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的话,”风行止眯起眼睛,她的瞳孔是非常漂亮的灰色,就是放在她那张仿佛被尺子比划雕刻出来的方正脸上,很容易被人忽视。
之前她的头发是亮橙色,在凌一到首都的第二天,就变成了和凌一发色相同的黑,“我会尽可能讨好一切我能接触到的人,不管是哭诉还是撒娇还是假装懵懂,我要他们喜欢我,这样我才能留下来、获得更好的待遇。”
风行止在过去的十天里每天都会出现在凌一面前,和她聊天,想尽办法知道她的喜好,然后满足她。
风行止是专业的,她很擅长满足客户的一切要求,但面对一丁点也不配合的凌一,连她也快要词穷了。
凌一对冯家的一切都缺乏兴趣,包括她的未婚夫,联盟第一的美人。
z83是个贫瘠穷困的小星球,来自那里的凌一和家乡一样落伍无趣。
新首都的最新影视已经可以接入嗅觉和触觉神经体验了,凌一所知道的还仅仅停留在AI定制上。新首都的流行话题凌一闻所未闻,说也说不出什么。
唯一能让凌一稍微动心的话题是联赛明星,风行止提出帮她要签名,也被拒绝了。
风行止实在是找不到话题,只好冒险进入一些危险领域:
比如,假如她处在凌一的位置,她会怎么做。
这是好心的提醒,也是隐晦的引导。
如果凌一能表现得像个正常的乖孩子,哪怕实则心机深沉甚至阴险毒辣,风行止也会比现在轻松许多。
凌一出招,她才能知道怎么应对;凌一不动,她就是想给凌一灌输道理都找不到入口。
现在她们正在一辆可以称作小型房间的陆行器里,正好经过一大片语棠,与镜面无异的花瓣在风中如水流动,凌一的眼睛睁大了。
新首都星在被选中时是因为靠近前线,方便军队驻扎。
这里自然条件并不优越,不过两个世纪发展下来,源自不同星域的美丽植物在异能者的帮助下,将这里换了一副模样。
车里长久的安静让风行止有些尴尬,她轻轻叫了一声凌一。
凌一转过脸,她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来是出身偏远星球了。
发丝柔顺,睫毛被染成金色,和脖颈上的郁金香吊坠相呼应。造型师将她往温柔恬静的风格塑造,现在的凌一就像一朵美而无害的花。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凌一终于开口。
风行止点头。
“你缴纳过血肉税吗?”
风行止闻言挽起左臂的袖子,在肘上三指的位置,有一个约拇指大小的黑色双螺旋纹身,必须要很仔细的看,才能看到下面十字型的浅色疤痕。
联盟法律规定,每个公民都有义务定期缴纳血肉税,十六岁有缴纳资格,十八岁后则是每五年必须缴纳一次。
被取走的血肉被用来在复制工厂里制作复制人,这些不被承认具有人权的复制品会作为炮灰被投入前线战场。
这是联盟最伟大的生产线,它不仅解决了人类繁衍过慢无法和虫族一样大量生产底层消耗士兵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复制工厂让绝大部分民众远离了战争,使他们能过上一种远离死亡、相对安逸的生活。
梅洛尔曾经说过,和在战场上厮杀同样重要的是歌舞与电影,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无休止的死亡压力,创造出一个安稳环境,是人类文明向前发展的必需。
凌一在脑子里复习曾经学过的内容,她一直很喜欢背书,之前背书可以让她暂时脱离于家庭,现在则是能让她找回曾经的感觉,不至于迷失于全然的陌生中。
也能让她忘记自己此刻有多紧张。
血肉税每次都能换来一大笔钱,其中一半作为医保,另一半可以预存为养老金,也可以直接拿到手。
除了每个人必须履行的义务,联盟还会不时发布征集特定异能的通告,额外缴纳联盟需要的异能,到手的钱可以翻倍。
这是一大笔钱,在z83,这种能赚大钱的机会是需要行贿才可以得到的。
凌一去年满十六岁,正好联盟特别需要一批直觉类异能,她原本是打算给自己的未来赚一笔钱的,结果有个家伙花钱顶替了她的名额。
“一次,三十九年前。”风行止把袖子放下,“我被复制了三次,每一次都死的很快,我当年的直觉是正确的,我不适合作战,这里——”她在两人之间画了个圈,“才是我的舒适区。”
风行止的异能是屏蔽,此类异能属于基因彩票,新生儿如果觉醒这样的异能,全家人都可以直接庆祝未来的富足生活了。
屏蔽在教科书里被分为两个方向,民用和军用,军用需要极为庞大的精神力作为基础,且需要非常高的异能操作技巧。民用是更受欢迎的发展方向。
秘书和管理,尤其是前一种职业,在游戏降临后已经被屏蔽异能者统治了。
风行止是首富身边的人,她的屏蔽级别很高,可以在无意识状态下阻拦读心者。
这样的“上等人”,自然看不起那点保险金,也自然能找到方法避税。
风行止听凌一说完,无所谓地笑笑:“这里和z83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你可以慢慢发掘。”
凌一没接话,窗外又出现了新的风景,名为珀树的植物能分泌琥珀色的树脂,枝叶是燃烧一样的火红,远远望去就令人心神一震。
陆行器已经接近第一太空港,风行止向前倾身,声音认真:
“凌一,你随时可以选择退学,只要告诉我,我就来接你回家。”
“你说过很多次了。”
两句话的功夫,绘有郁金香的陆行器已经引起太空港周围媒体的注意,数不清的或大或小、或飞或跑的媒体载具狂蜂一般朝这边涌来。
风行止的异能从和凌一见面开始就作用在她身上,所以凌一不会受到千里之外诅咒的影响,也不会被各种感知类的异能窥探到。
这件事风行止已经告诉凌一,但在数量如此之多的兴奋双眼前,凌一还是感受到了窒息。
风行止也在看这些黑漆漆的镜头,她轻声道:
“隐私,是联盟富人缴纳的一种特殊税款。”
凌一:“我是富人吗?”
