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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生不出来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月廿七,子时。


    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的。


    李铜柱和狗娃子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攥着半个凉饼子,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往下咽。


    饼子是翠英送来的那两张,两人舍不得一顿吃完,剩了半张留着半夜垫肚子。


    狗娃子嚼着饼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村长这回去报官,能成不?”


    李铜柱摇摇头,


    “不晓得。”


    “那周里正能来不?”


    “不晓得。”


    “那吴家那边.......”


    “不晓得。”


    狗娃子翻了个白眼,


    “你咋啥都不晓得?”


    李铜柱,


    “我又不是神仙,你就晓得了?”


    “你...”


    两人正说着,村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踩着地上的碎石子,沙沙响。


    李铜柱和狗娃子连忙站起来,眯着眼往那头看。


    一个人影快步走来,走得近了,借着月光看清了脸,是李德正。


    “村长!”


    两人迎上去。


    李德正走到跟前,脸色有些疲惫,眼窝子都凹下去了,可精神还好。


    他往祠堂那边看了一眼,问,


    “人关着呢?”


    李铜柱点点头,


    “关着呢。”


    李德正“嗯”了一声,没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用火折子点上。


    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抽了一口,他才开口,


    “你们俩先回去歇着吧。”


    狗娃子,


    “村长,这人不用看了?”


    李德正摆摆手,


    “我让大山过来守着,你们跑了一夜,也够了。”


    狗娃子和李铜柱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村长,我们先回了。”


    李德正“嗯”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


    两人正要转身走,李德正又说,


    “明儿一早,周里正会亲自来,这事不小,牵扯到下河村吴家,又涉及配阴婚这种事,


    搁哪个村都是天大的事,他得亲自来过问。”


    狗娃子想了想,问,


    “那吴家那边呢?”


    李德正说,


    “下河村王保田会带人过来,你们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还有得忙。”


    狗娃子和李铜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德正站在祠堂门口,抽着烟,看着那扇紧锁的门。


    门里头还有些嘀嘀咕咕骂人的动静。


    他想起刚才路过村口时,看见自家院子的灯还亮着。


    沈雁肯定还没睡,等着他回来。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不一会儿,李大山小跑着过来了。


    “爹,我来了。”


    李德正点点头,


    “在这儿守着,有什么动静就喊人。”


    李大山应了一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就这么守着。


    -


    五月廿七,天刚蒙蒙亮。


    清水村村口就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


    有起得早的村民探头一看,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进了村。


    赶车的是周秉坤,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大儿子周瑞东和另一个杏花村的后生。


    周秉坤今天穿得格外齐整。


    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木簪别着,


    腰杆挺得笔直,坐在牛车上,跟坐在太师椅上似的。


    牛车在祠堂门口停下。


    李德正已经等在那儿了,


    周秉坤跳下车,冲李德正点点头。


    “人呢?”


    李德正往里指了指,


    “关着呢,一夜没消停,骂到后半夜才歇。”


    周秉坤“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迈步往里走。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得飞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祠堂门口就围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


    后头来的挤不进去,就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跟一群鹅似的。


    “周里正亲自来了?这事可不小啊!”


    “那李秀娥到底犯了啥事?值得里正大人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反正肯定不是小事。”


    人群里,陈阿婆站在前头,她起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不一会儿,村口又来了几个人。


    是下河村的王保田,后头跟着吴大壮,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是王保田的叔伯兄弟,来帮王保田压场的。


    吴大壮低着头,脸色发白,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虚。


    祠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秀娥被押了出来。


    一夜没睡,她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头发散了,跟鸡窝似的堆在头上,衣裳皱了,皱得跟咸菜干似的,


    脸上有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花得不成样子。


    可一看见外头乌压压的人,她那张嘴又硬起来了。


    “冤枉啊!乡亲们,我冤枉啊!”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哑,跟破锣似的,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周秉坤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闭嘴。”


    周秉坤今日是铁了心要好好处理这件事,一开口的气势就跟往日不同。


    李秀娥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周秉坤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秀娥,下河村吴家的事,是不是你牵的线?”


