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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亡命之途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画面切到下河村,时间是三月十九深夜的时候。


    话说那王五持斧杀人后,


    周氏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啊!!!”


    周氏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在下河村上空尖锐地回荡。


    然而回应她的,


    并非寻常邻里之间的急切询问和匆忙的脚步声,


    只有更深,更快的寂静。


    王守仁平日里囤药自保,见死不救的冷漠,早已凉了左邻右舍的心。


    如今他家出事,多数人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救人”,而是“千万别沾上”!


    万一是疫病让人发了疯杀人呢?


    万一是外面流窜进来的亡命徒呢?


    现在出去,不是送死就是惹上一身腥臊!


    更何况那喊声里的绝望和疯狂,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于是周氏的哭喊声在夜风中徒劳地飘荡了一阵,渐渐弱了下去,


    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精神崩溃般的喃喃自语,最终也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


    整个村子,默契的集体失聪,谁也不管谁。


    同一时间,招儿家。


    招儿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拉开门闩,准备去村里河边弄碗水回来,


    那声“杀人了!”的尖叫就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招儿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缩回门内,“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


    怀里的破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土炕上,她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和女儿的动静惊动,


    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嘶哑含混,


    “水.....水呢?招儿.....你弟.....”


    招儿缩在门边,牙齿咯咯打颤,一边流泪一边颤抖着说,


    “娘....外面....外面杀人了.....我....我不敢出去.....”


    “没用的东西!”


    妇人看她这副样子,一股邪火混合着病痛和对儿子濒死的恐惧猛地窜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却因为虚弱又跌回去,只能死死瞪着黑暗里女儿模糊的身影,


    用尽力气咒骂,声音恶毒得像淬了毒,


    “你个没用的赔钱货!让你借碗水都借不来!你是死人吗?!啊?!”


    “你看看你弟.....他都快不行了!你就知道躲!就知道哭!”


    “为什么......为什么染病的不是你?!啊?!


    为什么偏偏是你弟弟?!你个丧门星!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不去死!去替你弟弟死了干净!”


    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诛心。


    招儿听得浑身发寒,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不懂,娘为什么这么恨她....


    外面在杀人啊....她就是害怕啊.....


    可这些,在病重绝望,心智已有些扭曲的母亲面前,毫无分量。


    招儿只是蜷缩在门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任凭那些恶毒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默默流泪,直到泪水流干。


    -


    王五在黎明前,都靠着那堵冰凉的土墙,一动不动。


    怀里的两个陶罐,一个装着混杂的草药,一个装着几块碎银和铜钱,压着他的魂魄。


    药....银子....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家方向那片,漆黑一片。


    堂客没了,大伢子没了,小闺女也没了。


    那个曾经飘着饭菜香气,响着孩子哭笑声的“家”,已经变成了坟窟。


    他回不去了。


    那王顺家呢?


    王五的眼前浮现出王顺那张焦急绝望的脸,和他娘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今晚这事,王顺跑了,应该不会被牵连....


    他杀了人,这药和银子,沾着洗不掉的血。


    他自己是脏了,烂了,没救了。


    可这药....也许还能救王顺他娘一命!


    他要把药送回去!


    送到王顺家门口!


    然后自己带着这要命的银子,远远地逃走!


    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成了王五在这无边黑暗和罪孽中,唯一能抓住的事情。


    他猛地起身,脚踝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是撑住了。


    抱着两个罐子,凭借着对村里巷道最后的熟悉,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再次向村东头摸去。


    天色依旧墨黑,但东边天际似乎有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征兆。


    时间不多了。


    他摸到王顺家那低矮的,塌了一角的院墙外。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


    王五的心揪紧了。


    他不再犹豫,将那个装着混杂草药的陶罐,从墙头的缺口轻轻放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他用拳头,狠狠砸向王顺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砰!砰!砰!”


    寂静的黎明前,这声音格外惊心动魄。


    然后,他像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再不敢停留哪怕一瞬!


    王五紧紧抱住那个装着银钱的罐子,转身,用那条没受伤的腿发力,拖着剧痛的脚踝,


    朝着下河村的出村方向,亡命奔去!


    王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离开!远远地离开!


    身后王顺家的方向传来了惊疑的开门声,和一声低低的惊呼。


    可能是王顺,也可能是他娘。


    但这些都与王五无关了。


    他冲出了下河村的边界,将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病气的村落,彻底甩在了身后。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色的晨雾弥漫在田野和山峦之间。


    王五不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荒草甸子,


    然后向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看起来最为荒僻险峻的山岭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脚上的布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赤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很快伤痕累累。


    怀里的钱罐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甚至都忘了可以把罐子扔了,只拿着银子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县城?镇子?


    不,那些地方人多眼杂,说不定已经有海捕文书。


    其他的村子?


    谁知道下河村的事会不会已经传开?


    只有山野可以收留他。


    他不再思考,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那片苍青色的山影,不停地跑,不停地走。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怀里的碎银和铜钱,随着奔跑叮当作响,这曾经能让人心安的财富之声,


    此刻却像是催命的符咒,提醒着他来路的血腥。


    他想起那罐送出去的药。


    不知道王顺拿到没有....不知道能不能救他娘.....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抽,但随即就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算了,不想了。


    他杀了人,就这样吧。


    王五抬起头,望向越来越亮的天空,开始了他根本没有终点的亡命之途....


    -


    三月十九,清晨。


    天色渐亮,经过一夜的发酵和窥探,王守仁家出事的消息,


    已经在幸存的,还有精力关注的村民间悄悄传开。


    终于,在日头升高一些后,几个胆子稍大,家中情况相对好些的村民,在王家族老哑着嗓子的催促下,


    互相壮着胆,用布巾裹紧了脸,手里拿着棍棒,锄头,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聚拢到了王守仁家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死寂。


    “守仁?守仁家的?”


    一个村民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他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推门。


    最后,一个年轻些的后生被推出来,他咽了口唾沫,用锄头柄远远地,轻轻捅开了院门。


    “吱呀.....”


    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堂屋门口台阶下那一大滩已经变成暗褐色,边缘有些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迹旁,一把沾着同样暗褐色污渍的斧头扔在地上。


    看着这血腥的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他们看到了堂屋门槛内,王守仁的尸体。


    他脸朝下趴着,身上那件半旧的细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大半,


    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劈砍痕迹,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僵硬。


    他的姿势扭曲,一只手还向前伸着,像是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人,显然已经硬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死亡和淡淡药味的怪异气息。


    “真....真死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抖。


    “周氏呢?守仁家的?”


    有人想起昨夜那声尖叫。


    他们壮着胆子,绕过王守仁的尸体,朝里屋张望。


    里屋的门开着,炕上被褥凌乱,却空无一人。


    周氏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是跑了?还是.....也被害了?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仔细搜查。


    “快....快去告诉有田叔.....不,有田叔也.....快去杏花村!找周里正!出人命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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