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仁济堂门前戛然停住,带起一阵尘土。
林茂源已背着药箱等在门口,正与送他出来的阿福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日忙碌后的些许疲惫。
听到急促的牛车声,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先落在赶车的大儿子林清山焦急的脸上,随即掠过车上,
当看到女儿林清芬哭红的双眼和蜷缩在杂物中、面色如纸、不省人事的石大勇时,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和凝重取代。
“清芬?大勇?!”
林茂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抢到车前,也顾不得问缘由,目光迅速在石大勇灰败的脸色,嘴角的血渍和微弱起伏的胸口扫过。
他立刻转向刚刚下车的三儿子林清舟,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林茂源已从儿子沉静却幽深的眼眸中读到了事态的严重。
“阿福,搭把手,先把人抬进去!”
林茂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沉声吩咐,同时侧身让开车前位置。
“哎,来了!”
阿福赶紧上前帮忙。
这时,孙鹤鸣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这阵仗,又见林茂源去而复返,忙道,
“林大夫,怎得回来了?若有急症病人,我先看着便是,你先家去吧。”
林茂源一边帮着林清山和阿福小心翼翼地将石大勇从板车上移下,一边摇头,声音带着凝重,
“孙兄,实不相瞒,这是我家女婿,今日恐怕要劳烦你和铺子里了。”
“什么?令婿?!”
孙鹤鸣闻言吃了一惊,再仔细看向被抬进来的石大勇,见他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的模样,心下也是一沉,知道这绝非小恙。
他连忙正色道,
“既是自家人,还说什么劳烦!快,抬到后面诊室榻上去!阿福,别愣着,快去烧热水!要滚开的!再拿些干净软布来!”
一阵忙乱,石大勇被安置在诊室角落一张窄榻上。
林清芬被林清舟扶着跟了进来,靠在门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扑簌簌地掉。
林清山守在妹妹身边。
孙鹤鸣已自动退到一旁,将主位让给林茂源。
医馆里此刻已无其他病人,气氛凝重。
林茂源已净了手,坐到榻边。
他先探了石大勇的鼻息,极其微弱。
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还好,并未散大。
接着,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石大勇的腕脉。
诊室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炭盆里偶尔毕剥的火星声。
林茂源的眉头越蹙越紧,指下感受到的脉象沉细欲绝,时有时无,尤其在关脉部位,更是涩滞不畅,
如轻刀刮竹,这是体内有瘀血阻滞,正气极度衰微的危象。
“是内伤呕血。”
林茂源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行医者的冷静判断,
“力扛重物,努伤胸腹,导致内里经脉受损,血不归经,逆而上行,从口鼻而出,
看这血色发暗,非新鲜出血,应已有一两日,瘀血内停,进一步阻碍气机,
加上未曾休息调养,反而耽搁拖延,以致气血两亏,元气大伤。”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阿福将热水端来,用软布蘸了,轻轻擦拭石大勇嘴角,颈间的血污,又小心解开他破旧单薄的衣衫。
只见石大勇胸腹处虽无明显外伤,但肌肤颜色晦暗,尤其是胸骨下,两胁区域,轻轻按压,昏迷中的石大勇便无意识地蹙眉闷哼,显然内里疼痛异常。
“爹,大勇他....他能救吗?”
林清芬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声问道。
林茂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石大勇的呼吸,脉搏,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舌质紫暗,苔少而干,沉吟片刻,方道,
“万幸,出血之势目前看来已暂止,并非脏腑破裂那般立时毙命的险症,
但瘀血内阻,气血耗伤太甚,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如今高烧渐起,若不能及时化解瘀热、固护元气、徐徐图之,一旦邪热炽盛或元气彻底涣散,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这话说得严峻,但又留了一丝希望。
林清芬听得心惊胆战,却也从父亲沉稳的语气和清晰的诊断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孙鹤鸣在一旁听着,也不住点头,
“林大夫诊断甚是,此等重伤劳损之症,凶险在于缠绵反复与正气不支,
当务之急,需先清热化瘀以治标,益气固脱以保本,铺子里还有上好的人参须和库存的白药,我这就让阿福去取来备用。”
“有劳孙兄。”
林茂源也不推辞,此刻救命要紧。
他心中已有了初步方略,
需用化瘀止血、清热宁络之品,如三七、蒲黄、茜草之类,佐以少量人参益气固脱,防止气随血脱,
同时,外敷可考虑用栀子,大黄等凉血化瘀之药调敷痛处。
“阿福,”
“林大夫。”
“三七粉一钱,蒲黄炭一钱半,茜草炭两钱,仙鹤草三钱....再加人参须五分,速去。”
“诶!”
林茂源吩咐完阿福,又对孙鹤鸣道,
“孙兄,我这腾不开手,劳烦帮我看看小女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