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御花园的回廊。苏瑶抱着刚整理好的《宫苑草木志》,正往尚宫局走,忽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拦住脚步。
廊下的石凳上,方嫔正和淑妃分食一盒樱桃,玛瑙似的果子堆在白瓷盘里,映得两人的笑容格外明媚。方嫔穿着件月白襦裙,袖口绣着细巧的兰草,正听淑妃说江南的趣闻,时不时被逗得眉眼弯弯;淑妃则一身水绿宫装,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说话时珠翠轻响,倒比樱桃还鲜活几分。
“苏女官,过来尝尝?”淑妃扬手唤她,声音像浸了蜜,“这是刚从南京运来的水晶樱桃,甜得很。”
苏瑶犹豫了瞬。自金步摇事件后,她对后宫的往来便格外谨慎。皇后的猜忌、李昭仪的阴狠,让她明白“择友”二字,在这宫墙里比什么都重要。
“多谢淑妃娘娘好意,只是奴婢还要去尚宫局交档,恐误了时辰。”她微微躬身,目光落在方嫔身上——这位新晋的方嫔,以精于算学、性情淡泊闻名,据说连陛下赏赐的东珠都随手赏了浣衣局的老人,倒与其他争奇斗艳的妃嫔不同。
方嫔放下手中的樱桃,笑道:“苏女官且留步。前日见你抄录的《草木志》,字迹娟秀,注解也细致,尤其是关于‘夜合花’的记载,说它‘昼开夜合,性喜静’,倒像极了人。”她从袖中取出片压平的夜合花瓣,“我拾了片标本,想请你帮忙夹进书里,不知可否?”
苏婉看着那片花瓣,淡紫色的瓣边还带着露水的痕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前最爱夜合花,说它“不与桃李争春,独在夏夜吐香”。她心头微动,接过花瓣:“娘娘若不嫌弃,奴婢回去便替您收好。”
“那就多谢了。”方嫔笑得坦诚,“说起来,我房里新沏了雨前龙井,苏女官若得空,可来尝尝?我还藏了本前朝的《茶经》,想请教些注解。”
淑妃在一旁打趣:“方妹妹这是要抢我的人了?苏女官的字,我还想求一幅呢。”
苏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松了防备。她能感觉到,这两人的善意里没有算计,像御花园的风,清爽得不带半分浊气。
正说着,远处传来环佩叮当,是万妃带着宫女走来,鬓边的金步摇晃得人眼花。她瞥了眼石凳上的樱桃,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淑妃倒是清闲,这时候还有心思吃果子。听说昨儿陛下查问赈灾粮的账目,你父亲递的折子可是错漏百出呢。”
淑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家父年迈,许是一时笔误,已让人重新誊写了。”
“笔误?”万妃冷笑,“我看是心里有鬼吧。”她的目光扫过苏瑶,“苏女官,听说你祖父在户部当差?正好,替我问问你外公淑妃娘家的粮行,是不是又在灾区哄抬物价了。”
苏瑶蹙眉:“万妃娘娘,无凭无据,不可妄言。祖父素来奉公守法,断不会与粮行勾结。”
“哦?”万妃逼近一步,金步摇的流苏扫过苏瑶的脸颊,“这么说,你是信淑妃,不信我了?”
空气瞬间凝滞。淑妃刚要开口,方嫔却先笑道:“万姐姐何必动气。苏女官祖父的为人,宫里谁不知道?当年他在江南治水,自掏俸禄补修堤坝,百姓都称他‘苏青天’呢。”她转向苏瑶,“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交档吧,《茶经》我给你留着。”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层软甲,不动声色地护在了苏瑶身前。万妃噎了下,见方嫔语气平静,淑妃也一脸坦荡,倒不好再发作,只能悻悻道:“你们倒会抱团。”说罢甩袖而去。
看着万妃的背影,淑妃松了口气:“多亏了方妹妹。”
方嫔摇摇头:“只是说句公道话。”她看向苏瑶,“别往心里去,万妃向来如此。”
苏瑶握着那片夜合花瓣,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心里却暖了。她忽然明白,择友不必看位份高低,只看是否有颗通透的心。皇后的虚伪、万妃的刻薄,终究抵不过方嫔的坦荡、淑妃的率真。
“多谢两位娘娘。”她屈膝行礼,“等交完档,奴婢……想向方嫔娘娘请教《茶经》。”
方嫔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讨论‘炒茶火候’的注解呢。”
淑妃笑着拍手:“算我一个!我虽不懂茶,却爱听你们说这些清雅事。”
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混着樱桃的甜、茶香的清,在廊下漫成一片温柔的网。苏婉望着方嫔和淑妃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宫墙再深,只要身边有这样的朋友,日子也会生出几分甜来。
三日后,苏瑶将夹着夜合花瓣的《茶经》送还方嫔,扉页上多了几行小字,是她注解的“炒茶如处世,火候过则焦,不足则淡”。方嫔看后大笑,当即邀她和淑妃在景仁宫小聚,三人围着茶炉煮茶,论诗谈书,竟忘了时辰。此事传到皇后耳中时,她正对着铜镜试新钗,闻言只是淡淡道:“随她们去吧,几个女子,翻不出什么浪。”却不知,这份悄然结下的情谊,日后会在波谲云诡的宫斗里,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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