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黎站在一片白茫中,她身后的脚印已经被新雪掩埋。那脚印就像她作为合欢宗修士的人生,走着走着,便不见了踪迹,也永远都不能再见踪迹。
她迟疑地,望着叶温明伸出的手。
光阴在一点点流逝,叶温明的手却迟迟没有收回,他在等,等苍黎握住他的手。
苍黎摇了摇头:“抱歉,尊上。”
苍黎不再看叶温明,转过头去,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一步一步,踩出新的脚印。
叶温明注视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他拿出了灵镜。
舒云就在雪庐外等着。
丹迭子要找个人送苍黎去东境的云海仙门。舒云便主动向师父请命,由她来完成此事。丹迭子知道她们关系不错,而且他本来就宠徒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出来了?咱们走吧。”
舒云唤出飞行法器,道,
“你怎么一脸菜色?进雪庐之前,不还好好的吗?被剑尊刁难了?”
苍黎:“……”
苍黎沉默了有一会儿,才道:
“你听我说……”
苍黎将自己进入雪庐后与叶温明的对话,一成不变地讲给舒云听。
“……啊?啊??”
舒云张大嘴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用力一捶法器,惊恐道,
“他、他疯了?”
苍黎拉住舒云的手:“你别把法器捶坏了……”
舒云天生怪力,若不收着力,几拳就能将寻常的法器砸个稀巴烂。
舒云渐渐冷静下来,道:
“……其实,他想收你当徒弟,也合情合理。他一个天灵根,遇见个和他灵根相同,又适合修无情道的人属实不易。我要是他,我也不放过你。”
“可是……可是你是……”
一想到苍黎的身份,舒云就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炸裂了。
苍黎也很无奈:“是吧?”
舒云抬手抵住下巴,仍在细细琢磨此事,琢磨着琢磨着,便开始恶向胆边生:
“要不然,你答应他吧?”
苍黎震怒道:“你疯啦?”
舒云竖起大拇指:
“可是这么好的机缘,千载难遇啊!”
苍黎抓住舒云的大拇指,把她的手按下去,小声提醒:
“纸不一定能包住火啊!我要是当了他的徒弟,以后有一日,他发现我是合欢宗的那个苍黎,还能让我活吗?”
“可你‘失忆’了啊,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合欢宗的苍黎。”
舒云握住苍黎的手,
“而且是他想收你做徒弟,不是你想拜他为师,这事赖他,不赖你。”
苍黎瞳孔震颤——
但苍黎很快就想到了做坏事的漏洞:
“我是‘失忆’了没错,但你和你师父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还帮我伪造了假身份,到时候这件事捅出来……”
“……唔。”
舒云噎住了。
就在这时,舒云的乾坤袋响了一声。
“我师父的传讯,我看看……”
舒云从乾坤袋中拿出灵镜,瞧着传讯,她脸上带上些许欣喜,对苍黎说,
“好消息——我师父说,他突然有点头绪了,你的病或许还有得治,得再留你几天。”
的确是个好消息。
舒云让飞行法器调了个头:
“我们回烛龙药庐。”
苍黎拧起眉毛。
明明是好消息,她却觉得不安。
回了烛龙药庐后,舒云就被丹迭子叫去忙了。
苍黎则是待在药庐里,等着丹迭子过来,但左等右等,都没见到人。舒云也没再来,只有个小药童给苍黎送药过来,这药不难喝,甚至是甜甜的。
次日,丹迭子还是没来,来得仍然是那个小药童,他端着一碗药过来,对苍黎说:
“离离姐姐,谷主邀您去赏桂花。你喝完药,我们就过去吧。”
苍黎觉得不对劲。
但她得见丹迭子,即便是不对劲,她也要赴这赏花之邀。
小药童以飞行法器载着苍黎翻了两座山,才来到种满了桂花的丹桂山里。
飞行法器在山中落下。
“姐姐,你沿着此路往前走,便能见到谷主了。山里只有这一条路,不必担心迷路。”
小药童对苍黎说,
“我还有课,要赶紧去书堂,若是迟到了,掌教先生又要骂我了。”
苍黎下了飞行法器,说:“你去吧。”
小药童飞走后,苍黎便沿着这唯一的一条路,弯弯绕绕地穿过桂花林。
走了没多久,她便见到了人。
桂花林的深处摆了一张石桌,身着白衣的叶温明独自坐在桌边,他面前摆了个茶盘,玲珑瓷的公道杯中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冲的茶汤。
苍黎停下脚步,与叶温明对视,问:
“丹谷主呢?”
