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叮叮车拖着黄铜铃铛的尾音驶过毕打街,德辅道中的有轨电车轨道在柏油路面下蛰伏如百年前铺设的静脉。
行人手里捏着的早报上台风路径图早已撤下,换作了苏富比秋拍的翡翠朝珠特写。
怡和大厦巨大的电子屏流动播放着基金会认购协议,偶尔插播英粤双语的新讯。
茶餐厅飘出奶茶香气与股票经纪人的电话交谈交织,构成港城特有的都市交响曲。
晨间一切如常,真正的重头戏,在午后骄阳下的港城上演。
许孜言靠坐在劳斯莱斯后座,车驶入深水湾临海大宅,他侧头掩着口鼻轻声咳了几次,上七月天暖,雨又肆虐。这副身体没遭住一冷一热,又病了。
转过弯道,看见正门三辆哑光黑的迈巴赫齐柏林,车牌清一色"HK·1"打头,中间那辆的翼子板上蚀刻着何氏家徽的暗纹。
光绪年间发迹于粤港药材贸易,何老太爷何秉璋以同德堂药行攒下第一桶金。
1920年代第三代掌门何世礼转战航运业,鼎盛时期旗下兆昌轮船的烟囱数量曾被港媒戏称为维港竹林。
何翎丞的母亲艾琳夫人留给他的更多。
英国世袭子爵幼女AileenHoward-Monkton,出生于掌控伦敦金融城债券市场近两百年且背靠财团的蒙克顿银行创始家族。这种政商通吃的背景使艾琳21岁便坐稳脚跟,便被称作一朵盛开在“威斯敏斯特的紫罗兰”。
父母辈露水姻缘,情谊未至深厚却留下了一女一子。
如今长辈已故,何家内部再无旁支敢加以干涉。
现任家主何翎丞执掌家族信托基金,资产总值约17亿英镑。
其姊何玟旖联姻李姓后裔实现政商捆绑。
待完婚,何家稳坐龙头。
婚礼设在宅邸临海的草坪与相连的玻璃宴会厅内。
水晶吊灯折射出漫天星云般的光,席间座位渐满。
连诗雅的歌暖场,迎客的何玟旖婚纱上的苏绣点钻和李逢隽腕间的表带相称,俊男靓女,真心登对。
许孜言步入正厅,他目光掠过宴会厅,注意到四角站着的安保人员耳麦线若隐若现——这场婚礼的安防级别堪比政要峰会。
他来的晚,隔着遥遥距离和人潮,那帮少爷瞧见了他,倒感到有些意外。
许家在港城世家圈中一向低调,主攻生物制药板块,旗下的“济棠药业”颇有成就,根基扎实。
苏宥宁贵为京圈佳丽远嫁港城,带来的权势不可小觑。
许钟景前妻早逝,膝下本无子,直到苏宥宁生下许孜言。但现在爱妻爱子已成出了名的标杆,惹得旁家名媛夫人艳羡。
许孜言本人其实并无太多必须出场的社交需求。
他才学惊艳,只是身体底子不好,在同龄人年少轻狂、放肆玩乐的年纪,他更多时间需要静养。
但这并未让他变得孤僻内向,反而养成了温和而不失通透的性子。
阑珊灯酒间,青年白如玉。
“阿言好?身体怎么样了?”那群阔少之间与他相识的游繁矜眼眸一亮,撇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朝他走近。
楚行筠侧目,举起高脚杯向许孜言示意,仪态优雅散漫。
许孜言越过人群走过去,游繁矜揽住他的肩,他笑着看他。
眉目盈盈,长得一双含情眼。
“好久不见,可惜还没好全,只能以茶代酒了,可别怪我。”
“那是自然,来来来,坐我旁边。”
应文楽侧目,手微抬,身后有人转身去拿清淡一些的茶点。
“文楽哥,楚先生好。”
许孜言被拉着坐下,差点来不及问好,不过应文楽和楚行筠也不在意这些礼节。楚行筠比他们都大些,不还是没个大哥样。
“何翎丞上周就回来了,消息也真够严的,真是一点没露?”
他拐了一下整理袖口的应文楽,对方懒得说,就嗯了一声。
许孜言离他们近,听到了点。
“你同佢咁老友,早排传佢喺瑞典邂逅咗个靓女,马上步入婚姻带人回家,帮我问问?”
