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94章 一步踏错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二十四,河湾镇。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沉在昨夜那场雨的余韵里。


    周府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方嬷嬷侧身闪出,朝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布小驴车点了点头。


    车帘掀开,一个穿酱色褙子,头上插着根银扁方,生得白白胖胖的妇人利落地跳下车来。


    孙婆子。


    河湾镇一带的人牙子,专做各府宅门的买卖,从粗使丫头到教引嬷嬷,从通房到姨娘,经她手过的女人,少说也有三五百。


    “方姐姐,这一大早的,什么好货色要急着出手?”


    孙婆子笑吟吟地凑上来,眼睛却往门缝里瞟。


    方嬷嬷面无表情,只侧身让开路,


    “随我来。”


    孙婆子也不恼,扭着腰跟进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早已荒废无人打理的后花园,两人在听雨轩门口停下。


    门开着,里头站着两个粗使婆子,炕边蜷着个人影,披头散发,衣衫皱成一团,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儿。


    孙婆子眼睛一扫,先看身段,细,薄,腰肢盈盈一握,


    再看脸,眉目秀丽,肌肤白净,只是眼底青黑,嘴角破了点皮,鬓发散乱得像被人揉搓过一夜。


    她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不露,只问,


    “什么来路?”


    “去年秋天进府的,”


    方嬷嬷淡淡道,


    “犯了什么事?”


    “勾搭外男。”


    孙婆子眉毛微微一挑,凑近了,压低声音,


    “人拿住了?”


    “拿住了,那奸夫是杏花村的刘三虎,昨夜翻墙进来,被巡夜的家丁当场拿获,扭送官府了。”


    方嬷嬷继续,声音更平了些,


    “王巡检亲自审的,偷盗财物,擅闯民宅,奸淫妇人,三桩罪名,都落了口供。”


    孙婆子“啧”了一声,再看炕边那女人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偷盗财物,擅闯民宅是周家栽的,可这奸淫妇人,却是实打实的。


    这女人,是真的睡过野男人了。


    “那.....”


    孙婆子眼珠一转,


    “经手的人呢?可要一并处置?”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经手的人,是奉主母之命巡夜拿贼,这府里没有奸夫,只有贼。”


    孙婆子立刻闭了嘴。


    她懂了。


    那奸夫不是周家的人。


    是这女人自己在外头招惹的野汉子,一头撞进周家设的笼里,连人带赃,一起拿下。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至于那野汉子是怎么能翻墙进来的,又是怎么恰恰好撞在巡夜家丁手上的.....


    孙婆子在宅门里混了三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可她把那把戏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这是规矩。


    “成色倒是不错,”


    孙婆子收回目光,开始正经估价,


    “就是破了身子,又是被休弃过的,要折价。”


    “多少?”


    “十二两。”


    方嬷嬷没还价。


    孙婆子从怀里摸出个布褡裢,数了十二两碎银递过去,又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身契。


    方嬷嬷接过银子和身契,看也不看炕上那人一眼,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她都没说“王巧珍”这三个字。


    对于方嬷嬷来说,她处置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笔账。


    孙婆子踱到炕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王巧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长得倒是不错,”


    她自言自语,


    “就是命不好。”


    王巧珍像死了一样,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从昨夜被从听雨轩拖出来,她就再没开过口。


    方嬷嬷打她,她不躲,婆子们扒她衣裳验身,她不挣,被丢在这间黑漆漆的倒座房里听了一夜耗子打架,她也不哭。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某一处虚空,像魂魄已经不在这副躯壳里了。


    孙婆子见惯了这种模样。


    她松开手,从袖口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往王巧珍手里一塞。


    “吃吧,”


    “路还长着呢。”


    ....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驴车从周府后角门驶出,混入河湾镇日渐萧条的街巷。


    没有人在意这辆车。


    就像也没有人在意周府后院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


    孙婆子在这行当里混了三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宅门里那些事。


    良民买卖来的姨娘,身契捏在主母手里,是不能轻易发卖的。


    官府有规制,民家有体统,无缘无故发卖良家女,传出去不好听,沾上个“苛待妾室”的名声,于脸面有碍。


    可若这女人自己“犯了错”,那就另当别论了。


    勾搭外男。


    偷盗财物。


    随便哪一条,都能让她从“良妾”变成“罪妇”,从“发卖”变成“处置”。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


    白氏在周家掌了二十年中馈,把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周福禄好色,隔三差五往府里领人。


    白氏从不拦着,也不争风吃醋。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那些女人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她们被安排着露出破绽。


    刘三虎不是第一个摸进周府后院的“奸夫”。


    周康也不是第一个替主母“清理门户”的家生子。


    这套把戏,周家演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那些老实本分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从不往外递眼风的,安安静静熬到人老珠黄,


    白氏也会给她们一碗饭吃,一间屋住,容她们在后院角落里悄悄老死。


    可王巧珍不是那种人。


    她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她若肯认命,当年就不会跟林清舟和离,


    她若肯老实,进周府这半年就不会总往外递消息,


    她若肯安分,昨夜就不会主动敲开周康的心门。


    一步踏错,终身错。


    白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等着。


    等着王巧珍把自己作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