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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赌徒

作者:比格猫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玉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着流棠涛从抽屉的夹层中取出咖啡。


    什么咖啡需要藏在夹层里?又不是金子做的。


    她搜查过那个抽屉,却没发现夹层。


    流棠涛只是在向她展示,这间房中还有许多叶玉未曾发掘的秘密,而她挖出的只是最浅层的设计。


    “我不喝咖啡。”


    叶玉讨厌咖啡那种枯萎般的苦味。


    虽是让人振奋精神的饮料,但本身却带着洗刷不尽的颓靡。


    像是它原产地的其他生命一样,被热带无穷尽的酷暑折磨成纯黑的颗粒。


    她刻意在流棠涛泡完后,将杯子端到她面前才说,只是为了折腾人罢了。


    流棠涛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径直将递给叶玉的那杯咖啡浇在地上。


    他浇在叶玉脚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叶玉看都没看咖啡一眼,更没有躲闪。


    灼热的咖色霎时在地板上奔流开,像一枚核弹落地。


    看不见的蘑菇云在叶玉和流棠涛之间升起,彰显着某些秘而不宣、却一触即发的东西。


    叶玉侧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出泪花来,懒散道:“说啊,不是要讲你的故事吗?”


    越是洁白无瑕的纸张染上墨迹,越显得狰狞扭曲,譬如美人脸上的烧伤疤痕,譬如叶玉踹在流棠涛白色西服套装和皮鞋上的痕迹。


    流棠涛站在咖啡的污渍旁,低头看了片刻。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叶玉动的手,而流棠涛也终于没有再试图将污痕拭去。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弯腰将手帕盖在未干的咖啡液上,像有罪之人在掩盖不洁的证据。


    叶玉斜倚在椅中,懒散地托腮,只看姿态,任谁都会认定她就要睡着了。但那双过分清明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阖上,锐利地锁定着眼前人。


    这一次,她要彻底捣毁他的自尊,哪怕不使用蛮力,不使用妖力,只凭她一双眼、一张嘴。


    她要用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来摧毁他自己。


    “故事从哪里说起呢?”流棠涛直起身,重新挂上那副温柔假面,话语却平静到异常,似乎事不关己,“从那个早餐摊的热气,还是从债主砸门的声音?”


    叶玉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爸,是个正直到愚蠢的人。他说,凭手艺吃饭心里才踏实。”流棠涛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


    “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熬豆浆,炸油条。他炸的油条特别脆,亲手和出来的面又有韧劲,黄豆不要钱似的放,盛出来浓得能挂碗。街坊都爱来。”


    说到这里,几不可察的真切暖意透过假面传出来,又很快消耗殆尽,像是一根短小的火柴,灿烂美梦转瞬即逝。


    “我妈呢,信命。不是信神佛,而是信数字,信概率,信下一把就能翻盘。麻将,牌九,体彩。她实在是太聪明了,以至于对自己的牌技深信不疑。我爸赚的辛苦钱,大半填了她的无底洞。”


    “八月八,农历我的生日,她说是‘发发’的好兆头。我爸起初笑她迷信,但她总说,等她中了,百倍千倍还我爸,换大房子,让我上好学校。说着说着,我们就都信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


    “结果后来,债滚到实在还不上了。讨债的人堵门,泼油漆,把我爸的早餐摊砸了。客人都吓跑了。我妈也跑了,在一个雨夜,连张字条都没留。我爸对着空荡荡的衣柜站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出摊,只是没人再买了。”


    叶玉皱眉,眼中没有同情,只有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那时候我七岁。”流棠涛的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彩票上,“不懂破产,不懂债务。我妈走之前,最后一次打我,就因为我弄脏了她新买的彩票纸。她说:‘都怪你!晦气!要不是生了你,我手气怎么会这么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所以我信了。真的信了。是我害的。如果我运气好一点,如果我更吉利一点,妈妈就不会走,爸爸就不会那么愁。


    “于是我瞒着爸爸,每年八月八,继续去买彩票。其实我爸第一次在饼干盒发现我买的彩票时,对我发了大火。


    “可第二年,我还是会去。我觉得……那是我仅剩的能做的事,或许,某次刮开彩票,中了大奖,妈妈就会回来,一切都还能像小时候那样。”


