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守护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二。
这两日,张春燕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慢慢坐起,轻声哄抱孩子。
两个早产的小家伙也似乎比刚出生时多了些力气,老大吮吸母乳的时间渐渐拉长,老二虽然仍需用勺子小心喂食挤出的奶水,
但吞咽的动作已利落了些,哭声也响亮了一点点。
这些细微的进步,都让全家人欣喜不已。
林茂源悬着的心,也终于能稍稍放下一些。
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已经闯过,接下来是漫长的精心养护。
而养护,需要钱。
这天一早,天还未大亮,林茂源便起身了。
他仔细检查了药箱,又将昨晚准备好的,一小包自家炮制的常用草药和几贴膏药放进背篓。
周桂香也早早起来,为他准备了干粮和水,
“路上小心,别太着急,活计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千万别勉强。”
“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茂源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起背篓,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转向了东边,
“我先去何秀姑那儿一趟,今日该给铁蛋换药了。”
周桂香点点头,
“是该去,人家还记着咱们的情呢。”
林茂源来到何秀姑暂住的小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何秀姑显然也起得很早,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过日子的整洁劲儿。
铁蛋躺在炕上,小脸上没了之前的痛苦,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门口。
“林大夫,您来了!快请进!”
何秀姑连忙让开身,脸上满是感激。
“来看看孩子。”
林茂源走进屋,放下药箱,先摸了摸铁蛋的额头,又仔细查看了他腿上的伤处。
伤口愈合得不错,红肿已消了大半,也没有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很好,以后还要精心养着,千万不要着急下地。”
“哎,记住了,谢谢林大夫!”
何秀姑连声应着,
林茂源手脚麻利地给铁蛋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膏和干净布带,又留下两贴膏药和几包内服的草药,叮嘱了用法。
整个过程,何秀姑一直在旁打着下手,眼里满是专注和感恩。
“药钱.....”
何秀姑有些窘迫地开口。
林茂源摆摆手,
“上次给的就够了,孩子养伤要紧,别的不用多想。”
他背起药箱,
“好好照顾孩子,我走了。”
“林大夫您慢走!”
何秀姑送到门口,一直看着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屋,对着炕上的儿子低声道,
“铁蛋,咱们要记住林大夫一家的恩情....”
林茂源离开何秀姑家,便径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清晨,空气清冽,道路两旁的田野已有农人开始忙碌。
他的步伐沉稳,心中却不像脚步那般平静。
行医几十年,在清水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他也算受人尊敬的一声林大夫。
如今,却要为了几文工钱,去药堂做那最基础的杂活....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但一想到正房里那对脆弱的小孙儿,想到儿媳苍白的脸,想到老妻眼中的愁绪和孩子们肩上的重担,
那点微末的脸面与心气,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走进了河湾镇,熟门熟路地来到镇上最大的药堂,仁济堂。
仁济堂的坐堂大夫姓孙,年纪与林茂源相仿,医术也不错,两人虽不算至交,但也打过几次交道,彼此认得。
柜台后的伙计见是林茂源,也有些意外,忙招呼,
“林大夫?您今日怎么得空来镇上?是抓药还是....”
林茂源对伙计点点头,直接问道,
“孙大夫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在的在的,孙大夫在后堂炮制药材呢,您稍等,我去通报。”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
不一会儿,孙大夫擦着手从后堂走了出来,看到林茂源,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老弟?稀客啊!可是家里需要什么难得的药材?”
林茂源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
“孙兄,今日前来,并非抓药,而是....想问问仁济堂可还需要人手,做些分拣,清洗,炮制药材的杂活?”
孙大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老弟,你说什么呢?分拣药材的杂活?你可是.....”
他上下打量着林茂源,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茂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在乡间行医,一家老小糊口绝无问题,何至于要来药堂做这等学徒工?
林茂源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的艰涩,他缓声道,
“孙兄,实不相瞒,家中近日添了一对孙辈,是早产的双胎,儿媳生产也伤了元气,需精心调养,
家用一时有些吃紧,我虽略通医理,但镇上的活计更稳定些,分拣炮制药材的活儿,我自认还能胜任,绝不会误事,
工钱....按寻常学徒的给就行,我只求个稳妥。”
孙大夫听罢,半晌没说话。
他看了看林茂源身上浆洗发白的旧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早产双胎,产妇伤身,这其中的花费和艰辛,他行医多年岂能不知?
林茂源这是拉下脸面,为了儿孙生计啊!
他心中感慨,既佩服林茂源的担当,也替他感到些许心酸。
沉吟片刻,孙大夫开口道,
“林老弟,以你的医术来做这些杂活,实在是屈才了,不过....既然你开了这个口,仁济堂也确实需要个手脚麻利,懂药性的人来帮忙,
这样吧,工钱我不能按学徒的给你,那样我孙某人也太不厚道,
按熟练工的钱算,一日二十文,管一顿晌午饭,活儿主要是分拣,晾晒,清洗和简单的切制炮制,
时间上也宽松,你家里有事,打个招呼晚来早走都行,
你看如何?”
一日二十文,一个月便是六百文,虽不算多,但对眼下的林家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而且时间宽松,能兼顾家里。
林茂源心中感激,深深一揖,
“孙兄高义,林某感激不尽!工钱就按孙兄说的办,活计我定当尽心尽力,绝不马虎。”
“好好好,”
孙大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老弟不必如此,咱们都是行医济世之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明日....不,后日吧,你后日一早过来就行,先把家里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