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李砚泽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他先听取了关于新铸件质量的汇报。这批铸件关系到改进方案的最终落地，质量必须万无一失。他仔细查看了质检报告，指出了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尺寸公差和内部缺陷检测点，并要求加工车间派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负责精加工。
接着，路试数据被投影到简易的白布屏幕上。一条条曲线，一组组数字，清晰地展示着改进后车辆在各种路况下的性能提升。李砚泽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捕捉到几个异常数据点。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某条扭矩曲线的微小波动处，“海拔两千一百米左右，扭矩有轻微回落，虽然仍在安全范围内，但需要查明原因。是进气压力变化导致？还是燃油雾化在高海拔低温下出现了细微偏差？路试组，结合当时的行车记录和环境数据，做一份详细分析报告。”
“还有这里，连续长下坡后，刹车系统温度偏高，虽然与发动机改进无直接关系，但提醒我们，整车匹配的重要性。底盘和制动小组，介入分析，看看是否需要针对改进后车辆的动力特性，对刹车助力或散热进行微调。”
他的问题直指要害，既关注核心技术指标，又具备系统工程的全局观。原本因为成绩喜人而有些松懈的团队成员，顿时又绷紧了神经，同时也深感佩服——李总看得真细，想得真远！
最后，他抛出了关于产业化推进的初步设想。
“技术验证基本成功，接下来是硬仗——如何把它变成稳定、可靠、成本可控的产品。”李砚泽的声音沉稳有力，“我初步考虑分三步走。”
“第一步，小批量试制。利用现有生产线，穿插生产五十到一百套改进部件，装配成整车，进行更严苛的耐久性测试和不同地区、不同气候条件下的适应性测试。这一步的关键是质量控制和技术数据积累。”
“第二步，生产线适应性改造。根据试制经验，制定详细的改造方案，包括专用工装夹具的设计制造、关键工序的工艺固化、质检流程的完善。需要生产科、设备科、技术科紧密配合。”
“第三步，工人培训和量产爬坡。对涉及改进部件装配和整车调试的工人进行专项培训，确保他们理解原理、掌握要领。同时，制定合理的量产爬坡计划，确保产量和质量同步提升。”
李砚泽环视众人：“这不是研发部一个部门能完成的任务，需要全厂协同。我会向李厂长做专题汇报，争取成立一个跨部门的专项推进小组。而我们研发部，要提供最核心的技术支持和标准制定。”
他的思路清晰，步骤明确，既有战略高度，又具实操细节。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李总，我们没问题！一定把工作做实做细！”
“对！技术标准我们一定把好关！”
“配合其他部门的工作，我们全力支持！”
李砚泽点点头：“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各小组按照刚才定的方向，立刻行动起来。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散去，投入紧张的工作。李砚泽也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给厂长李怀德的专题汇报提纲。
他知道，将一项实验室技术推向产业化，中间隔着无数的沟坎。技术问题只是其一，更多的阻力可能来自旧的利益格局、僵化的管理思维、匮乏的资源调配，甚至是不作为的官僚习气。
孙副厂长、王科长之流虽然倒了，但系统内的积弊未必一扫而空。他的产业化计划，必然会触动某些部门的既得利益，或者增加某些人的工作量，遇到阻力和推诿是大概率事件。
但李砚泽并不畏惧。
他有扎实的技术成果作为底气，有厂长李怀德的支持作为倚仗，更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决心作为内核动力。
这份汇报，不仅要展示技术前景和经济效益，更要体现一种破旧立新、勇于担当的改革气魄。他要说服李怀德，乃至更高层，将这个项目作为轧钢厂转型升级的突破口来抓。
李砚泽伏案疾书，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逻辑严密，数据翔实，语言凝练而富有感染力。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
午休时间，李砚泽没有去食堂。他让助理从食堂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回来，一边吃，一边继续完善报告。
下午，他带着初步成型的汇报提纲，前往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正在接电话，看到李砚泽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稍等。
