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先生彻底掉马啦
入秋之后,甘露宫的枫红正盛,人行其中,微风吹拂,如同一幅娇艳欲滴的油色墨画。
这一次入宫来迎江倾篱的不是陈公公,而是一个陌生小太监。他领着江倾篱到了甘露宫偏殿,道:“这会儿尚未到赴宴的时辰,新晋的大人都在鸿胪殿休整,晚些时候才会过来,劳烦江先生去偏殿等一会儿吧。”
江倾篱微微颔首。
甘露宫冬暖夏凉,宫中修建着十余处温池,冬日是泡汤暖身的好地方,夏日则是赏景的好居所,江倾篱静/坐于窗边赏景,小太监给她奉了新茶,恭维道:“这次秋考,金科前一甲都是江先生的学生,现下宫里宫外都传开了,全都在赞誉江先生教导有方呢。”
江倾篱名声大噪,一时不知是福是祸。毕竟,别人不知道,但皇帝心里怎么想的江倾篱可是一清二楚。金台书院都是皇帝提防、戒备的学子,全考进了前三甲,皇帝能高兴吗?!
“皇上高兴,特意赏了一壶雨前龙井给江先生,这是闽州进贡的茶叶,别的地方都没有呢,请江先生尝尝吧。”
江倾篱接过茶水,心底生出一丝疑惑。皇帝居然没有动怒,还赏赐了茶水?!
“请江先生喝茶。”小太监催促道。
江倾篱抬眸看他,敏锐地捕捉到小太监一闪而逝的紧张神情——茶水有蹊跷!
“劳烦公公了。”
江倾篱放下茶盏,道:“我坐一会儿便好,公公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
小太监紧盯着江倾篱,“那皇上赏得茶?”
“茶水太烫,一会儿再喝不迟。”
小太监沉默几秒,主动拿了茶盏递到江倾篱面前,“奴才试过了,这会儿茶水刚温,正正好,还请江先生不要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江倾篱没动。
下一刻,小太监竟想强灌江倾篱喝茶。
“混账!”
江倾篱猛然拂袖道:“谁准你以下犯上?!”
茶盏砸落,茶水乱洒一地。
此刻的偏殿空无一人,江倾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起身想走,却见小太监拍了拍手,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
“来人啊,江先生累了。”小太监的眼底闪过阴毒之色,“先带江先生下去休息休息,沐浴更衣,等会儿还有一场重要的宴会呢。”
嬷嬷们上前抓住了江倾篱。
“——放开我!”
“大胆!你们想做什么?!”
江倾篱拼命挣扎,奈何对方都是练家子出身,仅用一块浸满了迷药的锦帕捂住口鼻,轻而易举就将她药晕了。
……
“先生怎么还没来?”
甘露宫正殿。
今夜是新晋的登科宴,朝中文武重臣皆来此赴宴,结交新贵,笼络政友。现场座无虚席,如火如荼,笼灯交错、推杯换盏间,金科一甲的三位新贵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作为第一名的金科状元,詹修文首当其冲被围在正中,人群的恭贺、祝福声不断,詹修文性子疏离,不可向迩,却像天生能适应官场的人情世故。
只见他眉眼矜骄,神情淡然,举杯应和间,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秋翰性子冷,也傲,加之他的身份摆在哪儿,往翰林院的学士堆里一坐,周围全是他的叔叔伯伯,那些想要靠近他、巴结他的官员自然不敢硬凑过去了。
秋翰独自斟酒,一杯接着一杯不停,那逆着光的精致五官漂亮得像是一笔一划雕刻而成,少年唇齿沾了酒,水淋淋的,作为金科一甲,明明该春风得意,那微簇的眉眼却似有什么愁绪。
至于另一位探花郎,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秦玉生着一身进士红袍,斜靠着窗栏而立,那清俊挺拔的身影轮廓,端得是风流倜傥,明艳无双,只是一双狭长锋利的凤眸微微眯着,里头搁着点不耐,妖孽极了,也凶狠极了。
若是谁敢起了心思跟他讨近/乎,只被那双冷眼轻轻一扫,便立刻吓得落荒而逃了。
“先生怎么还没来?”对比之下,林思通就闲多了,今晚他已经叹一百次气,第一百次望向门外,第一百次询问江倾篱的下落。
正当林思通第一百零一次想说同样的话时,秦玉生突然捏住了他的嘴。
“?”