风行止立刻给她发了一份财产清单,上面有各种凌一闻所未闻的不动产名目。
“这是我的?”
风行止客观道:“你只有使用权,即便如此,这也是很可观的财富。”
可惜这些东西也没起到太多作用,凌一离家后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胆怯和畏惧,已经有镜头伸到陆行器的窗边,她的喉咙干的厉害。
风行止爱莫能助,凌一今天是一定要露面的,而且表现如何无所谓。冯晴明确说过,就算她吐了、或者昏倒,也要在公众面前。
“喂,”风行止让脸色发白的凌一看向自己,“我的弱点是什么?”
凌一吞咽了一下,总算让出口的话没有颤抖:
“脖子、心脏还有眼睛。”
风行止差点失去表情管理:“什——”
你的异能不是这么用的。她想这么说,但看着凌一发抖的手指,话到嘴边转成另外一句:
“你很幸运,”风行止尽可能温柔地说,“法洛斯会让你如获新生,那儿是每个人类的梦想,我看的所有重生文的主角都要去法洛斯上学。”
凌一笑不出来。
风行止甩掉这个失败的笑话,轻轻拍了下凌一的手背:
“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你永远有放弃的选择。”
凌一的手奇迹般的停止了颤抖。
门向双侧滑开,风行止先一步走出,弯腰用无比恭敬的姿态请出凌一。
嘈杂和无数闪光填满凌一的感官,她木然向前走去,耳边是各种各样混乱的提问。
“你是靠什么嫁入冯家?”
“您与冯晴有私情吗?”
“您为什么不加入特训班,是为了更早与冯斯澜培养感情吗?”
“凌一,笑一个!”
“你的入学是否证明了法洛斯并非净土?”
“富豪孟栖伦两次杀妻至今仍逍遥法外,他的妻子都出身普通——你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吗?”
“凌一!不笑就哭一个!”
“有传闻您是冯晴的私生女,您对此有所回应吗?”
经过十天的讨论,关心此次婚事的网民大致得出了基本的结论:凌一的秘密身份一定和冯晴有关。
不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如此激进。
有猜凌一是失落的真千金、冯斯澜是个抱错的小可怜假少爷的——这是冯斯澜黑粉提出的;
有猜凌一是冯晴在外偷偷找人生的私生子——这是冯晴的黑子;
还有猜凌一是冯晴的秘密情人,他碍于妻子还在,就以孙媳妇的名义让她嫁入冯家——这种是心理阴暗报复社会者唯恐天下不乱提出来然后被冯家政敌炒作起来的。
综合以上三种较为极端的言论,目前最受认可的猜测有两种:
理智派认为凌一是某位大人物不可告人的私生子,这位大人物用利益交换,令冯家给她富足的生活。
浪漫派则猜测凌一是冯晴白月光的后代,所以哪怕是牺牲亲孙子,冯晴也要让凌一获得幸福。
“凌一,凌焰是你的生母还是代-孕者?!”
