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下了不破楼兰终不悔的雄心壮志，但黄阳华如今感觉自己特别像那种讨债的，背着一筐干粮铺盖就往人家门口一躺一天，傍晚打盹儿的功夫还差点给村头黄毛癞皮狗浇了个“狗尿喷头”，黄阳华忙拽起它刚抬起的后腿丢了出去。
债讨成他这样金诚所至的，也该金石为开了罢？
终于在夕阳余晖中，他看到了逆光归来的几人。
不等他拿出背篓里的母鸡投其所好，就见墨尧臣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忙迎上前。
“春卷姑娘，墨兄他怎么了？”
李霍背着一个，怕他再把另一个给问哭了，喘着粗气回答，“说来话长，兄弟，来，搭把手！”
后来，仵作验明了李大爷死于亲儿子的投毒，揭露实情的两位秀才在百姓中愈发具有威望，然而跟县令那条盘踞几十年的老地头蛇相比还是欠火候。
原来将村民们折腾够呛，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有门道的，只要付一定的报酬就可以代交，从而无需继续干耗时间等待。
明眼人当然看得出来，这些所谓的代理人，不过是跟县令有些关系，甚至大部分回扣还是要交给他的。
但正值农忙时，百姓耽误不起，两害相权取其轻，况且和官府对着干不会有好处。
于是，最终出现无比荒谬的一幕，这部分原本并不存在、不合理的额外成本，百姓居然争先恐后抢着缴纳。
民生多艰，李霍看着床上昏迷的墨尧臣，陷入思索，这是他曾经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和读书人不曾深入反思的。
黄阳华听完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李兄，这种事也的确没有办法，对单个农户来说是出一点血，咬咬牙也就接受了，甚至不会拧成一股绳，但若要官吏彻底清正，断的却是人家百万之财。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如何容得下？”
李霍点点头，“不错，看来只能去兖州城告状了。”
黄阳华正边劝边点头，差点惊掉下巴，“李兄你没事儿罢？为了这点儿小事儿？”
李霍白了他一眼，“如何事小，本就是不合法度的弊病，况且县令所为传言已久，必不仅限于此，百姓不计较，是不敢计较不能计较，我却不能当什么都没看到，否则无一人敢指出其祸，贪官必定愈发猖獗恣意，天下又有何公道可言？”
“墨兄也会认同的。”李霍说完回家准备，不日便将出发。
春卷又用温水洗好了帕子，却见墨尧臣额见并未出汗。
李秀才离开，墨尧臣还在昏迷中，黄阳华觉得自己同春卷一个姑娘家呆着怎么都别扭，才想起背篓里的母鸡，因为不知道墨尧臣喜好什么，但听闻春卷姑娘好吃这个也就带来。
春卷兴味索然，让他去后厨熬成鸡汤罢，黄阳华终于有事可做，忙不迭去了。
这下又只剩了春卷和沉睡不起的墨尧臣，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们起初相识也是如此。
那时候墨尧臣一睁眼就跟捂不热的冰块儿似的，春卷莞尔一笑，不知道他这回醒来会说什么。
想起在衙门的时候墨尧臣把脉探析还挺像模像样，春卷也撸起袖子想要试一试。
？！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不懂脉象，但即使完全一窍不通，也总应该探得到脉搏的罢？除非……是墨尧臣真的停止了脉动！
春卷从未如此心慌，来到园中，还踢到了一只瓶子。
“哎呦！”
熟悉的声音——是花卷！
“你醒过来了？你之前都快枯萎了，我还以为你离魂！”
花卷摆摆叶子，“嘿嘿没事没事，我只是灵力耗尽身体又实在虚弱，所以陷入暂时休眠，看着就跟寻常植物一样。”
春卷来不及太高兴，胡乱将花卷重新别回耳后，便匆匆跑进田地。
花卷扳住春卷的耳朵，探头发问，“你在做什么呀？听起来是在挖土吗？”
春卷含糊应和两声，徒手掘出一捧捧的泥土，土坑越挖越深，终于见到一丝金光，但春卷刚触及那一点光源后，手指好似被灼伤似的痛。
春卷坐在地上，茫然无助，“你知道这里埋着什么吗？”
“什么？”
“春卷和我的妖丹。”
花卷这就不明白了，她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细思极恐，“你……难不成你是鬼修？！”
春卷摇头，“她才是真正的张春卷。”
“我的妖丹跟随她的尸体埋在这里，你也知道了，我无法带走自己它，而妖是离不开妖丹的，因此我无法摆脱这一小片土地、这个村庄、这群人族。”
花卷心下骇然，却也物伤其类，为她被囚于此而难过，正如她曾被封印在寻常草木中一样。
