼出的将军威仪,似是震慑住了周遭灾民,一个个愣在原地,不再有所动作。
唯独独眼首领,虽被巨大的力道震的踉跄摔倒,却仍然不甘心,举起手中的砍刀,挣扎起身想再度发起攻击。
祝清安一手扶住祁霁,一手熟练挽起剑花,将对方击退的同时一手挑落对方蒙面的破布。
左眼是一道狰狞的旧疤,但看清对方右半边面容之后,祝清安不禁呼吸一滞。
“杨大勇?是你吗?”
独眼首领挣扎的动作僵住,独眼睁大,声音似是哑的更厉害了。
“你认得我?”
祝清安深吸一口气,但开口的声音还有些许发紧。
“三年前,万安城郊,遭遇山匪袭击的便是你的车队吧。”
杨大勇嘴唇哆嗦,不可置信的问道。
“莫非……莫非是祝将军?”
祝清安点头“你怎么会……”
想开口问询,但话头出口喉头便有些发紧。
怎么会在这地方,做这种事……
她竟有些问不出口。
“啪”一声,杨大勇扔掉手中的砍刀,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对,对不起,俺竟一时没有认出您,俺也没脸见您……”
他身后,十几个灾民也陆续跟着跪下。
祝清安握着刀的手缓缓垂落,她看向祁霁。对方左手按着自己肩上的伤口,目光却落在自己的身上,对上目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
祝清安轻叹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她收到入鞘,走到杨大勇面前扶起对方。
“起来,先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7. 短暂谈和
“哎,好。”杨大勇颤颤巍巍的起身。
“原本俺们万安这地方,虽说不是什么富硕之地,但好歹日子还算顺风顺水。”
“呲啦”
身后突兀的响起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祝清安偏过头,只见祁霁正用牙咬着一条刚撕下来的布条,试图单手包扎自己的左肩,却一个不留神,布条从指尖滑落,好巧不巧地飘向祝清安脚边。
祝清安弯腰拾起,那布条沾了血,有些湿漉漉的。
祝清安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素色内衬上,“呲”地利落撕下一条干净布条。
祁霁探究的目光投来,祝清安避开对方的目光,走到对方身侧。
“抬手。”祝清安冷声道。
祁霁听话地微抬左臂,受伤的位置让祝清安不得不再靠近一点,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血腥味。
祝清安的手很稳,熟练将干净的布条覆盖伤口。
“这几年,县衙不知为何换得勤,税也是一年比一年重。”身后杨大勇继续哑着声音说道,“本来和齐临那边是通商自由,现在,各种名目的钱,交不完一样。”
祝清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她利落收尾打了个结,然后迅速收回手,拉开半步距离,转回林大勇的方向。
“什么通关税,保护费,过路费,钱是没少交,可这路却越来越不太平……”杨大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次遇上山匪,要不是祝将军您恰好路过,俺这条命怕是早就……”
说道激动处,杨大勇作势又要跪下来,祝清安伸手虚虚将其扶起。
“那山匪,”不同于刚刚面对祁霁的冷淡,此刻她的声音不可控的有点紧,“我后来不是已派人清缴了吗?”
祝清安记得,那次将杨大勇一行人救下之后,自己还特地跳了一支小队,剿匪花了大致半月有余。甚至之后恐其再犯,还会时不时遣人去巡逻。
“清缴了,清缴了。”杨大勇连忙点头应道,“但这税还是重的很,不过大家仍可勉强糊口过日,只是……只是……”
杨大勇一时哽住,那只独眼中又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谁曾想这关北竟发了那么大的水,大水冲破了大坝,淹没了农田,导致整一季颗粒无收……”
“这……”祝清安一时竟有些语塞,手指无意识蜷起,“朝廷应分拨了赈灾粮下来……”
“赈灾粮?”杨大勇苦笑,“唉,可别提了,不光没有,那税还一分没少,我们这实在是扛不住了,本想南逃某点生路,却不想齐临攻破边关,那些个官兵自个儿想跑,就打着追讨欠税的名头,抢掠殴打……”
到此,杨大勇声音已抖的说不下去,周围也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祝清安心下一沉,下意识看向祁霁。
对方曾经和她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当朝者视万千兵从性命如蝼蚁。
如今普天之下民众的命运也如草芥般飘零,他是看不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祁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着,目光平静。
可祝清安却似乎觉得对方是在和你自己说,你看,我和你说过。
蜷缩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俺们是悄悄逃出来的。”杨大勇抹了把脸,继续说道“实在饿的没有法子了,才……才做出来这种腌脏之事。”
杨大勇说到这羞愧的低下了头,周遭一时只有阵阵压抑的抽泣哭声。
这……
祝清安站在人群之中难以开口。
这时,祁霁转身,走到马前,解开行囊,将里面的干粮一样一样取出,再用一张布包好,然后走回,将布包放在杨大勇面前。
“都给你们了。”祁霁声音不大,周遭的啜泣声却在此刻停了下来。
杨大勇盯着布包,喉咙翻滚,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连连说道“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他身后,十几个人跟着跪了一片,道谢声、磕头声、压抑的啜泣声混成在一起。
祝清安站在这群人中间,忽然竟觉得有些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到只有身侧之人才听到的“谢谢。”
“客气什么,”祁霁声音也放的很轻,“又不是你的错。”
随即祁霁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杨大勇面前。
“你们拿着这个去到关隘,想谋生的话会提供职位,想南下的话会提供补给。”
杨大勇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忙不迭地继续道谢。
周边的人也纷纷跟着道谢。
“不必客气,更深露重,一路当心。”
待对方一行人三步一叩首远去后,祝清安转向祁霁。
“全给了?”声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怪罪。
祁霁挑眉,辩驳道:“换你你忍得住?”
沉默,默认,祝清安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山间凑合一下吧,”祁霁此刻倒是语气轻松,“明日到了琮山,自会有补给。”
祝清安看着对方这幅样子,没好气地呛道“你哪来的信心。”
祁霁卖关子道:“你明天就知道了。”
祝清安看着对方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没再追问,转身准备往林间走去。
“成,那我们边去打点野物。”
“走。”祁霁说着提剑要跟上,却不小心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祝清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却丢下一句,“算了,你在这休息一下吧,我去去就来。”
“哦?”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祝将军这是……关心我吗?”
“胡言乱语。”祝清安加快脚步离去。
因而没有看到,身后之人看着自己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间的笑意越发深刻。
-
密林之中。
祝清安甩出手中短刃,手起刀落,“噗”地一声,不远处一只野鸡应声落地。
这一下,算还你捅死我的第一剑。
她走过去干净利落地拾起猎物,刚起身,余光瞥见一摸灰影,再次甩剑出手。
“噗”,一只野兔应声倒地。
这算是第二剑。
刚从野兔身上取下短刃,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翅膀扑棱的声音,未加思索,短刃直接再次出手。
“啪”,一只鸽子从天上应声落了下来。
这一下……算你为祁世渊做事吧。
祝清安蹲下沉默着收拾着手上的野味,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方才打斗中,祁霁不顾一切冲向自己的身影。
少年急切的表情,和记忆里另一张脸逐渐重合。
第三次循环的最后,大营中他似乎也是这般急切的冲向自己,似乎想帮自己挡下那支利箭。
为何?
明明第一次、第二次,他都毫不犹豫地一剑捅向自己……
胸口的似乎还残留着疼痛的感觉。
是为了骗取自己的苦肉计吗?
但那眼睛……
祝清安清晰地看到,对方冲过来时眼里要溢出的急切和担忧,真真切切。
若是伪装,那这人该有多可怕……
但那时纷纷落下的箭雨,不光想取自己的性命,对他似乎也未顾忌半分。
那么埋伏的人究竟是谁?和祁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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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渊源?他在那一世的结局又是什么……?
祝清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重回清明。
罢了,此事看起来盘根错节,纠缠众多。无论如何祁霁今天也救了自己,暂且先到琮山看看对方卖着什么药,再从长计议吧。
-
提着猎物回到破庙时,门口已生起了火堆,祁霁坐在火旁,正用树枝拨弄着柴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平静柔和。
祝清安看着他的侧影,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祁——”
她卡住。
叫什么呢?祁三皇子?在这秦昭地界确实不是安全的称呼。
祁霁?有点太突兀了?
明昭?呸呸呸,谁和他关系到这一步了。
但对方却先一步开口,火光映照着他含笑的眉眼。
“令徽兄收获不少啊。”
祝清安脸冷下来,“我们还未亲近至此,祁兄若想避嫌,以姓相称便可。”
祁霁从善如流,笑意未减,“知道了,祝兄。”
祝清安走近,将猎物丢在火边,祁霁自然接过处理起来。
他袖长的手指动作娴熟,丝毫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子。
柴火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祁霁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囊,递给祝清安。
“要来点吗?”
“我可消受不起祁兄的酒。”祝清安冷着脸干脆拒绝。
“哦。”祁霁正欲收回。
“等下。”
祁霁挑眉,“嗯?不是还在担心我下毒?”
祝清安没有接话,只是起身走近。“解开,给你冲一下伤口上药。”
“哦。”祁霁听话地解开衣襟,扯开包扎布条,漏出左肩。
伤口皮肉外翻,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祝清安垂眼,熟练地操作起来,倒酒冲洗,似是伤口疼痛,对方喉结微微颤抖,但却只声未出。
酒混合着血水淌下,祝清安注意到,除了这两处新伤,对方皮肤上还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甚至有一处狰狞的疤从肩头出发,蜿蜒向下,一时看不清终点。
这小子,背地里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啊……
冲洗完毕,祝清安转身从行囊中掏出药膏,上药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为了处理脖颈上的伤口,祝清安不得不凑近,近道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混着着血腥气。
这小子不会身上放了一堆文书吧,当时和自己谈判就掏出好几套,今天面对杨大勇一行人又是说给就给。
祝清安一边包扎一边想着。
祁霁微微垂眸,看着祝清安睫毛伴随着手上专注的动作微微颤动,动作熟稔,下手却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自己一般,嘴角不自觉地越扬越高。
末了,祝清安伸手,祁霁熟稔的从自己身上再次撕下两条布料。
祝清安包扎妥当,便及时拉开距离,但看见对方被撕的破破烂烂的衣衫,忍不住出口调侃道:“祁兄快把自己撕成流苏了啊。”
“那也是拜祝兄所赐。”虽是怪罪的话语,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祝清安语塞,确实,一道是自己刺的,一道是为了救自己才被伤。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哦?”祁霁侧头看向她,火光在眼眸中跃动,“那我,可以现在就讨要这份人情吗?”
“希望你,不要再将我视为敌人。”
祝清安沉默,火堆噼里啪啦,野物在火上烤出油脂的滋滋作响。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才淡淡开口道。
“这个人情,留着日后再让我还吧。”
8. 睡前故事
破庙不知是何时所建,孤零零地杵在荒山野岭,香火寥落,念旧失修,屋顶残破的瓦片稀稀落落,漏出大片夜空,也使得深夜寒风呼啸着灌入。
或许是身下的柴草有太硬,或许是寒风吹着实在太冷。
祝清安闭着双眼,却毫无睡意。
倒是身侧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祁霁倒是睡着了,似乎还睡得正香。
在这寒冷空旷的夜晚,那鼻息却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清安甚至觉得时不时有气息喷到了自己身上。
祝清安不禁睁开眼,微微侧身,余光悄悄落在对方身上。
那张脸还带着平时惯有的笑意,只是颈间缠绕的布条,在月光下似乎格外显眼。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
祝清安的手无意识地滑向腰间。
无论是在客栈,亦或是现在,只要自己出手,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但他为何如此大胆,感直接凑向自己的兵刃?还有此刻,能如此安心地睡在她的身侧?
是笃定她不会动手,还是,这本就是他算计中的一步?
祝清安转回头,看向屋顶的方向。夜空深邃,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此刻恰好落在寺庙中间些许破败的佛像脸上。
佛像盘着高髻,面容圆长,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微笑。
祝清安静静看着佛像,佛像也好像在静静看着她,月光似乎赋予了破败佛像奕奕神采,那双眼睛含笑,似在悲悯,却又好像深不见底。
她原本是不信佛的,她自幼便知,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博得。
自幼体弱,便更加勤奋习武改善;谋略不足,苦读诗书多加讨教。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她手中握着的一切,可以说都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可这一次,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局,几次莫名其妙的循环。
这一切难以用常理来解释,也使得她内心坚固的信仰微微动摇。她也不由的怀疑,是否真的有所谓的神佛,有所谓的因果循环。
“怎么,你信佛的吗?”
