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白雪皑皑,归时已草长莺飞。
天曙派来的人一路护送,先前没看过的风景,井梧这次趴在车窗边仔细看了个够。走过广阔的草原,途径寂寥的戈壁,再见农田和城镇。
一切都和走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前半生颠沛流离,经历颇多,但从没有机会亲自走过大好山河。这一次回去,也很可能是余生最后一次远行了。
走了不知多久,车队在一座城门前停下。领队策马过来,在车窗边低声道:“公主,到了。”
井梧掀开车帘,抬起头,遥遥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天曙,她的故土,她终于回来了。
马车从侧门驶入时,井梧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城门大开,却只有她们这一行孤零零几人。守城的将士看了令牌,便放行了,没有人注意到这队低调入城的车马。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三年前为国远嫁的公主回来了,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车驾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门前。这一次没有大雪,没有寒风,只有春日暖洋从头顶洒下来。
殿内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怪异。
井梧四下看了一眼,没见到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她按下心中疑惑,目不斜视一步步来到新帝的面前,跪下行礼:“宁国叩见陛下。”
如今的新皇就是曾经的大皇子,他一直记恨着那夜的耻辱。如今噙着一抹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皇姐一路辛苦。”他说,“只是皇姐此番归来,有些事,需得说清楚。”
他再无一句铺垫,像是迫不及待想反击回去,直接朝旁边点了点头。
井梧看着一个官员站出来,展开手里的奏本,一条条念道:“宁国公主和亲三年,异国宫中经历不明。”
“身为王妃,未为两国谋得实质盟约。”
“民间传言纷纷,有辱国体。”
井梧一条一条听着,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系统怒不可遏,大骂:“有本事你们自己去啊!自己去吃那些咽不下去的食物,去学那些听不懂的话,去废宫里劈柴挑水等死!”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你们在坐着喝茶扯皮,现在她活着回来了,你们说她没有用?”
系统喘着粗气。
“你们当她是去赶集啊?买一送一还得有搭头?”
井梧眼泪被逼回去,她没打断它,等待着最终审判。
“宁国公主失贞辱国,今褫夺封号。”
“即日起,幽居冷宫,不得外出。”
当这些字一个一个砸在她心上,井梧突然很想笑。为国远嫁,九死一生,在异乡受尽苦楚,险些死在那一碗毒药里。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然后他们告诉她:你失贞辱国,何其讽刺。
“皇姐可有话说?”皇帝问。
“有啊。”
井梧直接站了起来,不顾满堂哗然,带着决绝。
“我和亲三年,”井梧转身看着百官,“敢问诸位,可曾见过北狄的铁骑踏入天曙一步?”
其中一位三年前弃城而逃的守将道:“公主此言差矣。边境无事,乃是将士们浴血厮杀,寸土不让,与公主何干?”
“寸土不让?”井梧反问:“敢问这位大人,和亲之前,连失三城的是谁?”
一时没人说话,井梧为他们打造了安稳一隅,所以他们看不见她的牺牲和凄苦,忽略了她在两国文化融合方面做出的巨大贡献。只觉得她是那段国家灰暗,被人踩在脚下历史的见证者。
又一人站出来,是先前的主和那派,“公主何必咄咄逼人。我等只是据实论事。公主身为王妃,未能为两国谋得实质好处,这是事实。”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开始发言。
“公主毕竟是敌国王妃。若给公主高位,岂不是抬举了北狄?”
“公主三年在外,与那些人朝夕相处。公主心里,可还有天曙?”
“没错。”又有人附和,“公主的处境,臣等也十分同情。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若对公主礼遇有加,旁人会怎么想?只会说天曙畏惧北狄,公主当以大局为重。”
“公主若真为天曙着想,就该……”
“我该怎样?”她问,“死在异国,永远不回来?”
“还是说,”井梧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带着北狄的兵,踏破你们的城门?”
