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玄鉴楼】
长阳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临街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木石楼阁。
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却不显过分张扬,只在檐角悬着几串造型古朴的铜风铃,寒风吹过,铃声清越悠远,与周遭市井喧嚣奇异地融在一处。
这便是长阳城乃至京畿都颇负盛名的“玄鉴楼”。
楼名取自“玄览鉴微”之意,暗喻在此交易的物件,皆需慧眼识珠,明辨真伪。
它并非日日开张,每月只择三五吉日,举办专场拍卖。
所售之物,既有来自天南地北、海外殊方的奇珍异宝,亦有前朝遗珍、名家墨宝,甚至偶尔会有一些来源隐晦、却绝对罕见的“黑货”。
能踏入此楼参与竞价的,非富即贵,或为收藏大家,或为一方巨贾,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
今夜,玄鉴楼更是不同往常。
酉时初刻,天色已完全黑透。
楼前早早挂起一排硕大的羊皮灯笼,将门楣上那块紫檀木匾额上“玄鉴楼”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楼门大开,却不见寻常宾客随意进出,只有数名身着深青色劲装、腰佩短棍的护院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一辆辆装饰华贵、形制各异的马车络绎驶来,在楼前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的有身着锦缎常服、头戴暖帽的富态商人
有衣饰清雅、举止矜持的文士或世家子弟
亦有少数几位身着官服补子、神态威仪的低阶官员(高阶官员碍于身份,多不会亲自露面,或遣心腹,或以私人名义参与)。
每位客人下车,自有玄鉴楼专门负责迎候的青衣小厮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一块温热的净手帕子,同时低声道一句“贵客请”,然后引着客人步入楼内。
门内另有数名身着藕荷色比甲、月白长裙的年轻侍女,手持小巧的玻璃宫灯,为客人照亮脚下铺设着厚实地毯的通道,姿态娴雅,悄无声息。
楼内一层,竟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厅堂,足可容纳数百人。
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嗡嗡的交谈声混着炭火盆的暖意,在空气中浮动。
厅堂呈扇形布局,正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深红色绒毯。
台上仅设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后空悬,尚未有人。
木台两侧,立着两座一人多高的黄铜仙鹤香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沉香气息,既提神醒脑,又彰显格调。
木台前方,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黄花梨木圈椅,每张椅子之间设有小巧的高脚茶几,上置温茶、果点。
这便是大厅的“散座”。
此刻已坐满了七八成,多是些中等商贾、附庸风雅的文人,或一些家资稍逊却又想见见世面的小富之家。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也看向二楼。
大厅三面环着两层精致的楼廊,这便是“包厢”。
以雕花木栏隔开,垂着轻薄而密实的锦缎帷幕,从外面难以窥见内里情形,里面的人却可将楼下大厅尽收眼底。
包厢门口,皆垂着颜色各异的丝绦门帘,并有专门的侍女侍立门外,随时听候吩咐。
能坐进包厢的,才是今夜真正的贵宾,非巨富即显贵,或身份特殊之人。
今日这整个酉时场,早在前几日,便已被三皇子沈陵派人重金包下,专为“城南义卖”之用。
请柬发出不足三日,竟已是一席难求。
许多未能得到请柬却又闻风而动的商贾,不惜重金辗转求购,或设法托关系想挤进大厅散座。
戌时正,楼外铜磬被敲响三声,清音悠长,传遍楼内每一个角落。
厅内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前方的木台。
一名身着深紫色团花锦袍、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自台侧幕布后走出,登上木台,站定在紫檀长案之后。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玄鉴楼的首席拍卖师,人称“金眼先生”的褚世良。
他在这一行当浸淫近三十年,眼力毒辣,口才便给,更兼处事公允,信誉卓着,长阳城中无人不晓。
褚世良站定,先向台下及二楼包厢方向,拱手做了一个罗圈揖,动作标准而从容。
厅内愈发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诸位贵宾,诸位同道,晚上好。”
褚世良开口,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大厅每个角落,显是内力修为不俗。
“今夜玄鉴楼,承蒙三皇子殿下信重,特辟此专场,专为‘共建新城南’之善举筹募义款。褚某谨代玄鉴楼上下,感念殿下仁德,亦感佩诸位贵宾慷慨赴会,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继续道:
“拍卖规矩,与往常无异。褚某唱价,诸位举牌应价。牌分三色:
红者为百两银,黄者为五十两,蓝者为十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每次加价,需为牌面价值整数倍,或依褚某所提阶梯。
落槌之前,价高者得。落槌之后,即具契约之效,不得反悔。款项交割,依玄鉴楼惯例,三日内完成。
今夜所有成交款项,扣除玄鉴楼一成例行佣金以酬人工场地,其余皆由三皇子殿下监管,全数用于城南赈济、工料、安置之需,账目公开,可随时查验。”
规矩说完,褚世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诚的笑意:
“闲言少叙。今夜首件义卖品,乃三皇子殿下私人珍藏——前朝丹青大家薛道子晚年真迹《雪岭访梅图》一幅!”
