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拿着那个素面荷包,走到堂屋桌边,在窗下明亮处,小心地解开系绳。
里面两小块被剪得整齐的碎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看看另一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银子怕不得有二两?!”
二两银子!
对于寻常农家而言,这绝不是个小数目。
一大家子省吃俭用,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各种开销,能攒下二三两现银已属不易。
而这两块银子,仅仅是人家送来的灯油材料钱和提前取走部分货的加急辛苦费。
林清山也凑过来看,咂舌道,
“这么多?周家可真大方.....”
晚秋抿了抿唇,看向林清舟。
她知道这银子背后,是她的巧思和无数个日夜的辛苦编织,
但更多的,是三哥谈下的那份契约的经营手腕。
林清舟神色倒是平静,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块银子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
“娘,收着吧,都是应得的。”
他转向家人,语气沉稳地解释道,
“我跟周小姐定的是分成契,七三分成,我们七,她们三,
这银子看着多,但你们想,若非这挎包在那些小姐圈子里真的讨喜,能卖出好价钱,带来更大的利益,
周家小姐会如此大方,巴巴地派人上门来催,来加钱提货吗?
说到底,这是晚秋的手艺换来的,手艺赚的钱,干干净净,咱们拿着,心里踏实。”
这番话入情入理,周桂香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欢喜。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块银子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看向晚秋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会发光的金疙瘩,充满了疼爱和庆幸。
“晚秋啊....”
周桂香想夸,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连连道,
“好孩子,好孩子!真是有福气,又带财!”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她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见气氛正好,便轻声开口,
“娘,三哥,大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让你们帮我做个东西.....”
话还没说完,周桂香立刻满口答应,
“做!做什么都行!晚秋你说,尽管让你哥哥们去做!”
晚秋被周桂香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忙说,
“娘,我想做个放东西的架子。”
“架子?”
周桂香一愣。
“嗯。”
晚秋点点头,看向林清舟,她知道三哥最能理解她的想法,
“三哥,你来一下南房,我比划给你看。”
林清舟颔首,跟着她进了南房。
林清山虽然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也好奇地跟了进去。
南房储物间不大,靠墙放着些杂物,墙角就是那个旧木柜,里面收着剩下的五个挎包和更多配件。
晚秋指着那木柜旁边的一片空墙,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宽度和高度。
“三哥,我是想在这里,靠着墙,做一个架子,不用很复杂,就用竹子做。”
她用手在空中虚画了几道横线,
“大概这么高,分成几层,层与层之间空隙大一些,能稳稳地放下挎包,不会压到,侧面最好也能有些支撑,免得放多了东西歪倒,
这样,以后做好的包,就不用堆在背篓或者塞在柜子里,可以平整地放在架子上,既省地方,拿取方便,也不容易积灰或者压变形。”
林清舟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比划移动,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多层置物架,专为存放那些形状不太规整,又需要小心对待的竹编包而设计。
竹子材料家里就有,做起来并不复杂,关键是要牢固,稳当。
“懂了。”
林清舟点头,
“就是做一个放包的架子,要稳,层高足够,通风,不难。”
林清山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
“就是像个多层的竹架子?跟放碗筷的竹橱有点像,但要更大,更敞亮些?”
“对,大哥,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但不用做门,就是敞开的架子。”
晚秋笑道。
林清舟见大哥还在努力理解,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你不用想得太复杂,下午你跟着我去后山砍几根合适的竹子回来,这架子做着不麻烦,我们下午应该就能做出来。”
一听下午就能干,还是砍竹子,做架子这样的实在活计,林清山立刻来了精神,憨厚地笑道,
“行!这个我在行!你说要啥样的竹子,咱就去砍啥样的!”
周桂香在门口听着,惦记着那二两银子,见儿子媳妇儿商量好了做架子的事,便转身进了正房。
正房里光线柔和,张春燕正半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看着身边并排睡着的两个小家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周桂香走到炕边那个笨重的旧木箱前,拿出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木箱里放着些家里的要紧物事,几块好点的布料,林茂源的好药材,还有银子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银子的钱盒子从里面拿出来,把银子放进去,又重新锁上。
整个过程,周桂香丝毫没有避着张春燕的意思。
张春燕看着婆婆的动作,心里暖融融的,却又忍不住轻声开口,
“娘,你怎么也不背着我点...?”
这话问得有些迟疑,带着点感动,也带着点试探。
毕竟那些都是银子,又不是小数目。
周桂香锁好箱子,把钥匙重新揣回怀里,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赞同,
“瞎说什么呢!你是老大家的媳妇,是这个家的长媳,以后这些家当,迟早要交到你手里打理,
我现在背着你干啥?你还能偷家里的钱不成?”
这话说得直接又坦荡,张春燕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
林家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会防着媳妇像防贼,反倒是这种直白的信任,最是熨帖人心。
张春燕摸了摸身边孩子柔软的脸蛋,心里那份归属感更沉实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春燕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是。”
周桂香在炕沿坐下,跟张春燕聊闲,
“刚才外头的事,你听见动静了吧?”
张春燕点点头,
“听见有人来,像是镇上口音,说是来取货的?是那竹编包的事?”
“嗯,是周府的下人,叫周安,来催货的,顺便先提走了五个包。”
周桂香脸上露出笑模样,压低了声音,
“还给带了二两银子的灯油钱呢!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包,晚秋做得是真精细,连那跑腿的小哥都夸,
你三弟说了,跟周家小姐签的是分成契,往后这包卖得越好,咱家分得越多。”
张春燕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那包样子别致,又轻巧好看,那些镇上的小姐们肯定喜欢!”
张春燕想起自己初见那包时的惊艳,虽然自己用不上,但那份喜爱是真的。
周桂香见她高兴,便顺着话头说,
“可不是嘛!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大好了,也让晚秋给你做一个,你也稀罕稀罕!”
张春燕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娘,这哪行!那是家里卖钱的手艺,正经生意,我哪能占这个便宜?再说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温柔又带着些疲惫,
“等出了月子,这两个小的就够我忙活了.....哪有空想这些,就算有了包,我一手抱一个孩子,还能挎哪儿去?”
张春燕语气平静,说的也是实情。
可周桂香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她也是从年轻媳妇过来的,哪能不明白?
做姑娘时,谁没点爱美的心思,喜欢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
可一旦嫁了人,生了孩子,好像自然而然就变了,心思全扑在了灶台,田地和孩子身上,那些属于姑娘家的,轻盈的,带着点梦幻色彩的心思,
就像被日子里的柴米油盐,婴啼尿布一点点磨平,收拢,
最后藏在了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偶尔想起,也只是淡淡一笑,觉得自己当年“不懂事”。
周桂香看着大儿媳还有些苍白的脸,那眼底有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也有着操劳的痕迹。
她原本想说“那也得有个自己的喜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当了娘以后,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排在了孩子后面,甚至排在丈夫,公婆,整个家后面。
那些“自己的喜好”,有时候反倒成了奢侈,不合时宜。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张春燕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缓,
“也是,孩子要紧。”
张春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孩子们熟睡的小脸上。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慈爱,也有一丝被生活迅速催熟的,属于妇人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