“公主慎言!”有人惊呼。
井梧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曾经送她出城,如今要送她进冷宫的一张张面孔。
“我去的时候,你们说我为国和亲,大义凛然。”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们说我失贞辱国,要褫夺封号。”
“你们不去收复失地,不去安邦定国,只知道坐在这朝堂上,议论一个活着回来的女人。”
有人急了,慌不择言:“公主,臣等也是按律行事。”
“按什么律?”井梧打断他,“天曙哪条律法写着,为国和亲的公主归来,当以失贞论处!”
“我不会再说第二遍。”她掷地有声,“和亲三年,我无愧于天曙。”
殿内一片死寂。
御座上的人终于开口。
“皇姐,”皇帝看够了热闹,慢条斯理开口:“民间传言纷纷,朝廷总要有个交代。皇姐的委屈,朕不是不知道,可皇姐也得体谅朝廷的难处。”
井梧是他们无能时推出去的挡箭牌。如今她活着回来,就成了那段无能的证据。她不说话,他们可以假装那段历史不存在。
她站在那里,就是在提醒所有人那段不堪的过往。
她不求后人赞颂,不求立碑立传,甚至不求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只求安度余生,竟连这都成了奢望吗?
思此,井梧已无心再分辩什么,“好啊。”她踉跄着,笑了一下,“我用血为天曙铺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条路。”
她又住进了荒芜废院,似乎和从前并无差别。
井梧把琴放在膝上,琴弦还是断的。她没有找人修。就算修好了,又能怎样呢?
房门发出吱呀的开合声。
“你来了?”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萧临疏身姿一如既往,如她记忆中无数次梦见的模样。可待他走近了,井梧才发现他的鬓间竟生出了许多白发,可他明明还未到而立之年。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三年了。她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景,想过要说什么,想过要问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只想问一句:“国师确实算得很准,只是不知有没有算到我今日的结局?”
萧临疏的眼睫动了动,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本琴谱放在她手边,“这是你之前说想要的,我寻来了。”
井梧连眼神都没给,仍是执拗地看着他。
萧临疏低着头,把那把琴接过来,从怀中拿出一根弦开始穿。
月光落在他鬓间的白发上,落在那双修长的手指上。他神情认真,动作细致。或许多年前无人知晓的及笄夜前,他也是这副样子。
“天曙会安定很多年。”他忽然开口。
“安定?”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又能坚持几年?”
萧临疏没有抬头,依旧在穿琴弦。夜色太盛,她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泪意与不舍。
“也对,有国师算无遗策,”井梧继续说,“是不用顾虑。”
琴弦勒入指腹,渗出血珠。萧临疏只停了一瞬,又继续穿弦。
“南方有个地方,梧桐开得不错,气候也适宜。”
井梧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她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那张脸依旧淡然。
她想说什么,可拦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是满地荆棘,两颗支离破碎的心,已经受不住再次靠近带来的尖锐的疼痛。
月色静静流淌,两人相对无言。
萧临疏把最后一根弦穿好,轻轻拨了一下。琴声清越,在夜色里再次荡开。
弦已经修好了,完好如初,仿佛从来没有断过。
门开了,又关上,他只留下一本琴谱。
一天夜里,井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会是深幽冷寂的偏殿,还有一个满脸泪痕的男孩,梧桐叶香缥缈,她听见自己铿锵的誓言。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她再睁眼,发现自己站在承天门前,满朝文武和百姓指着她,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如今盛世太平,我们不需要你这样一位公主!”
“你就该死在北狄别回来!”
那些脸一张张扭曲着,越靠越近。井梧捂着耳朵,拼命后退,突然脚下一空,向后坠去。
“公主!”