话音落下,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神情肃穆的护卫,自台侧小心抬出一只紫檀画匣,置于长案之上。
褚世良戴上雪白的丝质手套,亲自打开画匣,取出一幅卷轴,与另一名助手配合,缓缓展开。
画作长约六尺,水墨为主,略施淡彩。
只见画中雪山巍峨,寒林寂寂,一弯清溪自山间蜿蜒而出,溪边小径上,依稀可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踏雪而行,前方数株老梅,凌寒怒放,生机盎然。
笔法苍劲老辣,意境高远孤清,虽是雪景,却无萧条之意,反透着一股坚韧与生机。
“薛大家晚年变法之作,传世稀少。此幅《雪岭访梅图》,据考为其七十三岁隐居于终南山时所绘,笔意已臻化境,更难得品相完好,绢本如新,上有其晚年常用之‘孤山梅隐’朱文印及‘道子七十后作’白文印。起拍价,纹银八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两!”
“九百两!”
大厅前排一位富态商人率先举起了红牌。
“一千两!”
斜对面一位文士模样的人举牌。
“一千一百两!”
“一千三!”
叫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升温。
这幅画本身便是珍品,又有三皇子珍藏的光环加持,更兼是善举开场,竞价颇为热烈。
最终,被二楼一间垂着靛蓝色门帘的包厢以两千六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手中那柄造型古朴的紫檀木槌轻轻落下,“咚”的一声脆响,成交!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一件件或珍奇、或雅致的物品被呈上木台:
前朝官窑的青瓷冰裂纹双耳瓶、来自西域的整块羊脂玉雕寿星献桃摆件、失传已久的唐代古琴谱孤本抄卷、南海珊瑚树、精工镶嵌百宝的紫檀插屏……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竞价声、拍卖师沉稳的唱价声、偶尔响起的落槌声,交织成一片。
大厅里的商人们竞相举牌,时而低声商量,时而果断加价,气氛热烈而不失秩序。
包厢中也时有举牌,价格往往抬升得更快、更高。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与欲望的灼热气息,混着沉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二楼·天字丙号包厢】
这间包厢位置极佳,正对木台,视野开阔。
门口垂着杏黄色门帘,帘外侍立着两名面容姣好的侍女。
包厢内,设着舒适的矮榻、案几,几上摆着时鲜果品、精致茶点,还有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茗。墙角铜炭盆烧得正旺。
此刻,矮榻上却并非正襟危坐。
周桐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侧,身子微微前倾,透过帷幕缝隙,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又一件玉山子以三千四百两的价格成交,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
“哎呦喂……”
“乖乖……这玩意儿……值我桃城县衙多少年的俸禄银子啊……”
他咂舌不已,感觉心脏都跟着那报价的节奏在跳。
另一侧,和珅倒是坐得稍微端正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斜睨了周桐一眼,小眼睛里满是“你这土包子少见多怪”的鄙夷。
“这才哪到哪?”
和珅咽下糕点,嗤笑一声,
“三千多两?看见刚才举红牌最勤快那个穿宝蓝绸褂的胖子没?城西‘瑞昌隆’票号的东家,他家去年光是分红,这个数后面加个零都不止。
那边那个穿青缎袍、不怎么说话的老头,江南来的丝绸巨贾,据说家里织机上千张,船队往来大江运河。还有包厢里那些不露面的……
哼,你以为他们真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不过是借这由头,在三殿下、在大殿下、甚至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表个态,顺便……互通有无罢了。”
周桐听得咋舌,又指着楼下正在竞价的一方古砚:
“那这砚台……看着黑不溜秋的,都叫到一千八百两了?”
