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刘海中家。
饭桌上摆着中午的剩菜:一盘炒蔫了的白菜,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掺了高粱面、颜色发黑的窝窝头。刘海中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啃着窝窝头,吧唧着嘴,眉头却习惯性地皱着。
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坐在下首,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动作僵硬。上次皮带抽打的伤痕虽然已经结痂,但疼痛的记忆和心里的憋屈却远未消散。
空气沉闷,只有咀嚼声和刘海中的吧唧声。
刘海中咽下一口窝头,眼睛扫过两个儿子,见他们那副蔫头耷脑、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的邪火又噌噌往上冒。
在他看来,上次那顿毒打之后,这两个儿子非但没有“知耻而后勇”,奋发向上,反而变得更加沉闷、更加“没出息”了!尤其是跟李砚泽那小子一比……呸!不能比!
但他又忍不住要比。一想起李砚泽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总工,风头无两,连厂长都看重,隔三差五还能拎着大鱼回来,做出满院飘香的饭菜……再看看自己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刘海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啪!”
刘海中重重地放下筷子,吓得刘光天和刘光福同时一哆嗦。
“看看你们俩!”刘海中声音不高,但带着浓浓的失望,“吃饭都像在吃糠!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跟你们大哥比,差了十万八千里!跟人家李砚泽比……哼,提鞋都不配!”
又来了!又是大哥!又是李砚泽!
刘光天和刘光福低着头,牙齿紧咬,握着筷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这些天,类似的训斥和比较,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爸……”刘光天忍着气,闷声道,“我们……我们不是正在努力奋发向上嘛……”
“努力?你那叫努力?”刘海中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看看你大哥,当年进厂,靠的是什么?是本事!是眼力见!是知道怎么跟领导搞好关系!你们呢?除了会气我,还会什么?”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我刘海中在厂里是七级工,在院里是二大爷!怎么就生出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家里好吃好喝供着你们,指望你们能有点出息,光宗耀祖!结果呢?一个比一个窝囊!烂泥扶不上墙!”
刘光福年纪小,听着父亲这毫不留情的贬低和辱骂,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更低。
刘光天则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嫌弃和怒其不争的脸,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大哥大哥!你眼里就只有大哥!大哥那么好,他怎么不回来管管这个家?他搬出去享清福了,留我们在这儿挨骂受气!还有李砚泽!他有本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凭什么要跟他比?”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刘海中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刘光天,手指都在发抖:“反了!反了天了!你还敢顶嘴?!还敢攀扯你大哥?!你大哥那是自己有出息,靠本事出去过好日子了!你们没本事,还怨别人?李砚泽人家就是比你们强!你们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他气得浑身哆嗦,顺手抄起放在桌边的那根熟悉的牛皮裤腰带!
刘光天看到皮带,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脸上闪过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愤怒。
刘光福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我今天不打服了你,我就不是你老子!”刘海中挥着皮带就要抽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胆战心惊、不敢说话的二大妈,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死死抱住刘海中的胳膊,哭喊道:“老刘!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光天他知道错了!他知道错了!”
刘海中挣扎着,但二大妈拼了命地抱住不放。他喘着粗气,瞪着刘光天,吼道:“滚!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看到你们我就来气!”
刘光天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了,拉着还在哭的刘光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家门。
站在后院空旷的地上,兄弟俩惊魂未定,脸上还带着泪痕和屈辱。
身后传来刘海中压抑的咆哮和二大妈低低的哭泣声。
刘光天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他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李砚泽家紧闭的房门。
那个门里,此刻应该是安静、整洁,甚至可能还残留着昨晚那令人垂涎的鱼香吧?李砚泽凭什么就能过得那么好?凭什么就能得到所有人的称赞?凭什么他的父亲就要拿那个人来贬低他们,把他们踩进泥里?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嫉妒和迁怒,混杂着对父亲的怨恨,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哥……”刘光福带着哭腔,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去哪儿啊……”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李砚泽家的门,仿佛要将那扇门盯穿。
就在这时,李砚泽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砚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出来倒脏水的。
他径直走向水槽,将盆里的水倒掉,然后不紧不慢地冲洗着盆子。
刘光天看着李砚泽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的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外来户!抢走了所有的风头,成了父亲口中用来羞辱他们的标杆!
凭什么?!他刘光天才是这个院里的“子弟”!李砚泽算个什么东西?!
李砚泽洗完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准备回屋。经过刘家兄弟身边时,他似乎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光天耳中:“又挨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刘光天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李砚泽,眼神更加凶狠。
李砚泽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恨意,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刘光天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唉,刘师傅这脾气……对自己儿子都这么狠。上次皮带抽得还不够?听说你们大哥刘光齐当年,好像没怎么挨过打吧?到底是长子,不一样。”
他这话,看似无心,甚至带着点“同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刘光天心里最敏感、最委屈、最怨恨的地方!
是啊!大哥刘光齐!那个被父亲挂在嘴边、捧在手心的大哥!他当年在家里,什么时候挨过这样的毒打?什么时候被这样当众辱骂、贬低得一钱不值?凭什么?就因为他早出生几年?就因为他会巴结、会讨好?
父亲偏心!他眼里只有大哥!只有那个搬出去不管家里、只顾自己快活的大哥!
而李砚泽这个外人,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刘光天心底那扇被压抑许久的、名为“不公”和“迁怒”的闸门!
所有的委屈、怨恨、嫉妒,不再仅仅指向父亲刘海中,更汹涌地冲向了那个被父亲偏爱、此刻却逍遥在外的“大哥”刘光齐!
都是他!要是没有他做对比,父亲或许不会这么看他们不顺眼!要是他肯帮衬家里,帮他们找工作,他们也不会被父亲这么嫌弃!凭什么他在外面过得舒舒服服,他们却要在家挨打受骂、抬不起头?
李砚泽说完,不再看刘光天那骤然变得扭曲狰狞的脸色,径直回了自己屋,关上了门。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
刘光天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被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恨意充斥!
“大哥……刘光齐……”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凶狠得吓人。
刘光福也被哥哥的样子吓到了,怯生生地问:“哥……你怎么了?”
刘光天猛地转过头,盯着弟弟,声音嘶哑:“光福,你恨不恨爸?”
刘光福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恨不恨刘光齐?”刘光天又问,语气更加阴冷。
刘光福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也怨大哥只顾自己,不管他们。
“好!”刘光天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眼神疯狂,“爸咱们打不过,也惹不起。但刘光齐……他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凭什么不管我们?咱们受的罪,有一半是他害的!”
“哥……你想干啥?”刘光福有些害怕。
“干啥?”刘光天狞笑一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找不到他麻烦,还不能给他添点堵?咱们去他单位附近堵他!教训教训他!让他也知道知道,咱们兄弟不是好惹的!也让他丢丢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在刘光天心里烧了起来。他需要发泄!需要对父亲的报复!而那个被父亲偏爱、却又“抛弃”了他们的大哥,成了最理想的出气筒!
“可是……可是大哥他……”刘光福还有些犹豫。
“没什么可是!”刘光天打断他,“他要是还认咱们这两个弟弟,早就该拉咱们一把了!可他呢?管过我们死活吗?今天爸为什么打我们?还不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