井梧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焦急的脸,是她曾经的侍女,小禾。当初她不愿身边人跟着自己受苦,硬是没让小禾跟去北狄。
“你怎么回来了?”井梧记得临走前把她送出宫了。
小禾把她扶起来,手忙脚乱地替她披上外衣。手抖得厉害,带子落了几次才系上。
“公主快些,奴婢帮您把东西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有人带着您离开这里,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
井梧一把握住她的手,问她:“你说什么?”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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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不敢看她,小心把手挣出来,还要继续收拾一旁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
“小禾,”井梧双手掰正她,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怎么回事?”
“公主,您别问了……”
“说。”
小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早知瞒不过她。
“是萧大人让奴婢来的。”小禾抽噎着,“他安排好了,让您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井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人呢?”
小禾不说话。
“他人呢!”
小禾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
“公主回来前日,萧大人得知了知道陛下要如何处置您。他去见陛下,据理力争,说您为国牺牲,不该受此侮辱。陛下不听,他便要以死相谏。陛下震怒,当场将他禁足。”
井梧脱力后退,怪不得她回来那日没有在朝堂上看见他。原以为他是不愿见她,从没想过他那时候已经被关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小禾垂下头,“有人告发萧大人,说他和敌国暗中往来,通敌叛国。”
井梧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和东摩的那些交易,种种谋略换她活着的交易,被人查出来了。
“刑部查到他这些年往北狄送过东西,还查到他和北狄三王子有书信往来。陛下震怒,定了死罪。”
井梧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了?”
小禾点头。
井梧闭上眼睛,那些书信里,每一封都有她的名字。他若为自己辩解,就会把她牵扯进来。是他用自己一条命,换她活着回来。
“什么时候行刑?”井梧急匆匆往外走,她想找皇上阐明内情,萧临疏根本没有做损害天曙的事情,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公主!”小禾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奴婢来的时候,刑房的人已经去了。那杯毒酒可能已经、已经......”小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去也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井梧眼前一晕,脱力跪坐在地上。她手脚并用往前爬去,小禾往后拖着,两个人跌撞在门框上。
“公主!”小禾哭着喊,“萧大人说了,让您活着!他做这一切,就是让您活着!他不让我说,他早已算出您的死局!”
井梧身形一滞。
“那年他卜了三千卦,您知道吗?三千卦,没有一卦您能活下来。”
“和亲只能换三年,三年后,死劫还在。”
“所以,他把您的死劫,背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通敌罪证,是萧临疏故意留下的,他算出的唯一活路,不是和亲那条路,而是她活着回来之后的这条路。唯有将视线引到他自己身上,才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公主的行迹,她才可以有机会离开。
南方有梧桐,气候适宜,原来那是他替她找好的余生。可惜她当时心有埋怨,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分别之意。
“萧临疏!”井梧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哭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又替我选。”
“你又替我选了。”
井梧捂着脸无声地哭,似要将这三年未流的眼泪流尽。小禾跪在她身后,心疼地看着她。
那个雨夜,她对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说:“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她没能履行誓言,可他用命,保护了她一辈子。
而他除了那把琴,什么都没留下。
井梧猛地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向窗边。那本琴谱还搁在那里,月光落在封面上,照出那几个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字。
她手抖得厉害,翻开的动作太大,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是那片梧桐叶。
井梧弯腰去捡,看见了叶子下面压着的一封信。
信封已被她的眼泪洇湿,她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第一次哭得太凶,又看了一遍才读懂信中的内容:
阿梧亲启
你我相逢十载,一别三秋,今日终能剖心相告。
我幼时孤苦,少年飘零,本以为往后余生,只剩寒寂。是你若灼灼暖阳,予我千丝万缕。因为有你,雨夜不再是漫长的阴冷,让我在绵如细流的爱中,敢奢望与你共守余生春秋。
我权衡利弊,却自作主张,本以为和亲会换来你三年安宁,怎料你的痛苦在异乡生根。与你分别后的每一场雨,都成为我悔恨的载体。
我一生最后悔两件事,一是习得卜算之术,二是未能护你周全。
愿来生我如海潮,你思时我涨,忘时我退。
萧临疏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