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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蠢笨如猪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胖贵人那带着审视的问话传来,林清舟手上收线的动作未停,只微微侧过身,


    脸上带着一种介于专注与分神之间的自然表情,应道,


    “回贵人的话,这物件确实出自家中。”


    林清舟停顿一下,手上丝线又收回来一截,那空中的大鱼便又降低了几分,姿态依旧平稳,好似在水中缓缓下沉。


    他语气寻常,像是随口提起家中小事,


    “是家中小妹琢磨出来的玩意儿,她向来就有些奇巧心思,做些新奇样式,让家里人也惊叹连连。”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不疾不徐地将那斑斓的大鱼从空中引回地面,动作从容,全副心神还在那风筝上,回答问题只是顺带。


    胖贵人闻言,再次抬头看向那只已降低到不远处的风筝。


    暮色中,那风筝的形态和飞舞的姿态更显清晰。


    他见过宫中匠人用细绢,薄纱甚至金箔银线做的华美纸鸢,也见过民间艺人扎制的各种精巧造型,但无一不是以竹木为骨,形态固定。


    眼前这个...浑然一体,随风赋形,尤其是尾部那几条飘带,简直像是为风而生。


    他若有所思,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那打量风筝的目光,更深了些。


    旁边的林清山见弟弟与这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贵人搭上了话,心里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本就嘴笨,更怕说错话给弟弟惹麻烦,见状赶紧闷头走到茶摊那边,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剩下的木桶,陶钵,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胖贵人瞥了一眼默默干活,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林清山,又转向林清舟,看似随意地问,


    “那个,是你什么人?”


    林清舟此时已将风筝收至低空,闻言,一边伸手稳稳接住那缓缓落下的,柔软而色彩绚丽的绢布大鱼,


    一边自然地回答道,


    “那是我大哥,林清山,小子在家中行三,名唤清舟。”


    他态度坦然,介绍家人姓名时也并无瑟缩。


    “林清山,林清舟....”


    胖贵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挑,语气里又带上了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淡嘲讽,


    “泥腿子出身,名字取得倒有几分风雅。”


    这话问得颇为无礼,近乎挑衅。


    但林清舟脸上并无愠色,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平静道,


    “家父略通文墨,又行医问药,粗识几个字,我们兄弟姊妹的名字,都是家父取的,让贵人见笑了。”


    胖贵人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伪饰,奉承或恼怒的痕迹。


    但林清舟神色坦荡,目光澄澈,既不因被嘲讽“泥腿子”而自卑愤懑,也不因提及父亲是大夫而刻意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让胖贵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被惯常的傲慢掩盖。


    这时,林清舟已将风筝完全收回,那柔软的绢布大鱼在他手中服帖地垂落,尾部的飘带也安静下来,失去了在空中的灵动,变回了一件色彩鲜艳但略显奇特的布艺品。


    胖贵人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拿来我瞧瞧。”


    林清舟没有犹豫,双手将那风筝递了过去,动作恭敬,却无谄媚。


    胖贵人接过,入手是绢布特有的柔滑微凉触感。


    他展开看了看,针脚细密均匀,拼缝的手艺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


    用的布料是零碎绢布头拼凑,虽然颜色搭配得巧妙,但近看之下,难免有接缝和色差。


    造型是奇,但做工...


    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粗糙,不过是些破布片子的巧妙组合。


    尤其与宫中那些用料考究,做工极尽繁复的珍玩相比,更显寒酸。


    他翻看了几下,眼中那点因风筝飞舞姿态而起的兴味淡了下去,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挑剔的审视。


    随手将那风筝递还给林清舟,语气不咸不淡,


    “不过是些取巧的把戏,看着新鲜罢了。”


    说完,也不再看林清舟兄弟,背着手,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踱步而去。鼠须中年人等连忙跟上。


    “贵客慢走。”


    林清舟在他身后,依旧态度恭谨地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河滩远处,林清舟才直起身,轻轻拂了拂风筝上的灰尘,仔细叠好,重新揣再在了怀里。


    另一边,林清山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茶摊收拾得差不多了,木桶,陶钵都搬上了牛车,竹凳也捆扎好。


    他见那几位贵人走了,才松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清舟,那是谁啊?看着怪吓人的,说话也冲的很。”


    林清舟帮着大哥将最后一点零碎东西归置好,语气轻松地答道,


    “就是上个月,随手赏了一把银瓜子的那位贵人。”


    “啊?是他啊!”


    林清山恍然,随即又皱起眉头,憨厚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一丝后怕,


    “看着脾气可真差!你跟他说话,我在一边听着都揪心,生怕他一个不高兴...”


    林清舟拍了拍大哥结实的臂膀,笑了笑,


    一边将捆扎凳子的麻绳最后系紧,一边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眼中却带着一种通透的了然,


    “贵人嘛...有些脾气也寻常,走吧大哥,天快黑了,娘该等急了。”


    林清山听弟弟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那胖子不是好相与的,但见弟弟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憨憨一笑,


    “也是,管他呢!咱去接上爹回家了!晚秋这风筝做得是真好看,飞得也稳当!回去得好好夸夸她!”


    兄弟俩合力,将最后一点东西搬上车,朝着仁济堂走去。


    暮色四合,河滩上的喧嚣彻底散去,只余下河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零星劳工归家的脚步声。


    胖贵人背着手,沿着河滩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着,眉头微锁,似乎还在想着什么。


    他身后的鼠须中年人和年轻随从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远离了茶摊和那对兄弟的视线范围,鼠须中年人觑着胖贵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


    脸上堆起惯有的谄笑,压低声音道,


    “老爷,方才那纸鸢....瞧着是有些新奇,您若瞧着有趣,小的想法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过是个摆茶摊的泥腿子家丫头做的玩意儿,老爷若真喜欢,直接拿来便是,或买或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胖贵人脚步未停,闻言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斜睨了鼠须中年人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蠢笨如猪。”


    “你当这是街头卖艺,瞧上个猴儿,扔几个铜板就能牵回家?”


    鼠须中年人被骂得一缩脖子,讪讪地不敢接话。


    胖贵人转回头,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见的,正在修建的码头轮廓,语气沉沉,


    “这河湾镇,眼看着就要热闹起来了,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多少人想往跟前凑?


    偏就这么巧,一个摆茶摊的泥腿子家,能做出这等从没见过的奇巧玩意儿?还偏偏就让爷我瞧见了?”


    他声音更冷了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谁知道那后生是有心还是无意?谁知道那风筝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算计?


    爷我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得把眼睛擦亮了看!”


    他这番话,既是对鼠须中年人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在梳理心头那点疑虑。


    天上不会掉馅饼,过于巧合的“偶遇”和过于“新奇”的物件,在他这种人眼里,往往先带着三分可疑。


    年轻随从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老爷心思深沉,想得真多。


    不过是个风筝罢了,虽然样子怪,飞得好,但也就是个玩物,至于么?


    鼠须中年人却是背后冒了层冷汗,连声道,


    “老爷明鉴!是小的愚钝,欠考虑了!小的只是看那小子还算老实.....”


    “哼。”


    胖贵人又哼了一声,眼前闪过那少年不卑不亢,眼神清亮的样子,


    “是有些沉稳气度,不像寻常农家子,他爹还是个大夫.....姓林......”


    他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对那年轻随从吩咐道,


    “你,回头去打听打听,把他家底都给我翻干净咯。”


    年轻随从连忙躬身应下。


    “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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