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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风来了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月廿六,澄江府后衙。


    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徐闻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是下午送来的征收事宜,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徐闻抬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太急,失了分寸。


    门被推开。


    白清明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筒,双手呈上。


    “大人,京城来信。”


    徐闻接过,先不急着拆,而是将信筒凑到鼻端嗅了嗅,没有异常气味。


    他又仔细查看封口的火漆,那枚暗记是他与京中约定好的样式,完好无损。


    这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短短三行字。


    字迹端正,是太子府詹事府某位属官的笔迹,太子本人,自然不会亲自写这等信函。


    “澄江所报之事,已知,


    此等害民之举,断不可留,当全力处置,务求彻底,


    事成之后,殿下自会奏明圣上。”


    落款处是一枚私印,徐闻认得,那是太子府掌笺奏的司丞所用。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一角微微卷起,又放下。


    白清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大人,殿下怎么说?”


    徐闻没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白清明接过,扫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大人,殿下这是...让咱们放手去做?”


    徐闻没接话。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那些端正的字迹。


    信纸燃到指尖,他才松手,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殿下只是说,知道了。”


    徐闻拍了拍手上的灰,


    “至于怎么做,那是咱们的事,办好了,是殿下英明,办砸了....”


    “办砸了,就是咱们擅自妄为,与殿下无干。”


    白清明脸上的兴奋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徐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后衙的屋檐上已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去请王都头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走路带风,正是澄江府巡检司都头王横。


    “大人,您找我?”


    徐闻指了指椅子,


    “坐。”


    王横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徐闻没绕弯子,


    “黑石沟那边,有一处私矿,开在深山里,强掳民夫,草菅人命,我要你带兵去剿。”


    王横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抱拳,


    “卑职这就点兵。”


    徐闻摆摆手,


    “不急,听我说完。”


    王横重新坐下。


    徐闻道,


    “那矿开了不是一天两天,里头有多少人,有多少防备,咱们都不知道,


    你去了,先不要动手,找可靠的人摸清底细,矿上有多少看矿的,多少被掳的民夫,进出有几条路,有没有暗哨。”


    徐闻声音沉下来,


    “摸清楚了,再动手,一旦动手,就要彻底,一个都不许跑了,尤其是那几个管事的,我要活的。”


    王横点头,


    “卑职明白。”


    徐闻又说,


    “矿里的人,不管是被掳去的还是看矿的,都给我带回来,


    民夫问清楚是哪个村的,登记造册,派人送回去,每个人给二两银子的压惊钱,


    这笔钱从府库里出,看矿的,分开关押,不许他们串供。”


    王横抱拳,


    “是。”


    他起身要走,徐闻叫住他,


    “等等。”


    王横回过头。


    徐闻看着他,缓缓道,


    “这事,是京里有人过问的,办好了,是大功一件...”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王横。


    王横神色一凛,重重抱拳,


    “大人放心,卑职晓得分寸。”


    徐闻点点头,


    “去吧,小心些。”


    王横大步出门。


    徐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白清明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


    白清明低声道,


    “您方才说,京里有人过问,那位,当真会替咱们兜底吗?”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他会的。”


    “前提是咱们办得干净。”


    徐闻又道,


    “去把黑石沟的卷宗找出来,还有,这些年澄江府失踪人口的报备,都给我调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徐闻仍站在窗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伸手扶了扶灯罩,看着火苗渐渐稳下来。


    有些事,就像这烛火。


    风来了,就会晃。


    可只要灯芯够粗,油够足,就灭不了。


    -


    五月廿六,戌时。


    夜已经黑透了。


    王横站在北门的阴影里,看着身后的队伍无声地集结。


    五十名兵丁,五十匹驽马,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交头接耳。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土路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远山的闷雷。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后衙的书房还亮着灯,隔着重重院落,只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


    “走。”


    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一路向北。


    府衙后院,鸽房。


    白清明推开木门,里头咕咕声四起。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鸽房不大,两排木架,几十个鸽笼。


    他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一排,伸手进去,捉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鸽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下午就写好的,一直贴身放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没有展开再看,只是熟练地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离。”


    白清明捧着鸽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疏疏落落地挂着。


    他把鸽子托到窗口,轻轻一送。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明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黑石沟,深山老林。


    木屋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夜,灯芯结了长长的花。


    白五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这几日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自打那帮蠢货自作主张去劫了黑石沟,他就知道这事迟早要漏。


    他提醒过他们,说过不止一次,低调再低调,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那帮人捞钱捞红了眼,恨不得把整个黑石沟的壮劳力都抓来挖煤。


    如今倒好,矿是挖出来了,煤也卖出去了,可人也失踪了三十多个。


    河湾镇的流言早就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白五爷知道,迟早会有官府的人摸过来。


    可上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他也不好擅自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今夜没有月亮,黑得格外沉。


    忽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白五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落在桌上。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隔着窗纸看他。


    他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他捉住鸽子,取下竹筒,倒出那张纸条。


    白五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紧纸条,转身就往里屋走。


    抓起一个布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吹灭桌上的油灯。


    他推开后窗,翻身而出,落入浓稠的夜色里。


    很快,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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