“墨尧臣为了救我，如今危在旦夕，可我却没办法救他。”
花卷略微思索，“春卷，我想到一个办法，这样，我吞下你的妖丹，再让你要救的人吞下我不就可以了？”
春卷拍拍花卷的花瓣，不一会儿，挖了个更大的坑，将墨尧臣弄到了里面。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春卷又不确定了，“花卷，你说他一介凡人会没事吗？”
花卷并不觉得那晚独自解决群狼的人能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寻常凡人，劝她不要太过担心。
金光突然乍亮，而后渐渐平息湮灭。
！
此时，黄阳华已经熬好了鸡汤，端回屋里，却空无一人。
这么晚了一个病号一个姑娘能去哪儿呢？！
黄阳华心里不安，虽说已知无用，还是将剩下的几张黄符纸随身塞进衣服，然后追出去寻人。
于是当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和蹲坐在地上的春卷面面相觑，她身后的土坑还躺着墨尧臣。
“……”这是，谋杀亲夫现场？
黄阳华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春卷没管自己对黄阳华造成怎样的心理冲击，依旧忙着扶起墨尧臣的上半身，让他贴着树根坐下。
突然，墙头传来细碎的声响，春卷和黄阳华默契地跑到最近的大树后面藏好。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爬墙的蟊贼一个笨重的大屁蹲摔到了地上。
没见过这么蠢的贼。
那贼人本能骂了两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蹑手蹑脚来到窗棂下，又看了眼四周，三更天寂静无声，他便少了忌惮，小声唤道，“春卷妹妹，是我，俞五啊，我是真心喜欢你，正好墨尧臣不是死了吗？这说明是天意，天意还是想成全咱俩的。”
黄阳华惊讶于竟有人如此无耻之人，而且谣言怎么就传成墨尧臣已经死了！
春卷和他对视过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黄阳华使自己的声音尽量冰冷，“你来做甚？不想活了？”
俞五吓了一跳，眯着眼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才自己自己害怕早了，在看到墨尧臣坐在树下的身影，他瞬间吓得魂不附体，一脑门儿撞上窗棂，连滚带爬，一边求饶一边屁滚尿流地滚蛋。
墨尧臣手起刀落屠杀狼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加上俞五做贼心虚，受到此般“诈尸”的刺激，差点没吓死。
春卷心里还正难过，被俩人搅和得更是五味杂陈。
寒夜冷风，树下之人，毫无生气地低下头去，差点栽倒。春卷连忙去扶他，心里酸苦又欲哭无泪，墨尧臣生前便对她百般照拂，死后还要被狐假虎威地利用。
“春卷你先别哭，我怎么感觉墨公子身上还有活气。”花卷虽看不到，但对于妖邪活物的感知却要更强一些。
春卷颤抖着手再去摸他的手腕。
虽然手指冰冷，但腕部已隐隐有了跳动！
春卷过于惊喜，若不是黄阳华拦着，她都快将墨尧臣的手腕掐出红痕来。
再俯身去看那个土坑，春卷又挖了寸许，再不见她的妖丹，看来是被墨尧臣吸收了。
黄阳华看得一愣一愣有点发怵，心想这丫头怎么疯疯癫癫的，又好言相劝了半天什么人还有救现在千万用不着提前挖坑，而且谁在天地里埋尸啊又不是谋杀，他墨兄还不配一副棺材板了吗。
春卷没解释，破涕为笑，虽然墨尧臣还是没有醒来，她代他喝掉了鲜美的母鸡汤。
但春卷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况且妖丹如今在他体内，她想走也走不掉了。
次日，李霍背着一个轻便包裹，想着看看墨尧臣的伤势，再跟他们辞行。
可是墨尧臣一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差不多第四日的时候，李霍觉得不能这样拖延下去，什么醉酒几十日醒后如须臾不过是说书人的捏造，好端端的大活人若是长期不吃不喝，兴许就再醒不过来了。
李霍跟两人合计了一下，想到兖州城名医众多，应当带墨尧臣去城里寻医。
于是几人弄来一辆骡车上了路。
许久没有离开这一亩三分地，春卷坐在颠簸的车上，居然还觉得不赖。
途径渌水镇，她想起墨尧臣被她当掉的玉佩，虽然很想买回来，无奈凑不出钱。
但若是他们此番顺利，早些回来继续耕地，勤勤恳恳劳作，不出三年也该能收回来了。
春卷想上门再求求梅永昌多给她留一段时间，别见她不来就贱卖了。
