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刘家的气氛,与中院贾家那压抑死寂中潜藏爆裂的绝望不同,是一种无声的沉沦与腐朽。
自从刘海中急火攻心中风瘫痪,刘家这艘本就因为刘光天入狱而千疮百孔的小破船,算是彻底搁浅在了名为“不幸”的泥沼里。
刘海中瘫在炕上,动弹不得,只有脑袋和一只左手还能勉强活动。最初那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拒绝吃喝,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光天”、“丢人”、“完了”。二大妈和刘光福哭求、劝解,甚至把街道卫生所的大夫请来,好说歹说,才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光天在里头更没指望了”、“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之类的话,勉强吊住了他一口求死不能的气。
但这口气吊着,比死了更难受。
曾经的“刘师傅”、“二大爷”,轧钢厂的七级工,院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如今成了一个只能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瘫子!这种落差,比从云端直接摔进粪坑更让他难以承受。
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耐,那种尊严扫地、颜面尽失、成为累赘和笑话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厂里工友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是院里邻居们幸灾乐祸的议论,是儿子刘光天戴着手铐被押走的场景,还有自己一身粪水被当众捞起的狼狈……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折磨得他夜不能寐,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一具包着层皮的骷髅。
二大妈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夜之间,丈夫瘫了,二儿子进了监狱,小儿子胆小懦弱顶不起事,家里的顶梁柱全塌了。她不仅要强撑着操持家务,照顾瘫痪的丈夫,还要应付时不时上门“关心”的邻居。原本还算富态的她,短短一个多月就瘦脱了形,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愁苦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刘光福更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吓破了胆,整天缩头缩脑,在家里大气不敢出,在外面更是能躲就躲,生怕别人提起他家的事。他感觉自己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久违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刘家昏暗潮湿的屋里投下几块惨淡的光斑。
刘海中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薄被。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房梁上结着的蛛网,一动不动,像具僵尸。屋里空气污浊,混杂着病人特有的体味、药味、以及长久不通风的霉味。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间屋子,这张炕,就像一口活棺材,要把他活活闷死、憋死、腐烂在这里!
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里猛地窜起:出去!他必须出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外面的天,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强烈,甚至压倒了对自身狼狈形象的恐惧和对他人眼光的顾忌。
“呃……呃……”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努力转动着唯一能动的左手,去敲打炕沿。
正在外屋就着昏暗光线缝补一件破衣服的二大妈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进来。
“老刘?怎么了?要喝水?还是……”二大妈习惯性地问道,声音嘶哑。
刘海中费力地摇了摇头,手指颤抖着指向窗外,嘴里“嗬嗬”作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二大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酸,连忙摇头:“老刘,你想出去?不行不行!你这身子……不能吹风!而且,外头……外头人多眼杂的,咱就在屋里待着,啊?好好养着,等你好点了再说……”
“出……去!”刘海中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左手更加用力地敲打炕沿,眼神固执而疯狂。他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这暗无天日的囚禁!
“老刘,你别这样……”二大妈眼泪涌了上来,“咱们……咱们现在这样,出去让人看笑话吗?光天的事还没过去,你……你再出去,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现在刘家是院里的笑话和谈资,刘海中这副模样出去,无异于把脸送上去给人踩。
“我……要……出去!”刘海中根本不听,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甚至试图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去掀开身上的被子。
二大妈吓坏了,连忙按住他:“好好好,出去,出去!你别动,小心再伤着!”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整天关在屋里,也确实不是个事儿。或许……出去透透气,看看外面,他的心情能好点?
可是,怎么出去呢?刘海中下半身完全不能动,连坐都坐不稳。
二大妈想起了街道卫生所上次来看病时,提到过可以租借简易轮椅的事情,只是需要押金和一点租金。她咬了咬牙,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钱,让刘光福跑了一趟街道,好说歹说,总算租来了一辆半旧不新、油漆剥落、但还能推动的木质轮椅。
当二大妈和刘光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沉甸甸、软绵绵的刘海中从炕上挪到轮椅上时,三个人都累出了一身汗。刘海中瘫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一点出来,二大妈赶紧用袖子给他擦掉,又给他裹了件最厚实的旧棉袄,戴了顶破帽子,尽量遮住他枯槁的面容。
“妈……真要推爸出去啊?”刘光福看着轮椅上的父亲,心里直打鼓,他怕极了外面那些目光。
“推!”二大妈一咬牙,“你爸想出去,就出去吧。咱们……咱们不走远,就在胡同里转转,很快就回来。”
她心里何尝不忐忑?但看着丈夫坐在轮椅上,虽然狼狈,但眼神里那死灰般的神色似乎因为能“出去”而亮起了一丝微光,她又觉得,或许值得。
下午三四点钟,阳光还算暖和,胡同里人不多。大部分上班的还没回来,上学的也还在学校。
二大妈推着轮椅,刘光福低着头跟在旁边,母子俩如同做贼一般,悄无声息地推着刘海中出了四合院的后门,拐进了相对僻静的后巷。
轮椅的木头轮子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新鲜的、带着初冬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涌入刘海中的鼻腔、胸腔。他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几个月在屋里积攒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虽然冷,但这冷冽中带着自由的味道,让他麻木的感官似乎都苏醒了一些。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头顶那片狭小的、但比屋里窗户广阔得多的蓝天,看着两旁斑驳的院墙,看着墙角枯黄的杂草……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瘫痪的屈辱和家中的惨状。
“老刘,你看,出太阳了,天多好。”二大妈在他身后,低声说着,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小心翼翼的轻松,“等你再好点,咱们天天出来晒晒太阳。”
刘海中喉咙里“唔”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努力想挺直一点腰背,想找回一点往日的感觉,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刘光福则一直紧张地东张西望,生怕遇到熟人。好在后巷平时人少,偶尔有一两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路过,好奇地瞥一眼轮椅上的刘海中,但也没多问,匆匆走了。
渐渐地,刘海中心里那点因为能出来而带来的微弱亮光,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他看着自己瘫软无力的双腿,看着身上臃肿破旧的棉袄,再想到自己如今只能像废人一样被人推着走,那股熟悉的、刻骨铭心的羞耻和愤懑又涌了上来。
凭什么?他刘海中一辈子要强,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掉粪坑,儿子坐牢,自己瘫痪……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而残忍的噩梦!
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青筋暴起。
二大妈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连忙岔开话题,指着前面巷口一株叶子掉光的老槐树:“老刘,你看那棵树,咱刚搬来的时候它还只有碗口粗呢,现在都这么大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