“点解。”(为什么)
应文楽的手直接盖住他的笑脸一推,声音微低:“找死唔好预我”(你想找死别拉我)
许孜言心下了然,正要说些什么。他虽没见过人,也听过消息。
何翎丞前些年驻留英国,后至北美。
此次再返国内自然值得关注,那也得看媒体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不会轻易露面,这番归程主要也是为了帮着打点何玟旖婚期所无暇顾及的港、澳区家业。
为巩固权势,何氏近年来与港城第二大名门李家关系愈发紧密。
季道林作为他的第一合伙人,贡献了极大心血。
双方作为创始人联合外企,启动供应链重构,通过价值观驱动和强硬手段,建立行业壁垒,树立高不可攀的行业标尺。
何翎丞独掌北欧第二大私人港口15%运营权。
何玟旖配合何翎丞掌控央廷公司。近年经过行业升级建立起护城河,在稀有材料领域形成天然垄断。据财经周刊分析,何翎丞个人掌控的南非铂金矿与南亚翡翠矿份额,加上跨境并购基金,所持实际身价早已超越福布斯榜单估算。
过去的七年里参加过多方政会,名称也从未缺席指定的国际性重要协议。
“哎,阿言?在想什么,走神了。阿言,等会帮我和朋友拍张照呗。”游繁矜是游老爷老来得子,年纪偏小,才升大学,却被宠的很,与旁家关系又好,一群哥哥罩着,也就漫无顾忌,口随心行。
“好,一会叫我。”许孜言单手松了松颈间的领带,轻舒一口气,回应的语气也轻盈很多。
厅内的气温舒适,精致的装扮和布景处处透露着新人的身份及地位不菲。
宾客陆续入席,饮宴钟声响起,聚在一起的宾客也谈笑着落座,新娘新郎入场。
琴音变成《你的名字我的姓氏》,李逢隽一人款步走上台阶站定,准备迎接他的爱人。
何玟旖的高跟鞋尖触及台面的刹那,满座宾朋的呼吸随施华洛世奇帘幕一同静止,因为走出的不止她一人。
她挽着身边人的小臂,容颜比满路鲜花更妩媚,银白裙摆贴着男人的西装裤腿。
何翎丞敛下所有的侵略性,抛去了所有冷淡端庄,英俊的混血骨相此刻变得有了温度,是从来不曾见过的模样。
轻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将唯一陪伴自己长大的亲人送向婚姻殿堂。
连飞十二小时昼夜颠倒,从北美奔赴一场婚礼,陪她走过最后的一段本应该孤身一人的路。他给至亲的仪式感,昂贵又经心。
何玟旖的手被他交给李逢隽,堂内响起了阵阵欢呼掌声。
何翎丞后退了半步,点头和李逢隽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的听不清。
他没再看这对新人一眼,甚至拒绝了长篇大论的发言。
许孜言这桌排的极近,他们看见新娘微怔到渐红的眼眶。
“阿言……”游繁矜刚开口,旁边的许孜言及时让他止住了话口。
“不说,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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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别说出来。”要是被人听了去,怕是影响不好。
应文楽的手机铃声响起就被秒挂,他扫了台上的何翎丞一眼。
起身绕过宴会大厅,从侧门出去。
许孜言见他走的急,没来得及问,转头找游繁矜,他也不清楚。
他们后边满堂的青年才俊,许孜言不常混圈,算得上生面孔。
因而这么一回头,招来了无数打量端详的目光。
台上的男人已经下来了,走远后接了一通电话,好像是商务,冷淡道:“继续。”
何翎丞的声线很清雅,不带任何哑意,话语入耳听感舒适。
新娘新郎拥吻时口哨糅杂着喧闹人声和庆贺的乐曲使得人心一震。
五层水晶天鹅红丝绒蛋糕推至堂前,那束代表幸运和爱意的捧花落到了人潮中央。
何翎丞走至门外,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忙到乜嘢程度,连家姐结婚都要提前走先。”
(是有多忙,怎么姐姐结婚还要提前离场)
这种议论层层交叠,直抵人心,却无一人敢直言。
热闹过了,终于吃上餐点。
许孜言尝了几筷子便放下,虽然难得的合胃口,但出门前已经被苏宥宁教训的数不清几次才妥协,答应不多吃。
不知怎么,想到了刚才何翎丞走上台时自己看到的侧脸。
灯光灿烂,边缘也模糊不清,只是第一直觉陌生,慢慢想来却有种难言名状的似曾相识。
他马上笑着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想:痴心疯了,怎么待家里太久,出来看到人就乱认呢。
还没回味过来,一旁的游繁矜已经拉着许孜言起身拍照,顺便将他介绍给不熟的好友认识。
他们这个圈子,人际网络虽然盘根错节,但介绍来介绍去,核心终究是那几位家世相当的人物。
能被轻易接纳的,自是同类;融不进去的,早已被排除在外,连谈话都显得多余。
近年港城经济波动,局势纷纭诡谲。
除了老牌,大有惹是生非的人在。
片刻不留神,就将不复从前。
金字塔顶的人都喜欢靠不动产编织,创造永续的现金流通网络,用看似极端的低调来隐藏遍地的权力触角。
他们坐享其成,每天从黑甜的梦境里醒来就能看见钱色。
那些俯仰奔走于他们之间的人,一刻不停的,在为虚名的前途服务。
最终将自己早已碎片化的人生价值送出,主动去充抵社会的悬赏令。
名利场的规则向来如此,讲究有名则有份,无功则庸碌一生。
当今世道,弱肉强食,无可厚非。
“许生,幸会。”
“很高兴今天见到你。”
……
厅外,夜色更深。何翎丞被护送着上了车。
大厅的暖光从耳廓洒下一片阴影,最后飘落在迈巴赫真皮座椅上,像半张被暗房药水灼伤的旧底片。
“何先生,董小姐来电。”司机开口。
何翎丞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上:“不用接,去会所。”
“是。”
迈巴赫驶向港市山顶侨福轩顶层复式会所,玻璃幕外是维港夜景与游艇桅杆交织的流光。
俯瞰维港,几年如一日。
何翎丞走了这么久,也没看出什么变化。
只是故地依旧,故人重新。
只是,他真正想见的那个人,即便近在咫尺,他却连一次好好的、正面的相见,都未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