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往回开。
车厢里气氛比来时更加热络融洽。
李怀德的心情显然极好,他将那条用草绳串好的大鲤鱼挂在了副驾驶座的车窗边,鱼尾随着车辆的行驶轻轻晃动,银光闪闪,格外引人注目。
“老孙,你看这鲤鱼,多大!多精神!”李怀德指着鱼,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得,“今天要不是砚泽,咱们可就真成喂鱼的了,哈哈!”
孙科长连忙笑着附和:“是啊是啊,李厂长今天可算是满载而归!小李同志这钓鱼技术,真是没得说!”
赵副厂长也凑趣道:“厂长,晚上回去让嫂子好好露一手,清蒸还是红烧?这鱼看着就肥美!”
“那肯定得好好做!”李怀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这鱼真是他亲手钓上来的一样,“这肉质,绝对鲜美!砚泽啊,下次钓鱼,还叫你一起!”
李砚泽坐在后排,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厂长过奖了,是厂长选的钓点好。”
他配合着李怀德的“表演”,让领导在其他人面前挣足了面子,自己又得了实惠和更深的好感,各取所需,彼此心照不宣。
车子驶入城区,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李怀德特意让司机开得慢了些,那挂在窗边的大鱼果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甚至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每当有人看过来,李怀德便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坐得更直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几分。这种无形的炫耀和虚荣心的满足,让他通体舒泰。
李砚泽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就是人性,位高权重者亦不能免俗。
车子先送李砚泽到了南锣鼓巷口。李怀德还特意摇下车窗,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研发报告的事情,这才让司机开走。那尾大鱼在车窗边晃悠着,仿佛成了李厂长今日“丰功伟绩”的活招牌。
李砚泽目送车子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另一串鱼。他留了几条品相不错的鲫鱼和两条一斤多的鲤鱼,用草绳穿着,还在滴水。
他拎着鱼,不紧不慢地走进胡同,朝95号院走去。
正值午后,院子里不少人在家。
前院,三大妈杨瑞华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和隔壁的吴大妈闲聊天。
李砚泽拎着鱼一进前院,那几尾鲜活的鱼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哟!”三大妈眼睛一亮,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盯着李砚泽手里的鱼,语气里满是羡慕,“砚泽回来了?嗬!钓了这么多鱼啊!这鲤鱼可真不小!瞧这活蹦乱跳的!”
吴大妈也啧啧称赞:“可不是嘛!这大鲫鱼,得有三四两一条吧?真肥!在哪儿钓的啊?收获这么好!”
李砚泽对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永定河那边,运气还行。”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前院,走向通往中院的月亮门。
三大妈和吴大妈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洞后,才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和一点点酸意。
“瞧瞧人家李砚泽,又有本事,又会过日子。钓个鱼都比别人强。”三大妈嘀咕道。
“谁说不是呢!这鱼,够吃好几顿了!”吴大妈附和着,又压低声音,“听说他最近在厂里又立了大功,连厂长都对他另眼相看呢!”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三大妈叹了口气,继续纳她的鞋底,心思却明显不在那上面了。
李砚泽穿过月亮门,来到中院。
中院里,贾家的门虚掩着。
贾张氏正坐在自家门槛里边的一个小板凳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个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三角眼半眯着,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蜡黄和虚弱,但眼神里那股子刻薄和怨毒却丝毫未减。
她自然也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和三大妈她们羡慕的议论声。当李砚泽拎着那串鲜亮肥美、还在微微摆尾的大鱼出现在中院时,贾张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几条鱼,尤其是那两条一斤多重的鲤鱼,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会游动的肉、会散发香味的油荤!自从棒梗出事,家里更是雪上加霜,她已经很久没闻到像样的肉腥味了,肚子里早就寡淡得冒清水!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嫉妒、贪婪和某种扭曲的“理所当然”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残存的理智和对李砚泽的恐惧。
在她那套蛮横的逻辑里:李砚泽害得她孙子棒梗进了少管所,害得她中毒出丑、花钱受罪,现在李砚泽钓了这么多鱼,过得这么滋润,就应该补偿他们贾家!这是天经地义!
眼看李砚泽就要从她家门口经过,贾张氏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虚弱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不管不顾,几步就冲出了门,挡在了李砚泽面前。
“李砚泽!”贾张氏尖着嗓子喊道。
李砚泽脚步一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她。贾张氏脸上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让他心生厌恶。
“有事?”李砚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贾张氏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想到那鲜美的鱼肉,想到家里的窘迫,想到自己“有理有据”的索赔,胆气又壮了起来。
她努力挺了挺干瘪的胸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蛮横的复杂表情,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李砚泽手里的鱼:
“李砚泽啊,你看你……钓了这么多鱼啊!真能干!”贾张氏先假意夸了一句,然后立刻切入正题,语气变得理所当然,“你看,我们家……最近真是倒了大霉了!棒梗……我那可怜的孙子,现在还关在少管所里受苦呢!要不是因为你……!”
她故意把“因为你”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着李砚泽,观察他的反应。
李砚泽面无表情,懒得搭理贾张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