叶温明淡淡答道:“他有事,先走了。”
苍黎:“……”
“坐吧。”
叶温明道,
“此地丹桂如霞,值得一赏。”
他话音刚落,小巧的玲珑瓷茶杯便飞去石桌对面,公道杯也被仙法拎起,往那小杯子里倒了茶。
苍黎并没有坐去对面,她说:
“尊上,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回药庐了。”
叶温明道:“我送你。”
苍黎拒绝了:“不必,我自己可以回去。”
叶温明问:“此地与烛龙药庐隔着两座山,你要自己翻过去吗?若半路碰上愿意载你一程的修士还好,若碰不到,你得走上一天一夜。”
苍黎:“……”
苍黎忍了又忍,道:“那便劳烦尊上了。”
叶温明唤出一艘小舟来。
苍黎问:“不御剑吗?”
“我没有剑。”
叶温明上了小舟,道,
“上来吧。”
苍黎一时间哽住,问:
“没有剑?那神剑花不朽……”
千年之前,极乐宗魔君仲渊、北域妖皇白彦、幽州鬼王沉不落,为争夺修界之主的身份,在西境掀起滔天祸乱,东境他们也要争抢,因此也被祸及,莫说是凡人,就连一般修士也无力抵抗,命丧于战乱,血流漂杵。
叶温明出世,入剑冢取得神剑花不朽,而后一人一剑,镇压魔君、妖皇及鬼君,还了修界太平。
他也因此成了人尽皆知的剑尊。
他所执的神剑花不朽,也与他一同流芳百世。
可他现在却说,他没有剑。
叶温明说:“碎了。”
他语气淡漠,将如此不得了的事情,说得像掉了一根头发丝一样轻巧。
直到被载着飞上云端,苍黎都没反应过来。
苍黎问:“怎么碎的?”
叶温明淡淡道:“折碎的。”
折碎?
花不朽是以天地为炉,由天道锻造而出的神剑。它落在地面后,周遭千里,生气尽折于剑下,无一生灵。因此它所在之地,被称为剑冢,即因剑而成的,生灵的坟墓。
有无数修士想取得花不朽,可皆无法拔剑,甚至连靠近都困难。
花不朽自诞生起,在剑冢里待了上万年,直到叶温明为天下苍生而入剑冢,才终于有了主人。
这样的剑,怎会轻易被折碎?
苍黎还想问,但她觉得叶温明似乎不愿意说。
就在此时,叶温明突然道:
“你愿意跟我去修问心剑吗?”
苍黎:“……”
苍黎垮下脸,道:“不愿意。”
叶温明将她送回了烛龙药庐。
一夜过去,小药童端着药来了,道:
“离离姐姐,谷主邀您游湖。”
苍黎:“……不去。”
又是一夜过去。
小药童又来了:
“离离姐姐,梧桐峰的凤凰……”
苍黎:“不去!”
……
“今日落霞峰有火烧云……”
“不去。”
“桃源秘境的桃花开了……”
“不去。”
“正在炼制的九转回魂丹要开炉了,届时将有紫气冲天……”
“不去!”
……
一个月下来,叶温明日日以丹迭子的名义邀她出去,无论苍黎拒绝多少次,他都不肯放弃。
颇有耐心。
有耐心到烦人!
“离离姐姐,今日……”
小药童看着苍黎不耐烦的表情,道,
“今日也不去,是吗?我这便去回绝……”
苍黎打断他的话:“我要见你们谷主。”
小药童还记得自己要撒的谎:
“谷主就在……”
苍黎对小药童说:“你告诉丹迭子,他要是不来见我,我就真拜剑尊为师了。”
小药童支支吾吾片刻,还是答应了:
“……我会转达的。”
没过两刻,丹迭子就来了。
他尚未开口,苍黎已经劈头盖脸地质问:
“叶温明日日都借你的名头邀我,你不管吗?”
“哎哟……”
丹迭子愁眉苦脸地说道,
“……我管不了啊。”
“一来呢,你用的这假身份,很适合拜他为师,我找不到理由阻止她。二来,他这个人就是劝不住的。”
丹迭子朝着苍黎倒苦水,
“他这人看着寡淡,实际上极为自我,做事不达目的绝不轻易罢休。他不打算要叶永思这个徒弟了,他需要一个新的问心剑传人,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苍黎皱着眉问:
“那我是拒绝不了了吗?”
