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丈夫终于下定了决心,周桂香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些,正想吹灯歇下,
却见林茂源又坐了回去,脸上浮现出新的犹豫。
“等等,桂香。”
林茂源抬手,示意她先别吹灯,眉头又习惯性地拧在了一起,
“还有个事,咱俩得再商量商量。”
“还有啥事?”
周桂香心里一紧,重新坐了下来。
“这事儿....咱们要不要跟春燕透个底儿?毕竟,是要在她身上动药,提前催产,关乎她和两个孩子的命。”
周桂香一愣,没想到丈夫会提起这个。
林茂源继续道,
“按理说,是该跟她说,这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的娃,是生是养,是冒险还是求稳,该由她自己拿个主意,
咱们做公婆的,替她决定生死,这于理,说不过去,
于情,万一....我是说万一,事后她知道是咱们做主用了药,孩子又体弱,心里落下疙瘩,怨咱们怎么办?
咱们这是为她好,可也得让她明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她们母子三人都能平平安安。”
他说得在情在理,周桂香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看着丈夫脸上那份属于大夫的,力求周全的认真,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老头子,不能说。”
周桂香的声音不带着一种了然的悲哀,
“跟春燕说了,她绝不会同意。”
“为什么?”
林茂源不解,
“这是为了救她的命!她难道不想活?”
“就因为是救她的命,她才不会同意!”
周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眼圈却瞬间红了,
“老头子,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当娘的,为了肚子里的那块肉,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哪怕是豁出自己的命去!”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
“你想想,若是你告诉春燕,她的孩子养得太好,足月了可能生不下来,得提前用药催下来,
孩子生出来会比别的孩子小,比别的孩子弱,容易生病....她会怎么选?”
周桂香的目光紧紧锁着丈夫,那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心疼,
“她一定会选硬扛!她只会想到,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多待一天,就能多长一点肉,多一分强壮!
她会咬着牙说,她身子骨结实,能撑得住,一定要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待得足月的!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能母子平安,她也会选那条更危险的路,
因为那条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更好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点好,她都愿意用她自己的命去换!”
林茂源被妻子这番近乎嘶哑的低吼震住了。
他看着老妻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近乎偏执的肯定,忽然想起了自己行医多年见过的许多画面,
难产的妇人拼尽最后力气,只求保孩子平安,
体弱的母亲宁愿自己吃不饱,也要把口粮省给孩子.....
林茂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能说。”
周桂香松开手,抹了一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但她的语气却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这事儿,就烂在咱们俩肚子里,药,你悄悄配好,到时候见机行事,就说是看她气力不足,给她用的寻常助产补气的药,
所有的决定,都是咱们做的!所有的因果,也都是咱们来担!”
周桂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压下去,直直看向丈夫,
“要怪,就怪我老婆子自私吧!我....我承认,我盼孙辈,日盼夜盼,想看着林家开枝散叶,
但春燕那孩子,也是我当闺女一样看大的,她喊我一声娘,进了林家的门,就是咱们林家的人!
就算我期待孙儿,可春燕,也绝对不能有事!这个主,我做定了!天塌下来,我顶着!”
......
二月十六,天色微明,是个难得的晴日。
林家小院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
林清山惦记着昨日春雨耽误的活计,天刚蒙蒙亮就扛着柴刀和扁担绳索往后山去了,想着趁天好多砍些柴火。
林清舟也起了个大早,坐在院子里开始劈竹篾,竹刀在他手中沉稳有力,破开的竹片均匀细长。
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晚秋端着水盆出来,正要打水烧热,给林清河擦洗身子。
她看见院子里忙碌的林清舟,笑着招呼,
“三哥,早啊。”
林清舟抬起头,冲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如往常那般平淡。
昨日父亲一直拿着大嫂的脉案,皱眉不已,让他不由得多想,
昨夜林清舟又做了不太好的梦,一晚上辗转难眠,心中总觉得不安。
这不安的感觉更甚那日的梦魇。
“早啊,晚秋。”
林清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时,正屋门也开了。
林茂源背了个旧药篓出来,对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周桂香道,
“我去镇上了,补些药草回来。”
周桂香回应一个郑重的眼神,
“去吧,仔细些路,早些回来。”
“知道。”
林茂源说着,便出了院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
可林清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父亲出门时的眼神,比往日要凝重些,步伐也略显急促。
而母亲.....
林清舟余光瞥见,母亲匆匆将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转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挎上了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
她脚步匆匆,也朝院外走去。
“娘,你去哪儿?”
林清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去陈阿婆家一趟。”
周桂香脚步未停,语气尽量平常,
“上回她帮春燕看过胎位,一直没好好谢谢人家,正好家里还有些鸡蛋和干笋,给她送点去。”
说着,她已经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未散的村道上。
陈阿婆是村里的接生婆,住在村子西头,离林家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可是....
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急着去感谢人家?
大嫂离足月有两三月呢。
林清舟脑海里忽然“叮”了一下!
足月!
他心头猛地一跳!
爹娘今日都早早出门,一个补药材,一个送谢礼,本是寻常的事情,
偏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难道.....
林清舟豁然转头,看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窗还紧闭着,里面安睡着浑然不知的大嫂。
爹娘想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紧张,窜上林清舟的脊背。
他在院子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平日里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三哥?”
晚秋打好水回来,见他这样,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林清舟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爹娘既然选择悄悄行事,就是不想让家里人,尤其是大哥大嫂知道。
他们定有他们的考量和苦衷。
自己贸然点破或表现出异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也可能打乱爹娘的计划。
想到这里,林清舟的心稍微定了定,但担忧并未减少。
他知道,爹娘这般大动干戈,只能说明情况可能比他们平时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他必须稳住。
“没事,”
林清舟对晚秋摇摇头,
“就是想着今日天好,多干点活,对了,晚秋,以后兔屋那边的清理和喂食,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吧,
你现在要照顾清河,还要编竹编,够忙的了。”
晚秋不疑有他,笑着应下,
“好啊,谢谢三哥。”
晚秋并不推拒,反正家里活计多,谁有空谁做呗。
说着便端着水盆进了灶房,准备接热水回去给林清河擦洗。