“前朝宰相用过的澄泥砚,上有名家铭文,流传有序。”
和珅眼皮都不抬,
“放在平时,或许值个千两左右。但今夜……意义不同。买回去,往书房一放,来客问起,便可说‘此乃老夫于三殿下义卖会上,为赈济城南百姓所购’,名声、雅趣、实惠都有了,一千八百两,不贵。”
周桐恍然,同时又觉得有些荒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起几日前,沈怀民推门而入,正听见和珅那声气急败坏的“滚”时的情景。
当时和珅反应极快,几乎是弹跳起来(以他的体型而言堪称敏捷),眨眼间便已滑下椅子,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书房中间,“噗通”一声就熟练地跪下了,动作流畅得让周桐都叹为观止。
“殿下!臣……臣失仪!臣该死!”
和珅胖脸上堆满了惶恐(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额头触地,
“臣绝非对殿下不敬!臣是……臣是跟周怀瑾这小子置气!他、他非要逼着臣拿出府里压箱底的宝贝来这义卖会充数!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沈怀民当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诚惶诚恐的和珅,又看看一脸无辜(实则暗爽)的周桐,以及书案后忍俊不禁的欧阳羽,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扶起和珅:
“和大人快快请起。你们二人……唉。商议正事,何必如此?”
和珅顺势起来,依旧苦着脸:
“殿下明鉴!非是臣吝啬,实在是周怀瑾这小子欺人太甚!他自个儿舍不得多写两笔字,非要盯着臣那点家当!
臣那点俸禄积蓄,还有早年攒下的一点东西,那都是……都是留着养老、以备不时之需的啊!他还诬赖臣想卖官鬻爵……臣冤啊!”
周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就是提议一下嘛……又没真让您卖官帽子……”
“你听听!殿下您听听!”
和珅指着周桐,痛心疾首。
最后还是沈怀民和欧阳羽打了圆场。
沈怀民表示,和珅掌管户部,负责新政钱粮调度已是劳苦功高,私人珍藏不必勉强。
但周桐的提议也有道理,若有合适又不扎眼的物件,拿出来带个头,确能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
欧阳羽则建议,不如让和珅自己斟酌,量力而行,同时,周桐那边也不能真只靠一首诗撑场面,再多准备一两样“有分量”的东西为好。
事情最终定下:
和珅答应回去“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心疼、又能拿得出手、还不会惹人非议”的物件。
周桐则被要求“再挤一挤”,至少再拿出一首诗或一副对联。
于是,便有了今夜两人一同出现在玄鉴楼包厢的场景。
和珅终究还是从库房深处翻出了一对前朝官造的“青玉螭龙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良,算是不错却又不会过于扎眼的文房雅器。
而周桐,在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数日后,除了那首《咏志》,又勉强找徐巧和欧阳羽一同写了一首契合时宜、颂扬“同心协力”的五言律诗,写成了条幅。
此刻,拍卖已过半,气氛愈加热烈。
一件海外舶来的“七彩琉璃莲花灯”(实为沈递那儿的玻璃坊制造的)竟拍出了五千八百两的天价,引得大厅一片惊叹哗然。
周桐看着那不断飙升的数字,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和、和大人……”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声音有些发干,“这……这都够修多少间房子了?这些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和珅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现在知道这些‘铜臭商人’的厉害了?告诉你,这还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顶级的豪商,家资巨万,富可敌县乃至富可敌府者,并非虚言。
他们缴纳的商税、盐课、茶引,才是国库重要的进项之一。你以为陛下为何有时也要对他们稍加优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规矩之内,取财有道,便是良贾。”
他顿了顿,看着楼下又一件藏品以高价成交,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
“今夜这场面,既是筹款,也是一场无声的展示和较量。谁出手阔绰,谁支持新政,谁就能在三位殿下乃至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这些银子,买的不只是东西,更是未来的便利、名声和潜在的庇护。所以,他们舍得。”
周桐默然。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对资本的力量体会更深,但此刻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金钱游戏在古代上演,结合着复杂的人际与权力网络,感受更为直观和震撼。
他一方面为能筹集到巨额款项而欣喜,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些投入,将来都是要寻求回报的。
新城南的未来,真的能承载这么多人的期望和算计吗?
