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城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轰然关闭。
李夜勒住骆驼,回望北方。
地平线上,原本苍茫的雪原已经被黑色的狼烟彻底封锁。
那不是几股烟,而是一堵墙,一堵由四十万大军的灶火和杀气构筑的黑墙。
压抑。
整座城市像是一艘在暴风雨前夜飘摇的孤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百姓们虽然还在搬运物资,但眼神游离,手中的动作僵硬,那是对“屠城”二字本能的恐惧。
“怕了?”李夜跳下骆驼,随手将防毒面具扔给燕一。
“怕。”燕一实话实说,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那是四十万,还有个老不死的宗师。主公,咱们这几千人,不够塞牙缝的。”
“怕就对了。”李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恐惧是动力的燃料。走,去兵工厂,把这燃料点着。”
……
兵工厂内,热浪滚滚。
当二十车极品硫磺和提纯硝石像垃圾一样倾倒在地上时,鲁班锁这个墨家弃徒,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硫磺!极品火山硫磺!还有这硝石……天呐,这纯度简直像雪一样!”
鲁班锁扑在那堆矿石上,抓起一把硫磺粉就在脸上蹭,那模样比见了亲爹还亲。
有了这些“工业奶粉”,那头名为战争的吞金巨兽,终于可以咆哮了。
“别嚎了,擦擦口水。”李夜一脚踢开挡路的矿石,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图纸,拍在桌案上。
“看看这个。”
鲁班锁、叶红衣,甚至连苏清影都凑了过来。
图纸上绘制的,是一把修长的步枪。
与之前的火绳枪不同,它的尾部有一个奇怪的拉栓结构,枪管内壁还刻着螺旋状的纹路。
“这管子比之前的还细,还没火绳,怎么点火?靠意念吗?”叶红衣抱臂冷笑,一脸的不屑,“李夜,你是不是被宗师吓傻了,画这种只有样子货?”
“头发长见识短。”李夜瞥了她一眼,指着图纸上的核心结构,“这叫击发枪,也叫针发枪。不用火绳,不怕风雨。只要扣动扳机,撞针击发底火,子弹就会射出。”
“底火?”鲁班锁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跟我来实验室。”李夜转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给你们看点刺激的。”
……
化学实验室,是兵工厂的禁地。
李夜戴着护目镜和厚手套,像个疯狂的炼金术士。
他将水银、硝酸和酒精按比例混合,在恒温水浴中小心翼翼地搅拌。
白色的晶体析出,散发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这就是雷汞。”李夜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一点,放在铁砧上,然后拿起小锤,轻轻一敲。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火光一闪,铁砧上竟然留下了一个黑点。
苏清影吓得娇躯一颤,叶红衣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那么小一点东西,竟然有如此威力?
“这就是底火的灵魂。”李夜脱下手套,“有了它,再加上这个——”
他拿起一张涂了油的硬纸,卷成筒状,底部装入雷汞,中间填满颗粒火药,顶部塞入一颗锥形铅弹。
定装纸壳子弹。
“不用再往枪管里倒火药,不用通条捅半天。塞进去,一拉,一扣。砰。”李夜做了个手势,“简单,高效,傻子都会用。”
“苏清影,阿依娜。”李夜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材料,“你们手巧,带人组装子弹。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一万发。”
“一……一万发?”阿依娜公主此时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带着灰,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四十万大军……还有宗师……这些小纸包真的有用吗?我们是不是该跑了?”
李夜随手剥开一块从巴依老爷那顺来的巧克力,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丧气话。
“包快点。”李夜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恶魔,“你现在是我的共犯。城破了,蛮族会把你先奸后杀,再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鼓。你想试试?”
“唔!唔唔!”阿依娜吓得眼泪汪汪,拼命摇头,手里的动作瞬间快成了残影。
……
另一边,冲压车间。
呜——!
!
!
蒸汽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大的飞轮飞速旋转,带动着沉重的冲压机上下翻飞。
哐当!
哐当!
哐当!
每一次落下,一块烧红的熟铁板就被瞬间压制成枪机的形状。
切边、钻孔、打磨,流水线作业行云流水。
叶红衣站在一旁,手里的巨剑差点没拿稳。
她看着那台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看着那一筐筐迅速堆满的精密零件,心中那座名为“武道至高”的大厦,正在崩塌。
一个熟练的铁匠,打磨一个枪机需要三天。
这台机器,一息之间,能造十个。
而且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打?”叶红衣喃喃自语。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属于侠客仗剑走天涯的时代,正在被这些冰冷的铁疙瘩,一点点蚕食殆尽。
……
黄昏时分,北校场。
第一把“北凉一号”步枪组装完成。
枪身修长,枪托用的是上好的胡桃木,枪管泛着幽冷的蓝光。
李夜接过枪,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悦耳如天籁。
他趴在地上,采用了从未有过的卧姿射击。
“趴着?这算什么姿势?像只王八。”叶红衣忍不住吐槽。
李夜没理她,塞入纸壳弹,闭锁,瞄准。
百步之外,五个移动靶正在被机关牵引着快速移动。
砰!
