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距离，狐九郎应该清楚三一能够躲开，比起要命，更像是无用的泄愤。
三一拧眉，直觉不对。
后仰的那个瞬间，似有寒意一闪而过，她双眼大睁。
一柄短刀当胸而过。
这是…
三一错愕地张口，吐出一片混杂着碎片的鲜血。
石斐信将刀子向前一送，沉声道：
“我都听见了。你父亲当年便是被我父亲杀于阵前，天意作弄，竟让你活了下来。
“若我早些看清，我儿也不会被你所伤，死于妖兽袭击。像你这样的杂种，还是不存于世为好。”
作为修者，□□受伤再重，只要不伤及经脉灵府，在法力加持下，还能复原。
石斐信这一刀捅进来时，她似乎听见了金石破碎的声音。
一颗坚不可摧的顽石毫无征兆地裂成两半，碎成齑粉。
三一强行封住了心头血。
她将将所剩无几的法力凝结在掌心，向后一轰，石斐信连同那只短刀一齐飞了出去。
她双眼发黑，脚步虚浮，手上握着的阵石硌得因失血而冰凉的掌心刺痛不断。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临南和石斐信的争执声，与远天的喊杀叫骂交织，在脑中糊成了失真的嗡鸣。
她强撑着最后的意志，将传送大阵的方向调转回来。
天旋地转间，后脑勺砸进血泥里。
--
好吵。
“她是杀人犯，还与妖族沆瀣一气！我正道容不下这样的弟子。今日我石斐信替天行道，帮你们清理门户！”
发生什么了？
“信口雌黄，一派胡言！你刚刚所为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她若出了什么事，你才是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
她想起来了。
她再一次被封进了灵府。
仍她撕挠抓喊，使尽浑身解数，也浸在纯然的漆黑中出不来。
三一的法力消耗殆尽，连同对叶玉的封印一起失去效力。
叶玉猛地睁开眼，先前发生的始末连带着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起苏醒。
她怒火烧心，妖力狂涨，顾不上痛楚，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飞身而至，对着石斐信的心口一模一样的位置，大力拍出一掌。
石斐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拍飞出数十米，落到一个墩圆的巨石妖身上。那石妖一击捏碎了他的颈骨，他立刻没了声息。
这瞬息间的变故让临南惊骇至极。
三一身上的妖力根本不加掩饰，她的手掌还因这般大力而微微颤抖着。
拍完这掌，叶玉转身便要去找狐九郎寻仇。
临南立刻拦住她，肃声道：
“你要去哪？现在就同我回宗门。”
叶玉冲他呲牙，像个神志全失的野兽。
临南看着她，岿然不动。
叶玉眯眼，随便冲他身后一指，喊道：“不好！”
临南果然回头看去。
她便立即化作一只小腿高的狐狸溜走，跑向三一设下的七杀阵。
阵中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狐九郎的身影，哪怕身死也会有妖丹留下。
叫他给逃了！
叶玉脑中又响起刚刚狐九郎与石斐信所言，气得她用前爪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抓痕。
敢骂她是扫把星讨债鬼。
绝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她吻部靠近地面，嗅闻着狐九郎残余的气息，便追踪过去。
叶玉敏捷地避开还在打斗的妖兽，跑出好远。
走到一处时，狐九郎的气息忽然断了。
叶玉抬起头，无端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
看着相差无几的阵法，她仔细回忆一番，终于记起来了。
这是通往青玄宗的阵门。
修士们死的死，伤的伤。
阵法调转后，妖鬼也都纷纷钻了进去，又有一大批修者跟着妖鬼传送回去。
此时的战场上，比起刚开始的人数，已经十不存一。
叶玉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刚刚没在临南和石斐信手上看到阵石。
狐九郎去青玄宗做什么？
她艰难地用断断续续的法力撑起灵道，联系林容：
“宗门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林容似乎骂了句什么，才回答她：
“到处都是事！”
他停顿一下，解决掉身前扑来的妖兽，补充道：
“你把静清带回来了吗？我用灵道联系她，没有回应。”
叶玉道：“她在我的房间。”
不好，她的住处正靠近后山的传送阵！
--
静清是被院中响起的沉重脚步声震醒的。
在妖兽推开房门的瞬间，静清在叶玉里间的衣柜门内贴上了隐息符，隔绝了外部对她的探查，同时也断绝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她捂着嘴，心如擂鼓。
那妖兽身上的血腥味宛若实质。
有几次，静清以为自己就要被发现了。
长夜中，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
狐九郎身受重伤，一路上不停地咒骂着，他腿脚未歇，直奔三一气味最浓的地方——她的院落。
原本整洁干净的院落已经变得杂乱不堪，不知有几波妖鬼造访过。
他又是几声大骂，冲进三一的卧房，四处翻找起来。
“没有，还是没有，到底在哪！？”
狐九郎气喘吁吁地将手中的匣子砸在地上。