“下面,将是今夜义卖最后三件珍品,亦是最受瞩目之品。”
楼下,褚世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首先,有请——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义捐前朝官造‘青玉螭龙镇纸’一对!”
两名护卫捧上一只锦盒。
褚世良戴上手套,取出镇纸。灯光下,一对长约尺许的青玉镇纸温润莹透,雕琢的螭龙蜿蜒生动,古朴大气。
“此对镇纸,玉质上乘,雕工乃前朝宫廷造办处风格,包浆自然,流传有序。更为难得者,此乃和大人私人珍藏,今为善举慷慨割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起拍价,纹银一千二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
和珅的名字一出,楼下明显起了一阵骚动。这位户部实权侍郎、陛下眼前的红人,竟然也拿出了私藏?
这信号非同小可。竞价瞬间变得激烈。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价格节节攀升,最终,被大厅中那位江南丝绸巨贾以三千九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落槌时,特意向二楼和珅所在的包厢方向拱了拱手。
和珅在包厢内,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肉疼。
周桐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和珅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
褚世良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是本场义卖,最为特殊的一件——并非古玩珍宝,却堪称无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事务周桐周大人,”
褚世良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有感于陛下仁德、大殿下忧劳、百姓困苦、新政维艰,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除此前传颂长阳之《咏志》诗外,更呕心沥血,新成五言律诗一首,亲笔誊于洒金宣纸之上,以为今夜义卖之物!”
他略微侧身,示意。两名护卫这次抬上的,是一个宽大的紫檀木托架,架上平整地覆着明黄色锦缎。褚世良与助手两人,极其小心地捏住锦缎边缘,缓缓掀开——
一幅宽约两尺、长逾五尺的洒金宣纸条幅呈现在众人眼前。
纸上墨迹淋漓,笔力遒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周桐的字经过徐巧“润色”和近期苦练,已勉强能看),写的正是他“拼凑”出的那首颂扬“同心协力”的诗:
众志可移山,微芒聚燎原。
冰霜砺松柏,风雨共舟船。
莫道前程杳,齐心即坦途。
但留清白在,何惧鬓先斑。”
诗句本身算不得惊才绝艳,但胜在立意积极,契合“共建新城南”的主题,尤其是最后两句,巧妙化用了“要留清白在人间”,再次点题,显得既有延续,又有升华。
更关键的是,这是“周桐新作”!
是那位如今在长阳风头无两、诗名与“青天”之名并传的周怀瑾的新作!
而且,他声称是“有感而发”、“呕心沥血”而成!最重要的是,仅此一幅亲笔!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种带着强烈个人印记、时事色彩和舆论光环的“特殊艺术品”。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二楼的包厢中,也有几处帘幕微微晃动。
褚世良待众人稍静,才继续道:
“周大人有言,此诗乃为城南万千齐心协力之百姓、为奔波劳碌之同僚而作。今夜义卖此幅墨宝,所筹银两,尽数用于新城南建设。
此幅之后,周大人暂无意再书同类题材诗作。起拍价——纹银两千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两百两!”
“两千五百两!”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厅右侧一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红牌。
“三千两!”
左侧包厢立刻跟上。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竞价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件物品。
举牌者不仅有商人,还有几位文士模样的人,甚至大厅角落里一位一直很低调的官员也举了牌。
周桐在包厢里,听着那数字如同插了翅膀般往上飞窜,脸色先是发红,继而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了。
他紧紧抓住矮榻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五……五千两了……”
他声音发颤,看向和珅,
“和、和大人……这……这太夸张了吧?我那诗……我那字……哪里值这么多?这……这会不会是托儿啊?”
和珅此刻却是老神在在,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
“托儿?褚世良主持的拍卖,玄鉴楼做了几十年招牌,从不用托儿。这是实打实的价。”
“可……可这不合理啊!”