身侧突然响起一声问询,声音淡淡,却冷不丁下了祝清安一跳。
但她克制着自己身形未动,只是不咸不淡地回道:“不算信。”
祁霁轻笑一声。“不算信,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祝清安没有理他。
近日的循环确实使她对神鬼论产生一点点动摇,但这些事情她如何能说出口?说出去谁会信?
更何况,这些事,还有自己信不信佛,管他什么事!
祁霁却也没有追问,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庙里供的,其实是一尊双面佛,正面是弥勒佛,背面是释迦牟尼佛。”
祝清安没有动,只是静静听对方说着。
“释迦牟尼是现在贤劫的教主,代表了当下的教化,也代表着历史与现在的修行之路。”祁霁声音平静,像是在将睡前故事一般。“而弥勒佛,传言是在释迦牟尼佛入灭后,降临人间,拯救衰微的末法时期,接续新的教化,因此他代表着希望与未来。”
说到这里,祁霁顿了顿,风声穿过破瓦,像是阵阵呜咽。
“这倒是不太常见。”祝清安终于开口,淡淡应道。
“是,秦昭西北多修释迦牟尼佛,但相接壤的齐临,百姓却多侍奉弥勒。”祁霁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真的在哄小孩入睡一般。“这处庙恰好是两国邦交初定那年所修,我猜修建此像的工匠,也是从两国不同的习俗间取得的灵感吧,你瞧,恰好释迦牟尼面朝秦昭方向,弥勒佛面朝齐临。”
祝清安不由得顺着他的话头打量起佛像,在心里暗自算了一下方位,不由得感叹道。“倒也是修的巧妙。”
“是啊,两尊佛背身相连,寓意着佛陀叫法从历史绵延向未来,从未断绝。”祁霁声音顿了顿,“也像是说,秦昭与齐临,本该如此,背靠着背,互为依托。”
祝清心头微微一阵。
过去与未来,历史与希望……那个将她困在生死之间的循环,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祝清安盯着佛像,佛像笑的和蔼,却没有回答。
末了,祝清安开口说道,“没想到,你倒是信教的。”
“不算信。”祁霁轻笑着答道。
祝清安蹙眉,他这答案倒是学的快,索性也学着刚才对方的语气,反问道:“那是信,还是不信?”
没想到对方却是认真的回答了起来。
“信也不信。有时候觉得,命运中某些相遇、某些转折,像是早就写好的因果,因缘际会,逃不开,挣不脱。”祁霁微微一顿,“可有时又觉得,未来,好像会被当下某些努力所改写。”
祁霁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你看那连接着两面佛的佛龛,似是当下,是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
祝清安一惊,觉得对方似是话里有话,不禁侧身看向对方。
祁霁正望着佛像的方向,月光皎皎,照的对方神色格外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有感而发。
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吗?
祝清安悻悻收回视线,别过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莫听谗言,仔细观察,莫被蛊惑。
-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痒痒的,像是什么东西蹭了上来。
祝清安被痒醒,睁开双眼才发现,手心上,一缕晨光透过破瓦的缝隙,落在她的手心上。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这次一夜无梦。
匆匆坐起身,一件黑色的披风滑落,不知是何时盖到自己身上的,怪不得一夜自己竟未再感觉有寒意。
庙外传来响动,祝清安探头忘了过去,见祁霁已将二人剩的不多的行囊收拾妥当,此刻正悠闲地给二人的马儿喂着草。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对方转过身,语气轻松地打招呼道:“哦?祝兄醒了?”
“什么时辰了?”祝清安一边问着一边利落起身。
“时间不晚,正好出发。”
祝清安将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披风丢给对方,犹豫片刻,轻声道。
“谢了。”
祁霁眼底立马染上笑意,声音也代上了几分喜出望外“客气了。”
细碎晨光渐盛,二人并肩策马身形颀长,任旁人看来都会道好一幅悠悠江湖画卷。
只是好景不长,祝清安第二次瞥见一缕挂在枝头,些许眼熟的破布时,终于忍不住勒马停下,冷声开口问道。
“不是半日路程便到吗,我们好像在……原地转圈。”
“哦?”祁霁跟着停下,认真环顾四周,半响,他翻身下马,走到一颗树前,仔细触摸,开口道。“小把戏,你看这林中树木,似是按照特地规律种植,这树干粗细、枝叶朝向,加上此刻阳光被遮盖,难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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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产生误导,你看……”
祝清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树木似是左边的叶子更加繁重。
“这棵树,左侧枝叶更加繁茂,暗示南方在左。祁霁说着向反方向走了些许,“而这边……”
“方向截然相反。”祝清安给出定论,“因而我们被这些树引着,一直原地打转。”
“是,”祁霁赞许的点了点头。
“可眼下……”祝清安为难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树木蔽日,难辨日影,也不见溪流,“也无其他参照之物,罗盘也在昨日缠斗时被摔坏……”
“有风。”祁霁声音笃定。
“有风?”祝清安疑惑地看向对方,对方脸侧的发丝丝毫未动。
“我们可以根据风声定位。”祁霁说着从身上扯下两根布条,先为祝清安蒙上双眼。
对方气息骤然靠近,祝清安下意识便想拒绝,但对方却是自然的系好布条,便适时拉开距离。
想到对方刚刚笃定的口气,祝清安还是决定先看看对方卖的什么药。
一阵轻轻窸窣声响,祁霁翻身上马,也为自己系好了布条,开口说道,“风向固定,我们可以根据此来定位前行。”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似乎也变得敏锐了起来,祝清安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远处极轻的鸟鸣,还有……好像周遭真的有微弱的气流,拂过脸颊,但那气流太轻,方向飘忽不定,一时间辩驳不清。
正当她踌躇不前,忽然,一股力道握住她的手腕,自己被从马背上带离,转瞬却又落到另一处马背。
祁霁伸手,稳稳地将对方揽到自己身后,侧身嘱咐了一句。
“扶稳了。”
一吹口哨,黑马扬蹄而去,后方的枣骝马也默契跟上。
祝清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靠在了对方后背,身体僵硬,脸却不受控“唰——”地烧了起来,嘴上却冷声说着“我认得到方向的。”
“我知道,”对方声音在前方伴随着风声传来,隐约带着笑意,“只是这样快一点。”
风声在耳边呼啸,一处颠簸,祝清安悬着半天的手,终是轻轻攥住了祁霁身侧外衣一角。
布料被攥在手心,祝清安莫名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似乎先前,也有人是这样策马带自己穿行。
是谁,是什么时候,是在哪里?
祝清安却觉得记忆模糊,想不起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半盏茶的时间,却因为感觉丢失的不确定而被拉长。
马蹄渐缓,伴随着一声嘶鸣,最终停下。
“到了。”祁霁沉声说道。
祝清安立刻抬手,扯下眼前的布条。
“到了?”
骤然涌入的光明让她眯了眯眼。
翻身下马,祝清安环顾四周,眼前景象与方才密林已截然不同。
此刻身后是刚刚的茂密树林,而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清晰潺潺横穿流过,水生潺潺,继续向前望去,地势渐升,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一处山谷入口。
“那便是琮山?”祝清安开口问道。
“是。”祁霁指向山谷,“入口便在那边。不过要想正式进入,还得再过周老一关。”
祝清安眯起眼顺着祁霁指的方向望去,谷口由两片巨大青灰色石壁夹峙而成,仅容而人并肩通过,而奇特的是,在入口前方的空地上,赫然摆放着一副巨大棋盘。
9. 方寸之间
二人牵马上前,巨大的棋盘矗立在山谷正前方,灰白石与玄黑石打磨而成的棋子,巨大的石盘上横竖交织的沟壑成为棋局,棋盘面向二人方向放着一篓白色棋子。
棋盘已满布棋子,黑白交至之间,厮杀出一片焦灼残局。
“这……”祝清安缓步上前,细细端详起棋局。
祝清安在家时便经常和父亲和哥哥对弈棋局,方寸棋盘间宛如战场缩影一般,黑白二子便如双方行军布阵。
因而不多时,她便看出面前棋局凶险。
祝清安的眉头不自觉间微微皱起。
白棋虽看似占据广阔辽域,但却生气微弱。黑棋落子精妙,恰好封住白棋每一处咽喉要道,将看似庞大的白棋势力所切割保卫,使得白棋处处如孤军般被围困,看似周遭处处有路,却实则步步杀机。
无形的压力透过棋盘传到心间,祝清安摇了摇头,看了看后方山谷说道:“看前方山谷足够两人通过,或许我们可以直接……”
硬闯二字还未出口,她便注意到棋盘旁矗立着的一块小小的石碑,话头瞬间止于唇间。
生门其中自寻,死路妄动自得。
祁霁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了祝清安身侧半步,目光扫过碑文,平静开口说道,“相传琮山一路机关众多,先前也有众多能人异士慕名而来,或是铩羽而归,或是下落不明,我们还是按照周老的规矩来吧。”
“但这棋局……”祝清安继续向前凑近几步,白子处处是漏洞,处处需找补,可偏偏补了这处,其他便要被黑子围杀殆尽。
“若对此处黑棋进行分断,让其自行对杀,制造混乱……”祝清安刚想上前提子,然而几步之后,便发现了不妥之处,止住脚步。
“虽是黑棋对杀,但不可避免的将白棋同步吞噬,”祁霁的声音适时响起,声音不大,却直击要害。“最终,反倒还是黑棋拿到更大的赢面。”
他竟然如此之快就理解了自己的思路,同时推演除了结局?
祝清安点了点头表示赞许,沉思片刻,抛出了第二种思路。
“白子虽处于下风但仍占据大片版图,”祝清安一边说着,一边凭空比划推演这局势变化,“那便不再纠缠,舍弃这几处残子,转而向外造势……”
不对,还是不妥。
推演之下祝清安很快发现漏洞之处。
“落入对方下怀。”祁霁声音再度适时响起,听不出过多情绪,却条例清晰地抽丝剥茧。“外势需不断投入力量加强,同时形成围堵防御,但一贯的从内抽势维护,反而内势空虚,给了对方更大的可乘之机。”
“说的没错。”祝清安赞同道。
没想到,他竟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在身上,怪不得仅仅一年之间便从寂寂无名到声名鹊起。
祝清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思绪聚焦,从新开始推演。
“白棋虽各各个板块被围剿,但却隐隐相连,若打通曲折相连不担可以保全……”
脑海中棋路翻飞,前几手还看似轻盈,但十手之后,棋路却越来越拥堵。
这……
“看似隐隐链接,却各自有了倾向,强行相连不担未将所有势力打通,反而更加淤塞,彻底丧失转圜余地,给了黑子彻底捆死的机会。”祁霁再次适时,一语道破结局。
祝清安轻叹一口气。
这家伙是反应快的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仿佛能直接看到自己内心的推演一般。
祝清安转向对方,祁霁此刻也恰好从将目光从棋局上挪开。
四目相对。
他眼中没有丝毫得意炫耀,仍淡淡的,礼貌地冲祝清安温和一笑,继续将目光转向棋盘。
实现交汇瞬间,祝清安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对方转眼便继续对着棋局沉思,似也在脑海中仔细推演,便还是先止住了话头,让自己把思绪重新专注于棋盘之上。
细细推演出的结局一一被否,祝清安的额某不禁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思索间,时间悄然流逝,日光微斜,山风穿过入口,带来丝丝凉意,却恰好将汗水卷走。
一次,两次,三次,死局……
这局面有些似曾相识啊……
祝清安突然灵光一闪,目光投向白棋保卫的核心地带,那里看似固若金汤,也是绝不可容黑棋侵犯的根基。
但,如若这铜墙铁壁,也是困住其的枷锁呢?