    李秀娥眼神一闪,立马反驳,


    “我不知道什么吴家!我没干过!”


    吴大壮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你撒谎!那天晚上就是你来找我的!说桂花死了,可以卖银子,还说你有路子!”


    李秀娥瞪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吴大壮急得脸都红了,


    “你不认识我?那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你怎么知道我妹子刚死?”


    李秀娥说,


    “我哪里知道你家在哪儿?我根本没见过你!”


    吴大壮说,


    “那你那天穿的什么,你还记得不?”


    李秀娥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吴大壮冷笑一声,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那天穿了一件黑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你说话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个尖嗓子!还有你这双眼睛,我能记一辈子!”


    李秀娥脸色变了变,可还是死撑着,


    “什么黑斗篷?我没有黑斗篷!你血口喷人!”


    周秉坤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狗娃子,说,


    “去她家搜一搜就知道了。”


    狗娃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还以为要耽误许久,


    结果不到一刻钟,狗娃子就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件黑斗篷。


    那斗篷是粗布做的,边角还磨破了,布料是普通,可这款式就不普通了。


    那个寻常农家人会给自己准备一件这个?


    李秀娥一看见它,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斗篷她藏得好好的,压在箱底,用旧衣裳盖着,上面还压了一床棉被。


    除非把整个箱子翻个底朝天,否则根本找不出来。


    怎么可能被翻出来?


    除非......


    李秀娥猛地转过头,看向人群。


    人群里,她男人李大明站在那儿。


    缩着脖子,勾着腰,跟一只受惊的鹌鹑似的。


    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这边看。


    看见李秀娥看过来,他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人的脚。


    李秀娥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他剐了。


    不,剐了都不解恨,要一刀一刀片成片!


    “是你?!”


    李秀娥喊起来,声音又尖又厉,跟杀猪似的,


    “是你把这东西翻出来的?!”


    李大明不敢看她,低着头,一个劲往后缩,往他娘身后躲。


    大明娘站在儿子前面,挡着他,可自己也抖得厉害,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秀娥看见她那样,更疯了。


    “你们一家子!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害我!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她拼命挣扎,跟疯了一样,


    “我养着你们!我挣银子给你们花!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她养着婆家?她挣啥钱?”


    “你还没听说啊,卖人配阴婚啊!那钱可不就是她挣的......”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就在这时,大明娘忽然动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一声跪得实诚,膝盖砸在地上,听得人心里一颤。


    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里正!村长!各位乡亲!我......我要说几句话!”


    李秀娥愣住了。


    大明娘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糊了满脸,可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


    “秀娥啊,你说你养着我们,你挣钱给我们花......可你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过的什么日子?


    你公公,你男人,我,我们三个,哪个没被你骂过?哪个没被你打过?”


    李秀娥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大明娘不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你挣钱是不假,可你在家,那就是活阎王!说一不二!想骂谁骂谁,想打谁打谁!


    我们三个,在你跟前大气都不敢出!放屁都得憋着!”


    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大明娘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不像说瞎话的人......”


    “要真是这样,那也太惨了......”


    大明娘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进门几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村里人问,我们还得替你遮掩,说你年轻,不急,


    可你心里清楚,你到底为什么没生孩子!”


    李秀娥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闭嘴!”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了。


    大明娘没闭嘴。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不是她不想生!是她根本生不出来!”


    静。


    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人群炸了。


    “生不出来?!”


    “那她为啥不说?”


    “说了多丢人啊......”


    “那为啥现在说了?”


    “忍了这么多年,忍不下去了呗......”


    李秀娥站在那儿,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大明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可她的腰背,忽然挺直了一些。


    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挺直了。


    她看着李秀娥,眼神里有怕,有恨,有委屈,可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痛快,


    是那种憋了几年的脓疮,终于一刀割开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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