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现在人类也这么惨的吗？我还以为只有妖怪因为灵气的问题一团糟······”韦钰拿胳膊肘捅捅在归档文件的沈灵泽，问，“哎，你姐也很抓你学习吗？”
二手的实习生还怪咋咋呼呼的，巫明辰刚给燕欢欢搬来楼下吃灰的办公桌，后者表示自己收拾就行，不能再挤占前辈的工作时间。
啧啧，这对比，巫明辰真想录下来给韦忘忧看看，简直不忍直视。
打从大二实习期就寡言少语的沈灵泽差点把订书钉扣歪，凉凉地瞥他一眼，冷冷答道：“算吧。”
昨天被韦忘忧摁着看完案件记录的韦钰继续追问：“那跟万墨兰爹妈比呢？”
“我姐是正常人，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韦钰是在自家的族学私塾长大的，说是私塾，其实就是族里几位老人传授些法术之类的，主要还是学着辨认其他妖怪的种族，毕竟大家各有各的习俗和禁忌，和气为上，免得小辈之间互相冲撞了。
所以，韦钰这个半文盲对人类社会的教育模式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你姐看起来特别，嗯，怎么说，柔弱？而且很······就是说话都温温柔柔的。跟万墨兰的家长完全不一样嘛，她也会管你学习啊？怎么管的？人类社会连小孩都竞争得这么激烈吗？”
“可不是吗？有人都把自己压力进医院了，”巫明辰随手码整齐文件，便径直挤进两人中间，拿起订书机给自己那一摞记录“咔咔咔”地扣上三个钉子，然后扭头呲着牙问韦钰，“吓不吓妖？”
韦钰下意识退了两步，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在安保组大约是没有退路的，唯唯诺诺地选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谁进医院了？你姐吗？你们成绩不好她有压力吗？万墨兰爹妈也没这样啊？”
“到~底~是~谁~呢？”巫明辰满脸“不敢高声语，恐惊边上鱼”的神秘莫测，故意把尾调拖得长长的，“小辰也甚是好奇啊~”
在独家办公桌写案件总结的岳流岚闻言停下笔，抬起头打算听听他睡着时错过了什么样的沈灵泽。
“是······”韦钰只是呆，又不是傻，从巫明辰背着沈灵泽的角度的那只手的比划里秒懂，顿时连害怕都忘了。
不是吧？
鱼哥单手就能摁扁七个他，活脱脱一冷面杀手，居然还会进医院？！
韦钰惊得提起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巫明辰捂住了：
“嘘，知道太多的人会被一条‘眼里还闪着一丝诡异的光’的锦鲤追杀的。”
沈灵泽钉完了文件，揉了揉手腕，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一些大嘴巴的狗东西了。
“没事，我现在灭口不就好了。”
“哎哎哎，懂不懂尊老爱幼啊，你哥都打？”
沈灵泽在海城时，学习成绩基本稳定在年级前五。
——这不止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因为童家夫妇立下的规矩威胁到了沈灵泽的生存问题。
在小学二年级上期的期中测试，他因为突发的胃疼，语文考试后半场发挥失常，最后与第五名差了两分，排名第六。回家后，看过成绩单的两人阴沉着脸拽着他的手把他丢进了祠堂罚跪，周末两天几乎滴水未进。
或许是这次教训过于深刻，他对于前五有一种扭曲的偏执。
所以，在转进临城六中后，他的心底总是惴惴不安，在学习上投入了几乎全部的精力。然而，海城和临城的教育资源水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即使是在课堂上，他也有很多力不从心的时刻。于是，恐慌自心底扎根蔓延，他周末甚至不敢把饭卡拿回家，生怕哪天巫明雨会因为他成绩不理想克扣掉他的伙食。
第一次月考后，拿到成绩条的他手心冒汗，眼前发黑，连脑袋都有些发昏，沈灵泽本以为是心理作用，结果却在巫明辰紧张的神情里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压力引起······学习太用功，家长也多体谅······”
他醒的时候，巫明辰正歪在折叠椅上玩手机，巫明雨坐在他旁边，戴着蓝牙耳机，神情专注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一动，巫明雨就看过来，摘下耳机，问：“醒啦？要不要喝水？你先别动，我扶你，慢慢起来。”
尽管巫明雨此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想为自己辩解，只是话语卡在喉咙，堵得他几近窒息。
沈灵泽难受地俯下身，攥紧衣领，冷汗涔涔。
“怎么啦怎么啦？阳阳，阳阳去喊医生！”