“即是死局,那我们干脆直接试试自我了结呢?”祝清安这次的声音极轻,仿佛是在自我劝解的呢喃。
没有将目光从棋局上移走,但是祝清安仍能感受到祁霁的目光轻轻转向到了自己的身上。
“从根源解除掉凝滞,释放空间,从核心将乱麻斩断,舍弃掉徒有其表的旧势,重新构建格局。”
祝清安像是在缓缓阐述,又仿佛在说服自己,轻的似怕别人听到这惊世骇俗的观点,却又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心。
自毁活棋?这个想法,若是放在往日任何的棋局对弈中都是那么的荒谬、有悖常理、匪夷所思。
但这个画面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像极了前几日那个站在城墙之上,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坚持打开城门的自己。
祝清安缓缓侧身看向祁霁,迎上对方看向自己的探究目光,那双眼中并未有震惊,仍是淡淡的带着三分笑意。
冥冥之中,她觉得对方似乎也已料到这个结局。
果不其然,对方印着自己的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置之死地而后生。”
来的毫无道理的默契,却真的应验。
就像在城投时,他也执意迎着质疑对自己伸出手,说着“祝将军,我们可以谈谈。”
祝清安心情复杂。
父兄常道,棋品见人品。这样的人,真的是和那齐临二皇子祁世渊是一路人?还是这些,是他做足了功课,刻意在自己面前表现。
祝清安看着对方的眼睛,想找出丝毫闪烁的伪装痕迹,但是对方却坦坦荡荡地迎着自己的目光,任其大量。
好像确信她会从那座城门上走下一般,他此刻也确信自己会选择这一步。
祝清安这边内心思绪翻涌,还未有所行动,倒是祁霁忽然上前,从前方巨大的篓子中信手掏出一枚白子,精准地将其落在刚刚二人探讨的核心之处。
“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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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白子落下瞬间,棋盘微微震动,紧接着一阵狂风陡然从二人之间穿过,棋盘身后的篓子上飞出一枚黑棋,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祁霁沉着从自己身侧的篓子中再取出一枚白子,按照二人设想的局势进行围追堵截。
祝清安怔怔地看着眼前棋局流转,接下来的几手,祁霁果然如同能读懂自己的心声一般,每一字都落在自己推算之处。
在二人联手之下,白棋虽先是自毁,但转瞬间却又重获新生。
而站在棋局前的那个身影,虽是衣袖有几分破败,但这样的身形,在自己前方厮杀着残局……
十手之间,棋局两级反转,结局已成定势。
祝清安站在祁霁身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祁霁,我们之前见过吗?”
但恰在这句话出口之时,山谷深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伴随着一阵巨大烟尘翻涌后,瞬间淹没了刚出口的话语。
待声音平息,原本萦绕在山谷前的云雾也散去,只容二人通过的狭隘小径更清晰了几分。
但不知是因为这巨大的噪音,对方未曾听到问题,还是回答声被吞没,祝清安没有听到对方的答案。
祝清安想上前再度开口询问,却被一声清脆欢快的少年声音打断。
“恭喜你们成功破解棋局,欢迎来到琮山做客!”
棋盘之后,一位穿着浅黄色长衫的少年如小鹿般蹦蹦跳跳地出现,笑容灿烂,似是认出了面前二人,欢呼一声便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祝清安以为他是冲着祁霁而去,却不想对方直冲冲的略过祁霁,直冲自己而来。
“祝师姐!我终于等到你啦!!”
祝清安猝不及防地被撞了满怀,对方热切地环住自己,力道不重,但却满怀亲昵与喜悦。
大脑瞬间宕机。
自己何时有过关系这样亲密的师弟……?
对方太过热情,但又十分坦然自然,虽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到底是谁,却没好意思一把将对方推开。
倒是旁侧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来,祁霁提着对方后背的衣衫,将其扯离祝清安的怀抱,随即不留痕迹地又像祝清安凑近半步。
黄衫少年不满地瞪了祁霁一眼,但随即孩子眼睛亮晶晶地似小鹿一样,继续直直地望着祝清安。
“师姐师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祝清安一边被盯着心虚,一边在模糊的记忆中紧急翻找,竟真的翻出了一份有些似曾相识的模糊身影。
“周南行……?”
祝清安的声音充满迟疑,却不想对方一下子雀跃向前。
“耶!我就知道师姐还记得我!”
周南行欢呼着想继续凑向前,却被祁霁伸手拦住。
“停,男女授受不亲。”
“呵。”周南行不屑地打掉祁霁的手,“师姐你别理他!你当时可是答应我,等我长得比你高了,你就娶我回家!”
???!
祝清安本来就模模糊糊的记忆瞬间爆炸?
等等?什么时候的事?我娶?这对吗?
10. 秉烛夜谈
面对这位近乎凭空出现,但上来就对自己举止亲昵小师弟,祝清安虽然面上没有显出过多疑惑,暗暗地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
但是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先前跟着哥哥去私塾伴读,这位小师弟比自己晚一年入门。
那时的自己似乎比起课堂上诗词典籍,对舞刀弄枪更感兴趣一点,加上小时候调皮爱玩的性子,经常课余闹着要和哥哥比试,好像是某一次被这个小师弟见到了,之后便熟络地跟在自己身后要学个一招半式。
但是具体的画面,比如对话,比如同窗时的一些日常细节,她竟也一时半会想不起了。
怎么会呢,为什么上学时的那段记忆都模模糊糊。
自己这位师弟为什么会和自己这么熟络,毕竟要论武艺,自己哥哥们更胜一筹,而且自己怎么会开那种玩笑……
祝清安正在想着,祁霁这是不着痕迹地走到她和周南行之间,将二人隔开,带着惯有温润笑意,开口问道:“周老倒是这么教你没有礼貌的,只会喊师姐?”
“哼。”周南行没有理他,侧着身子想寻点缝隙,避开对方的遮挡再与祝清安对话,对方却依着他的身形,如影随形,将祝清安挡的严严实实。
周南行几次突破未果,面对祁霁冷下脸来,“我们没有很熟吧,有些人当你不是招呼不打一声自己就偷偷走了吗?”
祝清安在二人对话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却面上不显没有多说,只是暗自竖起了耳朵,目光悄然在二人之间观察着。
祁霁对于对方的敌意恍若未觉,笑容未减去半分,“那我们通过了试炼,按照规矩可用与周老见一面了吧。”
周南行后退一步,草草作揖,像一个npc一样机械说道:“二位,请先随我来,师父今晚已经歇下,我带二位至客房休息一下,明天再与师父见面。”
说罢,他想趁着祁霁同样拱手回礼的刹那,猛地向左一步,想错开与祝清安打招呼,“师姐———”
话还没出口,祁霁一遍回礼一遍不着痕迹再补半步,阻隔掉对方的视线。
“那便劳烦带路了。”祁霁笑容满面,做了个伸手向前的手势。
周南行气的一跺脚,转身便向前走去。
山间石阶蜿蜒向上,夕阳西下,月上枝头,虽无灯火响应,但月色清明,照得山径也是澄明一片。
三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山风拂面,祝清安一边欣赏着风景,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
已知自己和周南行是同窗,祁霁却又和周南行似乎很熟的样子,他一个敌国的皇子,怎么会?
难道祁霁之前来过秦昭?还是周南行去过齐临?
但是看祁霁的语气,与周南行似乎也像是同窗。
那么自己有可能和祁霁也……?
祝清安很快在心里否定了自己,因为自己曾经的记忆中找不出丝毫祁霁的痕迹。
但不光是祁霁,关于在私塾中学习的很多事情自己一时都想不起来,还有更早时候的一些记忆,都模模糊糊,很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大概轮廓,具体画面细节都无法辨驳。
什么时候开始记不起之前的事情了呢?
祝清安悄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是因为想着之前的事情,还是因为我夜里山风渐起,头开始隐隐作痛。
走在前方半步的祁霁却在此刻停下了脚步,转头来关切道,“头痛?”
“师姐你怎么了?”周南行听到也连忙停了下来,投来关切的目光。
祝清安连忙摆摆手,“无妨,只是山风有些凉罢了,继续走吧。”
祁霁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面色确实没有异常,才缓缓转回了头。
周南行却似是仍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唉那好,师姐有什么问题的话一定及时和我说哈!”
祝清安点了点头,对方才放心的继续带路,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南行转回去的时候似乎又狠狠瞪了祁霁一眼。
不知不觉间,抵达山顶已是戌时三刻。
虽是已至山顶,此处却巧借地势,围出一方避风小院,原本山间呼啸的风行至此地好像也放缓了自己的脚步。
灰白围墙之内,几间简单却精致小屋错落有致,回廊檐下挂着古朴的风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道路。院落中央,种着一株老梅树,隐隐约约地已经抽出些许花苞。
周南行将二人带至其中一间屋前,殷切开口道,“师姐你住这间,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你随时找我就好!”
说着指了指此处房间再向右第二间。
祝清安微微颔首。“好的,谢了。”
“师姐你千万别客气!我们这早饭也很好吃,你可以……”
“那中间这间是我的了?”
周南行话未说完,便被祁霁含笑打断,指向二人房间中央的那间空房。
“真不要脸!”周南行啐了一声,没好气的指着左侧最角落的一间,“你房间在那!”
祁霁挑了挑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时候不早了,有劳师弟带路了,那我们先行歇下。”祝清安客气地行礼,向周南行道谢。
“明天再有劳引荐周老了。”祁霁紧接着温声补充道,中间“引荐”两字隐隐加重了咬字。
周南行依旧冷脸选择性无视掉祁霁,转向祝清安时却笑的灿烂“好的,师姐好好休息,明天见!”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祁霁,便向自己房间走去。
这次祝清安倒是看的真切,他转向祁霁,对方也是笑的和煦。
“晚安。”祁霁说道。
祝清安疑虑重重,但见对方没有早说什么的意思,祝清安也识趣的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深夜,祝清安盯着天花板。
山顶很安静,只有风声,偶然穿过房檐,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但是她却睡不着。
不知是换了新地方还是甚,自从离开狭关,除去祁霁下药那晚,这已经是第二个失眠的夜晚了。
先前似乎只会偶尔被处理军情文件拖累到深夜,身体疲倦自然会沉沉睡去。
但此刻,闭上眼睛,近日的事,往日模糊不清的回忆,便不受控制似的在自己面前翻滚,强迫自己的大脑不停地思考,阻拦着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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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身体已经有些困乏了,精神却还清醒的要命。
祝清安有些烦躁,索性起身,披上外衫,想去外面转转。
月色正好,清辉满院,她本想在院中走走,静静心神,但是不知怎的,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已走到祁霁房间前。
窗纸透出暖黄色烛光,隐约间有阵阵压低的谈论声传出来。
祝清安屏气凝神,悄然贴近。
“呵,你当时悄悄一声不吭地回齐临,现在怎么又腆着脸来找师父了?”
祝清安一愣,这,竟是周南行的声音。
“那是身不由己,这次一来向师父赔罪,二来有要事想要请教师父。”祁霁声音平静,没有先前开玩笑似的刻意笑意。
祝清安蹙眉,听他这意思,应当是与周南行是同窗,还是在秦昭,但为何自己……
“听说你现在为祁世渊做事呢,你该不会是来为他当说客的吧!”周南行声音讥诮。
祁霁未加辨驳,“你怎么知道呢,我见一面于规矩也合情合理吧。”
“你要见就见,被师父骂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哟,”祁霁轻笑一声,“师弟这是在关心我吗?”
“你放屁!”周南行说到这里,话头一转。“你要是为祁世渊的事,带师姐来做甚,你当时明明……”
祝清安竖起了耳朵,但是对方话头却戛然而止。
“是,但是……”祁霁叹了口气,“一言难尽,日后有机会再向你解释吧。”
“呵,你真是和之前一样,自顾自地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但你不该再牵扯她,”周南行声音陡然激动,却又强行压低回去,“我劝你最好还是离她远点。”
“你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吧。”祁霁问道。
周南行一时无言,沉默良久,咬牙切齿道:“但是和你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祁霁不言,二人似是僵持许久,周南行恨恨甩下一句。“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祁霁回答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房间内又陷入一片寂静,半晌,祝清安忽然看见一侧人影微动,似要起身,连忙飞快闪身,藏入廊柱后一片阴影内。
果然不一会,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南行气鼓鼓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待确认对方房门关好,脚步声消失,祝清安这才放心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却不想几乎同时,面前房间门再次被推开。
祁霁披着外衫从房间内走出,四目相对,空气好像瞬间凝固。
祝清安微妙地有种被当场抓住的尴尬。
祁霁严重闪过一丝讶异,却转眼又换成一贯对着她时的温柔,轻声询问道:“还没睡呢?”
祝清安盯着对方的眼睛,面前这个人,温和的表象下是越来越多她不得而知的秘密。
为何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为何想劝降?为何要下药?为何会救她……
为何?为何?
