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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二十四,麻柳村,雨亦未歇。


    云压得低,几乎要擦着屋檐。


    张守礼五更天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檐下滴水的声音,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昨儿个林大夫治肠痈那几针,他回来琢磨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是在白吃饭。


    足三里他认得的,阑尾穴他也晓得在哪儿。


    可同样的穴位,他扎下去病人龇牙咧嘴,林大夫扎下去,那老太太紧皱的眉头竟像被熨斗烫过似的,一点点舒展开了。


    差在哪儿呢?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妻被他吵醒,踹了他一脚,


    “天还没亮,你烙饼呢?”


    张守礼没应声,只是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天刚蒙蒙亮,他便披衣起身,从门后摸出那件穿了三四十年的旧蓑衣,往身上一系,推门走进雨里。


    老妻在后面追着喊,


    “这大雨的,你上哪儿去!”


    “张家!”


    张守礼头也不回,


    “林大夫在张家!”


    雨水顺着蓑衣边沿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怀里揣着昨儿夜里写下的那张方子,揣着几个琢磨不透的脉案。


    他要问个明白。


    张家小院的门被叩响时,张丰田正蹲在檐下抽旱烟。


    雨天的烟丝容易返潮,他续了三回火才点着,刚抽上两口,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来了来了,谁啊这大雨天.....”


    门一开,张守礼那张被雨水糊了满脸的脸出现在门口,蓑衣还在往下淌水,裤腿湿透了,一双布鞋踩得泥泞不堪。


    张丰田愣了愣,


    “张郎中?你这是....”


    “林大夫可起了?”


    张守礼顾不上寒暄,声音急切,


    “我有事请教林大夫!”


    张丰田忙将他让进门,朝堂屋里喊,


    “亲家公,张郎中找你!”


    林茂源正在堂屋收拾药箱,听见动静抬起头。


    张守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差点被自己湿透的裤脚绊一跤。


    “林大夫!”


    他站定了,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昨儿那肠痈的症候,老朽回去琢磨了一宿,有几个地方还是想不透....”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方子,双手捧着,像呈什么要紧的物件似的,递到林茂源面前。


    “这大黄牡丹皮汤,老朽从前也开过,可为何林大夫你开的方子见效如此之快?是剂量有异?还是配伍另有玄机?”


    林茂源看着这个比他年长几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郎中,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遍。


    “坐。”


    林茂源说,


    “坐下慢慢说。”


    张守礼这才发觉自己还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凳子上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像等着先生开蒙的蒙童。


    “肠痈初起,”


    林茂源将方子铺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味药,


    “大黄、丹皮、桃仁、芒硝,你从前开这方子,大黄用几钱?”


    “两钱。”


    张守礼答,


    “患者体弱,不敢用重剂。”


    林茂源点点头,


    “我用三钱,不是为泻,是为逐瘀。肠痈之症,热毒与瘀血互结,光清热不解事,非得把瘀血化开不可,


    你怕患者体弱受不住,便减了剂量,可瘀血不去,热毒便清不干净,反反复复,拖得更久。”


    张守礼怔怔听着,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


    “不是清热,是逐瘀....”


    他又问,


    “那针刺放血,为何林大夫选的是阑尾穴,足三里,而不是阿是穴?老朽从前治腹痛,都是在痛处下针...”


    “痛处是标,不是本。”


    林茂源道,


    “肠痈热毒瘀结于阑门,阑尾穴是经外奇穴,正对此症,足三里属胃经,主降逆通腑,你针痛处,只能暂时镇痛,针对了地方,才是治病。”


    张守礼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四十年针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他以为这就是本事。


    原来不是。


    “老朽....”


    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朽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认草药的农夫罢了。”


    林茂源看着他,没有说“你过谦了”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问,


    “张郎中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


    “我今年四十有一。”


    林茂源说,


    “我三十四岁那年,我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说的第一句话跟你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张守礼抬起头。


    “他说,我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背汤头歌的账房。”


    林茂源声音平静,


    “我问他人这一辈子,要多少年才能真正学会治病?


    他说,学不会的,治一辈子,学一辈子,到死那天,也还是个半桶水。”


    他看着张守礼的眼睛。


    “然后他说,知道自己是个半桶水,就比那些拎着空桶还咣当响的人强。”


    张守礼怔怔地听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窗外雨声沙沙,堂屋里静了很久。


    “多谢林大夫。”


    张守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稳了许多,


    “老朽往后,还能来请教么?”


    林茂源点点头。


    “我在麻柳村这几日,你随时来。”


    张守礼站起身,郑重地朝他作了个揖。


    不是寻常郎中见面拱拱手的那种客气,是学生拜见先生的礼,腰弯得极深,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他重新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旧蓑衣,推门走进雨里。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堂屋一眼。


    隔着雨幕,他看见林茂源正低头翻着药箱里的药材,侧脸沉静,像方才不过是与人闲话了一回家常。


    张守礼在雨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麻柳村濛濛的雨雾中。


    张家堂屋里,张丰田抽完了一锅烟,将烟杆在凳腿上磕了磕。


    “这张郎中,”


    他望着院门口消失的背影,


    “在村里也是十分尽职尽责的。”


    林茂源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丰田又续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忽然问,


    “亲家公,你说咱们大江......”


    他没往下说,烟杆停在半空。


    林茂源抬起头,看着他。


    张丰田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院中越下越密的雨幕,半晌,闷声道,


    “算了....不说了。”


    林茂源没追问。


    有些话,问不出口,也答不了。


    雨还在下。


    东厢房里,钱多多正将新煎好的药端到炕边。


    徐曼娘靠着引枕,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接过药碗时,手腕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抖得厉害了。


    孩子在她身边睡得沉沉的,小脸圆润了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钱多多看着她慢慢将药喝完,接过空碗,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炕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


    徐曼娘没有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钱多多忽然说,


    “等你能下地了,咱们就离开这儿。”


    徐曼娘看着他。


    “去青浦县,”


    钱多多说,


    “我打听过了,县城里还能找到活路,开不成茶馆,就去铺子里做账房,摆个杂货摊,总能活下去。”


    徐曼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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