折叠椅被带倒的响声回荡，他几乎要听不见巫明雨焦急的询问，巫明辰飞奔出去的脚步声和“救命啊，医生救命啊”的大喊。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巫明雨心有余悸地坐在他身边，问来检查的医生道：“胡医生您确定吗？我不是怀疑您啊，墙上都有您介绍的，医术肯定有保障。但是他刚刚都喘不上气了，您要不再仔细看看？说不定一不小心看漏了什么，我家孩子真的特别难受，你看冷汗给背上都浸湿了。”
十月底的临城还是很热的，甚至可以当做某种夏日的延续。
巫明雨从包里翻出件米黄色的毛线开衫，医生刚检查完就给沈灵泽披上。
不过医生的说辞还是没有变，长期慢性饥饿和压力过大神经压迫。
结合班主任的说法，巫明雨几乎可以认定这里的“压力过大”特指“学习压力”，但她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错话了让沈灵泽这么焦虑。
不过这种谈话都比较需要独处空间，是以，巫明雨一直等到他挂完水被医生批准回家了，才找了个机会跟沈灵泽聊聊。
“对不起······”
巫明雨刚关上门就听到这一句道歉，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是孩子比较体谅人，所以安慰他说：“我们是一家人嘛，互相照顾是很正常的。”
“我······成绩······”沈灵泽的手心又开始变得黏腻湿滑，声音也在颤抖。
巫明雨本能地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太对，为了稳住他的状态，巫明雨很轻地握住他的手：“没事没事，先深呼吸，来，吸——呼——很好，再来，吸气——呼气——”
等沈灵泽稳定下来，巫明雨把房间里的空调升高了亮度，又劝他喝了半杯水。
“咳，灵泽啊，”巫明雨试探性地开口，“之前姐姐一直忙着开店的事情，所以你这边可能有很多地方没做到位，对你的了解也不太够。当然，如果是我之前说错话了，你就提醒一下我，这个，主要就是，想问一下，你学习上，就是，对自己是不是要求有点高？”
“我、没考好······”沈灵泽垂下头，捏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巫明雨很仔细地回忆着，沈灵泽在海城的成绩单确实每一回都是全校前五，难道是这次落差太大，心理失衡了？可是如果只是跟不上，现在的小孩会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吗？她的心里逐渐染上一丝不安，如果再结合沈灵泽胃病的诊断情况，以及先前餐桌上他说自己“吃饱就行”的画面······巫明雨眨了眨眼，活到头的人可以稍后再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给自家小孩松松弦。
“这个啊，其实也正常啦。”她的语气故作轻松，跟他道歉，“临城的教育资源比海城好太多了，而且你们教材都不太一样。对不起啊，是我之前忙得忘记掉了。”
看沈灵泽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巫明雨继续道：“你看别人去旅游的时候，不是也容易水土不服吗？灵泽，你已经很努力地去适应了。是我没有及时地说明情况，在这件事情上，我有很大的责任，所以接下来让我弥补一点自己的失误，可以吗？”
沈灵泽还是没有说话，半晌，他的目光扫过巫明雨的手，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然后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袖口。
“那我们就说好啦，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做好准备。然后明天，我们商量一下，后面怎么办，好不好？”
沈灵泽握得更紧了一些。
巫明雨掏出个浅蓝色封皮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罗列着几道菜名。
巫明雨问他：“对了，我们可以先商量一下明天早饭吃什么吗？我想了好久，还是选不出来，灵泽有没有看得比较顺眼的？”
沈灵泽犹豫着点了点鳕鱼胡萝卜粥。
上次的炒什锦，一家三张嘴可没有一个吃胡萝卜的，只不过那是巫明雨还以为是沈灵泽初来乍到放不开吃，看他现在犹犹豫豫的，估计十有八九也不爱吃。
“这个吗？不过我觉得胡萝卜不太好吃，我可以申请换成西蓝花吗？”
沈灵泽迟疑着点头，只是眼角余光还盯着她看，似乎是生怕她下一刻反悔。
“那好，明天早饭就吃鳕鱼西蓝花粥咯。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是周末，最适合睡懒觉，粥做好了就温着，什么时候起来都能喝。”