疑虑千丝万缕,祝清安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再次问出了之前那个被噪声吞没的问题。
“祁霁,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11. 梦里梦外
“祁霁,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祝清安目光仿佛如同利刃,直直射向祁霁,对方倒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迎着目光。
“你觉得呢?”祁霁笑着说道。
祝清安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严重毫无波澜,只是往常惯有的三分笑意之下,像是隔着一层迷雾一般。
犹豫片刻,祝清安狠了狠心开口道。
“师兄。”
祁霁神色微动,但几乎转瞬就恢复如常,随即,他微微倾身向前,玩味笑着说道:“你之前可不会这么喊我。”
距离瞬间被拉进,近到祝清安能看清对方根根浓密眼睫,对方温热的呼吸,混合着夜晚寒冷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流转。
祁霁生得十分貌美,黑夜衬得拿双漆黑的眸子更加深邃,纵使和这张脸相处了这么多天,祝清安看到这张突然在自己面前放大的姣好面容,心还是不可控的漏跳一拍。
心跳如擂鼓,但脑袋却在异常清晰地运转思考。
之前,可不会。
祝清安瞬间心下了然,对方相当于变相承认了。
在秦昭学习,和自己同门,不想周南行那般和自己关系亲近……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记得,但他或许……
混沌的记忆中缺失的片段,似乎模模糊糊地有了形状。
祝清安没有后退,反倒顶着心悸,更向前半步。
这一次,轮到祁霁却始料未及,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轻轻抵上了冰冷的廊柱。
电光火石间,祝清安右臂抬起,衣诀翻飞间,手掌“啪”一声承在祁霁耳侧的柱子上,将对方制在自己和廊柱之间。
刹那间,攻守异势。
祝清安似是学着对方惯有的姿态,微微偏头,唇角枸杞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开口的声音似夜风版冰冷。
“是吗?质子殿下?”
祁霁原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融,他垂下了眸子,浓密的睫毛打下一小片阴影,但随即重新抬起眸子的时候,眼中的温度又重新回来。
“是,但……”他喉结滚动,眼中复杂神色闪烁,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夜里风冷,先回去好生歇息吧。那些事,明天到师父那边再说。”
祁霁声音很轻,话头放的很软,似是哄骗,又似是恳求一般。
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斜挂的月色拉长了两人交叠的影子。
祝清安盯着对方的眸子,那双眼似一汪深水,在蛊惑着自己答应。
但她不为所动,依旧锁着对方的目光,淡淡开口。
“不可以由你,亲口告诉我吗?”她一字一句的清晰问道,“曾经的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我会忘记那些事情?”
一阵风恰在此时穿堂而过,卷起她鬓边一缕未绾紧的长发垂落脸颊。
祁霁抬手,祝清安身体本能地微微紧绷,左手微启作防御之势,却不想对方指尖并为携带任何力道,只是轻轻掠过她的脸侧,将那缕被吹落的发丝拢回她的耳畔。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耳廓传来,明明只是温热的触感,祝清安却感觉自己的耳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对方新换的玄色衣袖随风翻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荡弥散开来。
理好发丝,祁霁的手并未立即离去,反而虚虚悬停在她耳畔。身位交织,祝清安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只能感觉到只是唇畔轻启,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祝清安凝神等待,却不想在自己注意力被即将出口的话语所被吸引时,那只原本温柔停驻的手,转眼间就以她措手不及的速度,化作凌厉的手刀,狠狠地敲向她的颈侧。
“对不起,我……”
疑惑和吃惊还未出口,疼痛带着黑暗汹涌袭来,祝清安两眼一黑,身体软软前倾。
祁霁稳稳接住对方倒下的身躯,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轻声呢喃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但,你马上也会知道的。”
悬在空中的手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落下,替对方整理好碎发。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横抱起,把人放回房间后,站在门口望着对方熟睡的脸庞,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返回自己房间。
-
祝清安又梦到了那个小奶团子。
只是他这次被一群身着华服的孩子堵在墙角,衣衫沾满灰尘,变成了小灰团子。
为首少年手中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下去,闷响混着布料破碎的声音,小团子的衣服没几下便被抽的七零八落,丝丝鲜血渗了出来。
“祁霁,你学三声狗叫来听听,今日便饶了你。”为首少年倨傲的抬着下巴,见面前人仍是埋着头不吭声,一脚踩在对方努力支撑着身体的右手上。
祝清安一惊,先前梦到的那个小奶团子,竟然就是祁霁?!那这些,便是她所忘记的与他的过往吗?
小祁霁疼的一颤,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却死死咬住下唇,继续一言不发的垂着头。
“呦,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为首的少年继续叫嚣道,在周遭阵阵哄笑声中加重了自己脚下的力度。
“嘶———”加剧的疼痛,使得小祁霁忍不住发出痛呼。
这声音反而使得周围笑的更起劲了,为首的少年更是趾高气昂道:“不然,你给我把靴子舔干净,今天就放过你了。”
祝清安看到自己的身影冲了过去,推开面前为首的小孩,把小祁霁护在身后道:“你们够了。”
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却十分坚定。
“呦,祝清安,你给他出头?怎么你们祝家是想要勾结齐临啊。”为首少年讥笑着呛声道。
“少乱扣帽子,”祝清安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气势汹汹地反驳道:“六皇子这般折辱他国质子,是想故意挑起两国争端吗?我这就去禀告夫子,看夫子少如何定夺!”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闻言,脸色微变,窃窃私语起来,六皇子覃衡之身边一个小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殿下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呸!”覃衡之脸色青了白,白了青,狠狠淬了一口,“祝清安,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动你。”
祝清安毫不退让,双方之间剑拔弩张对峙之时,不知是谁在后面大呼一声“夫子来了!”
人群鸟兽散开,覃衡之最终狠狠剜了祝清安和地上的祁霁一眼,悻悻离去。
“谢谢。”身后的小祁霁哑着嗓子低声道。
“我就是看他们老是这么以多欺少不爽。”祝清安虽然语气硬邦邦的,却伸手,用力将对方拉了起来,看了眼对方红肿的右手,恨恨道:“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为什么不还手?”
“没用的。”祁霁摇了摇头,语气冷冷,带着不同于同龄孩子的疏离,“你也不要再管我了。”
祝清安借机端详起眼前的小团子,侧脸线条已初现俊秀轮廓,眉目疏淡,薄唇紧抿,倒真的是与成年祁霁有八九分的相似。
只是和现在笑面狐似的祁霁相比,面前的小团子还只是一只受伤了的小兽。
“不管就不管,再晚点就要挨夫子训了。”祝清安说罢,转身快步跑开,发髻在脑后一颤一颤。
随着她跑远的身影,梦中的光线迅速落下,却随即又在一片朦胧光晕中缓缓亮起。
祝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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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看到比刚刚稍大一点点自己和周南行正坐在墙头,悠闲地啃着苹果。
“师姐,你真的不管他啦?”周南行胳膊碰了碰祝清安,紧接着指了指底下的校练场。
场上一边,覃衡之正被簇拥在一群人之中,煞有介事地拉满了受伤的弓,箭锋寒光闪烁,直指场上另一端,顶着一颗苹果的祁霁。
“他不用我管他,”祝清安“咔嚓”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再说了,六皇子那水平,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真射。”
“祁霁,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顺道喊声爹来听听,今天这事就算揭过去了。”覃衡之叫嚣声一如既往。
祝清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周围的人附和着笑着起哄,对面的祁霁却是眼神淡淡,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的静静站在那里。
“师姐那我们这在待着干什么,要不我们……埃师姐?”周南行啃完苹果,百无聊赖地提议,转头却看到身边空了一块。
祝清安不知何时从墙头跳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向着校练场中间的一行人走过去。
“呦,祝大小姐又来救人呢?”覃衡之看着祝清安走过来的身影讥讽道。
祝清安却是摇了摇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将手伸向覃衡之。“让我来试试?”
覃衡之愣住,一头雾水的问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祝清安笑了笑。“六皇子,来打个赌呗。”
“给我两箭,如若两箭之□□中了,”祝清安声音一顿,“六皇子以后便换点乐子,如若没射中,我亲自把他压过来,任你处置。。”
“这……”覃衡之脸上闪过犹豫,他确实不敢真射,但又极想看看那傲气的小质子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但对方毕竟是邻国皇子,万一出了三长两短……
祝清安似是看出了对方的顾虑,补充道,“箭是我的射的,有什么事自然与六皇子你无关。”
覃衡之被说动,眼前一亮,立马把弓箭交到她手上。“那行,一言为定!”
祝清安接过那张有些许沉重的弓,利落地搭上一支箭。
周遭的哄笑和窃窃私语停止了,校练场上一时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她手中的弓箭上。
她抬起弓,缓缓瞄准,目光越过箭簇,与远处祁霁视线在空中交汇。
对方眼神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似乎有什么细微的情绪在暗自涌动。
毫无预兆地,祝清安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而去,然而,它的轨迹却没有朝着苹果,而是直冲祁霁脸庞!
场上发出惊呼,覃衡之脸色一白。
但祁霁依旧没有动,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祝清安的方向。
索性箭矢只是堪堪擦着对方脸庞呼啸而过,白皙的脸庞瞬间多了一股红痕。
鲜血顺着伤口缓缓留出,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覃衡之自觉危险想上前夺回弓箭,却不想还未等他出声,祝清安立刻再度搭弓,松手。
动作行云流水。
“嗖——”箭矢再次划破虚空,只是这次……
“噗——”
利箭稳稳插入苹果,“咚”的一声,苹果落地。
祝清安心满意足地将箭矢丢还给覃衡之,轻松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脆“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模糊而遥远。
“祝清安,祝清安!”
祝清安茫然回头,却发现远方的祁霁此时唇齿紧闭,并未张口,正当她迷惑之际,画面再度迅速扭转,抽离,最终沉入一片无际的黑暗。
12. 围炉煮茶
祝清安颈后阵阵闷痛和嘈杂的呼喊声拽出梦境。
“祝清安——!”
“师姐——!”
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被褥上,耳畔是窗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吵得她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几近炸开。
只是有点分不清是头还是后颈在痛。
祝清安伸手摁向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移向后颈时猛然顿住,下意识掀开被子。
身上中衣完好,只是当时披着的外衫被仔细叠放在床边的椅背上。
祝清安连忙起身,匆匆穿好外衫,理了下头发,重新将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祝清安——!”
“师姐——!”
窗外的声音愈发急切,祝清安深吸一口气,刚一拉开房门,两双关切的眼神便挤了过来。
“师姐!”周南行一个箭步挤到最前方,“师姐你看着脸色有点差,没事吧!”说着顺手搭上祝清安腕脉。
“无妨无妨。”祝清安耐心地回应着周南行的关切,随即目光越过师弟,看向那个悠哉悠哉的幕后黑手时,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有没有事,你还不清楚吗?”
祁霁迎着她的目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的无害,低声说道:“你就说想没想起来吧?”
“你……”祝清安气结,正欲回怼,却被旁边周南行出声打断。
“咦?”周南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祁霁。
祁霁眨了眨眼睛,歪头看向周南行。
“怎么了?”祝清安不解。
“你……我……他……”周南行缩回号脉的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重重一跺脚,“算了,时间不早了,二位先行随我来见师父吧!”
“哎?”祝清安疑惑地看看周南行,对方躲开了目光,转向祁霁,对方只是回着无辜的笑容。
周南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就走。祁霁也立马迈步跟上。
祝清安一头雾水,却只好跟了上去。
-
穿过回廊,三人开到中央的堂屋前。
周南行推开虚掩着的门,祝清安一愣,眼前的房屋布置不似寻常人家会客厅,倒是与记忆中的画面逐渐重合。
像极了幼时那间学堂!
“师父,人带到了。”周南行乖巧行李禀告。
主坐上的老人头发鬓发花白,面容却红润和蔼,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拎着一只青瓷茶壶冲泡茶水,闻言,抬头看向面前三人,乐呵呵的开口道。
“令徽,明昭,别来无恙啊。”
“师父!”
祝清安和祁霁几乎同时开口,齐齐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昨晚过后,祝清安莫名觉得往日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细节,变得鲜活了许多。
她记起刚跟着哥哥去学堂的时候,一次父亲刚刚顺路来接她回家,顺便和师父闲谈起来,自己跑过去扯着父亲的衣袖撒娇。
“爹,人家好像都会取好听的表字,我也想要一个嘛!”