一声凄厉的尖叫令凌一的脚步微顿,记者们全都嗅觉灵敏,当下立刻兴奋吠叫起来,更加不堪的诋毁和猜测蜂拥而至。
从冯家的陆行器到法洛斯新生集合点一共是39步。
风行止站在原地,注视着凌一纤薄的背影。
这个身影和十九天前她第一次见到的凌一重合了。
在z83临启程前,凌一最后一次被凌焰拥抱,然后也是用这样似乎马上就要退缩、但却从未停止向前的脚步来到风行止身边。
在这两次短暂的孤独的路途中,凌一都没有回头。
*
第一太空港是法洛斯专用,专门设计了很大的广场来容纳军队,平时这里是不开放的,只有每年的开学季会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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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许外人进入。
和其他太空港的热闹繁华不同,这里一切都很简单,简单的颜色,简单的线条,让这个空旷的地方显得十分肃穆。
踏入法洛斯新生集合点的瞬间,凌一立刻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吹走,另一层更冷冽的东西取而代之。
这应该就是风行止所说的法洛斯学生专属屏障了。
记者们喧闹的声音淡去,但打量的目光并没有减少。
人类当前仅剩人口数量接近千亿,其中16-19岁人口约占10%,而法洛斯每年在全联盟的适龄人口中只招收五万名学生。
今年没有特训班,在一群靠自己厮杀出来的佼佼者里,据说凭借钞能力入学的凌一自然备受瞩目。
这些打量并不是善意的。
尖刻的目光已经足够难以忍受,对凌一来说,她还有另一种新鲜的恐惧。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z83南极区的孩子每学期只需要去学校一个月,除开这一个月的军事训练,剩下学习、包括考试都是在AI帮助监督下完成。
就算去上学,凌一在军训的时候最多也只见过30多人。
而现在,足足有五万人——五万个活生生、会发出细小噪音、会辐射出温度的人就在她眼前,凌一眩晕、眼花,还想吐。
她攥紧拳头忍耐反胃的感觉,低头想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谁料刚迈步就被拦住。
拦路之人身着黑色的联盟军服正装,腰被白色皮带勒的很窄,凌一麻木地向上抬眼,看见一张温和的笑脸。
偏棕色的金发,琥珀色的眼睛,面容英俊,气质柔和,是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男人。
凌一松了口气,她感觉好点了:
“你是接引AI?”
男人愣了一下,抿唇又笑:“我是简维安。”
凌一的话很没礼貌,他的回答则是莫名其妙。
简维安伸出手,凌一机械地握上去——
温暖的,粗糙的,软中带硬的,活人。
凌一唰一下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神疯狂在周围寻找着什么。
简维安立刻收起笑,蹙眉不到一秒就露出恍然的神色。
“临夏,帮个忙。”
和简维安有些莫名的话一起落下的,是细密的雨丝,凌一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连身体的不适都暂时忘了。
雨丝细密,落在身上了无痕迹。简维安向前一小步,再次牵起震惊到忘记反抗的凌一的手。
“这是临夏的异能,”他关切地望着凌一,“你看,那些人都不见了。”
雨幕之中,只有凌一和简维安相对而立,记者、新生,凌一很清楚这些人没有消失,但她在这一刻的确感受不到他们了。
“看着我、深呼吸。”简维安动作夸张地做起示范,凌一的身体和大脑已经断联,她紧跟着这唯一的指令,看着眼前唯一清晰的人。
耳鸣开始缓解,心跳也渐渐平复,在令人安心的寂静里,凌一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见凌一的脸色不再惨白,简维安才礼貌地放开她的手:“肢体接触有助于缓解紧张和过度恐慌,刚才我看你情况不太好,没有来得及说一声,不好意思。”
凌一摇摇头。
简维安用稍微欢快的语气接着道:“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的时候表现比你好点,因为我的老师提前让我吃了镇定剂,”他对凌一点点头,“没错。但我的老师弄错了镇定剂的剂量,我多吃了整整两倍。我当时参加的是望舒星域的体能比赛,结果我在排队等待的时候睡着了——站着、睡着了。”
他说着忍不住乐起来,凌一也跟着笑。
后来呢?
凌一的眼睛替她问了出来。
简维安却不再继续往下说:“虽然我很想告诉你后来的事,但现在你得去你的队伍里了。”他不给凌一再次恐慌的机会,就快速道,“我就在你不远的地方,如果坚持不下去,就喊我,好吗?”
凌一很想说不好,不止是这个建议不好,是她这个人、是她的处境,什么都不好。
简维安又伸出手,凌一有点希望他能再次拉着自己,结果简维安只是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温暖转瞬即逝,凌一失望地低下头:
“好。”
雨幕消失,芜杂重新填满凌一的感官,她被简维安带到人最少的队列末尾。
简维安果然就呆在附近没有离开,他是负责接引新生的老师之一,凌一听见别的新生叫他长官。
凌一把简维安当成这可怕新环境里的救命稻草,不时就要偷看一眼,确定他在才安心。
时间在她的心无旁骛中过得飞快,飞舰到港的通报声响起时,凌一被吓了一跳。
巨大的飞舰在五万名新生前滑行至停止,上面的数十入口同时打开,人群骚动起来,又很快被各队的老师喝止。
凌一的光脑上强制弹出了她的座位序号和指引箭头,还有一行加粗的黑字:
“欢迎加入法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