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沿着玻璃滚落，雨落下了，港城天阴。浅水湾道旁的榕树气根拂过黑色车窗，滤出斑驳余晖。
今夜无眠，许家的灯未熄半分。
许孜言从会议赶回家，苏宥宁一直在等他，尽管憔悴，依旧理智。
她为许孜言冲好药，摆在桌边。
她陪着孩子一直坐到凌晨三点半左右，实在坚持不住了。
“阿言，事情要查。但不能急，更不能打草惊蛇。”
养和医院的专家团队自然是顶尖的，许孜言还是拜托母亲托人联系了本地学院医学部的教授，私下检阅父亲的所有病历和检测报告。
也联系酒会承办的公关公司，顺势查了酒会名单，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
唯有一项回复引起了他的注意。
“许钟景先生那一桌有一位男士是后来到的，不早不晚，但两人看起来关系还可以。”
他们调取了监控画面，全部发给了许钟景的秘书和商务助理，以及许孜言和一些内部高层。
“许港辉，52岁，东南亚外商副总监。工作是接洽潜在代理商，协调管理合伙资质，也负责部分货物流转的协调。”
许孜言的指尖动了一瞬，这是他的亲堂叔，是父亲的兄弟。
“据调查，他是昨天回国，第一天。他应该没问题。”
……
“还有另外一桌的一对夫妻，提前离席。”
视频会议分秒未停，声音此消彼长。许孜言没有一句落下，都听进心里。
“麻烦各位继续，我先失陪。”
他静音界面，点开右下角的对话框。
“旧金山那个研究机构合作项目相关的所有审批流程发我一份，那边的人员很重要，必须去见。”
“收到。”
……
弥敦道旁，招牌层叠压近，那些繁体字在雨雾中浮沉，似挣扎的蝶。
一道铁梯攀附旧墙向内，尽头亮着佛龛的猩红灯珠，照亮褪色的墙面与斑驳的水渍。
“Sir,issettled.”
（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Welldone.”
昏暗灯光下，一道人影悠长。
一半脸隐在暗处，那是一张介于青年和男人之间的脸。光勾勒出他的五官，侧过脸时，某个角度非常像许孜言。
“Besmart,don''tdoanythingfoolishtoharmyour‘father’.”
（聪明点，别做蠢事害了你父亲。）
“……”
没等他回复，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他静了几秒，直起身，抽出电话卡用匕首刺穿，扔进下水道。
没过多久，街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快速驶离。
—
何翎丞看见消息，没有回复。过了不久，他直接向对方要了许家的审计条款，那些是许钟景的秘书发的，被转发给他。
他和许孜言不同，有着敏锐清晰的感觉。
“何先生，许家夫妇引入了旧金山及欧洲几个科研合作院的方案和人才，助力神经退行性疾病研发中心的成建。”
“许先生说他会亲自去见。”
如果真的是针对济棠和许家的混乱，对方要的就是许孜言离开港城主家的庇护范围。
但到了旧金山，一切还说不准，因为何翎丞在北美。
“别节外生枝，保护好他。”
他对许孜言的担心，永远不是源于外部构成的威胁，而是他本人的状态。
何翎丞也不能直接插手，会暴露。所以需要时间，只能等。
之前询问的消息有了结果。
EthanReid参与控股的一家小型投资公司，近半年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有多笔不明资金往来，具体情况还在跟进。
“查投资商。”
他随后联系了季道林。
季道林从应文楽那里知道了一些，他人在港城，能帮到很多，但不牵扯何翎丞，非常难。
何翎丞在许家药业匿名的储存金，那些借季家赠送的器械资助来源如果细查只会更加离奇。
“现在要跳坑，瞒不了他一辈子的。你谋算看看，下一步怎么走。”
季道林声音很平静，他说的是事实。许孜言发现了之后，何翎丞怎么交代，要他自己好好考虑。
一直处心积虑，处处着想。
爱一个悬在心上的人十八年。
纸终究包不住火。
何翎丞藏不住的东西，早就留下蛛丝马迹，如果抽丝剥茧，所有露骨深切的模样将无所遁形。
何翎丞听见电话那头应文楽的声音，很轻，和他的回答几乎同时响起。
“他应该做的事，如果结果是好的。哪怕孜言知道了，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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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帮到他就好。”
在赶去机场的路上，董温瑜接到了季道林的短信，让她回港先来他这，有事交代。
—
九龙城寨遗风附近唐楼。
窗外雨势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锈蚀的铁皮檐篷，声响沉闷，压得人心头窒闷。
唯有一盏绿罩台灯在桌角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灯罩边沿破损，将光影撕得支离破碎。
“许生，”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毫无起伏，带着冷硬的电流质感，“沃科夫先生对你近期的表现，很满意。”
“允许你听听你父亲的声音。”
通话的人的五指扣紧了沙发边缘，青筋毕现。
录音笔内几声电流滋啦作响后，一道惊恐慌乱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出现。
“那笔数……我照你们讲嘅做咗啦！”
“合约签咗，人也都引荐咗……你哋还想点？”
（那笔钱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合同签了，人也引荐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那是我的堂哥。现在躺在医院里……”
许港辉陷在一张褪色的丝绒沙发里，如坐针毡。他对面的阴影深处坐着对方派来的联络人。
“你在怕什么？许港辉先生。”
“这里，是你过去三年通过离岸账户收的所有‘顾问费’明细……够你在赤柱监狱养老。还有你在澳门欠下、至今未还的赌债，那些放高利贷的如果知道许家不再保你，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许港辉面色霎时死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颤。
那个人抬起手，从耳麦里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许家开始洗牌……事已至此，你没退路了。”他慢慢击溃许港辉的心理防线。
“想想你的儿子。”
最后这句话如同致命一击。许港辉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的恐惧和绝望吞噬，他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沙发里，声音嘶哑：“我……我知点做喇。”
对方笑笑，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许先生，聪明人永远识得轻重。等你好消息。”
录音戛然而止。
男人的声音接上：“事成之后，你们就能见面了。”
窗外湿冷的雨下着，电话黑屏了。
屋里的青年扔掉手机，身侧的碎玻璃倒映出他俊秀的脸。
他很轻的笑着，讥讽又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