“这……”祝老将军挠了挠自己的头,一脸为难。
“你爹那个粗武夫懂什么,他看见字多就头疼,”另一边的周老笑眯眯地接过话头,“来。师父给你取一个。”
周老略作沉吟,不多时便有了定论,“令徽怎么样?咱祝家的孩子,德行清正,心怜天下。清安于外,令徽于内。持令守节,怀徽履正。”
“好呀好呀!”小祝清安欢快的拍着双手,“我喜欢,谢谢师父!”
“你喜欢便好。”周老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角落里还在默默温书的一个小人身上。
今日早已下课,除了等着父亲的祝清安和在外面练武的祝家兄弟二人,只剩下祁霁,在角落里的身影有些许孤寂。
周老温和唤道:“祁三皇子可曾取表字?”
祁霁错愕抬头,怔愣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光风霁月,昭彰天下,取明昭怎么样?”周老声音徐缓,却带着长者特有的智慧与力量。
逆着光,祝清安没看清祁霁的表情,只隐约看到对方嘴唇微张,似是极轻地道了句什么,便又飞快地低下头。
时光流转,眼前的周老褐发变白发,祝清安莫名感觉鼻头有点酸涩。
“哎呦,真是长大了,现在也知道讲究这些虚礼了。”周老笑着摆手,招呼着他们上前,“快坐下,来尝尝我这新到的茶。”
“师父真是偏心!”周南行立刻叫嚷起来,率先凑上前,满脸委屈,“我天天在这端茶倒水,浇花剪树的,对我藏着掖着,他们这一来,您倒是舍得掏好货了!”
眼前的一幕,熟悉又亲切,祝清安也不禁漏出了笑容,上前坐下。
四人围坐,茶香氤氲。
周老先是看向了祁霁,“当时招呼都不打一声,偷偷跑回齐临,如今倒是知道来寻我这老头子了?”
祁霁双手捧着茶杯,微笑道,“这便是特地来给师父赔罪的,当时年少无知,不懂事,行事草率,还望师父海涵。”
“是挺不懂事的,”周老一边慢悠悠地品着茶,一边抛出一记惊雷,“还偷偷给人小姑娘下药,那么笃定人家放不下你呢?”
下药?!
祝清安和周南行两双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祁霁。
“我去,我早晨就知道,你小子当年拐弯抹角套我家方子,居然是给师姐下药!”周南行拍案而起。
“什么药?”祝清安冷声问道。
顶着两道几乎要将自己射穿的目光,祁霁淡定自若的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道:“五情散而已。”
“那是……?”祝清安蹙眉,纵使游历这么久,她也是从未听说过这种毒。
“我家当时实验的一味毒……”周南行忿忿解释着,“可以让人忘记最重要的人和他相关的事,但实际药效,并不是很稳定。”
祝清安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一直以来总觉得曾经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
祝清安咬牙切齿地看向祁霁,“你还挺自以为是,你凭什么觉得我就……”
忘不掉你。
话在唇间打转,又觉得似乎有些暧昧,祝清安最终将最后四个字咽了下去。
祁霁端起茶杯,笑了笑没有回答,却像是在说——
怎么了?不是吗?
周老适时地给祁霁续上茶水,笑眯眯地继续补刀道:“不过这小子近来像是后悔了,又巴巴地偷偷给人家下解药。”
“解药?”周南行疑惑出声,“这玩意解药我们家都没有,你哪来的?”
“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祁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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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说道。
“你说谁不行呢!”
“好了,”祝清安摁住要跳起来的师弟,冷冷开口,“客栈?”
“是,”祁霁颔首,“还有狭关那晚,破庙和昨晚。”
“破庙和昨晚?”祝清安疑惑道。
“五情散解药需连续施药四日,后面见不便直接下药,便将药引入香……”祁霁一脸坦然。
“你……”祝清安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行了,你们那陈年旧账下山后再慢慢清算吧。”周老乐呵呵地打断这微妙的气氛,“这次费时费力来破老夫这点障眼法,是有事相求?”
“是,”祁霁应道,手指却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却没有立刻说下去。
周南行瞥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道:“师父,那家伙替祁世渊当说客,来求您来出山的。”
“出山啊……”周老捋了捋雪白的胡须,似是认真思忱,片刻后摇头遗憾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折腾不起了。”
周南行得意地看向祁霁。
周老话锋一转,“不过让知焕陪你去吧!”
周南行得意的笑容僵在原地。
“师父!”周南行拍案而起,“祁世渊!祁世渊!他在为祁世渊做事!我凭什么……”
“没礼貌了,”周老目光一扫,周南行乖乖像个小鹌鹑一样缩了回去,“没想到你小子还这么忠心呢。”
祝清安一愣,她这才想起,周南行父亲曾因谏言削藩,稳固秦昭中央,却不想转头便在家中搜出些书信,被指勾结西南靖王,以谋逆大罪被斩,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周老彼时恰好提出告老还乡,辞官归隐,想必是悄悄带走了当时年幼的侄儿周南行。
不过查处周家没多久,西南靖王倒确实联合南方诸藩造反,自己随父兄领命血战平反。
“一码归一码……”周南行声音闷闷,“况且,祁世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先去看看再议,这不是你师姐还在吗。”周老缓声劝慰。
“师姐……”周南行犹犹豫豫地看了看祝清安,挣扎半响,似是终于妥协,梗着脖子看向祁霁,“行,我是看在我师姐的面子上,为师姐效力,让我给祁世渊做事,那是门、都、没、有!”
祁霁微微一笑,并没有争辩。
就在此时,门外一声嘹亮的鹰唳划破长空,由远及近。
祝清安、祁霁和周南行连忙起身,走出堂屋,只见一直雄鹰在空中盘旋,见三人出来,目光很快锁定祁霁,一个俯冲,稳稳地落在对方抬起的手臂上。
祁霁熟稔地取下信件,祝清安见他看信的眉头越皱越紧,开口问道:“怎么了?”
祁霁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沉声道:“秦昭边军异动,大规模向狭关方向集结,我们要回去应战了。”
祝清安一愣,心头酸涩,虽是迫于无奈,但是她真还未想过要亲手执剑面向秦昭这一天。
“行了,既然有事,便速去处理吧。”周老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依次摸了摸周南行和祁霁的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三个颜色古朴的锦囊,“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一人一个锦囊吧,若真遇上了什么难关,再打开看看。”
三人一一道谢接过锦囊,山风渐起,似在悄悄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13. 投石问路
下山的路崎岖蜿蜒,恰逢饷午日照当头,扛着一个大包裹的周南行气喘吁吁,终是忍不住开口。
“祁霁,你脸皮真的和年纪一起见长啊,我师父囤着的这些干货,都快被你薅秃了!”
走在最前面的祁霁同样背着个半人高的行囊,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言重了,不过三日的口粮而已。”
“三日?”周南行瞪大了双眼,“你们齐临已经穷到连三天的饭都要来我们琮山洗劫了?”
祁霁没有接话,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赶路,倒是走在后侧的祝清安轻声解释道:“不是,我们原本的口粮路上被人抢走了。师弟你那份太重的话再分给我些吧。”
周南行面漏惊恐之色,声音不自觉都拔高了几分,“不用了师姐,但……山下竟有如此身手的劫匪?能从师姐你手上将干粮尽数抢走?”
“不是劫匪,”祝清安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是……灾民。”
周南行一愣,随即“喔”了一声,脸上夸张的惊恐褪去,转变为神色复杂的了然,小声嘟囔着,“师姐你还真的是……一点没变呢。”
祝清安没有应声。
山风吹过林间,带着丝丝秋季的寒意。
民不聊生,疑似陷害忠臣,秦昭在现任君王的统治下,衰败肉眼可见。
但降于齐临确实只是她一时无路可走的权益之策,真要她调转刀锋,指向曾经誓死守护的疆土……
这道坎,仿佛天堑一般横在心间。
秦昭还是齐临……?
祝清安正想着,突然听到一旁的周南行叹了口气,“秦昭……也是一如即往地没什么长进啊。”
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却又有几分不符合他年龄的萧索。
祝清安想到,周家那时大抵也是遭到构陷,秦昭蚕食忠臣似乎在那时便有迹可循。
“师弟,”祝清安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若你选,秦昭与齐临,你会站在哪边?”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南行斩钉截铁地说道,“烂橘子堆里挑个还没烂透的而已,没意思。”
祝清安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前方那个一直沉默赶路的背影,忽然悠悠地飘来一句,“那,选我呢?”
祁霁的声音散漫,带着点一如既往的不着调,但落下的尾音,却似乎认真而坚定。
祝清安脚步几乎不可察地一顿。
前面的周南行猛地停下,扛着的包裹差点滑落。
唯独最前方的祁霁本人,像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看起不错”一样,脚步未停,稳稳地走向前方。
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真的只是个调节沉闷气氛的玩笑。
“什么嘛,”周南行回过神来,嘟嘟囔囔着追赶上去,“没权没势甚至会被丢到敌国当质子,凭什么啊?”
祝清安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大步向前的背影,一个荒诞却莫名笃定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他或许是认真的,或许也真的能做到,但,他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人吗?
祝清安深色复杂地凝望着那背影,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一直前行的人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祝清安未来得及收回自己探究的视线。
“开个玩笑而已,”祁霁扬起他惯有的笑容,轻松道,“比起这个,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
他指了指身后的前方,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走到山脚,狭窄的山谷口,两只马儿正在悠闲地啃着草。
“我们三个人,应该怎么分这两匹马呢?”
祝清安和周南行面面相觑。
在山上光忙着搜刮食物,忘了马匹的事了。不过琮山也确实没有多余的马匹给他们了。
周南行反应极快,率先向祝清安靠了一步,大声宣布:“我和师姐一起!”
周南行话音未落,便觉得后颈衣领一紧,只见祁霁伸出手,像拎小猫似的强行将他拎回中间,语气温和却透露着不容置喙,“多大人了,男女授受不亲,不合适。”
周南行脸莫名“唰”一下红了,“啪”一下打掉祁霁揪在自己后襟上的手,更着脖子道,“那,那也不可能和你一起!”
“哦?”祁霁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那也行,你自己一匹,你师姐归我。”
“不行!”
祝清安和周南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我……我骑术不精!自己骑会拖慢你们进度!”周南行急中生智,强行找着理由。
“祁霁你要点脸吧!”祝清安怒骂出声,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祁霁直接忽略周南行,目光含笑地落在祝清安脸上,对方脸色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此刻微微泛红,随即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又不是没……”
“闭嘴!”祝清安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上前,干脆利落地捂住了祁霁的嘴,截堵住对方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又不是什么?”周南行探头,好奇地问道。
“又不……唔……”祁霁正要再次张嘴,祝清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狠狠封上对方的嘴,左手并指,在颈间威胁性地比划了一下,同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严重写满了“你敢多说一个字你就死定了”。
祁霁乖巧眨了眨眼,没有挣扎,唇角的弧度却不经意地更深了几分。
掌心传来对方唇瓣纹软的触感,呼出的温热气息带来几分痒意,祝清安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可怕,她能清晰地从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看清自己的倒影,闻到对方新换的里衣上的皂角香。
瞬间,她想被烫到般,猛然收回手,故作镇定地后退半步,看向一脸茫然的周南行。
“没什么,”祝清安温和地对周南行笑了笑,“师弟委屈你一下,暂时和祁……”
祝清安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祁霁,咬牙道:“和祁公子同骑一段。”
“师姐……”周南行垮下来,委屈巴巴。
昨日的画面不争气地浮上眼前,尽管当时双眼被蒙住,但对方宽阔的后背,四周呼啸的风声,攥在手心里的衣角……
祝清安摇了摇头,连忙把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甩出眼前,狠了狠心,对周南行的央求置若罔闻。
祁霁这时才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节轻蹭了下自己的下唇,动作自然,顺带却状若不经意地向祝清安的靠近半分,正欲开口——
“等等!”周南行忽然大声道,严重似乎闪过一道光,“既然争执不下,不如我们算一卦吧!让老天来做决定!”
祝清安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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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有什么好算的?”
这不是胡闹嘛!