沈灵泽洗漱完重新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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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床上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真实，现在的一切都好像一个梦，明天起来会不会又回到那个阴冷的小房间？
怀着期待与忐忑，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闹钟：
13:42。
原来才两······已经下午两点了？
等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出房门，巫明雨的第一句话果然是——
“睡醒啦？头发后面是不是没梳到啊，翘起来了，像一个小圆圈。”
他差点忘了，巫明雨这个人好像是没有什么果然可言的。
五分钟后，洗漱过的沈灵泽坐在餐桌前，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还有点烫。
边上还有一杯热乎的牛奶，不过医生似乎······
“这个是舒化奶哦，喝起来甜甜的。”
沈灵泽尝了一口，真的是甜甜的。因为胃不好，他与许多甜食基本无缘。唯一的甜味来源或许是被那对夫妇强行灌下的高浓度葡萄糖浆，那种粘稠的口感他不想再尝试哪怕一次。
而巫明雨承诺的商量确实是有商有量的来。
“灵泽希望成绩提升，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沈灵泽疑惑地看着他，十六年来，他只被要求成绩好，成绩好才有饭吃，这几乎是一种生存本能。
见状，巫明雨问得更详细了些：“就是说，是希望考到一个好的大学，自己喜欢的专业，或者其他的，嗯······人生规划？还是单纯地喜欢学习的感觉？或者别的想法？”
沈灵泽不解地反问：“这个很重要吗？我不太懂。”
“重要的。”巫明雨很认真地跟他讲，“灵泽喜欢刚刚那杯舒化奶吗？”
沈灵泽点点头。
“我希望你以后的生活都是像那杯舒化奶一样，是你喜欢的。”看沈灵泽还在思考，巫明雨继续道，“如果是为了实现你的理想、规划，那么学习对你而言是一种手段，但是手段往往并不唯一；如果是单纯喜欢学习的感觉，那么学习对你来说是一种兴趣，兴趣爱好能做得开心就很好了，如果你想做得更好的话那就再深入研究研究之类的。”
沈灵泽懵懂地点点头。
“长期的目标可以多一点时间慢慢思考，因为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灵泽可以告诉我现在你想要什么吗？”
“······我还是，想考得好一点。”虽然巫明雨前面铺垫了很多，但是比起巫明雨对他的了解不多，沈灵泽对她知之更少，他很担心自己的成绩一直糟糕下去，巫明雨会收回现在的好。
“好吧。”巫明雨打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问他，“你觉得自己现在在，嗯，学习进度上差的比较多吗？因为两边的教材······我昨天看了一下哦，差别还是挺大的，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现在还有挺多方式的。”
沈灵泽肯定地点点头，小声说：“老师课上讲的，有40%左右听不太懂。”
巫明雨把笔记本掉了个头，屏幕朝着沈灵泽，给他介绍：“比较主流的补习方式呢，有课外的教材，补习班，还有家教。教材的话，时间上比较自由，不过有时候遇到看不太懂的点，它可能没法给你解释得很清楚；补习班现在线上线下都有，一般来说人会比较多，当然也有小班化教学，不过只能在放学之后或者周末才行；家教和补习班差不多，相对而言，可能会比有自己教材的补习班更加私人订制一点。”
“然后他三个都报了，卷得巫明雨都茫然了哈哈哈哈哈。”巫明辰极具穿透力的笑声打断了沈灵泽的回忆。
他哥这个讨厌狗，沈灵泽咬牙切齿地召出半个脑袋大的水球展现一下自家的“兄友弟恭”。
不过沈灵泽不知道的是，巫明辰勾起嘴角，某人这毫不符合人设的台词可全都来自手机备忘录呢。
一出门就偷偷查证草稿看自己有没有说错话，还被他撞个正着。
别说打草稿了，巫明雨揍他都是直接上手的。
亲疏远近不言自明，巫明辰很得意地躲过两发水球。
不想加班的黎霜抱起装订好的文件直往还在心疼人的岳流岚桌上堆，而尚未从八卦里回过神来的韦钰直接过上了泼水节，距离洗澡只差一瓶沐浴露。
要是万墨兰也能被巫明雨接手就好了，燕欢欢擦着桌子不忘听前辈八卦，那她肯定不会被不明不白地勒死，说不定还能进部里，变成一名超级可靠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