枪口喷出一团短促的火焰。
李夜没有停顿,右手极快地拉栓退壳(纸壳残渣),推入新弹,闭锁,击发。
砰!
砰!
砰!
砰!
五息。
仅仅五个呼吸的时间。
远处那五个移动靶的脑袋,全部炸开。
全场死寂。
赵破虏和神机营的士兵们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以前的火绳枪,一分钟能打两发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
这射速提升了何止五倍!
而且,趴着打意味着受弹面积极小,在战场上生存率大增!
“神器……这是神器啊!”
一直沉默寡言的白起,眼中红光暴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主公,有了此物,三千神机营,可抵三万强弩手!只要弹药充足,这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火墙!”
李夜吹散枪口的青烟,站起身拍了拍尘土。
“这不是神器。”他淡淡道,“这是真理。”
“全军换装!把那些烧火棍扔进库房给民兵用。神机营,从今天起,改名‘北凉近卫军’。”
“诺!!”
吼声震天,那是对力量的绝对信仰。
……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长啸,如滚雷般从城外传来,震得城头积雪簌簌落下。
那声音中蕴含着恐怖的内力,竟然压过了蒸汽机的轰鸣声。
“报——!!”
燕一冲上校场,脸色难看:“主公!蛮族前锋到了!有个万夫长在城下叫阵!”
李夜提着新枪,大步走上城头。
只见五百步外,一名身披兽皮、满脸横肉的蛮族万夫长,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他手里举着一杆大旗,旗杆顶端,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寒铁城派出的斥候队长,死不瞑目。
“李夜小儿!”
万夫长运足真气,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全城:“老可汗有令!你若不想被屠城,即刻出城跪迎!献上那两个女人和制冰秘法!否则,鸡犬不留!”
嚣张。
极度的嚣张。
他站在五百步外,这个距离,是大干最强床弩的极限射程,也是普通弓箭手只能仰望的距离。
这就是他的安全区,是他在嘲笑北凉无人。
城墙上,守军们握紧了拳头,眼中喷火,却无可奈何。
“太远了。”叶红衣站在李夜身边,咬着银牙,“五百步,我的剑气到了那里也就是一阵微风。除非白起出手,或者咱们出城冲杀。”
“冲杀?”
李夜站在城垛前,手里端着那把“北凉一号”,正在调整枪身上的表尺。
“为了杀一条狗,还要脏了我的鞋?”
他将枪托抵在肩窝,脸颊贴着冰冷的木托,右眼透过照门,锁定了那个还在狂笑的蛮子。
风速,三级,横风。
距离,五百步。
修正量,左一刻。
“五百步?很远吗?”李夜轻声自语。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五百步是天堑。
但在后装线膛枪面前,五百步,不过是死神打个哈欠的距离。
“给老子闭嘴。”
李夜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下。
砰!
一声清脆而干脆的枪响,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锥形铅弹在膛线的作用下高速旋转,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啸叫,瞬间跨越了五百步的空间。
远处。
那名万夫长正张大嘴巴准备骂第二句。
噗!
一颗旋转的铅弹精准地钻入他的口腔,巨大的动能瞬间掀飞了他的半个天灵盖。
红白之物在夕阳下炸开,像一朵凄艳的花。
笑声戛然而止。
万夫长的无头尸体在马上晃了两下,然后像个破麻袋一样,一头栽落马下。
那杆挂着人头的大旗,也随之倒塌。
全场死寂。
无论是城上的守军,还是远处蛮族的先锋部队,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五百步!
一枪爆头!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是妖术,是雷法!
“好!!”
片刻后,城墙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李夜拉动枪栓,一枚冒着热气的纸壳残渣飞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骚动的蛮军,声音冷漠如冰。
“把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
“告诉老可汗,这就是我的回礼。”
“另外……”李夜转头看向鲁班锁,“别光造枪。把剩下的火药装进陶罐,加上碎铁钉,埋在城外那片开阔地里。”
“埋?”鲁班锁一愣。
“对,做成地雷。”李夜露出了一个让苏清影头皮发麻的笑容,“给蛮族的骑兵修个‘足疗场’。既然来了,就别想站着回去。”
……
夜幕降临,寒铁城外万籁俱寂。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
那是四十万大军行进引发的共振,连城墙根的水泥都在嗡嗡作响。
李夜站在最高的棱堡之上,身后是三千名手持新式步枪、焕然一新的北凉近卫军。
叮!
系统红色警报!
检测到宗师级敌意锁定!
大战倒计时:3小时。
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没有带来光明,而是照亮了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蛮族的号角声凄厉吹响,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座孤城彻底淹没。
而在蛮军阵前,一辆由八匹白骨战马拉着的巨大战车上,盘坐着一个干枯如骷髅的老者。
他身穿兽皮,手持骨杖,周身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却让周围的空间都隐隐扭曲。
蛮族老可汗,拓跋孤。
他缓缓睁开眼。
两道实质般的精光,隔着数里的距离,直射寒铁城头,与李夜的目光在空中狠狠碰撞。
那一瞬间,李夜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血液都有些凝固。
但他没有退。
咔嚓。
李夜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他对着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老者,竖起了一根中指。
“老东西,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