林思通惊恐地看着秦玉生。
“闭嘴。”秦玉生心里正烦,“你很吵。”
“我在想先生,又不是唤你,关你什么事?”林思通拨开秦玉生的手,不满道。
“……”
“先生……先生……”林思通偏要惹秦玉生,“先生到底在哪儿?不是说好考完就来接我的吗。”
“不是接你,是接我们。”程识冷冷接过话,他喝了一些酒,有些上头,语气也燥。
“这他娘的无聊死了,再看不见先生,我要回书院了。”
闻言,明煦冷笑一声,又开始毒舌:“一个两个都没断奶呢?这么离不开江倾篱?”
“那你怎么选了先生旁边的座位?”林思通不解道:“你既不愿见先生,不如让给我吧?”
秦玉生被他们吵得头疼,正想换个地方,忽听殿外有太监尖声高喝:“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礼。
皇帝进了殿,身后还跟着许久不露面的太子和三皇子。
“众爱卿平身。”皇帝的身体已经愈发虚弱,刚入坐,便喝了一口参茶吊着精神。
“今日是新晋登科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大周人才济济,乃是朝廷之福……”几句场面话之后,皇帝看向了詹修文。
“这一次的状元郎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朕心甚慰。”詹修文是寒门出身,无家世背景,与朝廷的其他势力没有丝毫瓜葛,正合皇帝的心意。
这样的人皇帝当然会重用,当场就委以重任,赐封了吏部考功司。
“谢主隆恩。”詹修文面色如常,心里却开始暗暗担忧,先生到底去哪儿了?为何皇帝都到场了,先生还没有来。
至于秋翰,翰林院出身,皇帝对他不偏爱,不针对,反而有些心思培养,便询问:“你可有属意?”
“微臣愿去大理寺当值。”
所有人都以为秋翰会选翰林院,然而,秋翰已经厌倦了翰林院的孤冷清高,既然詹修文能去吏部,那他为什么不能去大理寺?秋翰想要实打实的权利。
“那朕就赐封你为大理寺少卿。”
剩下的程识、林思通,一人如愿去了军部,一人去了户部,皇帝有意敲打两人,只给了一个最底层的官职,不过,程识与林思通有家世垫底,想要高升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之后,皇帝似乎才想起还有一位探花郎。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皇帝看着秦玉生,眼里的笑意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当年,朕劝你父亲将你这浑小子送到京城读书,可是再三保证要将你培养成才。如今见你学有所成,朕也算跟你的父亲有一个交代了。”
“皇上偏爱,微臣铭记于心。”秦玉生眼神冰冷,笑吟吟道。
“今日金科宴,朕除了赐你为督查院左督御史,还要另给你一个惊喜。”
众人一阵哗然,太子与三皇子略显错愕,谁都没料到皇帝会给秦玉生一个这么高的职位,这是要拉拢淮南王府吗?!
只有秦玉生波澜不惊。
如今大周与蒙淄战火不断,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先前秦玉生在书院里遭受了多么多虐待,如今他金榜题名,有资格站到了明处,不管是为了安抚他,还是为了利用淮南王府,皇帝一定会给他一个重职。
而左督御史作为都察院长官,直属皇帝,负责掌查核官常,参维纲纪,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地位虚高,因为一言一行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皇上要给微臣什么惊喜?”秦玉生不知皇帝在卖什么关子。
“推上来。”皇帝面露笑意。
不多时,四个宫女太监竟推了一个八角笼入殿,那笼上盖着一块黑漆漆的布,不知内里是何物。
“这是何物?”
“野兽?还是进贡的稀奇珍宝?”众人起了兴趣,纷纷猜测:“皇上对秦世子,不,对秦大人真是偏爱啊……还特意准备了礼物。”
秦玉生看着黑漆漆的牢笼,心中突然有几分不妙的预感。
“秦大人,请吧。”陈公公将秦玉生引上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了过来。
秦玉生握住黑布的一角,却迟迟未动,直觉告诉他,皇帝不会有这么好心!
“还等什么呢。”皇帝笑着催促,“朕保证,这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秦玉生猛然使力,整张黑布如流水般得缓缓泄下……
片刻之后,秦玉生慢吞吞地抬起眸,正见到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熟悉侧脸。
那张脸眼下还有一颗娇艳欲滴的、亲吻过无数遍的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