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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三月十九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屋里陷入黑暗,但两人都了无睡意。


    “春燕和孩子们今天还好吧?”


    林茂源低声问。


    “还好,柏川和知暖都睡得安稳,春燕喝了汤,精神也好些了。”


    周桂香靠在他身边,同样压低声音,


    “就是晚秋....从下午回来,我就觉得她心神不定的,晚饭时还好,后来就....”


    林茂源沉默了一下。


    他也察觉到了晚秋的异常,尤其是当他说要跟村长出去时,那孩子脸白得吓人。


    但此刻他心力交瘁,无暇细想,只道,


    “这孩子心思重,许是担心外头的事,明天你多留心些。”


    “嗯。”


    周桂香应下。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风声呜咽,更显得屋里寂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林茂源才沉沉睡去,但眉头紧锁,呼吸也时而急促,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周桂香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心里默默祈求着漫天神佛,保佑清水村能渡过这一劫,保佑她的家人平安。


    直到后半夜,周桂香才在忧虑和困倦的交织中迷迷糊糊睡去。


    与此同时,村尾的李翠英家。


    这一夜对李翠英而言,是身心俱疲的煎熬。


    给爹喂完药,看着他昏睡过去,呼吸沉重,但好歹还算平稳,李翠英稍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柴房里那个无声无息的外村人,又成了她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先是坐在堂屋门后,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村长和林大夫他们真的走了,村里重归寂静。


    李翠英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蹑手蹑脚地走到连通柴房的那个小门边,侧耳倾听里面的声音。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静得让她心慌,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去了。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进去看看的时候,柴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呻吟,


    像是压抑到极致终于漏出的一丝痛苦,随即又归于寂静。


    这声音吓了李翠英一跳,不过随即又放下心来,还好还好,还有响动,没死....还活着。


    这认知让她松了口气.


    李翠英没敢再偷看,轻手轻脚的回到爹的炕边守着。


    灶膛里压着的火需要时不时添点柴保持温度,药罐也需要看着火候。


    她一边机械地做着这些事,一边支棱着耳朵,留意着柴房和爹这边的动静。


    爹偶尔会咳嗽几声,在昏睡中发出含糊的呓语,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胆战,忙不迭地查看。


    柴房那边,后半夜又隐约传来两三次极其轻微的声响,有时像是布料摩擦,有时又像是压抑的喘息,每一次都让她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恐惧、担忧、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自己有用而产生的微弱支撑感,交织在一起,


    让她这一夜过得浑浑噩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李翠英不敢合眼,怕一睡着,爹的病情有变,柴房里的人出了什么状况。


    实在撑不住时,就靠着冰冷的土墙打个盹,但一点细微的声响就能让她立刻惊醒。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泛起一丝灰白。


    三月十九。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屋里时,李翠英才恍然惊觉,漫长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李翠英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拖着僵硬酸痛的身体,先去看了一眼爹。


    李樵夫昏睡着,但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是肉眼可见的,并不是她的错觉,这让她宽心不少,


    李翠英又小心翼翼地挪到柴房小门边,屏息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格外安静。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又昏过去了,还是....?


    李翠英的心沉了沉。


    那死寂太过彻底,与昨夜偶尔的微弱声响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


    她定了定神,想起林大夫的叮嘱,却也知道,若不确认,万一.....万一他只是昏死,还有救呢?


    李翠英深吸一口气,从灶台边拿起昨晚用过,已经用艾草水洗过又晾干的厚布巾,紧紧捂住口鼻,


    又找了根烧火棍握在手里,当时不是为了打人,只是为了试探一下那外村人。


    只见李翠英轻轻推开柴房那扇虚掩的小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晨光从门缝和破窗艰难地挤进来,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那人依旧蜷缩在门板角落,盖着破被,姿势与昨夜似乎并无不同。


    “喂.....”


    李翠英声音干涩地唤了一声,极轻。


    毫无反应。


    她壮着胆子,用烧火棍的尖端,极其缓慢,小心地,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触感僵硬,冰冷,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弹性和温度。


    李翠英的手一抖,烧火棍差点脱手。


    她咬了咬牙,又轻轻挑开被子的一角,露出的半张脸青灰僵直,双目紧闭,嘴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早已没了气息。


    真的.....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确认的这一刻,李翠英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感。


    她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土墙上,才勉强站稳。


    捂住口鼻的布巾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狂跳。


    李翠英自认为是不怕尸体的,村里有老人过世,她也帮忙收拾过。


    帮孙婆婆整理遗容的村民里面就有她。


    但一个年迈的死者,和年轻死者给李翠英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这疫病,真的会死人!


    李翠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林大夫和村长交代过,要小心。


    现在人死了,更要小心处理。


    李翠英退出柴房,重新闩好门,快步走到院子里,用早上烧好的热水反复冲洗了双手和烧火棍接触过的那一端。


    然后她搬了那个小凳子,坐到堂屋门口,眼睛紧紧盯着院门方向,等待着。


    平日送饭送水,多是李大山来。


    今天,他应该也会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李翠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爹好转的脸色,一会儿是柴房里那具尸体,一会儿又担心村里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刻意放轻的呼唤,


    “翠英妹子?醒了吗?我送东西来了。”


    是李大山。


    李翠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应声让他放在门口离开。


    她站起身,隔着门板,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


    “大山哥,你....你先别走,有件事....”


    门外的李大山显然愣了一下,


    “咋了?翠英,出啥事了?是你爹....”


    “不是我爹。”


    李翠英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是....是柴房里那个外村人,好像......好像已经没气了。”


    门外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李大山才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


    “没气了?死了啊?!你....你确定?”


    “我....我看过了,没气儿了,身子都僵了。”


    李翠英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还算清晰。


    “这可糟了!”


    李大山的声音也急了,


    “这!这得赶紧告诉我爹和林大夫!翠英,你就在屋里,千万别出来,也别碰任何东西!


    等我!我这就去叫我爹!”


    脚步声匆匆远去,比来时急迫得多。


    李翠英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


    通知出去了,接下来,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院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翠英!是我,村长!林大夫也来了!”


    村长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严肃紧绷,


    “你没事吧?”


    “我没事,村长。”


    李翠英连忙应道。


    “好,你就在屋里,离柴房远点,把窗户都打开通气,我们穿戴好了,这就进来处理。”


    李德正说完,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戴防护和低声商议的声音。


    李翠英依言照做,退到离柴房最远的里间,支开了窗户。


    初春带着寒意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一夜积攒的浊气和药味,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听到院门被轻轻推开,听到几个人沉重的脚步声,听到柴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李德正压抑的叹息和林茂源低沉的话语。


    死亡,就这样以一种具体的方式,降临在清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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