祝清安腹诽着。
祁霁倒是点了点头,似乎颇有兴趣,“周老精于易理,神算之名更是远播,亦是众人慕名来寻的缘由之一。师弟跟随周老多年,想必定得几分真传。”
周南行得到了肯定,立马来了精神,熟稔地从怀中取出三枚铜币,敛去嬉笑,神色专注,将铜钱置于掌心,双手合十,闭目低声祝祷,眉宇间不似平时跳脱,虔诚肃穆。
片刻,周南行睁眼,手腕轻扬。
“叮、叮、当。”
三枚钱币落地,翻滚几圈,发出清脆响声。
全是反面。
周南行眉头紧皱,随即,他再次捡起地上的硬币,小声起卦,抛掷。
如此四遍,周南行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说?”祁霁凑近问道。
“这……”周南行喉咙滚动了一下,抿唇挣扎片刻,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还是自己骑吧……”
“不用!”祝清安立刻打断,语气干脆利落,“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我自己一匹,你和祁霁一起。”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朝着自己的枣骝马走去,动作流畅地检查鞍具,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祁霁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便是一贯如此地不信命。
-
路上夜色渐浓,三人赶回途中选择在来时的破庙落脚。
周南行虽然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环境太烂,但却认真寻了一处稍显平整的角落,裹紧外袍躺下,不过片刻,轻微的鼾声便在空旷的庙堂中响起。
“心真大。”祝清安看着对方酣睡的脸庞,摇了摇头。
随即,她转身,看见另一旁角落中祁霁,借着几缕月光,从行囊中掏出一副舆图,在地上摊平垂眸研究起来。
月光的照耀下,对方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与平日里那些似真似假的轻浮判若两人。
似是察觉到对方的目光,祁霁抬头,又恢复了往日熟悉的笑容,“祝将军要来看一下吗?”
祝清安微微颔首,走近,他手指指向舆图上的一处关隘,“秦昭前锋已行至临关,带兵的也算是你的老熟人,郑穆。”
祝清安瞳孔微缩,上前凑近舆图,目光扫过时,心头不由一凛。
图上对于基础重要关隘附近地形、水文标注都十分详尽,甚至有基础还标注好了旧哨卡位。
“情报这么详尽,你们齐临的探子,布置的远比我想象中更深啊。”祝清安声音很低,带着几分锐利的冰冷。
“不光是我们的,还有你们自己送过来的。”祁霁淡淡开口道。
自己人?送出来?
冷风穿过庙堂,在破旧残瓦之间,发出呜呜的低鸣。
祝清安一愣,内忧外患,秦昭的浑水似乎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大哥之前是否也是因此才会……
祝清安目光暗下去。
不过若是郑穆的话……祝清安心绪微定,这个人是从父亲帐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为人刚正,治军严谨,虽然她与其实际接触不多,但从父兄口中可以确认是个靠得住的忠义之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浮现,祝清安收敛心神,看向祁霁问道,“此战,你有什么打算?”
14. 机缘巧合
祁霁的目光在祝清安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道:“狭关至临关,两侧均为连绵高山,山间通道极为狭隘,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低头低头看向舆图,手指正在图中狭长地带轻轻划过,“加上后方调来的增援,我方大概会有五至六万的军力。而根据目前线报,郑穆一行人大概会有……”
祁霁话语刻意微顿,抬眸看向祝清安,似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祝清安迎着对方的目光,那双眼睛月光下如墨玉般,温润细腻,却又深不见底。
略微沉吟,祝清安还是干脆的给出了答案,“狭关失守,西北主力散尽大半,临关易守难攻,加上仓促间也难以大幅度度拨军,那么我猜大抵是,三万?”
“不愧是祝将军。”祁霁赞许地点了点头。
三万。
确信的数字在心头落下,祝清安微微垂眸看向舆图。
虽然放在齐临六万大军前显得人数寥寥,但是加上临关地势,据守天险,也足以形成铁壁。齐临正面强攻,胜算微乎其微。
除非……
祝清安抬眸,等待着祁霁的下文。
“我放虽兵力占优,但正面击穿临关防线,必定伤亡惨重,胜负难料,除非……”祁霁声音低沉平稳,手指状若无意地滑向临关侧翼的崇山峻岭,“除非,我们分出一支小队,绕过正面,直插背脊,前后夹击。”
祝清安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她想起自己出发西北前夜,父亲夜里将她唤至书房,特意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一人。
“令徽,临关至狭关虽有天然险堑,但却也并不是万无一失。”父亲的声音沙哑却凝重,他在砚台上铺开纸笔,简要勾勒出西北的山川走向,随即指向临关旁侧,“早年间,此山腹曾有古道,但因废弃多年,至今已无具体位置记载,但你需知晓其存在,防患于未然。”
祝清安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向父亲,这位曾经威风凌凌的大将军不知何时垂暮至此,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是从收到大哥意外在西南殉职消息时吧,战事顺遂,但大哥却意外阵前坠马,伤重不治。
原因离谱却又猝不及防,父亲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此后便一病不起。太公见势不对,立刻交出虎符,祝家从此再无兵权。
府上至此确实短暂安定下来,父亲病情也日渐好转,却不想在三哥成婚前夕,又收到一纸圣谕,令毫无作战经验的三哥直接前往局势复杂的边陲“平复”。
父亲一夜白发,形销骨立,提出要自己亲征,三哥自是不允,最终自己站了出来,几番苦苦哀求,才换得自己领兵前去。
“总之,万事谨慎,恪守国门,也要……保全自身。若无大事,不要轻易回都。”
父亲最后的叹息很轻,但那叮嘱却重若千金。
祝清安压下心头因回忆翻涌起的情绪,语气冷静开口道:“但临关两侧地势崇高,常规攀登都极难,谈何从军?”
狭隘道口,绕路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临关两侧山脉显然无路可走。
他却意外地做出这种提议,是想诈出自己的消息?还是,他知道什么?
夜色沉寂,祝清安清晰地听到自己此刻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如擂鼓般汹涌。
祁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放整齐的纸片,小心展开,放在舆图上。纸张的上是临关附近的地势图,墨迹虽与舆图所比潦草了几分,但那山势脉络几乎与舆图重合,只是在右侧多了两条蜿蜒曲折的虚线。
祁霁指尖轻点虚线,目光抬起,看向祝清安的眼睛,“这里有一条隐秘古道,虽年久失修,但行军也堪堪能用,不知祝将军可否愿意……”
“这份情报你是从何而来!”祁霁话未说完,便被祝清安打断,不自觉拔高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甚至隐隐有些许回音。
一侧墙角传来“窸窸窣窣”草垛碾压的声音,祝清安和祁霁侧目看过去,只见周南行翻了个身,却是继续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声响。
收回目光,祝清安却觉得自己的手仍微微颤抖,因为临行前,父亲都无法清晰的标注出古道具体的位置,而面前之人却……
“只有大致方位而已,所以如果祝将军信得过的话,”祁霁将那张纸片向祝清安面前推了几分,沉声道:“可否愿意替我带兵前去。”
祝清安暗自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独自带兵前去吗?”祝清安确认道。
“是的,我正面先拖住郑穆大军,祝将军成功绕后再发来信号,你我二人两面夹击,必可直接突破其防线。”祁霁说道,“此行艰险,需要有经验的将领带兵前往,我身边无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祝将军是否愿意……”
“好。”祝清安干脆利落应下。
她正愁怎么样才能在不引起祁霁注意的前提下,单独去接触郑穆。
毕竟对于祁霁,他身上还有太多未知的谜团,无法确认是敌是友,她实在是无法百分之百放心,只是苦于一时孤立无援,别无他法,暂借其力。
但若此刻能联系到郑穆,说明狭关失守缘由与内患之忧,对方定会助自己一臂之力。这样自己就可以暂时摆脱眼下完全受制于人的局面,重回秦昭,查明事情真相。
本还想自己找个接口去寻觅暗道,没想到对方直接把暗道位置放到自己眼前,还提出直接让自己领兵……
过于圆满巧合,但,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险境之中,哪有康庄大道可走,自是再险,自己也得抓住一切可能,一步一步博出来。
祝清安暗暗下定决定。
“但你可以告诉我,这条暗道的消息,到底是哪来的吗?”祝清安紧盯祁霁,想寻得一丝破绽,“我都不知,这边还会有废弃的暗道。”
但对方此刻却镇定自若,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说是梦见的,祝将军你信吗?”
祝清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头紧促,正欲发火斥责,却见对方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自然不是,这消息源头,便也是你们那边主动递出的,递出之人,怕是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信。”
“你可以说说看……”祝清安追问道。
“过了此关,你自会知道。”祁霁说道,“此古道,我先遣人探查,是真真存在的,只是图上所标走向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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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准确,因此,还要辛苦祝将军了。”
祝清安沉默下来,他看着对方坦然的神色,半晌,轻声开口问道:“祁霁,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内心自知这问题的无用,却不知此刻为何还是问了出口。
祁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
半晌,对方嘴角微扬,又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我可以保证,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的目光诚恳,语气温柔却坚定,“所以,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祝清安站在原地,二人间寂静无言,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一般。
角落里,睡梦中的周南行翻了个身,断断续续传来含糊不清的呓语。
“乾为天……啧……动爻……嘶……”
说着说着,声音减低,最终又化为均匀的呼吸,没入渐起的夜风之中。
“说什么呢?”祝清安偏过头,装作去查看周南行,恰如其分地避开祁霁的目光。
不知是问周南行,还是祁霁,抑或是自己。
“孩子做梦还算着呢。”祁霁笑了笑,口吻轻松些许,“我方才说,你可以试着相信。至少……我好像还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急剧的山风穿过破瓦窗洞,呜呜呀呀,空洞绵长。
这不是扯嘛……
祝清安差点被气笑。
捅死自己那两刀不是这一世暂且不论,你那偷偷给人下药,看着能像是什么好人吗?
祝清安心里吐槽翻江倒海,面上却平静不言。
祁霁看着面前之人眼神复杂流转,却半响不作声,轻笑一声,默默收拾起舆图,“不早了,早些歇息下吧,这两日赶路赶得紧。”
“我知道。”祝清安应着,自行寻了一片草垛躺下,背对着祁霁的方向。
紧接着,另一侧传来一阵衣服挤压干草窸窸窣窣声音,破庙重归寂静。
透过破损瓦片间隙,能看到一小片夜空,疏朗星辰,皎皎皓月,静谧深邃。
祝清安却无丝毫睡意。
父亲对于古道的叮嘱,祁霁手中的图册……
她在脑海中反复搜寻信息,推演着临关奇袭可能的境况。
有了父亲的证实,古道应该不假,祁霁即已初步探查,入口起码没有问题。路况即便未知,再不济自己单人翻越也不成问题,只要能先行与郑穆取得联系……
许久,祝清安心中逐渐有了决断。思绪稍定,却仍未见丝毫睡意。左臂压的稍微有些麻,祝清安轻轻翻了个身。
却不想,几乎同时,身侧传来低声询问。
“睡不着吗?”
恰好对上对方微微偏头过来的关切目光,祝清安几乎下意识否认。
“没……”
祁霁略微沉吟,开口道:“我这有……”
“不用了。”祝清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祁霁似是低笑一声,随即无辜地摊了摊手,“不是都想起来了吗,没有药了。
“……不必,谢过好意。”祝清安说着翻了回去。
“那么,祝将军,”祁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梦。”
15. 临行帐前
三人跋涉至临关外约七十里的齐临前锋大营时,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祝清安和周南行稍加整顿,来到主营帐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但有些令人意外的是,主帐四周未见亲兵把手,唯有烛火将帐中两道人影映出,隐隐地传出些激烈地争论声。
祝清安正欲入内,里面陡然拔高的声音却使她动作一顿。
“将军,三思啊!”赵俜的声音急促,极力压抑着激动,“她一个敌国将领,降了一周不到,是否心诚我们都未可知,怎可让她带队执行着如此关键的任务?若她临阵倒戈,或借机遁走,难以复命事小,我军可能直接陷入险境!”
