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鸣左右看了看，确认前堂无人，才凑近林茂源，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
“是听相熟的老牙人递的话，还有常吃酒的茶楼掌柜也露过两句口风。”
孙鹤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困惑，
“说是....镇上几位有头脸的富户，觉得咱们河湾镇这些年越来越兴旺，往来客商多，想着日后说不定能成个水陆码头，
这地价，尤其是那片靠着河沿，又规整的地界，肯定要涨，怕有人不识货，贱卖了祖产，
或是被外来的行商低价盘了去，坏了行情，这才私下里约定了，那片地界上的房产铺面，要卖，只能挂高价，不准私下里便宜处置，
说是....为了咱们镇子长远的好，保住地价，将来大家都能沾光。”
林茂源听完，眉头不仅没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孙兄，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可细想，却处处是漏洞。”
“哦？林兄有何高见？”
孙鹤鸣忙问。
他被这事搅得心烦意乱，只觉得憋屈，却未曾深想其中关节。
“首先，若真是为了乡亲们好，怕人贱卖祖产，大可以好言相劝，或是立个行规，约定个合理的底价，
这般强压着只准挂高价，不准按实价卖，岂不是与强买强卖无异？此其一。”
林茂源条理清晰，低声分析道。
孙鹤鸣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可那递话的人说，这也是为了防备外来的奸商....”
“这便是第二个漏洞了。”
林茂源打断他，目光冷静，
“孙兄你想，若真有那有眼光，有财力的外来富商，看中了河湾镇的前景，愿意出钱购买产业，
他们会因为你挂个高价，就望而却步吗？
他们若真想做长久买卖，自然会派人多方打听，讨价还价，
你这虚高的挂牌价，或许能唬住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
反倒是真正想卖房救急，或是急需用钱的本地人家，被这高价捆住了手脚，有价无市，卖不出去，岂不是更误事？
这哪里是为大家好，分明是断人活路。”
孙鹤鸣听得一愣，细细一想，背后竟渗出些冷汗来。
他之前只觉这规矩霸道无理，却未深思其害处。
如今被林茂源一点破，顿时觉得此事远非“维持地价”那么简单。
“那....林兄的意思是？”
林茂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锐利，
“我看，这‘只准高价，不准贱卖’的规矩，恐怕其意不在保护，而在圈禁。”
“圈禁？”
孙鹤鸣心头一跳。
“不错。”
林茂源点头，
“先用一个明显不合理的高价，将那片地界上所有的房产交易都冻住，让想卖的人卖不出去，想买的人买不起，
市面上一潭死水，有价无市，然后....”
林茂源看着孙鹤鸣的眼睛，
“然后，若我所料不差，用不了多久，或许就会有人，以帮忙解困的名义，用远低于此前市价的价格，来接手这些被冻住的产业。
到时候，卖主急着脱手，又无别路可走，恐怕也只能接受，而那些真正有财力，有背景，又对那片地界势在必得的人，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悄然完成吞并，
孙兄，你说，这是不是为了炒高地价？”
孙鹤鸣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经商多年，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见识过一些商场手段。
林茂源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他心中隐隐的不安彻底点明，甚至勾勒出一个更不堪的真相。
“炒高地价是假，借机巧取豪夺，低价囤地才是真！”
孙鹤鸣咬着牙，低声道，
“先是虚抬价格，制造有价无市的假象，逼得真正需要钱的人走投无路，他们再出来充当救世主....好歹毒的心思！”
“这，这......”
孙鹤鸣越想越心惊，冷汗涔涔，
“那林兄，依你看，我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算计？”
林茂源沉默片刻，缓缓道，
“从商场上来看，这便是他们的手段，先用规矩锁死市面，再用低价收割，但孙兄....”
他话锋一转，眉头皱得更深，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这还只是最好的一种可能，是从商贾逐利的角度揣测，我怕....怕还有更坏的情形。”
“更坏的？”
孙鹤鸣心头猛地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兄，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买卖。”
林茂源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孙鹤鸣，
“或许是更有权势的人，看中了那片地，他们不许低价卖，也不许高价成交，就是为了把那里冻住，
等时机一到，或是以修河堤，拓码头，建官仓等等名义，由县衙甚至府衙出面征用....”
“若真如此，”
孙鹤鸣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那院子....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辛苦积攒的产业，在官府的大义名分下，被轻而易举地夺走，换回寥寥几两碎银。
更可怕的是，若真是官府有意，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愁云惨雾笼罩了孙鹤鸣，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那处原本让他骄傲的小院，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阿福！”
他忽然扬声叫来前面抓药的小学徒，
“去，去后院，把你师娘请来！”
“是，师父。”
阿福不明所以，但见师父脸色难看，连忙小跑着去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