“不不不不,你可千万要坚持住。”
丹迭子慌乱地劝阻道,
“你要是答应了,你以后败露了,说不定真会被杀……他和苍楚是死敌……”
“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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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黎有些疑惑,
“我师父虽然算不上正道,但也不至于和剑尊是死敌吧?我知道,我如果答应他,会让帮我隐瞒身份的你和舒云不好做人,为人为己,我都不会答应的,你不用为此扯谎。”
丹迭子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花不朽有剑灵,你师父与他相互倾心。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叶温明把花不朽的剑身连带剑灵一起毁了。”
丹迭子对苍黎说,
“你师父为了报复,毁了叶子墨的道心,导致叶子墨走火入魔而亡。”
“你真的不知道?”
叶子墨是叶温明的师弟。
千年前,他常在世间行走,留下了不少传闻。可后来,他就没了踪迹。修士动辄一闭关就是好几年,再也不出关的也不是没有,所以他消失时也无人在意。
苍黎认真地摇了摇头,问:
“你说的这些……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吧?”
苍黎认识的人很多,消息来源也广,可是,丹迭子说的这些事,她未曾听闻过。
什么苍楚倾心于花不朽剑灵,什么花不朽被碎剑,什么叶子墨被毁了道心后走火入魔而亡,她全都没听说过。
她只知道,因为无情道与剑道的修士格外适合合欢道的采补双修之术,合欢宗弟子没少勾搭天剑阁弟子。
有这样的旧事,剑尊还能容忍合欢宗修士接触天剑阁弟子,也未免太宽容了。
不过这也还能解释。
两宗弟子勾搭到一起,也并非对天剑阁里修无情道的那部分弟子全无好处——
勘破红尘,杀妻杀夫证道,于无情道修士的修行大有进益。
也很容易走火入魔就是了……
对苍黎而言,最怪异的是,苍楚没将花不朽的事情告诉她。
为什么呢?
“事情是很隐秘,叶温明若是不需要我的医治,我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花不朽已碎。当然,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其中细节。”
丹迭子困扰地看着苍黎,说,
“但你身份特殊,你是苍楚的徒弟,还是合欢宗的少宗主,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该一点也不知道……你师姐是知道的,她以前不喜欢佛子的时候,是祸害过无情道修士,也祸害过剑修的,但她从没碰过天剑阁的人。”
苍黎低下头,脸上带着恍惚。
师姐……
宗门众多弟子都被她提醒过,不可招惹天剑阁,只是她未细说,大家也都没当回事罢了。
还有人和她争辩,说天剑阁弟子适合修炼。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
——算了,和你说不清。
苍黎还记得,自己没有被师姐提醒过。
提醒了那么多人,却独独没有提醒师妹。
她和师姐关系挺好,没什么过节啊。
少宗主之位也不是她强抢的,是师姐自己搞丢的,不能怪她。
是因为她从出山历练前就抵触佛修和无情道修士,绝不会碰剑尊这个无情道所掌管的天剑阁的弟子,所以没必要提醒吗?
那师父又是怎么想的?
时过境迁,觉得自己和叶温明之间的仇恨已经消散,所以没必要告知终究要接替宗主之位,也是唯一能接替宗主之位的小徒弟?
这不扯淡呢么?
所以,她们为什么隐瞒她?
苍黎琢磨了许久,抬头问:
“丹谷主,你怎么那么了解我师姐?”
“当年她自己干的好事!短短半年误吃毒草毒蘑菇八次,失足落水六次,在我外出时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我五次!她还往我茶杯里下合欢散!我当然要查她!这些事你也不知道?”
苍黎抬手擦了把汗:
“……听说过但忘了,您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师姐看上那死佛子之前,也是个很合欢宗的合欢宗妖女来着。
不过这也不能怪师姐啊……
丹迭子没什么情史,元阳大概率还在。
合欢宗修士看见元阴元阳,就像狗看到肉包子,而丹迭子境界高,他的元阳就是肉包子中的极品。
合欢宗的女修能放过他才有鬼。
没想到丹迭子比无情道还无情道——
他是个医修,满脑子医术、丹道和药材,再漂亮的人到了他面前,也不过是披了皮囊的血肉白骨。美人千方百计追他,他就只会觉得麻烦,耽误时间,浪费生命。
灵网上有句对丹迭子的评价:
【心中无女人,施针自然神。】
苍黎认认真真地给他道歉:
“对不起,前辈,我替师姐给您道歉。合欢宗的人就是这样的,您别放在心上。”
丹迭子心想,那当然没放在心上,不然他早被这群合欢宗的气死了。
他长叹一口气,说道:
“唉,罢了罢了,花不朽这事,我只是个局外人,个中原因我也搞不明白。你就像你说的,为己为人,都别拜叶温明为师,这样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