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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叹余哀(七)

作者:何时返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摩大怒,下毒之事败露后,他亲手处置了一大批人,发现幕后之人与上次刺杀她的人是一伙,她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身在这废宫之中,那些人死不死,谁干的,井梧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得担心水缸里的水够不够用,昨日劈的柴够不够晚上烧。她得生火,得洗衣服,得在冬天来临前把窗户的缝隙堵上。


    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一样一样都学会了。


    三年太漫长了,梧桐树下白首不离的誓言,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夜深人静时,她就会想起萧临疏。


    像伤口反复被揭开又愈合,她再想起他的时候,心里已经不会疼了。


    井梧想起他第一次穿官袍的样子,青绸束发,浅青纱袍。不笑时显得沉静凛冽,笑起来便如春风化雨,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眼尾、眼尾是什么样子来着?


    她感到一阵惶恐和害怕,她居然有些忘记他的模样了。过往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隔着千山万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为公主,她不该怪他。他是国师,守护的是整个天曙。舍她一人,换三年太平,这笔账怎么算,他都没有算错。


    若她为井梧,她岂能不怨。


    为什么不问她的意愿,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为何多年相守,她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


    他只说待她回去,就会告诉她答案。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也不知道,那个答案,她还愿不愿意听。


    井梧抱着那张琴坐在树下,琴身有几道裂痕。弦已经旧了,音也不准,琴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可她每天都会小心擦拭,因为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念想。


    一天夜里,门忽然被踹开。


    井梧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抬起头。


    一群人来势汹汹涌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是北狄的二王子,东摩的死对头。


    想来又是来找麻烦的,井梧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


    二王子绕着她转了一圈,“东摩那个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让你在这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身后的人哄笑起来。


    井梧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


    有人上前一把夺过她的琴,井梧下意识去抢,却被另一个人推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别急啊,”二王子拍拍手,“让我们看看,你这三年都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那些人开始在屋里翻找,井梧仅剩的衣裙首饰,书籍字画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有人捡起一本书,“天曙的字?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随意扫了一眼,扔进火盆里。


    井梧看着它被火焰吞没,直至变为灰烬。她还是没有动作,三年阶下囚,她心知她越反抗,这些人越兴奋。索性任由他们嬉笑,过会儿觉着无趣,就会自行离开了。


    “真是没意思,听说你会弹琴?”二王子抬了抬下巴,“弹一个曲听听。”


    有人把琴抱过来,放在井梧面前。


    “怎么?不会?”


    她还是没动。


    二王子被当着人下了面子,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有人上前,一把揪住井梧的头发把她摁在二王子面前。她皱着眉,一声不吭。她只想快点恢复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生活,让他们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二王子抬起她的脸,与她平视。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公主?东摩不要你,天曙回不去,你还有什么可傲的?”


    “你知道你那些书、那些字纸,为什么被烧吗?”


    井梧偏头,依旧不应声。


    “一个女人,什么都没了,还端着那副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是公主吗?”


    井梧抬头看他,不为所动。


    “真是不卑不亢,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多久。”他朝琴抬了抬下巴。“砸了。”


    下属举起琴,作势要往地上摔。


    “不要!”井梧这才像有了生气,扑过去死死抱住那张琴,她确实没想到他们可以如此卑劣。


    旁边的人见状来扯她,她任由被拖着在地上滑行,手肘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线,她也不松手。


    “找死!”


    琴被人猛地一拽,井梧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去。她死死抱着琴身,听见一声脆响,琴弦断了。


    她慌忙用手拢了一下,眼睛也有些红了,抱着那张琴,似被抽取了魂魄,呆呆跪在地上。


    还有人要来继续夺琴,她奋力挣开,双眼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滚开!”


    她愤怒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二王子,他蹲下来,凑近看她,“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真是个哑巴。这副模样,比刚才那副死人脸有意思多了。”


    井梧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门口忽闻一阵骚动。


    东摩站在门口,面色不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哟,三弟来了。”二王子站起来,“怎么,这么晚还惦记着这天曙公主?”


