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回到自家小院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淡淡的青灰色。
灶房顶上炊烟袅袅,院子里飘荡着炖肉的香气,混杂着春日傍晚微凉的空气。
正屋里,周桂香正跟李氏说着话。
“亲家母,今儿最后一晚了,咱们把桌子搬到正房炕上,你跟春燕一块吃,也热闹些。”
周桂香边说边要去搬那张小矮桌。
李氏忙伸手拦住,
“哎,别忙活了,春燕刚生了孩子,身子还虚,屋子里人多闹腾,她吃不安生,
再说俩娃刚睡下,一会儿醒了又要喂奶换尿布,吵得很。”
她又轻声补充道,
“春燕这孩子脸皮薄,一大家子人都看着,她吃饭不自在,我就在屋里伺候她吃了,出来再吃一样的。”
周桂香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只道,
“那也行,鹅肉还剩最后一碗,我让晚秋炖在锅里了,清舟今儿割了肉回来,
晚秋切了一半和土豆炖上了,等春燕吃完,咱们堂屋摆桌,你可得好好吃一顿。”
“哎,好,麻烦你们了。”
李氏感激地点头。
正房里,张春燕半靠在炕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她的脸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了,但早产到底伤了元气,整个人还是透着虚弱。
“娘,其实可以一起吃的....”
张春燕小声说。
李氏端着一碗温红糖水让她先喝两口,
“你呀,就听娘一回,坐月子最要紧的是养,不是讲究那些虚礼,你婆婆是好意,但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知道。”
正说着,林晚秋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摆着一碗浓白的鹅肉汤,汤里漂着翠绿的荠菜,
一小碗土豆炖猪肉,肉块和土豆都炖得酥烂,
还有半个杂面窝窝头,和一小碟腌萝卜条。
“大嫂,趁热吃。”
林晚秋把托盘放在炕沿上,又递过一把木勺。
李氏接过勺子,
“我来喂,晚秋你去忙吧。”
晚秋点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氏舀了一勺鹅肉汤,小心吹凉了递到女儿嘴边,
“来,先喝口汤,这汤熬了一整天,最养人了。”
张春燕顺从地喝下,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娘,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想接勺子。
李氏轻轻避开,
“你就让娘再伺候你一回吧。”
这话说得张春燕眼圈一红,不再坚持,一口一口地吃着母亲喂到嘴边的饭菜。
李氏喂得很细致,汤和菜交替着,时不时夹点腌萝卜给她换换口味。
每喂一口,都要看看女儿的脸色,怕她噎着或是不舒服。
“肉炖得烂,多吃两口。”
李氏又舀了块猪肉,肥瘦相间,炖得入口即化。
张春燕慢慢嚼着,突然问,
“娘,你明天真要回去了吗....?”
“嗯,家里还有你爹,你大哥他们,总不能老不回去。”
李氏说着,又喂了她一口土豆,
“你好好坐月子,不用惦记家里....”
一碗汤,一碗菜,半个窝窝头,张春燕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
李氏又给她倒了碗温水漱口,这才收拾碗筷。
“你躺下歇会儿,我出去吃口饭。”
李氏给女儿掖好被角,端着空碗出了门。
堂屋里,灯火通明。
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土豆炖猪肉,油汪汪的,
一盆鹅汤炖野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白菜,还有满满一筐杂面窝窝头。
林茂源坐在主位,周桂香挨着他。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都已经坐好,但谁也没动筷子。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一直在等。
李氏端着空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愣住了,
“这....你们怎么还没吃?这饭菜都要凉了。”
周桂香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
“等你呢,你辛苦了一天,哪能我们先吃。”
林茂源也道,
“亲家母,快坐,今天你是客,也是功臣,该等你。”
李氏心头一热,眼睛有些发涩。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周桂香旁边坐下,
“你们....哎,你们林家真是.....”
真是好人家。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滚过好几遍。
麻柳村离这儿五十里地,她见过不少人家,媳妇生了孩子,娘家妈来伺候,能在灶房吃口剩饭就不错了。
哪像林家,不仅特意留着好菜,还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动第一筷子。
“来,亲家母,尝尝这肉。”
周桂香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糊的猪肉放到李氏碗里,
“清舟今儿特意挑的,不肥不瘦,炖土豆正好。”
李氏忙道,
“我各人捻,各人捻。”
林清山也开口,
“娘,这几天多亏你了。”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李氏连声道,低头扒了口饭,掩饰微红的眼眶。
林清舟盛了碗汤递过去,
“婶子喝汤。”
“哎,好,好。”
李氏接过,汤碗温热,暖着手也暖心。
林清河今日是特意被背出来坐在堂屋一起吃饭的,此时也开口客气了一句,
“婶子多吃些,明日路远。”
李氏看着林清河腿脚不便还要出来陪客以示尊重,心里感慨万千。
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福气。
饭桌上,大家说起家常。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李氏不再拘束,也说了些麻柳村的趣事,堂屋里不时传出笑声。
等吃完了,李氏抢着要收拾碗筷,被周桂香按住了。
“你坐着,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
周桂香说着,朝林晚秋使了个眼色。
晚秋会意,和林清舟一起麻利地收拾起来。
夜里,李氏躺在正房的炕沿上,听着女儿和外孙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色清明,星光点点。
她想明天回去要跟老头子好好说说,春燕在婆家过得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