周桐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几千两银子,买我这张破纸?”
“破纸?”
和珅嗤笑,斜睨着他,
“周怀瑾,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买的,不是你的诗,也不是你的字。”
他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买的是你‘周青天’眼下这块金字招牌。挂上这幅字,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家主人认同你的作为,支持新政,心系百姓——这是‘政治正确’的名声。”
“第二,买的是和三殿下、大殿下的亲近机会。这幅字是你写的,但义卖是三殿下办的,款项用于大殿下的新政。买了它,等于同时向两位皇子示好。这机会,平时拿银子都未必砸得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
和珅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买的是未来的可能。你现在是个县令,但谁都知道你简在帝心,未来前程难料。现在投资几千两,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商贾巨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长远投资。”
“第四,也是眼下最实在的,”
和珅指了指楼下那些竞价正酣的人,
“对于真正不差钱又想要名声的大户来说,几千两银子,买一个‘义商’、‘善人’的名头,在《京都新报》上露露脸,让皇子记住名字,简直太划算了。你没看那几个叫价最凶的,都是家里生意做得极大,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攀附更高门第的吗?”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我这字,就是个……媒介?由头?”
“不然呢?”
和珅一副“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真论诗才书法,长阳城里能胜过你的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边。你这幅字,就是今晚最硬的‘通货’。”
他们说话间,楼下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八千两大关,并且还在稳步上升。
竞价者主要集中在二楼几个包厢和楼下前排几位巨贾之间,每次加价都是几百两,显得志在必得。
“九千两!”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某间垂着墨绿色门帘的包厢传出。
大厅里一片低呼。九千两!这已是今晚目前的最高价!
周桐脸色更白了,他猛地抓住和珅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和大人……差不多了吧?九千两……这、这太多了!我心里实在不安……这钱拿着烫手啊!要不……咱们跟褚先生说一声,到此为止?”
他是真慌了。
原本想着能卖个千儿八百两就顶天了,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可眼下这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让他感到了恐慌。
这哪里是卖字,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将来若是做不出匹配这份“厚爱”的政绩,或是稍有差池,这些今天慷慨解囊的人,会不会变成最严厉的批判者?
和珅却甩开他的手,脸上非但没有不安,反而因为那不断攀升的数字,隐隐透出兴奋的红光,小眼睛亮得吓人。
“烫手?傻小子!”
和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
“你知不知道,有了这笔钱,城南那边能多开多少粥棚?能多招多少工匠?能多买多少石料木料?能少看多少户部那些老家伙的脸色?陛下和大殿下那里,又能多多少底气?”
他搓了搓手,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山:
“本官执掌户部这些年,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何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九千两?我看还能再往上走!一万两!最好能到一万五千两!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们新政是空谈,是靡费!”
“一万两!”
仿佛是为了印证和珅的话,楼下,褚世良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响起:“天字甲号包厢,出价一万两!”
轰!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一万两!买一幅当代人的墨宝!
这在整个玄鉴楼的历史上,也极其罕见!
周桐一屁股坐回矮榻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和珅在那里兴奋地摩拳擦掌,眼睛紧盯着楼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加!再加!好样的!……”
合着不是您被架起来您就不慌呗??
最终,那幅周桐亲笔的五言律诗条幅,以一万两千八百两纹银的惊世价格,被二楼那间始终垂着墨绿色门帘、未曾显露真容的天字甲号包厢拍下。
当褚世良手中那柄紫檀木槌用尽全力、带着破风声敲下时,整个玄鉴楼内先是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惊叹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甚至站起身,望向二楼那间神秘的包厢,猜测着里面究竟是哪位手笔如此惊人的豪客。
周桐瘫在包厢里,恍恍惚惚,听着那经久不息的声浪,看着楼下褚世良郑重地卷起那幅让他心惊肉跳的条幅,放入特制的锦盒之中。
一万两千八百两……
就为了他那半吊子诗、勉强能看的字?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而他身旁,户部侍郎和珅大人,正眯着小眼睛,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极其满足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在矮榻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拨弄着无形的算盘珠子,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美滋滋地嘟囔:
“哎呀呀……这下可好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得又漂亮、又实惠、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呢?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