    “你知道彩票中奖率是多少吗?”他微笑着,眼睛飘向虚空,“以那种即开型彩票为例,头奖概率大约是两百万分之一。我们一家从2000年开始买,每年一张,连续买了十七年。”


    “2017年,我十八岁。买了那张彩票。刮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成了那两百万分之一。”他闭上眼,似乎那天晨起的阳光依旧照在他发顶,连同纸上刺眼的数字一起铭刻在心底,“我想给我爸一个惊喜,我上了他最常看的电视栏目,接受了记者采访,等我爸从工地下班时节目正好重播,我能和他一起看,结果……先等到了我妈。”


    叶玉眼波轻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泊,漾起涟漪。


    “和我做过的梦一样。她真的回来了。穿着廉价但崭新的裙子,站在门口,说了句妈妈回来了,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流棠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是冰冷的嘲讽,“我爸看到她,没骂,没赶,只是很疲惫地问她,又欠了多少钱。”


    他深深地陷入回忆,叙述时而激昂时而沉痛,像是演员演到了剧目的高潮:


    “那天晚上,我没能和他一起看节目,他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我妈要创业,有一个大项目,回来要钱。


    “我爸怎么都不愿意拿出积蓄,那是他在工地起早贪黑赚来的,说要留给我做学费和启动资金。


    “我妈却说:‘你装什么呢?你儿子中了大奖,都上电视了,三百万!够他花了!’我爸愣住了,转头看我。我点了头。”


    流棠涛终于睁开眼,看向叶玉,目光幽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肩膀忽然垮下去,像一颗被土壤背叛的老树。我妈还在嚷嚷,说钱是她的‘福气’带来的,我爸是窝囊废,活该一辈子穷……然后,我爸突然抄起了桌上的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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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玉坐直身体。


    “不是对着我妈,是对着他自己。”流棠涛一字一顿,“他说:‘积蓄,你都拿走。命,我也给你。放过小涛,以后不要再来纠缠他。’”


    “我妈抢下了刀。”流棠涛的语调急转直下,变得异常冰冷,“但不是为了救他。她像疯了一样,把刀捅进了他的身体。一下,两下,一共捅了十七刀……血溅到了那张掉在地上的彩票上。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我爸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没有爱,没有恨,只有解脱。”


    “她逼我帮忙,力气大得不正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毒品的作用。我们一起,用砖头把我爸藏进墙里。”流棠涛的声音沉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她把我锁在家里,有时清醒了会哭着说对不起,更多时候……像头野兽。”


    所以这就是流棠涛把彩票也藏进“墙里”的原因?


    叶玉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流棠涛的心态不对劲,这么多年过去,又没人逼迫,他为什么要复刻当年作为加害者的行为?


    这不是愧疚,更像一种隐秘的......炫耀。


    他停了很久,久到叶玉几乎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然后呢?”


    叶玉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然后,我趁她昏睡,撬窗报警。”流棠涛扯了扯嘴角,“警察来了,带走了我妈。我用那张沾血的彩票兑了奖,交了学费,上了大学。邻居说我大义灭亲,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前途定是一片光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报警,不是因为我多正义。”


    他向前一步,逼近叶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狠厉:


    “我恨她。恨她用那么丑陋的方式,杀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固执地买那张彩票,如果不是我非要证明什么,我爸至少能活着,穷困但平安地活着。”


    叶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就是你后来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因为愧疚,因为恨?”


    常人听完他充满诱导性的叙述,或许会被他迷惑,甚至误以为这只剧毒的蛇是无辜可怜的。


    但叶玉看了那么多文件,早就觉察出了端倪。


    流棠涛并不是普通的投资人,哪怕曾经是,但他现在早就变为了股市背后的操盘手。


    他赚得盆满钵满,但入账的每一笔赃款背后,不知有多少破碎的家庭,若是按他所讲的经历来看,根本说不通。


    叶玉也没有等待流棠涛的回答,继续道:


    “所以你要让所有像你妈一样的赌徒倾家荡产,让所有像你爸一样守护家庭的人一无所有?”


    虽然流棠涛极力隐藏,但叶玉笃定,他恨的不止是他和他母亲,他对于他那位吃苦耐劳的父亲怀有同样的恨。


    任何人在叙述自己的过往时,都会有表演的成分。


    而他们遮掩的,就是他们最在意却得不到的。


    叶玉眼神陡变锐利。


    她蛰伏许久,为的是一击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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