来到当铺门口，春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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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一沉。
不知何时，这家百年老店居然倒闭了，如今空空如也，盘下的新店主似乎还完全接手，几个流浪汉趁机搬到里面卧着。
“春卷姑娘，别灰心，门口有张字条是给你的吗？”
春卷复又欣喜起来，梅永昌虽然总是看着不靠谱开玩笑没个头，原来还是顾及旧情的。就说嘛，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没交代一声儿就跑了呢。
连忙仰头去看那张字条，春卷差点骂出声来。
是她上次欠那五钱的欠条，玉佩的事儿他是一句不提。
两个同伴还是先她一步看到的，春卷更觉得没脸，心里默默辱骂梅永昌。
又经西南那片山，传闻这一带多有悍匪出没，各占一方山头，往来行人不仅要留下买路钱，有时连性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黄阳华车驾得格外小心，仿佛载着他们的不是一辆跛腿骡兄，而是什么一不留神儿就难以悬崖勒马的千里神驹。
李霍：“黄兄，咱们要照这么走下去，天黑之后就得露宿在野外了。”
黄阳华心里更害怕了，他以前跟那伙道士们走江湖，听过很多这一带的传闻，什么生喝人血生啖人肉，听着不似劫财劫色的匪徒，倒像是吃人的黑山老妖怪。
于是只能快骡加鞭。
这片山道很不好走，就算真遇上匪徒也跑不快。春卷眼尖，兴奋地给他们指出旁边那条隐晦的小路。
黄阳华松了口气，这条小路确实好走多了。
但走着走着，好似变成了上坡路，黄阳华刚觉得疑惑，前方再一个转弯后，猝不及防出现一座山寨。
好悬没吓得弃马而逃，李霍让他冷静点。
因为这座山寨，好像已经没有活人了。
寨门四敞大开，看守倒在地上，除脖子上一道致命伤外再无他伤，预期说是某种暗器，倒更像是猛兽爪痕。
几天前的大雨冲刷了一切血迹，看上去经好似寻常庭院般寂静。
李霍大着胆子，从车上拿来纸笔，如实记录下这里发生的事，黄阳华差点没吓尿，连拉带拽才将他带回车上重新上路。
下了匪山，惊魂未定的黄阳华总算松了口气。
春卷倒很好奇是谁杀了那些人，小花卷却觉得那些原本就是身上背着血债的罪人，死不足惜。
刚上官道，春卷又眯眯眼，看到后面也有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黄阳华后背发麻，绝望道，“完了，是不是匪寨还有活着的人看见咱们了，想追回来杀人灭口？”
“要杀早杀了。”李霍叫他别回头好好驾车。
后面那辆是货真价实的马车，还是有蓬的那种，速度比他们这辆快上太多。
春卷盯着盯着，忽然从车上站起来。
黄阳华：“春卷你快坐下啊，怪危险的！”
春卷使劲挥舞胳膊，大声喊道，“梅永昌！二掌柜！是你吗？你要去哪儿啊？”
此时的马车内，梅永昌正跪坐一旁，拼命解释自己身上不小心洒了酒水之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靠那么近。
但大掌柜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刚拉开车帘往外瞄两眼，就看到远处一辆破骡车，上面站着个一看就叽叽喳喳的姑娘。
管道岔路口，两辆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骡车向北，马车往南。
梅永昌微微蹙眉，啧了一声，倒霉小丫头上哪儿不好，非选了条死路。
“二桃，过来。”
跟车夫坐在前边儿探路的二桃听到二掌柜呼唤，立马笑脸迎迎来到了车后。
“难为你跟我这么久，手艺没学到家，还得跟着匆匆逃亡。”
二桃端坐，向前殷切倾身，细腻的小脸就差把忠诚和仰慕几个字刻上去了。
“二掌柜何须这样说，二桃是自己心甘情愿。”
“哦？”梅永昌撑起一边的下巴，桃花眼压出弯弯笑意，“什么都愿意吗？”
二桃连忙点头。
片刻后，岔路口停下半天的骡车。
黄阳华无望地劝春卷，“春卷姑娘，人家马车太快，咱们追不上的，而且那当铺掌柜看没看见你都不一定，更何况看见了也不一定愿意停下。”
春卷唇角倔强地向下，仍是王八吃秤砣，站在骡车上认真注视远方。
若是从前，别提一辆马车，就算是天官的战马、凤凰的箭弩，她又何尝追不上。
春卷深吸一口气，正在快要放弃时，看到远方的马车后面，车门打开，一路尘土翻滚，竟是滚下一个人来。
不多时，那人走来了他们这里。
便是灰头土脸的二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