祁霁没有回答,只听到赵俜继续劝言道:“末将听闻,二皇子携五万中军从邺城开拨,最迟五日后便可抵达。届时无论是您亲自领军奇袭,还是集结兵力正面强攻,不都比眼下稳妥百倍,何苦……”
“赵俜,”祁霁声音响起,不高,却掷地有声,“我们,不能永远活在二哥的影子里。”
账内灯火交映,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姿。
“将军……”赵俜一时语塞。
“赵俜,你我二人相识多久了。”祁霁问道。
赵俜声音一顿,却直接答道:“末将自奉命前往秦昭迎您归国,至今已五年有余。”
赵俜记得,当年自己还不过是个不得志的普通边军,被打发去秦昭接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归国。
看似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接引任务,归途却屡遭意外,险象环生,几度生死一线间,当时年仅十七的文弱的皇子,却以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智谋,力挽狂澜。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这位皇子并非如传闻般因一无是处才被丢至敌国。
自己也幸得这位皇子赏识,随他在各边境险境挣得立足之地。
这位皇子一向聪慧、果敢,甚至理智的有些不近人情,不知为何这次却像着了道似的……
“五年了,我归国也五年了,”半响,祁霁平静的声音响起,“按制,皇子冠礼后便应册封爵位,开府建牙。冠礼之年我尚在秦昭,可现如今,我已归国五年,去年最年幼的六弟都已冠礼受封,父皇仍未想起我。”
“你可知,坊间现在都如何议论我的……?”祁霁淡淡的声音却似覆了冰般。
赵俜沉默着没有接话。
账外的祝清安和周南行似乎都想到了什么,默契般相视一眼。
“说我不过是祁世渊豢养的一条狗。”祁霁轻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阵阵自嘲。
“将军……”赵俜想开口劝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祝清安心里莫名一沉,前些时日,她也曾将利刃架在他勃颈上,冷声说着类似的话语。
他其实是如此在意这番言辞。
“无妨,这是事实。”祁霁声音恢复平淡,“我在齐临毫无根基,借得二哥之势,现在也算有了容身之地。”
“但,不能一直这样。”祁霁声音陡然转厉,“若待二哥大军到来,即便顺利攻下临关,这首功,会记在谁笔下?”
“是……但其实大家也会知道……”赵俜欲言又止。
“知道什么,我这忠实的走狗又为他冲锋陷阵,成功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
“所以,我们只有五日,在二哥来到之前,拿下临关。”祁霁声音坚决,“这份功劳,自当只归自我们。”
“但……”赵俜沉默了,他理解主子的急迫与不甘,但此举风险实在太大,“将军,即便时间紧迫,末将亦可带队前往,为何非要定她不可……”
自先在狭关阵前时,他就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子一向杀伐果断,先前从未做出此种耗费口舌之事。
稳赢的局面,直接杀进去便是,刀架在脖子上,降便放下,不降自是手起刀落,留着也是无用。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位女将军却真的直接大开城门。
自家将军突然要将兵符分给人家,好在人家并未收下,到这也好说,毕竟这前先锋几年都由将军一手带出,忠贞可靠。
不过那女将军倒下之时,自家将军眼中的慌乱却是他前所未见。他不知自家将军曾经在秦昭究竟经历过什么,和那女将军究竟有何渊源。
不过那女将军疏远样子,定是对他们还有所芥蒂,怎可这就让她独自领军。
“那古道,只有个大致方位,我虽已派人探得入口,但往前实际情况不明,就算是我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祁霁说道。
"那末将也未必……"赵俜末了的声音渐息,似是逐渐没了底气。
“她出身将门世家,十六岁领兵以来,平定秦昭边陲沿线,大小战役未尝一败,论经验,恐怕犹在你我之上。”祁霁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些许。“并且,我,信她。”
账内一片寂静,烛火“啪”地炸出一声轻响。
祝清安的呼吸不禁一滞。
信她二字,如同利箭般穿透营帐,扎在了她的心头。
他似乎孤注一掷地,将筹码尽数压在她身上,而她,却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机会,逃离他身侧。
一丝愧疚攀上心头,但理智却在问她,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演给她看的戏?
祝清安内心复杂翻涌,背后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清朗声音,带着三分打趣。
“哟,二位站在这还不进去,是在等什么呢?”
祝清安和周南行听的正入神,被这声音一扰,倏地回头,只见一个青衫少年,手里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少年面如冠玉,眉眼精致,一身书卷气与这军营格格不入,但其神情却从容自若。
周南行打量着,思索一番缓缓开了口,“青衫折扇,莫非是齐临姜相爷那位,姜洵之?”
祝清安闻言,也想起些许传闻。齐临姜相幼子,顽劣地令人头痛,不学无术,独爱游山玩水,常年游历在外,搜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乱搬些花花草草回府,几度险些中毒闹出风波,阵势之大,一度成为都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看来本公子的鼎鼎威名,都已传播至秦昭了。”姜洵之唰地合上折扇,漏出爽朗的笑容,也不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远扬的“威名”到底是什么。
恰在此时,帐帘被掀起,祁霁探出身子看向账外三人。
“谈什么呢?”不同于刚刚冷硬的声音,祁霁此刻语气明显放柔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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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了,怎么不进来?”
几人入帐,帐内,中央案几上铺开一张大幅舆图,祁霁居中间主位,祝清安与周南行坐于右侧,姜洵与赵俜在左。
“事态紧急,长话短说,”祁霁手指轻点舆图临关右侧山峦,“明日寅时六刻,劳烦祝将军率我亲选的百人精锐,由此处古道入口出发,迂回至临关后方。此队人马虽少,但皆是以一抵十的精锐,装备亦是最精良山地器具,祝将军大可放心。”
祝清安看着舆图上的标志,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那我和师姐一道前往。”周南行立即接话道。
祁霁微微一顿,开口劝道:“古道境况位置,行军艰难,你……”
“你和祁皇子待在一处。”祝清安先祁霁一步,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周南行的提议。
“师姐我可以的!”周南行不甘地开口辩解。
"别闹,你从未习武,更未历战阵。"祝清安侧身看向周南行,目光严厉,“战场并非儿戏,刀剑无眼,你安心在大营,待……”
祝清安语气缓了缓,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待我……回来汇合。”
看着师姐严重不容置喙的坚决,周南行蔫了下来,小声应了句“是”。
祁霁看向祝清安,一丝讶异一闪而过,他拿起案上的一枚特制的响箭,递给祝清安。
“时限只有五日,此乃特制信号,穿透力极强。待祝将军成功抵达预定位置,便将其射向天空,我军见到信号,便会全力发动正面强攻。届时你我前后夹击,必可一举击穿临关防线!”
祝清安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响箭,抬眸看向祁霁。
对方眸中映射出跳动的烛火,和十分的赤诚期待。
半响,她终于开口沉声应道:“好。”
祁霁唇角微扬,漏出一抹浅浅的真切笑意,“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便议到此。未来战事繁重,诸位抓紧休沐。”
赵俜和姜洵之起身告退,先行离开。周南行看了看祝清安,却见对方摆了摆手,周南行悻悻跺了跺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祝清安和祁霁二人。
祁霁起身,走到祝清安身前,“祝将军特意留下,可是还有事要说?”
祝清安垂眸,盯着掌心中的那枚响箭,金属的棱角在暖黄的珠光下泛着冷硬幽光。这是他交付的信任,却也像一道枷锁般横在她的心间。
片刻后,祝清安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无事。”
她收起手掌,仅仅握著那枚响箭,起身,走向帐门。
刚抬手掀起帐帘,却听到身后之人柔声开口道。
“前路未卜,祝将军务必万事小心。”祁霁顿了一下,“也祝君,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祝清安神色微动,拨开帘子的手停在半空。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来的微妙,她不知对方是有洞悉她的心思,还只是单纯希望她能够奇袭成功。
良久,她终于开口道:“你也是。”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回应。
帐帘伴随着话音落下,祝清安独自一人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16. 翻山越岭
天尚未亮,祝清安便带着祁霁所移交给她的精锐小队准时出发。
小队成员各个神情冷静却锐利,夹杂着几分对祝清安审视。
祝清安身穿轻甲,马尾高束,从队尾行至队首,开口道:“此行艰险,我知道各位对我仍有疑虑,但我保证带你们进去,便会带你们出来。”
“现在,噤声,随我出发。”
队伍鱼贯而出,没入营外黑暗山林之间。
参照祁霁所给的图示,队伍很快便进入传闻中的古道。起初密林中的道路尚便于通行,隐约存在些猎户与采药人踩踏的痕迹,但随这天色渐明,树木愈发茂密,同时,一个岔路口出现在队伍面前。
左侧道路略宽,落叶层叠,与先前行径路段相似。右侧却明显狭窄很多,林间横七竖八地挂着些许藤蔓,光线幽暗。
祝清安停下,后面队伍随即静止。
图纸上也只标了大致方向,并未涉及此处岔路。
祝清安上前蹲下身,拂开左侧路面上的落叶,落叶堆叠有序,泥土湿润肥沃,明显是经年累月形成。随即,她又到行至右侧右边拨开藤蔓,俯下身来,在潮湿青苔与腐叶之下,敏锐地捕捉到石头上似乎有几处浅浅的刮迹。
马蹄铁?或是重物拖拽?
祝清安抬眼,看向右侧道路深处,光线昏暗,但山风流向,却隐隐与山脉相合。
“右边。”祝清安起身,斩钉截铁地吩咐道。
队伍中站出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向前一步开口道:“将军,似乎左侧更为稳妥。”
祝清安回头,祁霁简单介绍过,这是为他甄选的副队,姓陈,是个经验不俗的可靠之人。
“左侧风向渐息,应当是通向东南缓坡向下,偏离主道,”祝清安声音平静,“右侧风与山脉顺势,且依稀可见人迹,符合古道传言。”
陈副队一怔,上前仔细探查,见那浅痕后若有所思,肃然抱拳道:“属下愚钝。”
队伍钻入右侧窄道,多年肆意长成的藤蔓错综复杂,需不断劈砍前行,但便随着队伍行径,脚下竟隐约能看到几分碎石路基,众人精神一震。
日头渐高,紧接着山路陡然变得险峻,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流水沿石缝渗出,滋生青苔的同时,也令人无处着手。
“将军,这……”陈副队眼看着面前的峭壁面露难色,虽配了绳索勾爪,但硬要攀登显然极其耗时。
祝清安仰头观察片刻,走向左侧,伸手拨开茂密的灌木,漏出一条流水冲刷出的石槽,蜿蜒向上,虽陡峭狭窄,但好在侧壁粗糙,足以容手足攀岩。
“由此上。”她主动挑些装备背上,沉声安排,“陈副队,你带五人随我先上,稳固后抛下绳索,其余人,分批跟上,岩壁陡峭,注意脚下。”
言罢,她率先起身,手指扣进潮湿的缝隙,脚蹬微凸的岩棱,身形矫健,顺势向上攀去。水流逐渐浸湿她的袖口与膝盖,秋风掠过,冰冷刺骨,但她恍若未觉。
紧随其后的陈副队看着前方那稳健攀升的身影,心头安定了几分。
起码那绝非养尊处优的虚职将领,而真的是饱经历练的将士。
伴随队伍攀升,夜幕也悄然降临,好在祁霁挑出的队员当真各个身手不凡,才刚一日,攀登进度便过半,而祝清安依势辩驳,寻得一处背风岩凹处,领队驻扎。
夜色沉寂,劳累了一天的队员也逐渐睡下,极目远眺,群山苍茫,来时路已逐渐隐没与渐起雾霭之中,但隐约还可以看见祁霁军营星星点点的灯火,遥如繁星。
山间寂静,唯有风声夹杂着身侧队员阵阵鼾声掠过耳畔。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清安背靠岩壁,抬头望向仅剩数丈的崖顶。
那些模糊的记忆细节逐渐清晰,但在记忆中,初见时的祁霁甚至可以将从小习武的自己摔在地上,但之后,她再经常见到的,就是被六皇子一行人围着欺凌的祁霁,衣服破破烂烂,脸上灰扑扑。
他连自己都打得过,不可能打不过六皇子那群花架子。
但是他偏偏不动手,任凭他们打骂奚落。
她也是实在看不惯那群人盛气凌人欺负人的样子,才出手制止,没想到人家不担不领情,还让她不要在管。
不管就不管。
但他又总是悄悄跟在自己身后的角落,看的生厌。
而且明明每次作业都做的和自己差不多,但周老却又似乎格外偏心这个异族人,每当自己等哥哥下晚课时,总能看到老师悄悄陪着他开小灶,那赞许又惋惜的目光,瞧得让人有几分羡慕。
不是说不要人管吗,这又算什么?
所以在靶场看见他又被戏弄,她本不想再插手,反而想让他吃点苦头,挫挫他那不以为然的锐气。
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被那些歹人欺负,自己来教训他便是了,顺便也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室子弟,长长记性。
六皇子却是被吓得不清,自此以后躲得他们远远地。
但是祁霁,却依旧还是那副冷漠疏远的样子,却又总是隐隐跟在她们身后。
后来呢?大哥突遭意外,自己再也没去过那书院,他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秦昭。
她不理解,对方费劲下药究竟想让自己忘掉什么,她和他之间的交情,还无从挂念。
纵使还记得,她也很难将那个总是灰扑扑的身影,和阵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起来。
所以,她不明白,究竟哪样,才是他真实的面孔?