李砚泽安静地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工业学大庆”的奖状和厂区规划图，书架上堆着文件和报纸，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茶垢的混合气息。这是一个典型的、处于变革前夜的国营企业领导办公室。
李怀德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李砚泽，还是挤出了笑容：“砚泽来了？坐，坐。听说你们最近又有新进展？”
“厂长，这是关于汽车发动机优化技术产业化推进的初步设想和汇报提纲，请您审阅。”李砚泽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李怀德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随着深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报告写得很清楚，前景描绘得也很诱人，但其中涉及到的生产线改造、跨部门协调、资源倾斜、甚至可能的人事调整……每一项都不是小事。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内部风波、人心尚未完全稳定的当下，推动这样一项涉及面广、改革力度大的项目，风险和压力都不小。
李怀德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吟了片刻。
“砚泽啊，”他开口道，语气比平时凝重，“你的想法很好，魄力也够。这个优化技术，确实是我们厂汽车项目更上一层楼的关键。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也知道，厂里刚刚……经历了一些事情。现在方方面面都需要稳一稳。你这个方案，动静不小啊。生产线改造要钱要物要时间，其他部门配合起来，恐怕也会有难度。工人们的接受和培训，也需要过程。”
李砚泽早有准备，平静地回应道：“厂长，我明白您的顾虑。稳定固然重要，但发展才是硬道理，更是最大的稳定。我们厂在汽车项目上投入了这么多，前期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如果因为怕困难、怕风险就停留在小打小闹的试验阶段，那之前的投入和努力，很可能就白费了。市场不等人，技术迭代更不等人。”
他稍微坐直身体，目光直视李怀德，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这个优化技术，不仅仅能提升我们厂自产汽车的性能，它更是一种思路，一种证明——证明我们红星轧钢厂，不仅能炼钢轧材，也能搞精密的、有市场竞争力的机械制造！如果能成功产业化，不仅经济效益可观，其政治意义和示范效应，对厂里、对您个人，都将是极大的加分项！”
他精准地抓住了李怀德最关心的点——政绩和影响力。
李怀德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说动了。
李砚泽趁热打铁：“至于困难和阻力，我们当然有充分的预估。方案里也提出了分步走、试点先行的策略。我们可以先选择一条生产线进行小范围改造试点，集中资源，重点突破。同时，成立由您挂帅的专项领导小组，协调全厂资源，统一指挥。阻力肯定有，但只要我们目标坚定，方法得当，上面支持，下面有成果，那些杂音和阻力，终归是能被克服的。”
他这番话，既给了李怀德台阶，又给了李怀德“挂帅”的荣耀和掌控感，更描绘了成功后的美好图景。
李怀德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是啊，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这个项目真能在自己任上搞成，那将是多大的一笔政绩！足以掩盖之前的任何风波，甚至让自己再进一步！
他重新拿起那份提纲，又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成立专项领导小组”、“您挂帅”等字眼上停留了片刻。
“嗯……”李怀德沉吟着，终于下了决心，“砚泽，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这个项目，有搞头！值得下力气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厂区的景象，仿佛已经看到了改造后生产线轰鸣、新车下线的场面。
“这样，”李怀德转过身，语气变得果断，“汇报提纲我再仔细看看，你尽快把完整的方案做出来，要更详细，尤其是成本估算和风险评估部分。下周一，我召集厂领导班子开个专题会，专门讨论这个事情！你来做主要汇报！”
“是，厂长！”李砚泽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另外，”李怀德走回办公桌后，压低声音，“关于专项领导小组的事，你先不要对外声张。等我开完会，统一部署。这段时间，你们研发部继续夯实技术基础，把路试数据做扎实，把可能出现的技术问题想周全，做到有备无患！”
“明白，厂长。我们一定做好万全准备。”李砚泽点头应道。
离开厂长办公室，李砚泽步履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