这时，狐九郎鼻尖耸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狐妖血气。
失去光泽的左眼转向内间的衣柜门。
他开口，声音捏得尖细，带上了幻术：“谁在那？”
静清藏在衣柜中，一动不敢动，听着外面翻箱倒柜的动静。
忽然，她头脑昏沉了一下，听见三一的声音从柜门外传来。
“我回来了，你在哪？”
静清颤巍巍地直起身来，腿脚已经蹲麻了，话音里带着哭腔：
“师姐！”
她打开柜门，对上一只鲜血淋漓的黑洞，和一只蒙上阴翳的阴森眼珠。
狐九郎一把从静清手中扣出了三一给她的那张符纸。用舌尖在那张符纸上舔了一下，确实是三一的味道。
他勾出一个残忍的笑，对静清说：“抓到你了。”
下一秒，那双锋利的兽爪冲着静清惊恐的眼睛挖去。
静清捂住嘴，尖叫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喉中溢了出来。
--
见水晚上没有跟去叶玉与明宴所在的屋子。
把叶玉送去片场后，他便转道与一位自称莲盈的天师见了面。
莲盈是个男子，见到他时，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
见水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眼熟，迟疑片刻，道：“我见过你吗？”
莲盈法师道：“我之前也在剧团工作，我们见过很多次。”
见水回忆片刻，却已经记不起了。
莲盈手指在桌上扣了扣，沉默片刻，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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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父母当年的事。”
见水不动声色：“他们当年发生过什么？”
莲盈道：“我与你父亲是同乡，一起来到这里，你父亲和我，是同样的人。”
说着，莲盈意有所指地冲他身上的黄符一点。
见水眼皮一跳。
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捉妖有关的事。
父亲生前，亲缘淡薄，见水从未听说他与自己的亲戚有过来往。
唯一一次见到父亲那边的亲人，是在父亲葬礼上。
父亲因病去世的第二天，母亲便改嫁了。
改嫁对象据说是乐团的一位大老板。
一个陌生人出现，给了见水一大笔钱，他才得以操办父亲的葬礼。
葬礼过后，他便再也没见过父亲那边的亲人。
见水从那莲盈处买了许多法器，然而更多是莲盈送给他的，说是送也不恰当。
莲盈说，见水父亲死后，将许多法器和材料都放在他那里，若是往后没有必要，便不必告诉见水与他母亲。
若是见水他们遇到麻烦，或者主动走进这个世界，再将这些遗物转交给他。
莲盈同他讲了许多修行之人的常识。
有些法器普通人也可以使用。
看他迫切地想要了解，莲盈便教给他法器如何使用。
二人谈了许久，茶水空了又满。
茶壶再一次空下来时，见水已经能熟练地使用一部分法器了。
莲盈感慨了半句，又摇头：“你父亲在天之灵...罢了。”
见水垂眸，没有接话，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起身去沏茶。
水半开未沸，白色的水汽在茶水间氤氲，打湿了狭小空间的每一次呼吸。
见水解开一枚扣子，似乎希望以这个动作来缓解胸前的憋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躁动不安的心仍是久久不能平复。
他掏出手机，黑色的屏幕映照出他犹豫的神情。
只看一眼，就这一次。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叶玉房中的监控。
落地窗大开，风吹纱帘，柔和飘动，房中空无一人。
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慌乱像一把锤子，重重地在他心上敲了一下。
他还未来调出先前的监控，莲盈就从会客室走出，在走廊中叫出见水的名字。
见水眉头紧皱，将茶水间的门打开。
莲盈面上仍作镇定状，但动作间有些焦急。
他说：“我接到了紧急召集令，现在便要走了。”
“等等，请带上我一起。”见水鬼使神差地拦了一下莲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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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水按照莲盈教他的方式，用叶玉换下的衣物缠上现踪尺。
果然，顺着法器所指的方向找到了她。
而叶玉看向他时眼神漠然，口中的每句话都无关风月。
再一次，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见水眼中晦暗不明，又或者，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见水环视着身边形态奇诡、嗜血暴虐的妖鬼，手眼通天、呼风唤雨的修士。
在法器的加持下，他第一次切实的看到叶玉眼中的世界。
他们二人所见的世界，原是这样天差地别。
叶玉，或者应该说，三一。
三一态度决绝地画出一条线，将他推了出去。
但如若能被轻易推开，见水与她，就不会走到如今。
见水再次拿出现踪尺，他握着那张沾着三一血迹的黄符，追着她离开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