-
出发第三日,申时末,夕阳将沉,祝清安已经携带小队到达既定位置。
最后的天光穿过林间,落在祝清安脸上。
她正单膝跪在一处高坡边缘,拨开面前灌木,临关后方景象悄然在面前展开。
城墙后方,营寨连绵,炊烟袅袅,巡防将士的身影规律的在垛口处移动,身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秦昭国旗。
祝清安静静看着。
这里是秦昭的国土,她曾经誓死守护的家乡。如今,她却要带领敌国的军队,将其击溃。
“将军,”身后陈副队压低身影上前,“已按您吩咐,在东南侧密林隐蔽处扎营。”
“好。”祝清安收回目光,冷声说道:“令全军隐蔽,消除一切途径痕迹。斥候轮班,重点观察后营换防规律,是否有异常兵力调动,其余人就地休整,不得生火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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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
训练有素的精锐迅速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祝清安最后望了一眼临关的方向,转身也跟了上去。
营地位于一处天然岩穴之下,洞口有蔓藤垂落。士兵们或在整理装备,或在默默进食,看见祝清安进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颔首示意,目光中倒是少了几分审视。
祝清安寻了处干燥地坐下,接过陈副队递来的干粮和水,一边咀嚼着一边盘算。
临关大帐应该在城左,子时,是守军换防交接之时,她必须在此之前先抵达大帐。
亥时三刻,祝清安起身。
“将军,”身后的陈副队欲言又止,“您孤身前往,太过危险,起码让属下带几人以便接应……”
“无妨,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祝清安沉声制止,说罢思索片刻,从袖中摸出那枚响箭,“若明日戌时前,我仍未归营,你依计放出这枚响箭,全权接管。”
“将军!”陈副队急了,“祁将军还令我们务必户您周全……”
“他的命令是听我令,”祝清安打断他,“此刻我的命令便是在此待命。”
陈副队沉默片刻,最终抱拳,“遵命。”
祝清安未再言语,身影矫健,没入夜色之中。
子时将近,她已顺利潜行至临关营寨外围
隐身于一处黄草丛中,祝清安静静观察着。深夜营寨中灯火稀疏,栅栏边守夜士兵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在等。
更鼓声遥遥从城中传来,“咚——咚——”,也是换防的信号。
机会。
祝清安果断窜出,借着栅栏一侧阴影疾行,在两名哨兵转身交接刹那,翻身越入,随即落地滚入一侧角落辎重车架下。
片刻后,哨兵巡逻脚步声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
祝清安屏气凝神,心脏却在胸腔跳的飞快。
这种场面本应稀疏平常,但不知为何,这次心跳的这般快。
她神行灵巧地避开哨兵,绕至营区后侧,那里近马厩,气味混杂,守卫相对松懈,并且前方不远处有一处空地。
祝清安隐约记得,郑穆有个习惯,他总会在临战前的子夜,独自至账后僻静处,望月沉思。
她悄然潜伏在马厩旁草料堆后,更深露重,伴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衣角渐湿。
忽然,一阵“沙沙”声由远及近,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主帐方向走出,行至前侧空地,负手望天。
祝清安屏住呼吸,指尖扣住三枚石子,屈指,探出。
石子划破夜空,稳稳地落在郑穆脚边,发出轻微“啪”的一声。
郑穆身形骤然一顿,右手下意识搭上剑柄,目光如炬地审视一眼落在脚边的石子,抬头望向石子来处。
远处的哨兵见状正欲赶来,郑穆却松开剑柄摆了摆手。
“无事,继续巡逻便好,我自己走走。”
他状似随意踱步至草垛旁,停下,声音压的极低,紧绷戒备。
“何人在此?”
祝清安从阴影中,摘下面巾,皎皎月光打亮了她的脸庞。
郑穆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半响才问道。
“祝……祝小将军?”
17. 通风报信
“郑将军。”祝清安开口道。
郑穆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待确认四下无人后,忙不迭将眼前人拽到马厩更深暗处,沉声问道:“你……你为何在此处?”
郑穆声音紧绷,仍满是戒备。
“说来话长。”祝清安作势单膝点地,放低姿态,标准地行了个军中参见礼,“齐临来犯,我本及时向关隘大营调军,但我带守军死守数日,仍未见大军踪迹,却意外得知,关隘后方大营遭人里应外合,屠戮殆尽。后援尽失,弹尽粮绝,最后关头,不得已……”
祝清安喉头滚动,仿佛接下来吐出的话字字千斤重。
“不得已,暂时屈身,假意归降。”
“假意归降?”郑穆眸光闪动,眯起双眼审视道:“这可不似你们祝家风骨,祝老将军若在,定当宁为忠死,不为降生。”
“是……祝家组训,我自踏上战场之日起便铭记于心,不敢有半分忘怀,”祝清安压低声音,却仍难掩悲怆,“只是狭关大营这事来的蹊跷,万余将士一夕之间死的不明不白,我若也轻易赴死,便真将无人为这万千枉死忠魂鸣冤,也会称了那群贼人之意,将这戕害同胞的罪责不明不白埋没于西北。”
虽是极力克制,但说起这些,祝清安语气还是不禁越来越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言辞恳切,“我自知此举有辱门风,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听闻此次是您领兵镇守临关,立即便想方设法,觅得一丝空隙,冒险前来见将军一面。”
祝清安抱拳,再度放低姿态道:“望郑将军,念在家父昔日知遇提携薄恩,助我祝家,也是助秦昭,查明真相,以绝后患。”
郑穆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虚扶起祝清安,长叹一声,“祝小将军快请起,你……受苦了。”
郑穆语气缓和些许,祝清安心神刚定下几分,却不想对方紧接着开口道:“祝小将军,你来的太晚了……”
祝清安身形一僵。
“你可知,狭关失守的消息传回后,京中发生了何事?”
祝清安微微垂眸,没有应声。
她不知传回京的最终是何版本,她也不敢想。
她宁愿自己是带兵死守,最后死在阵前。
她不知道上天为何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却让她做出的是降于地方,这种选择。
郑穆下意识压低声音,“关要失守,陛下震怒,已下密旨,坐实你祝家通敌叛国之罪,三司已在拟文,不日便要公告天下,并……”
郑穆顿了顿,似是不忍,停了半响才继续说出后半句。
“清算祝氏满门。”
轰——
祝清安只觉这字字句句如惊雷般在耳侧炸开。
耳边嗡嗡鸣响,眼前一阵发黑。急行翻山三日,她都从未察觉,深秋夜里的寒风,竟如此寒彻骨髓,冻得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四肢百骸仿佛也失去了知觉,动不得分毫,也说不出半句。
半天,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那……父亲他……”
郑穆缓缓摇了摇头,深情悲怆,“听闻,祝老将军听到消息时,急火攻心,旧疾复发……如今祝府已被围禁,所有人……尽数下狱。”
祝清安脚下一软,竟又要直直跪了下去,郑穆眼疾手快,虚虚扶起。
他明明说,他明明说……
“最快明日,他们能平安离境。”
祁霁那日笃定的承诺,此刻却如一记闷棍直愣愣敲下。
自己为何要信他?
自己断不该信他!
祝清安咬牙,紧紧握住的拳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祝清安稳住身形,向着郑穆,也是都城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半响,祝清安再次起身,抬眼时眼眶通红,没有眼泪,只有满目决绝。
“郑将军,”祝清安沉声开口,“清安自知当下之境,并无立场说这些,但狭关一役,我祝家也是遭人陷害,求将军……求将军念在家父昔日些许情分,设法周旋,将狭关实情禀明圣上,给祝家一个辩白的机会。”
“祝小将军莫要这样,可真是折煞小人了。”郑穆连忙上前将其扶起,眉头紧锁,面露难色,“此事盘根错杂,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狭关之事,目前就祝小将军您一人逃出,无凭无据,难以辩驳,贸然修书上报,非但难以取信,反而可能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倒时非但对您不利,恐还会影响这西北军心。”
“可……”对方说的在理,祝清安辩无可辩。
“祝小将军切莫冲动,目前齐临大军在前,当务之急,时眼前之战。”郑穆话锋一转,“您既从齐临军中而来,想必对其此次布阵也略知一二,可否将所知尽数告知,若凭此大破齐临,我也好上书朝廷,陈明您忍辱负重、传递军机之功,为祝家赚的转圜之机。”
祝清安连忙应道:“将军所言极是。”
随即,她蹲下身来,在身侧捡了跟树枝,在地上快速滑动,“齐临前锋约五至六万,由齐临三皇子祁霁统领,先驻于临关北约七十里处。我听闻,郑将军此次募集军队约三万?”
郑穆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虽我方人数寡,但倚靠临关地势,我方据守,不成问题,但……”祝清安在后方画圈标识道,“我探得齐临二皇子正携五万援军前来,最迟,三日必到。”
郑穆脸色一沉。
这个数字,他和祝清安从军多年都清楚,占据临关天险之机,三万对五万,并非难事,甚有反扑机会。但若对方增至十万,这关再险,对方硬翘也能将他这临关撬开。
而且对方增援,不出三日便到,他即便现在急报调兵,三日,那急报估摸也仅堪堪送到,等来到这,临关怕是早就易主。
“不过目前齐临三皇子,急于抢功,因此特令我随一支小队绕后奇袭。”
郑穆脸色骤变。
“何时?”
“明日戌时,于临关西南发射响箭为号,届时他率主力从正面强攻,小队从后方突袭。”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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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穆听罢,倒吸一口冷气,敛了神色,“好险!多亏祝小将军及时来报,此计出其不意,若未能提前设防,临关危矣。”
“将军言重了。”祝清安垂下眼眸,“我祝家世代守护秦昭领土,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郑穆沉思片刻,却又面露难色,“事出突然,眼下军中都已知你兵败狭关,下落不明。祝小将军若贸然现身临关大营,恐会令军内骚动,大战当前,空口白牙一时难以向众人解释清楚,对祝小将军或是对军内,都是不利。”
“是……”
祝清安默然,她知对方已是说的委婉,自己现在在秦昭,就是个叛徒。
“不若这般,”郑穆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我将计就计,明日戌时,你依旧按约发出信号,我则在西南提前设好重伏,待其进入伏击范围,我率军直接杀出,届时你于阵前直接平反,众将士都可看到您是为了秦昭,暂时委曲求全,得来重大情报后不顾自身安危,前来陈报,换来临关大捷,我也好上书向朝廷请功,及时救下祝家。”
祝清安眼前一亮,“郑将军言之有理,便依郑将军所言来办。”
郑穆抱拳,“如此,还辛苦祝将军再委屈一日。明日戌时,你我里应外合,攻破强敌。”
“郑将军客气了,明日,”祝清安抬头看下月色,改口道:“今日戌时,还劳郑将军多加费心。”
“定当,不辱使命。”郑穆郑重回道。
“那便不给郑将军添麻烦,我先行回去了。”祝清安郑重回了个礼,停顿片刻,毅然决然地转身,回头,再度没入夜色之中。
郑穆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各种情绪逐渐尽数退去,沉思片刻,转身不疾不徐地向主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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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穆回到主帐之中,走到案前,从一叠公文下方抽出一张军报。微微卷边的信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迹虽是仓促但清晰可辨。
守将祝清安,临阵投敌,开关献城,目前下落不明,疑似遁入齐临军中。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指尖一松,纸张精准地飘入一侧炭火盆中。
炭火盆中倏地窜起火舌,不多时便将其覆灭。
账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郑穆撩袍坐下,沉声向账外吩咐道。
“来人,唤张副将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大步进入帐内,抱拳行礼。
“郑将军。”随即,他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郑穆。“不知将军您连夜召见,有何急令?”
郑穆指尖轻敲案几,“传令下去,即刻其,增派三倍兵力,加强城内西南方向防务。”
“西南?”张副将一愣,皱起浓眉,“将军,我方探马酉时才来报,齐临大军分明在关北七十里处扎营,为何……”
“兵者,诡道也,防患于未然罢了。”郑穆开口打断,语气不容置喙,“传令下去,明日若在西南方位看到任何非着我秦昭甲胄士卒,一律——”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