    近年来东摩权势渐盛,此刻一言不发站着,更显得压迫感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二王子笑意僵了僵,“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了。”


    “若想和你其余两个弟弟一样,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二王子想到他们的惨状,想到尸体被鹰犬分食的场景,忌惮地后退一步,语气却不甘心:“行,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东摩连眼神都没分给他,等人都走了,他见井梧仍坐在地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烦闷。“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井梧也没有好话给他,反问:“你来干什么?”


    “要不是和你那位情郎的约定不能作废,”他说,“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你说什么?”井梧语气有些急切。她想知道萧临疏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通敌叛国可是死罪。


    “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是谁保的?”东摩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罩住,极具压迫感。“那些药材,银两,书册。从北狄到天曙一批一批地送进来。你以为是谁在出这些东西?”


    井梧怔住,她一直以为是先前丢失的物件被寻回来了。


    “他答应我三件事。”东摩说,“第一,教我族天曙的占星之术。第二,为我暗中谋划,帮我铲除异己。第三,帮我拿到那个位置。”


    “代价是,”东摩看着她,“你活着。以及,三年后,把你送回去。”


    夜风吹过,落下几片枯叶。


    井梧喉间发堵,她竟一直都不知道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三年间那些她以为被舍弃的日子,原来每一刻,都有人在远处,为她付着代价。不计艰险,一如从前。


    “他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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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有本事,也比我想象中更能忍耐。你们中原人都这么——”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三年之期已到,”东摩说,“你活着。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井梧抬眼看他。


    “北狄马上就要乱了。我那几个兄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他似乎志在必得,也不吝啬分享好消息,“这是你回去的好时机。”


    井梧双眼微微睁大,她从没有想过能真的回去。冷静下来,她又很快想到:“天曙那边,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同意的。”


    当初把她送出来的是他们。如今她想回去,凭什么?


    “他们会同意的。”


    “天曙皇帝死了,朝中那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们。皇帝死了有些日子了,消息一直被压着,怕边关生变。”东摩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幸灾乐祸,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新皇即位,要仰仗你那位国师。”


    “他会同意萧临疏全部的要求。”


    天曙换了皇帝,朝政不稳,北狄要打内战,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一个被人遗忘的公主。她不需要再从中调和,她这颗棋子,已经没了用处。可也正是因为没了用处,她才可以回去。


    这一切的时机看起来很巧,皇帝正好在这个时候死,北狄正好在这个时候乱。她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成了没用的人。


    但井梧知道这不是巧合,所有的恰到好处,都是有心之人的安排。多少细微又精密的安排,才能让一切都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算得刚刚好。


    可萧临疏算到了。


    他隔着敌国朝堂,一步一步,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你们中原人真是奇怪,”东摩汉文不好,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若我有心爱之人,我拼命也会为她赶走豺狼虎豹。把她护在身后,做事该坦坦荡荡。要争就争,要抢就抢,要护就护。”


    他看着井梧。


    “可你们呢?”


    井梧没有说话。


    断了的琴弦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当时没有退路。”


    “北狄兵临城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我是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待遇,就要承担公主的责任。我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井梧继续说,“我知道会受苦挨饿,更可能会死。但我还是得走。”


    “我是公主,所以我没有退路。可如果当时真的让我选,我也会选。”


    “我承认我的内心并不纯粹。”她说,“这三年,我受欺负的时候,被人踩着手腕的时候,我也会不甘心。我会想,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受这些苦?”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怨他。”她带着泪说,“不用被大义和私心两边夹着煎熬。”


    一滴泪落下来,在琴身上晕开。


    “如今能回到故土,我已经很知足了。”


    东摩垂头想了一会,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你们中原人,真是太复杂了。”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再见面,你我还是敌人。”他没有回头,“希望到时候天曙能堂堂正正地和我们打一场,只会牺牲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井梧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清楚落进夜色中:“愿往后世代安澜,永无烽烟战乱。愿家国山河永固,女子自由安然。”


    这是她替每一个人许的愿,也是替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女子,许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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