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脚力稳健,但石桥村到底比清水村远了不少,再加上林清山一早先去镇上置办礼物耽搁了时间,
等牛车轱辘轱辘驶入河湾镇地界,远远能望见码头和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时,
日头已然西斜,天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橙色,已是申时末了。
好在今早周桂香给林清山准备的饼子够多,兄妹俩没有饿着。
这个时辰,码头白日最繁忙的喧嚣渐渐平息,不少船只已靠岸歇息,摊贩们也大多开始收拾东西。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驱散了些许午后的燥热。
林清山驾着车,径直朝着码头边那片熟悉的区域行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自家三弟那个支着凉棚的茶摊。
凉棚下,几张竹凳上还零星坐着两三个歇脚的力工或路人。
林清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系着围裙,正微微弯着腰,用长柄木勺从一个陶钵往另一个陶钵里缓缓兑着凉茶,
动作平稳均匀,侧脸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清舟!”
林清山隔着一段距离就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急切。
林清舟闻声,手上兑茶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只是平稳地将最后一勺茶倒入钵中,这才直起身,循声望来。
脸上惯常的温和神色尚未完全展开,
目光便已定住,他看到了牛车上除了大哥,还缩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灰扑扑补丁衣裳,依偎着简陋行李的妇人。
牛车又近了些。
那妇人抬起了脸。
瘦,黄,颧骨支棱着,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只有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面熟悉的轮廓和此刻惊怯又依恋的水光,
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清舟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
二姐...
林清舟脸上那点尚未成形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无。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长柄木勺轻轻,稳稳地搁在了陶钵边沿,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磕碰声。
做完这些,他才迈步,不疾不徐地从凉棚下走出来。
他走到牛车边,先是看了一眼大哥林清山。
大哥脸上沉重的郁色和眼底未消的红丝,已经说明了许多。
林清舟的视线随即落在车上的林清芬身上,
从她枯黄散乱的鬓发,到她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再到她那双紧紧交握,指节粗大红肿,新伤叠着旧茧的手,
最后,停在她那即使在单薄旧衣下也已然无法忽视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但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瞳孔深处,有一种极细微的收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骤然绷紧,然后沉没。
“大哥。”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缓些,听不出什么情绪,
“接到二姐了。”
林清山跳下车辕,重重叹了口气,闷声道,
“嗯,刚从石桥村接出来。”
林清芬看着三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那眼眶更红了,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她下意识地又想把手藏到身后,却已被林清舟上前一步的动作止住。
“二姐,”
林清舟伸出手,动作平稳而坚定,不容拒绝地扶住了林清芬的手臂,触手是隔着粗糙布料也能感觉到的嶙峋骨感。
声音也放得轻缓,
“先下车,坐下歇着。”
他搀扶着她,每一步都稳当小心,让她在茶摊旁最平整的一张竹凳上坐下。
然后转身,从木桶里倒出一杯凉白开,双手捧着递过去,
“喝点水。”
林清芬接过竹杯,低下头,小口啜饮,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林清舟不再看她,转而面向林清山。
“大哥,怎么回事?”
林清山不如林清舟沉稳,本就憋了一路的怒火和心疼,
此刻被三弟平静一问,那强压的怒气瞬间冲了上来,脸色涨红,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渐渐安静的码头边显得格外响亮,
“还能怎么回事!石家那帮黑了心肝的,趁前阵子闹蝗灾,硬是把大勇和清芬分了出来!
就分了个快塌了的破屋,两亩被虫子啃得精光的薄田,外加十斤陈年麦子!
一个铜板都没给!清芬怀着身子,没人管没人问,还得自己劈柴挑水!你看她这样子!真是气煞我也!”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还有那石大勇!白取个名字叫大勇,我看就是个窝囊废!
自家婆娘被欺负成这样,屁都不敢放一个!连个安生窝都给不了清芬,还算什么男人!”
“大哥,别...”
林清芬听到大哥这样骂石大勇,终于忍不住,仓惶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为丈夫分辩两句。
可看着大哥因愤怒的脸,她又怯了,话堵在喉咙里,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水滚落,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她感念大哥为自己出头,却也听不得人这样贬低她的男人,尤其那男人是为了她和未出世的孩子在拼死拼活。
林清舟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二姐的样子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大哥,先不说这些,那石大勇人呢?”
“哦!说是在码头扛包呢,租了个窝棚十天半个月才回去一次,我去石桥村的时候没碰上,
对了,我们来找你就是想让找找石大勇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